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b Bab 6 · 復仇
復仇
人的皮膚之厚,大概不到半分,鮮紅的熱血,就循著那後面,在比密密層層地爬在椈
上的槐蠶更其密的血管堜b流,散出溫熱。於是各以這溫熱互相蠱惑,煽動,牽引,拼
命希求偎倚,接吻,擁抱,以得生命的沉酣的大歡喜。
但倘若用一柄尖銳的利刃,衹一擊,穿透這桃紅色的,菲薄的皮膚,將見那鮮紅的熱血
激箭似的以所有溫熱直接灌溉殺戮者;其次,則給以冰冷的呼吸,示以淡白的嘴唇,使
之人性茫然,得到生命的飛揚的極致的大歡喜;而其自身,則永遠沉浸於生命的飛揚的
極致的大歡喜中。
這樣,所以,有他們倆裸著全身,捏著利刃,對立於廣漠的曠野之上。
他們倆將要擁抱,將要殺戮……
路人們從四面奔來,密密層層地,如槐蠶爬上椈嚏A如馬蟻要扛鯗頭。衣服都漂亮,手
倒空的。然而從四面奔來,而且拼命地伸長脖子,要賞鑒這擁抱或殺戮。他們已經預覺
著事後自己的舌上的汗或血的鮮味。
然而他們倆對立著,在廣漠的曠野之上,裸著全身,捏著利刃,然而也不擁抱,也不殺
戮,而且也不見有擁抱或殺戮之意。
他們倆這樣地至於永久,圓活的身體,已將幹枯,然而毫不見有擁抱或殺戮之意。
路人們於是乎無聊;覺得有無聊鑽進他們的毛孔,覺得有無聊從他們自己的心中由毛孔
鑽出,爬滿曠野,又鑽進別人的毛孔中。他們於是覺得喉舌幹燥,脖子也乏了;終至於
面面相覷,慢慢走散;甚而至於居然覺得幹枯到失了生趣。
於是衹剩下廣漠的曠野,而他們倆在其間裸著全身,捏著利刃,幹枯地立著;以死人似
的眼光,賞鑒這路人們的幹枯,無血的大戮,而永遠沉浸於生命的飛揚的極致的大歡喜
中。
復仇 (其二)
因為他自以為神之子,以色列的王,所以去釘十字架。
兵丁們給他穿上紫袍,戴上荊冠,慶賀他;又拿一根葦子打他的頭,吐他,屈膝拜他;
戲弄完了,就給他脫了紫袍,仍穿他自己的衣服。
看哪,他們打他的頭,吐他,拜他……
他不肯喝那用沒藥調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樣對付他們的神之子,而且較永
久地悲憫他們的前途,然而仇恨他們的現在。
四面都是敵意,可悲憫的,可咒詛的。
丁丁地想,釘尖從掌心穿透,他們要釘殺他們的神之子了;可憫的人們呵,使他痛得柔
和。丁丁地想,釘尖從腳背穿透,釘碎了一塊骨,痛楚也透到心髓中,然而他們釘殺著
他們的神之子了,可咒詛的人們呵,這使他痛得舒服。
十字架豎起來了;他懸在虛空中。
他沒有喝那用沒藥調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樣對付他們的神之子,而且較永
久地悲憫他們的前途,然而仇恨他們的現在。
路人都辱罵他,祭司長和文士也戲弄他,和他同釘的兩個強盜也譏誚他。
看哪,和他同釘的……
四面都是敵意,可悲憫的,可咒詛的。
他在手足的痛楚中,玩味著可憫的人們的釘殺神之子的悲哀和可咒詛的人們要釘殺神之
子,而神之子就要被釘殺了的歡喜。突然間,碎骨的大痛楚透到心髓了,他即沉酣於大
歡喜和大悲憫中。
他腹部波動了,悲憫和咒詛的痛楚的波。
遍地都黑暗了。
“以羅伊,以羅伊,拉馬撒巴各大尼?!”〔翻出來,就是:我的上帝,你為甚麼離棄
我?!〕
上帝離棄了他,他終於還是一個“人之子”;然而以色列人連“人之子”都釘殺了。
釘殺了“人之子”的人們身上,比釘殺了“神之子”的尤其血污,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