西湖梦寻· Bab 5

Bab Bab 5 · 第5章

九溪十八澗

九溪在煙霞嶺西,龍井山南。其水屈曲洄

環,九折而出,故稱九溪。其地徑路

崎嶇,草木蔚秀,人煙曠絕,幽闃靜悄,別有

天地,自非人間。溪下為十八澗,地

故深邃,即緇流非遺世絕俗者,不能久居。按

志,澗內有李巖寺、宋陽和王梅園、

梅花徑等跡,今都湮沒無存。而地復遼遠,僻

處江干,老於西湖者,各名勝地尋討

無遺,問及九溪十八澗,皆茫然不能置對。

李流芳《十八澗》詩:

己酉始至十八澗,與孟暘、無際同到徐村

第一橋,飯於橋上。溪流淙然,山勢

回合,坐久不能去。予有詩云:「溪九澗十八,

到處流活活。我來三月中,春山雨

初歇。奔雷與飛霰,耳目兩奇絕。悠然向溪坐,

況對山嵯嵲。我欲參雲棲,此中解

脫法。善哉汪子言,閒心隨水滅。」無際亦有

和余詩,忘之矣。

西 溪

粟山高六十二丈,周回十八里二百步。山

下有石人嶺,峭拔凝立,形如人狀,

雙髻聳然。過嶺為西溪,居民數百家,聚為村

市。相傳宋南渡時,高宗初至武林,

以其地豐厚,欲都之。後得鳳凰山,乃云:「西

溪且留下。」後人遂以名。地甚幽

僻,多古梅,梅格短小,屈曲槎椏,大似黃山

松。好事者至其地,買得極小者,列

之盆池,以作小景。其地有秋雪庵,一片蘆花,

明月映之,白如積雪,大是奇景。

余謂西湖真江南錦繡之地,入其中者,目厭綺

麗,耳厭笙歌,欲尋深溪盤谷,可以

避世如桃源、菊水者,當以西溪為最。余友江

道闇有精舍在西溪,招余同隱。余以

鹿鹿風塵,未能赴之,至今猶有遺恨。

王稚登《西溪寄彭欽之書》:

留武林十日許,未嘗一至湖上,然遂窮西

溪之勝。舟車程並十八里,皆行山雲

竹靄中,衣袂盡綠。桂樹大者,兩人圍之不盡。

樹下花覆地如黃金,山中人縛帚掃

花售市上,每擔僅當脫粟之半耳。往歲行山陰

道上,大歎其佳,此行似勝。

李流芳《題西溪畫》:

壬子正月晦日,同仲錫、子與自雲棲翻白

沙嶺至西溪。夾路修篁,行兩山間,

凡十里,至永興寺。永興山下夷曠,平疇遠村,

幽泉老樹,點綴各各成致。自永興

至岳廟又十里,梅花綿亙村落,彌望如雪,一

似余家西磧山中。是日,飯永興,登

樓嘯詠。夜還湖上小築,同孟暘、印持、子將

痛飲。翼日出冊子畫此。癸丑十月烏

鎮舟中題。

楊蟠《西溪》詩:

為愛西溪好,長憂溪水窮。山源春更落,

散入野田中。

王思任《西溪》詩:

一嶺透天目,千溪叫雨頭。石雲開繡壁,

山骨洗寒流。

鳥道苔衣滑,人家竹語幽。此行不作路,

半武百年游。

張岱《秋雪庵詩》:

古宕西溪天下聞,輞川詩是記游文。

庵前老荻飛秋雪,林外奇峰聳夏雲。

怪石稜層皆露骨,古梅結屈止留筋。

溪山步步堪盤礡,植杖聽泉到夕曛。

虎 跑 泉

虎跑寺本名定慧寺,唐元和十四年性空師

所建。憲宗賜號曰廣福院。大中八年

改大慈寺,僖宗乾符三年加「定慧」二字。宋

末毀。元大德七年重建。又毀。明正

德十四年,寶掌禪師重建。嘉靖十九年又毀。

二十四年,山西僧永果再造。今人皆

以泉名其寺雲。先是,性空師為蒲阪盧氏子,

得法於百丈海,來游此山,樂其靈氣

郁盤,棲禪其中。苦於無水,意欲他徙。夢神

人語曰:「師毋患水,南嶽有童子泉,

當遣二虎驅來。」翼日,果見二虎跑地出泉,

清香甘冽。大師遂留。明洪武十一年,

學士宋濂朝京,道山下。主僧邀濂觀泉,寺僧

披衣同舉梵咒,泉觱沸而出,空中雪

舞。濂心異之,為作銘以記。城中好事者取以

烹茶,日去千擔。寺中有調水符,取

以為驗。

蘇軾《虎跑泉》詩:

亭亭石榻東峰上,此老初來百神仰。

虎移泉眼趨行腳,龍作浪花供撫掌。

至今遊人灌濯罷,臥聽空階環□響。

故知此老如此泉,莫作人間去來想。

袁宏道《虎跑泉》詩:

竹林松澗淨無塵,僧老當知寺亦貧。

饑鳥共分香積米,枯枝常足道人薪。

碑頭字識開山偈,爐裡灰寒護法神。

汲取清泉三四盞,芽茶烹得與嘗新。

鳳 凰 山

唐宋以來,州治皆在鳳凰山麓。南渡駐輦,

遂為行宮。東坡云:「龍飛鳳舞入

錢塘」,茲蓋其右翅也。自吳越以逮南宋,俱

於此建都,佳氣扶輿,萃於一脈。元

時惑於楊髡之說,即故宮建立五寺,築鎮南塔

以厭之,而茲山到今落寞。今之州治,

即宋之開元故宮,乃鳳凰之左翅也。明朝因之,

而官司藩臬皆列左方,為東南雄會。

豈非王氣移易,發洩有時也。故山川壇、八卦

田、御教場、萬松書院、天真書院,

皆在鳳凰山之左右焉。

蘇軾《題萬松嶺惠明院壁》:

余去此十七年,復與彭城張聖途、丹陽陳

輔之同來。院僧梵英,葺治堂宇,比

舊加嚴潔。茗飲芳烈,問:「此新茶耶?」

英曰:「茶性,新舊交則香味復。」余嘗

見知琴者,言琴不百年,則桐之生意

不盡,緩急清濁,常與雨暘寒暑相應。此理與

茶相近,故並記之。

徐渭《八仙台》詩:

南山佳處有仙台,台畔風光絕素埃。

嬴女只教迎鳳入,桃花莫去引人來。

能令大藥飛雞犬,欲傍中央剪草萊。

舊伴自應尋不見,湖中無此最深隈。

袁宏道《天真書院》詩:

百尺頹牆在,三千舊事聞。野花粘壁粉,

山鳥煽爐溫。

江亦學之字,田猶畫卦文。兒孫空滿眼,

誰與薦荒芹。

宋 大 內

《宋元拾遺記》:高宗好耽山水,於大內

中更造別院,曰小西湖。自遜位後,

退居是地,奇花異卉,金碧輝煌,婦寺宮娥充

斥其內,享年八十有一。按錢武肅王

年亦八十一,而高宗與之同壽,或曰高宗即武

肅後身也。《南渡史》又云:徽宗在

汴時,夢錢王索還其地,是日即生高宗,後果

南渡,錢王所轄之地,盡屬版圖。疇

昔之夢,蓋不爽矣。元興,楊璉真伽壞大內以

建五寺,曰報國,曰興元,曰般若,

曰仙林,曰尊勝,皆元時所建。按志,報國寺

即垂拱殿,興元即芙蓉殿,般若即和

寧門,仙林即延和殿,尊勝即福寧殿。雕樑畫

棟,尚有存者。白塔計高二百丈,內

藏佛經數十萬卷,佛像數千,整飾華靡。取宋

南渡諸宗骨殖,雜以牛馬之骼,壓於

塔下,名以鎮南。未幾,為雷所擊,張士誠尋

毀之。

謝皋羽《吊宋內》詩:

復道垂楊草亂交,武林無樹是前朝。

野猿引子移來宿,攪盡花間翡翠巢。

隔江風雨動諸陵,無主園林草自春。

聞說光堯皆墮淚,女官猶是舊宮人。

紫宮樓閣逼流霞,今日淒涼佛子家。

寒照下山花霧散,萬年枝上掛袈裟。

禾黍何人為守閽,落花台殿暗銷魂。

朝元閣下歸來燕,不見當時鸚鵡言。

黃晉卿《吊宋內》詩:

滄海桑田事渺茫,行逢遺老歎荒涼。

為言故國游麋鹿,漫指空山號鳳凰。

春盡綠莎迷輦道,雨多蒼翠上宮牆。

遙知汴水東流畔,更有平蕪與夕陽。

趙孟《宋內》詩:

東南都會帝王州,三月鶯花非舊遊。

故國金人愁別漢,當年玉馬去朝周。

湖山靡靡今猶在,江水茫茫只自流。

千古興亡盡如此,春風麥秀使人愁。

劉基《宋大內》詩:

澤國繁華地,前朝此建都。青山彌百粵,

白水入三吳。

艮岳銷王氣,坤靈肇帝圖。兩宮千里恨,

九子一身孤。

設險憑天塹,偷安負海隅。雲霞行殿起,

荊棘寢園蕪。

幣帛敦和議,弓刀抑武夫。但聞當佇奏,

不見立廷呼。

鬼蜮昭華袞,忠良賜屬鏤。何勞問社稷,

且自作歡娛。

粳稻來吳會,龜黿出巨區。至尊巍北闕,

多士樂西湖。

鷁首馳文舫,龍鱗舞繡襦。暖波搖襞積,

涼月浸氍毹。

紫桂秋風老,紅蓮曉露濡。巨螯擎擁劍,

香飯漉雕胡。

蝸角乾坤大,鰲頭氣勢殊。秦庭迷指鹿,

周室歎瞻烏。

玉馬違京輦,銅駝擲路衢。含容天地廣,

養育羽毛俱。

橘柚馳包貢,塗泥賦上腴。斷犀埋越棘,

照乘走隋珠。

弔古江山在,懷今歲月逾。鯨鯢空渤澥,

歌詠已唐虞。

鴟革愁何極,羊裘釣不迂。征鴻暮南去,

回首憶蓴鱸。

梵 天 寺

梵天寺在山川壇後,宋乾德四年錢吳越王

建,名南塔。治平十年,改梵天寺。

元元統中毀,明永樂十五年重建。有石塔二、

靈鰻井、金井。先是,四明阿育王寺

有靈鰻井。武肅王迎阿育王舍利歸梵天寺奉之,

鑿井南廊,靈鰻忽見,僧贊有記。

東坡倅杭時,寺僧守詮住此。東坡過訪,見其

壁間詩有:「落日寒蟬鳴,獨歸林下

寺。柴扉夜未掩,片月隨行履。

惟聞犬吠聲,又入青蘿去。」東坡援筆和

之曰:「但聞煙外鐘,不見煙中寺。

幽人行未已,草露濕芒履。惟應山頭月,夜夜

照來去。」清遠幽深,其氣味自合。

蘇軾《梵天寺題名》:

余十五年前,杖藜芒履,往來南北山。此

間魚鳥皆相識,況諸道人乎!再至惘

然,皆晚生相對,但有愴恨。子瞻書。

元祐四年十月十七日,與曹晦之、晁子莊、

徐得之、王元直、秦少章同來,時

主僧皆出,庭戶寂然,徙倚久之。東坡書。

勝 果 寺

勝果寺,唐乾寧間,無著禪師建。其地松

徑盤紆,澗淙潺灂。羅剎石在其前,

鳳凰山列其後,江景之勝無過此。出南塔而上,

即其地也。宋熙寧間,在寺僧清順

住此。順約介寡交,無大故不入城市。士夫有

以米粟饋者,受不過數鬥,盎貯几上,

日取二三合啖之,蔬筍之供,恆缺乏也。一日,

東坡至勝果,見壁間有小詩云:

「竹暗不通日,泉聲落如雨。春風自有期,桃

李亂深塢。」問誰所作,或以清順對。

東坡即與接談,聲名頓起。

僧圓淨《勝果寺》詩:

深林容鳥道,古洞隱春蘿。天迥聞潮早,

江空得月多。

冰霜叢草木,舟楫玩風波。巖下幽棲處,

時聞白石歌。

僧處默《勝果寺》詩:

路自中峰上,盤回出薜蘿。到江吳地盡,

隔岸越山多。古木叢青藹,遙天浸白

波。下方城郭近,鐘磬雜笙歌。

五 雲 山

五雲山去城南二十里,岡阜深秀,林巒蔚

起,高千丈,周回十五里。沿江自徐

村進路,繞山盤曲而上,凡六里,有七十二灣,

石磴千級。山中有伏虎亭,梯以石

戚,以便往來。至頂半,岡名月輪山,上有天

井,大旱不竭。東為大灣,北為馬鞍,

西為雲塢,南為高麗,又東為排山。五峰森列,

駕軼雲霞,俯視南北兩峰,若錐朋

立。長江帶繞,西湖鏡開,江上帆檣,小若鷗

鳧,出沒煙波,真奇觀也。宋時每歲

臘前,僧必捧雪表進,黎明入城中,霰猶未集,

蓋其地高寒,見雪獨早也。山頂有

真際寺,供五福神,貿易者必到神前借本,持

其所掛楮鏹去,獲利則加倍還之。借

乞甚多,楮鏹恆缺。即尊神放債,亦未免窮愁。

為之掀髯一笑。

袁宏道《御教場小記》:

余始慕五雲之勝,刻期欲登,將以次登南

高峰。及一觀御教場,游心頓盡。石

簣嘗以余不登保俶塔為笑。余謂西湖之景,愈

下愈冶,高則樹薄山瘦,草髡石禿,

千頃湖光,縮為杯子。北高峰、御教場是其例

也。雖眼界稍闊,然此軀長不逾六尺,

窮目不見十里,安用許大地方為哉!石簣無以

難。

雲 犧

雲棲,宋熙寧間有僧志逢者居此,能伏虎,

世稱伏虎禪師。天僖中,賜真濟院

額。明弘治間為洪水所圮。隆慶五年,蓮池大

師名袾宏,字佛慧,仁和沈氏子,為

博士弟子,試必高等,性好清淨,出入二氏。

子殤婦歿。一日閱《慧燈集》,失手

碎茶甌,有省,乃視妻子為鶻臭布衫,於世相

一筆盡勾。

作歌寄意,棄而專事佛,雖學使者屠公力

挽之,不回也。從蜀師剃度受具,游

方至伏牛,坐煉囈語,忽現舊習,而所謂一筆

勾者,更隱隱現。去經東昌府謝居士

家,乃更釋然,作偈曰:「二十年前事可疑,

三千里外遇何奇。焚香執戟渾如夢,

魔佛空爭是與非。」當是時,似已惑破心空,

然終不自以為悟。

歸得古雲棲寺舊址,結茅默坐,懸鐺煮糜,

日僅一食。胸掛鐵牌,題曰:「鐵

若開花,方與人說。」久之,檀越爭為構室,

漸成叢林,弟子日進。其說主南山戒

律,東林淨土,先行《戒疏發隱》,後行《彌

陀疏鈔》。一時江左諸儒皆來就正。

王侍郎宗沐問:「夜來老鼠唧唧,說盡一部《華

嚴經》?」師云:

「貓兒突出時如何?」自代云:「走卻法

師,留下講案。」又書頌云:「老鼠

唧唧,《華嚴》歷歷。奇哉王侍郎,卻被畜生

惑。

貓兒突出畫堂前,床頭說法無消息。大方

廣佛《華嚴經》,世主妙嚴品第一。」

其持論嚴正,詁解精微。監司守相下車就語,

侃侃略無屈。海內名賢,望而心折。

孝定皇太后繪像宮中禮焉,賜蟒袈裟,不敢服,

被衲敝幃,終身無改。齋惟蓏菜。

有至寺者,高官輿從,一概平等,幾無加豆。

仁和樊令問:「心雜亂,何時得靜?」

師曰:「置之一處,無事不辦。」坐中一士人

曰:「專格一物,是置之一處,辦得

何事?」師曰:「論格物,只當依朱子豁然貫

通去,何事不辦得?」或問:「何不

貴前知?」

師曰:「譬如兩人觀《琵琶記》,一人不

曾見,一人見而預道之,畢竟同看終

場,能增減一出否耶?」甬東屠隆於淨慈寺迎

師觀所著《曇花傳奇》,虞淳熙以師

梵行素嚴阻之。師竟偕諸紳衿臨場諦觀訖,無

所忤。寺必設戒,絕釵釧聲,而時撫

琴弄簫,以樂其脾神。晚著《禪關策進》。其

所述,峭似高峰、冷似冰者,庶幾似

之矣。喜樂天之達,選行其詩。平居笑談諧謔,

灑脫委蛇,有永公清散之風。未嘗

一味槁木死灰,若宋旭所議擔板漢,真不可思

議人也。出家五十年,種種具囑語中。

萬曆乙卯六月晦日,書辭諸友,還山設齋,分

表施襯,若將遠行者。七月三日,卒

僕不語,次日復醒。弟子輩問後事,舉囑語對。

四日之午,命移面西向,循首開目,

同無疾時,哆哪念佛,趺坐而逝。往吳有神李

曇降毗山,謂師是古佛。而楊靖安萬

春嘗見師現佛身,施食吳中。一信士窺空室,

四鬼持燈至,忽列三蓮座,師坐其一,

佛像也。乩仙之靈者雲,張果聽師說《心賦》

於永明。李屯部婦素不信佛,偏受師

戒,逾年屈三指化,雲身是梵僧阿那吉多。而

僧俗將坐脫時,多請說戒、說法。然

師自名凡夫,諸事恐呵責,不敢以聞。化前一

日,漏語見一大蓮華蓋,不復能秘其

往生之奇雲。

袁宏道《雲棲小記》:

雲棲在五雲山下,籃輿行竹樹中,七八里

始到,奧僻非常,蓮池和尚棲止處也。

蓮池戒律精嚴,於道雖不大徹,然不為無所見

者。至於單提念佛一門,則尤為直捷

簡要,六個字中,旋天轉地,何勞捏目更趨狂

解,然則雖謂蓮池一無所悟可也。一

無所悟,是真阿彌,請急著眼。

李流芳《雲棲春雪圖跋》:

余春夏秋常在西湖,但未見寒山而歸。甲

辰,同二王參雲棲。時已二月,大雪

盈尺。出赤山步,一路瓊枝玉干,披拂照曜。

望江南諸山,皚皚雲端,尤可愛也。

庚戌秋,與白民看雪兩堤。余既歸,白民獨留,

遲雪至臘盡。是歲竟無雪,怏怏而

返。世間事各有緣,固不可以意求也。癸丑陽

月題。

又《題雪山圖》:

甲子嘉平月九日大雪,泊舟閶門,作此圖。

憶往歲在西湖遇雪,雪後兩山出雲,

上下一白,不辯其為雲為雪也。余畫時目中有

雪,而意中有雲,觀者指為雲山圖,

不知乃畫雪山耳。放筆一笑。

張岱《贈蓮池大師柱對》:

說法平台,生公一語石一語。

棲真斗室,老僧半間雲半間。

六 和 塔

月輪峰在龍山之南。月輪者,肖其形也。

宋張君房為錢塘令,宿月輪山,夜見

桂子下塔,霧旋穗散墜如牽牛子。峰旁有六和

塔,宋開寶三年,智覺禪師築之以鎮

江潮。塔九級,高五十餘丈,撐空突兀,跨陸

府川。海船方泛者,以塔燈為之嚮導。

宣和中,毀於方臘之亂。紹興二十三年,僧智

曇改造七級。明嘉靖十二年毀。中有

湯思退等匯寫佛說四十二章、李伯時石刻觀音

大士像。塔下為渡魚山,隔岸剡中諸

山,歷歷可數也。

李流芳《題六和塔曉騎圖》:

燕子磯上台,龍潭驛口路。昔時並馬行,

夢中亦同趣。

後來五雲山,遙對西興渡。絕壁瞰江立,

恍與此境遇。

人生能幾何,江山幸如故。重來復相攜,

此樂不可喻。

置身畫圖中,那復言歸去。行當尋雲棲,

雲棲渺何處。

此予甲辰與王淑士平仲參雲棲舟中為題

畫詩,今日展予所畫《六和塔曉騎圖》,

此境恍然,重為題此。壬子十月六日,定香橋

舟中。

吳琚《六和塔應制》詞:

玉虹遙掛,望青山、隱隱如一抹。忽覺天

風吹海立,好似春雷初發。白馬凌空,

瓊鰲駕水,日夜朝天闕。飛龍舞鳳,郁蔥環拱

吳越。 此景天下應無,東南形勝,

偉觀真奇絕。好似吳兒飛彩幟,蹴起一江秋雪。

黃屋天臨,水犀雲擁,看擊中流楫。

晚來波靜,海門飛上明月。(右調《酹江月》)

楊維楨《觀潮》詩:

八月十八睡龍死,海龜夜食羅剎水。

須臾海辟龕赭門,地捲銀龍薄於紙。

艮山移來天子宮,宮前一箭隨西風。

劫灰欲洗蛇鬼穴,婆留折鐵猶爭雄。

望海樓頭誇景好,斷鰲已走金銀島。

天吳一夜海水移,馬蹀沙田食沙草。

崖山樓船歸不歸,七歲呱呱啼軹道。

徐渭《映江樓看潮》詩:

魚鱗金甲屯牙帳,翻身卻指潮頭上。

秋風吹雪下江門,萬里瓊花卷層浪。

傳道吳王渡越時,三千強弩射潮低。

今朝筵上看傳令,暫放胥濤掣水犀。

鎮 海 樓

鎮海樓舊名朝天門,吳越王錢氏建。規石

為門,上架危樓。樓基壘石高四丈四

尺,東西五十六步,南北半之。左右石級登樓,

樓連基高十有一丈。元至正中,改

拱北樓。明洪武八年,更名來遠樓,後以字畫

不祥,乃更名鎮海。火於成化十年,

再造於嘉靖三十五年,是年九月又火,總制胡

宗憲重建。樓成,進幕士徐渭曰:

「是當記,子為我草。」草就以進,公賞之,

曰:「聞子久僑矣。」趨召掌計,廩

銀之兩百二十為秀才廬。渭謝侈不敢。公曰:

「我愧晉公,子於是文,乃遂能愧湜,

倘用福先寺事數字以責我酬,我其薄矣,何侈

為!」

渭感公語,乃拜賜持歸。盡橐中賣文物如

公數,買城東南地十畝,有屋二十有

二間,小池二,以魚以荷;木之類,果木材三

種,凡數十株;長籬亙畝,護以枸杞,

外有竹數十個,筍迸雲。客至,網魚燒筍,佐

以落果,醉而詠歌。始屋陳而無次,

稍序新之,遂領其堂曰「酬字」。

徐渭《鎮海樓記》:

鎮海樓相傳為吳越錢氏所建,用以朝望汴

京,表臣服之意。其基址、樓台、門

戶、欄楯,極高廣壯麗,具載別志中。

樓在錢氏時,名朝天門。元至正中,更名

拱北樓。皇明洪武八年,更名來遠。

時有術者病其名之書畫不祥,後果驗,乃更今

名。火於成化十年,再建於嘉靖三十

五年,九月又火。予奉命總督直浙閩軍務,開

府於杭,而方移師治寇,駐嘉興,比

歸,始與某官某等謀復之。人有以不急病者。

予曰:「鎮海樓建當府城之中,跨通

衢,截吳山麓,其四面有名山大海、江湖潮汐

之勝,一望蒼茫,可數百里。民廬舍

百萬戶,其間村市官私之景,不可億計,而可

以指顧得者,惟此樓為傑特之觀。至

於島嶼浩渺,亦宛在吾掌股間。高翥長騫,有

俯壓百蠻氣。而東夷之以貢獻過此者,

亦往往瞻拜低回而始去。故四方來者,無不趨

仰以為觀游的。如此者累數百年,而

一旦廢之,使民若失所歸,非所以昭太平、悅

遠邇。非特如此已也,其所貯鐘鼓刻

漏之具,四時氣候之榜,令民知昏曉,時作息,

寒暑啟閉,桑麻種植漁佃,諸如此

類,是居者之指南也。而一旦廢之,使民懵然

迷所往,非所以示節序,全利用。

且人傳錢氏以臣服宋而建,此事昭著已久。

至方國珍時,求緩死於我高皇,猶

知借鏐事以請。誠使今海上群丑而亦得知錢氏

事,其祈款如珍之初詞,則有補於臣

道不細,顧可使其跡湮沒而不章耶?予職清海

徼,視今日務,莫有急於此者。公等

第營之,毋浚征於民,而務先以己。」於是予

與某官某等,捐於公者計銀凡若干,

募於民者若干。遂集工材,始事於某年月日。

計所構,甃石為門,上架樓,樓基壘

石,高若干丈尺。東西若干步,南北半之。左

右級曲而達於樓,樓之高又若干丈。

凡七楹,礎百。巨鐘一,鼓大小九,時序榜各

有差,貯其中,悉如成化時制。蓋歷

幾年月而成。始樓未成時,劇寇滿海上,予移

師往討,日不暇至。於今五年,寇劇

者禽,來者遁,居者懾不敢來,海始晏然,而

樓適成,故從其舊名「鎮海」。

張岱《鎮海樓》詩:

錢氏稱臣歷數傳,危樓突兀署朝天。

越山吳地方隅盡,大海長江指顧連。

使到百蠻皆禮拜,潮來九折自盤旋。

成嘉到此經三火,皆值王師靖海年。

都護當年築廢樓,文長作記此中游。

適逢困鱷來投轄,正值饑鷹自下韝。

嚴武題詩屬杜甫,曹瞞拆字忌楊修。

而今縱有青籐筆,更討何人數字酬!

伍 公 祠

吳王既賜子胥死,乃取其屍盛以鴟夷之革,

浮之江中。子胥因流揚波,依潮來

往,蕩激堤岸,勢不可御。或有見其銀鎧雪獅,

素車白馬,立在潮頭者,遂為之立

廟。每歲仲秋既望,潮水極大,杭人以旗鼓迎

之。弄潮之戲,蓋始於此。宋大中祥

符間,賜額曰「忠靖」,封英烈王。嘉、熙間,

海潮大溢。京兆趙與權禱於神,水

患頓息,乃奏建英衛閣於廟中。元末毀,明初

重建。有唐盧元輔《胥山銘序》、宋

王安石《廟碑銘》。

高啟《伍公祠》詩:

地大天荒霸業空,曾於青史歎遺功。

鞭屍楚墓生前孝,抉眼吳門死後忠。

魂壓怒濤翻白浪,劍埋冤血起腥風。

我來無限傷心事,盡在吳山煙雨中。

徐渭《伍公廟》詩:

吳山東畔伍公祠,野史評多無定詞。

舉族何辜同刈草,後人卻苦論鞭屍。

退耕始覺投吳早,雪恨終嫌入郢遲。

事到此公真不幸,鐲鏤依舊遇夫差。

張岱《伍相國祠》詩:

突兀吳山雲霧迷,潮來潮去大江西。

兩山吞吐成婚嫁,萬馬奔騰應鼓鼙。

清濁溷淆天覆地,玄黃錯雜血連泥。

旌幢幡蓋威靈遠,檄到娥江取候齊。

從來潮汐有神威,鬼氣陰森白日微。

隔岸越山遺恨在,到江吳地故都非。

錢塘一臂鞭雷走,龕赭雙頤噀雪飛。

燈火滿江風雨急,素車白馬相君歸。

城 隍 廟

吳山城隍廟,宋以前在皇山,舊名永固,

紹興九年徙建於此。宋初,封其神,

姓孫名本。永樂時,封其神,為周新。

新,南海人,初名日新。文帝常呼「新」,

遂為名。以舉人為大理寺評事,有

疑獄,輒一語決白之。永樂初,拜監察御史,

彈劾敢言,人目為「冷面寒鐵」。長

安中以其名止兒啼。轉雲南按察使,改浙江。

至界,見群蚋飛馬首,尾之蓁中,得

一暴屍,身余一鑰、一小鐵識。新曰:「布賈

也。」收取之。既至,使人入市市中

布,一一驗其端,與識同者皆留之。鞠得盜,

召屍家人與布,而置盜法,家人大驚。

新坐堂,有旋風吹葉至,異之。左右曰:「此

木城中所無,一寺去城差遠,獨有之。」

新曰:「其寺僧殺人乎?而冤也。」往樹下,

發得一婦人屍。他日,有商人自遠方

夜歸,將抵捨,潛置金叢祠石罅中,旦取無有。

商白新。新曰:「有同行者乎?」

曰:「無有。」

「語人乎?」曰:「不也,僅語小人妻。」

新立命械其妻,考之,得其盜,則

其私也。則客暴至,私者在伏匿聽取之者也。

凡新為政,多類此。新行部,微服視

屬縣,縣官觸之,收系獄,遂盡知其縣中疾苦。

明日,縣人聞按察使來,共迓不得。

新出獄曰:「我是。」縣官大驚。當是時,周

廉使名聞天下。錦衣衛指揮紀綱者最

用事,使千戶探事浙中,千戶作威福受賕。

會新入京,遇諸涿,即捕千戶系涿獄。千

戶逸出,訴綱,綱更誣奏新。上怒,

逮之,即至,抗嚴陛前曰:「按察使擒治奸惡,

與在內都察院同,陛下所命也,臣

奉詔書死,死不憾矣。」

上愈怒,命戮之。臨刑大呼曰:「生作直

臣,死作直鬼!」是夕,太史奏文星

墜,上不懌,問左右周新何許人。對曰:「南

海。」上曰:「嶺外乃有此人。」一

日,上見緋而立者,叱之,問為誰。對曰:「臣

新也。上帝謂臣剛直,使臣城隍浙

江,為陛下治奸貪吏。」言已不見。遂封新為

浙江都城隍,立廟吳山。

張岱《吳山城隍廟》詩:

宣室慇勤問賈生,鬼神情狀不能名。

見形白日天顏動,浴血黃泉御座驚。

革伴鴟夷猶有氣,身殉豺虎豈無靈。

只愁地下龍逢笑,笑爾奇冤遇聖明。

尚方特地出楓宸,反向西郊斬直臣。

思以鬼言回聖主,還將尸諫退僉人。

血誠無藉丹為色,寒鐵應教金鑄身。

坐對江潮多冷面,至今冤氣未曾伸。

又《城隍廟柱銘》:

厲鬼張巡,敢以血身污白日。

閻羅包老,原將鐵面比黃河。

火 德 廟

火德祠在城隍廟右,內為道士精廬。北眺

西冷,湖中勝概,盡作盆池小景。南

北兩峰如研山在案,明聖二湖如水盂在幾。窗

欞門槔凡見湖者,皆為一幅圖畫。小

則斗方,長則單條,闊則橫披,縱則手卷,移

步換影。若遇韻人,自當解衣盤礡。

畫家所謂水墨丹青,淡描濃抹,無所不有。昔

人言「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裡煮

山川」,蓋謂此也。火居道士能為陽羨書生,

則六橋三竺,皆是其鵝籠中物矣。

張岱《火德祠》詩:

中郎評看湖,登高不如下。千頃一湖光,

縮為杯子大。

余愛眼界寬,大地收隙罅。甕牖與窗欞,

到眼皆圖畫。

漸入亦漸佳,長康食甘蔗。數筆倪雲林,

居然勝荊、夏。

刻畫非不工,淡遠長聲價。余愛道士廬,

寧受中郎罵。

芙 蓉 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