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b Bab 12 · 第12章
徇情而不廢法,執法而不病情,居官之妙悟也。聖人未嘗不屐正奉公,至其接人處
事大段圓融渾厚,是以法紀不失而人亦不怨。何者?無躁急之心而不狃一切之術也。
寬簡二字,為政之大體。不寬則威令嚴,不簡則科條密。以至嚴之法繩至密之事,
是謂煩苛暴虐之政也。困己憂民,明王戒之。
世上沒個好做底官,雖抱關之吏,也須夜行早起,方為稱職。才說做官好,便不是
做官的人。
罪不當笞,一朴便不是;罪不當怒,一叱便不是。為人上者慎之。
君子之事君也,道則直身而行,禮則鞠躬而盡,誠則開心而獻,禍福榮辱則順命而
受。
弊端最不可開,弊風最不可成。禁弊端於未開之先易,挽弊風於既成之後難。識弊
端而絕之,非知者不能;疾弊風而挽之,非勇者不能。聖王在上,誅開弊端者以徇天下
,則弊風自革矣。
避其來銳,擊其惰歸,此之謂大智,大智者不敢常在我。擊其銳,避其惰歸,此之
謂神武,神武者心服常在人。大智者可以常戰,神武者無俟再戰。
御眾之道,賞罰其小者,賞罰小,則大者勸懲;甚者,賞罰甚者費省而人不驚;明
者,人所共知;公者,不以己私。如是雖百萬人可為一將用,不然必勞、必費、必不行
,徒多賞罰耳。
為政要使百姓大家相安,其大利害當興革者不過什一,外此只宜行所無事,不可有
意立名建功以求烜赫之譽。故君子之建白,以無智名勇功為第一。至於雷厲風行,未嘗
不用,譬之天道然,以沖和鎮靜為常,疾風迅雷間用之而已。
罰人不盡數其罪,則有餘懼;賞人不盡數其功,則有餘望。
匹夫有不可奪之志,雖天子亦無可奈何。天子但能令人死,有視死如飴者,而天子
之權窮矣。然而竟令之死,是天子自取過也。不若容而遂之,以成盛德。是以聖人體群
情,不敢奪人之志,以傷天下之心,以成己之惡。
臨民要莊謹,即近習門吏起居常侍之間,不可示之以可慢。
聖王之道以簡為先,其繁者,其簡之所不能者也。故惟簡可以清心,惟簡可以率人
,惟簡可以省人己之過,惟簡可以培壽命之原,惟簡可以養天下之財,惟簡可以不耗天
地之氣。
聖人不以天下易一人之命,後世乃以天下之命易一身之尊,悲夫!吾不知得天下將
以何為也。
聖君賢相在位,不必將在朝小人一網盡去之,只去元惡大奸,每種芟其甚者一二,
示吾意向之所在。彼群小眾邪與中人之可惡者莫不回心向道,以逃吾之所去,舊惡掩覆
不暇,新善積累不及,而何敢怙終以自溺邪?故舉皋陶,不仁者遠;去四凶,不仁者亦
遠。
有一種人,以姑息匪人巿寬厚名;有一種人,以毛舉細故巿精明名,皆偏也。聖人
之寬厚不使人有所恃,聖人之精明不使人無所容,敦大中自有分曉。
申、韓亦王道之,聖人何嘗廢刑名不綜核?四凶之誅,舜之申、韓也;少正卯之誅
,侏儒之斬,三都之墮,孔子之申、韓也。即雷霆霜雪,天亦何嘗不申、韓哉?故慈父
梃詬,愛肉有針石。
三千三百,聖人靡文是尚而勞苦是甘也。人心無所存屬則惡念潛伏,人身有所便安
則惡行滋長。禮之繁文使人心有所用而不得他適也,使人觀文得情而習於善也,使人勞
其筋骨手足而不偷慢以養其淫也,使彼此相親相敬而不傷好以起爭也,是範身聯世、制
欲已亂之大防也。故曠達者槳於簡便,一決而潰之則大亂起。後世之所謂禮者則異是矣
,先王情文廢無一在而乃習容止,多揖拜,寀顏色,柔聲氣,工頌諛,艷交游,密附耳
躡足之語,極籩豆筐之費,工書刺候問之文,君子所以深疾之,欲一洗而入於崇真尚簡
之歸,是救俗之大要也。雖然,不講求先王之禮而一入於放達,樂有簡便,久而不流於
西晉者幾希。
在上者無過,在下者多過。非在上者之無過,有過而人莫敢言。在下者非多過,誣
之而人莫敢辯。夫惟使人無心言,然後為上者真無過;使人心服,而後為下者真多過也
。
為政者貴因時。事在當因,不為後人開無故之端;事在當革,不為後人長不救之禍
。
夫治水者,通之乃所以窮之,塞之乃所以決之也。民情亦然。故先王引民情於正,
不裁於法。法與情不俱行,一存則一亡。三代之得天下,得民情也;其守天下也,調民
情也。順之而使不拂,節之而使不過,是謂之調。
治道之衰,起於文法之盛;弊蠹之滋,始於簿書之繁。彼所謂文法簿書者,不但經
生黔首懵不見聞,即有司專職,亦未嘗檢閱校勘。何者?千宗百架,鼠蠹雨浥,或一事
反覆異同,或一時互有可否。後欲遵守,何所適從?只為積年老猾媒利巿權之資耳,其
實於事體無裨,弊蠹無損也。嗚呼!百家之言不火而道終不明,後世之文法不省而世終
不治。
六合都是情世界,惟朝堂官府為法世界,若也只徇情,世間更無處覓公道。
進賢舉才而自以為恩,此斯世之大惑也。退不肖之怨,誰其當之?失賢之罪,誰其
當之?奉君之命,盡己之職,而公法廢於私恩,舉世迷焉,亦可悲矣。
進言有四難:「審人、審己、審事、審時。」一有未審,事必不濟。
法不欲驟變,驟變雖美,駭人耳目,議論之媒也。法不欲硬變,硬變雖美,拂人心
志,矯抗之藉也。故變法欲詳審,欲有漸,欲不動聲色,欲同民心而與之反覆其議論。
欲心跡如青天白日,欲獨任躬行不令左右惜其名以行胸臆。欲明且確,不可含糊,使人
得持兩可以為重輕。欲著實舉行,期有成效,無虛文搪塞,反貽實害。必如是而後法可
變也。不然,寧仍舊貫而損益修舉之。無喜事,喜事人上者之僇也。
新法非十有益於前,百無慮於後,不可立也。舊法非於事萬無益,於理大有害,不
可更也。要在文者實之,偏者救之,敝者補之,流者反之,怠廢者申明而振作之。此治
體調停之中策,百世可循者也。
用三代以前見識而不迂,就三代以後家數而不俗,可以當國矣。
善處世者,要得人自然之情。得人自然之情,則何所不得?失人自然之情,則何所
不失?不惟帝王為然,雖二人同行,亦離此道不得。
夫坐法堂,厲聲色,侍列武卒,錯陳嚴刑,可生可殺,惟吾所欲為而莫之禁,非不
泰然得志也。俄而有狂士直言正色,詆過攻失,不畏尊嚴,則王公貴人為之奪氣。於斯
時也,威非不足使之死也,理屈而威以劫之,則能使之死而不能使之服矣。大盜昏夜持
利刃而加人之頸,人焉得而不畏哉?伸無理之威以服人,盜之類也,在上者之所恥也。
彼以理伸,我以威伸,則彼之所伸者蓋多矣。故為上者之用威,所以行理也,非以行勢
也。
禮之一字,全是個虛文,而國之治亂、家之存亡、人之死生、事之成敗罔不由之。
故君子重禮,非謂其能厚生利用人,而厚生利用者之所必賴也。
兵革之用,德化之衰也。自古聖人亦甚盛德,即不過化存神,亦能久道成孚,使彼
此相安於無事。豈有四夷不可講信修睦作鄰國邪?何至高城深池以為衛,堅甲利兵以崇
誅,侈萬乘之師,靡數百萬之財以困民,塗百萬生靈之肝腦以角力,聖人之智術而止於
是邪?將至愚極拙者謀之,其計豈出此下哉?若曰無可奈何不得不爾,無為貴聖人矣。
將干羽曲格、因壘崇降,盡虛語矣乎?夫無德化可恃,無恩信可結,而曰去兵,則外夷
交侵,內寇嘯聚,何以應敵?不知所以使之不侵不聚者,亦有道否也?古稱「四夷來王
」,八蠻通道,越裳重譯,日月霜露之所照墮者莫不尊親,斷非虛語。苟於此而歲歲求
之,日日講之,必有良法,何至因天下之半而為此無可奈何之策哉!
事無定分則人人各諉其勞而萬事廢,物無定分則人人各滿其欲而萬物爭。分也者,
物各付物,息人奸懶貪得之心,而使事得其理、人得其情者也。分定雖萬人不須交一言
。此修齊治平之要務,二帝三王之所不能外也。
驕慣之極,父不能制子,君不能制臣,夫不能制妻,身不能自制。視死如飴,何威
之能加?視恩為玩,何惠之能益?不禍不止。故君子情盛不敢廢紀綱,兢兢然使所愛者
知恩而不敢肆,所以生之也,所以全之也。
物理人情,自然而已。聖人得其自然者以觀天下,而天下之人不能逃聖人之洞察;
握其自然者以運天下,而天下之人不覺為聖人所斡旋。即其軌物所繩於矯拂,然拂其人
欲自然之私,而順其天理自然之公。故雖有倔強錮蔽之人,莫不憬悟而馴服,則聖人觸
其自然之機而鼓其自然之情也。
監司視小民譪然,待左右肅然,待寮寀溫然,待屬官侃然,庶幾乎得體矣。
自委質後,此身原不屬我。朝廷名分,為朝廷守之。一毫貶損不得,非抗也;一毫
高亢不得,非卑也。朝廷法紀為朝廷執之,一毫徇人不得,非固也;一毫任己不得,非
葸也。
未到手時,嫌於出位而不敢學;既到手時,迫於應酬而不及學。一世業官苟且,只
於虛套搪塞,竟不嚼真味,竟不見成功。雖位至三公,點檢真足愧汗。學者思之。
今天下一切人、一切事,都是苟且做,尋不著真正題目。便認了題目,嘗不著真正
滋味。欲望三代之治甚難。
凡居官,為前人者,無幹譽矯情立一切不可常之法以難後人;為後人者,無矜能露
跡為一朝即改革之政以苦前人。此不惟不近人情,政體自不宜爾。若惡政弊規,不防改
圖,只是渾厚便好。
將古人心信今人,真是信不過;若以古人至誠之道感今人,今人未必在豚魚下也。
泰極必有受其否者,否極必有受其泰者。故水一壅必決,水一決必涸。世道縱極,
必有操切者出,出則不分賢愚,一番人受其敝。嚴極必有長厚者出,出則不分賢愚,一
番人受其福。此非獨人事,氣數固然也。故智者乘時因勢,不以否為憂,而以泰為俱。
審勢相時,不決裂於一懲之後,而驟更以一切之法。昔有獵者入山,見騶虞以為虎也,
殺之,尋復悔。明日見虎以為騶虞也,捨之,又復悔。主時勢者之過於所懲也,亦若是
夫。
法多則遁情愈多,譬之逃者,入千人之群則不可覓,入三人之群則不可藏矣。
兵,陰物也;用兵,陰道也,故貴謀。不好謀不成。我之動定敵人不聞,敵之動定
盡在我心,此萬全之計也。
取天下,守天下,只在一種人上加意念,一個字上做工夫。一種人是那個?曰民。
一個字是甚麼?曰安。
禮重而法輕,禮嚴而法恕,此二者常相權也。故禮不得不嚴,不嚴則肆而入於法;
法不得不恕,不恕則激而法窮。
夫禮也,嚴於婦人之守貞而疏於男子之縱欲,亦聖人之偏也。今輿隸僕僮皆有婢妾
娼女,小童莫不淫狎,以為丈夫之小節而莫之問,陵嫡失所,逼妾殞身者紛紛。恐非聖
王之世所宜也,此不可不嚴為之禁也。
西門疆尹河西,以賞勸民。道有遺羊,值五百,一人守而待。失者謝之,不受。疆
曰:「是義民也。」賞之千。其人喜,他日謂所知曰:「汝遺金,我拾之以還。」所知
者從之。以告疆曰:「小人遺金一兩,某拾而還之。」疆曰:「義民也。」賞之二金。
其人愈益喜。曰:「我貪,每得利則失名,今也名利兩得,何憚而不為?」
篤恭之所發,事事皆純王,如何天下不平?或曰:才說所發,不動聲色乎?曰:「
日月星辰皆天之文章,風雷雨露皆天之政令,上天依舊篤恭在那裡。篤恭,君子之無聲
無臭也。無聲無臭,天之篤恭也。」
君子小人調停,則勢不兩立,畢竟是君子易退,小人難除。若攻之太慘,處之太激
,是謂土障狂瀾,灰埋烈火。不若君子秉成而擇才以使之,任使不效,而次第裁抑之。
我懸富貴之權而示之的曰:「如此則富貴,不如此則貧賤。」彼小人者,不過得富貴耳
,其才可以僨天下之事,亦可以成天下之功;可激之釀天下之禍,亦可養之興天下之利
。大都中人十居八九,其大奸凶極頑悍者亦自有數。棄人於惡而迫之自棄,俾中人為小
人,小小人為大小人,甘心抵死而不反顧者,則吾黨之罪也。噫!此難與君子道,三代
以還,覆轍一一可鑒。此品題人物者所以先器識也。
當多事之秋,用無才之君子,不如用有才之小人。
肩天下之任者全要個氣,御天下之氣者全要個理。
無事時惟有邱民好蹂踐,自吏卒以上,人人得而魚肉之。有事時惟有邱民難收拾,
雖天子亦無躲避處,何況衣冠?此難與誦詩讀書者道也。
余居官有六自:「簿均徭先令自審,均地先令自丈,未完令其自限,紙贖令其自催
,幹証催詞訟令其自拘,幹証拘小事令其自處。」鄉約亦往往行得去,官逸而事亦理,
欠之可省刑罰。當今天下之民極苦官之繁苛,一與寬仁,其應如響。
自井田廢而竊劫始多矣。飽暖無資,飢寒難耐,等死耳。與其瘠僵於溝壑無人稱廉
,不若苟活於旦夕未必即犯。彼義士廉夫尚難責以餓死,而況種種貧民半於天下乎?彼
膏粱文繡坐於法堂而嚴刑峻法以正竊劫之罪者,不患無人,所謂「哀矜而勿喜」者誰與
?余以為,衣食足而為盜者,殺無赦;其迫於飢寒者,皆宜有以處之。不然罪有所由而
獨誅盜,亦可愧矣。
余作《原財》一篇,有六生十二耗。六生者何?曰墾荒閑之田,曰通水泉之利,曰
教農桑之務,曰招流移之民,曰當時事之宜,曰詳積貯之法。十二耗者何?曰嚴造飲之
禁,曰懲淫巧之工,曰重游手之罰,曰絕倡優劇戲,曰限在官之役,曰抑僭奢之俗,曰
禁寺廟之建,曰戒坊第游觀之所刻無益之書,曰禁邪教之倡,曰重迎送供張之罪,曰定
學校之額、科舉之制,曰誅貪墨之使。語多憤世,其文不傳。
太和之氣雖貫徹於四時,然炎徼以南常熱,朔方以北常寒姑無論,只以中土言之,
純然暄燠而無一毫寒涼之氣者,惟是五月半後、八月半前九十日耳。中間亦有夜用袷綿
時。至七月而暑已處,八月而白露零,九月寒露霜降,亥子丑寅其寒無俟言矣。二三月
後猶未脫綿,穀雨以後始得斷霜。四月已夏,猶謂清和,大都嚴肅之氣歲常十八,而草
木二月萌芽,十月猶有生意,乃生育長養不專在於暄燠,而嚴肅之中正所以操縱沖和之
機者也。聖人之為政也法天,當寬則用春夏,當嚴則用秋冬,而常持之體則於嚴威之中
施長養之惠。何者?嚴不匱,惠易窮,威中之惠鼓舞人群,惠中之惠驕馳眾志。子產相
鄰,鑄刑書,誅強宗,伍田疇,褚衣冠。及語子太叔,他日又曰子產眾人之母。孔子之
為政可考矣。彼沾沾煦煦,尚姑息以養民之惡,卒至廢馳玩遫,令不行,禁不止,小人
縱恣,善良吞泣,則孔子之罪人也。故曰居上以寬為本,未嘗以寬為政。嚴也者,所以
成其寬也。故懷寬心不宜任寬政,是以懦主殺臣,慈母殺子。
余息而在溝壑,斗珠不如升糠;祼裎而臥冰雪,敗絮重於繡縠。舉世用人,皆珠縠
之貴也。有甚高品,有甚清流?不適緩急之用,即真非所急矣。
盈天地間只靠二種人為命,曰農夫、織婦。郤又沒人重他,是自戕其命也。
一代人才自足以成一代之治,既養無術而用之者又非其人,無怪乎萬事不理也。
三代之後,治天下只求個不敢。不知其不敢者,皆苟文以應上也。真敢在心,暗則
足以盅國家,明之足以亡社稷,乃知不敢不足恃也。
古者國不易君,家不易大夫,故其治因民宜俗,立綱陳紀。百姓與己相安,然後從
容漸漬,日新月盛,而治功成。故曰「必世後仁」,曰「欠道成化」。譬之天地不悠欠
便成物不得。自封建變而為郡懸,官無欠暖之席,民無盡識之官,施設未竟而讒毀隨之
,建官未久而黜陟隨之。方朘熊蹯而奪之薪,方繅茧絲而截其緒。一番人至,一度更張
。各有性情,各有識見。百姓聞其政令半不及理會,聽其教化尚未及信從,而新者卒至
,舊政廢閣。何所信從?何所遵守?況加以監司之掣肘,制一幘而不問首之大小,都使
之冠;制一衣而不問時之冬夏,必使之服。不審民情便否,先以書督責,即高才疾足之
士,俄頃措置之功,亦不過目前小康,一事小補,而上以此為殿最,下以此為歡虞,嗚
呼!傷心矣。先正有言,人不里居,田不井授,雖欲言治,皆苟而已。愚謂建官亦然,
政因地而定之,官擇人而守之,政善不得更張,民安不得易法。其多事擾民,任情變法
,與惰政慢法者斥遂之,更其人不易其治,則郡懸賢於封建遠矣。
法之立也,體其必至之情,寬以自生之路,而後繩其逾分之私,則上有直色而下無
心言。今也小官之俸不足供饔飧,偶受常例而輒以貪法罷之,是小官終不可設也。識體
者欲廣其公而閉之私,而當事者又計其私,某常例、某從來也。夫寬其所應得而後罪其
不義之取,與夫因有不義之取也遂儉於應得焉孰是?蓋倉官月糧一石而驛丞俸金歲七兩
云。
順心之言易入也,有害於治;逆耳之言裨治也,不可於人。可恨也!夫惟聖君以逆
耳者順於心,故天下治。
使馬者知地險,操舟者觀水勢,馭天下者察民情,此安危之機也。
宇內有三權:「天之權曰禍福,人君之權曰刑賞,天下之權曰褒貶。」禍福不爽,
曰天道之清平,有不盡然者,奪於氣數。刑賞不忒,曰君道之清平,有不盡然者,限於
見聞,蔽於喜怒。褒貶不誣,日人道之清平,有不盡然者,偏於愛憎,誤於聲響。褒貶
者,天之所恃以為禍福者也,故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君之所恃以為
刑賞者也,故曰:「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是謂拂人之性。」褒貶不可以不慎也,
是天道、君道之所用也。一有作好作惡,是謂天之罪人,君之戮民。
而今當民窮財盡之時,動稱礦稅之害。以為事幹君父,諫之不行,總付無可奈何。
吾且就吾輩安民節用以自便者言之。飲食入腹,三分銀用之不盡,而食前方丈,總屬暴
殄,要他何用?僕隸二人,無三十里不肉食者,不程飯桌,要他何用?轎扛人夫,吏書
馬匹,寬然有餘,而鼓吹旌旗,要他何用?下莞上簟,公座圍裙,盡章物采矣,而滿房
鋪氈,要他何用?上司新到,須要參謁,而節壽之日,各州懸幣帛下程,充庭盈門,要
他何用?前呼後擁,不減百人,巡捕聽事,不缺官吏,而司道府官交界送接,到處追隨
,要他何用?隨巡司道,拜揖之外,張筵互款,期會不遑,而帶道文卷盡取抬隨,帶道
書吏盡人跟隨,要他何用?官官如此,在在如此,民間節省,一歲盡多,此豈朝廷令之
不得不如此邪?吾輩可以深省矣。
酒之為害不可勝紀也,有天下者不知嚴酒禁,雖談教養,皆苟道耳。此可與留心治
道者道。
簿書所以防奸也,簿書愈多而奸愈黠,何也?千冊萬簿,何官經眼?不過為左右開
打點之門,廣刁難之計,為下司增紙筆之孽,為百姓添需索之名。舉世昏迷,了不經意
,以為當然,一細思之,可為大笑。有識者裁簿書十分之九而上下相安,弊端自清矣。
養士用人,國家存亡第一緊事,而今只當故事。
臣是皋、夔、稷、契,君自然是堯、舜,民自然是唐、虞。士君子當自責我是皋、
夔、稷、契否?終日悠悠泄泄,只說吾君不堯、舜,弗俾厥後惟堯、舜,是誰之愧恥?
吾輩高爵厚祿,寧不遑汗。
惟有為上底難,今人都容易做。
聽訟者要如天平,未稱物先須是對針,則稱物不爽。聽訟之時心不虛平,色態才有
所著,中証便有趨向,況以辭示之意乎?當官先要慎此。
天下之勢,頓可為也,漸不可為也。頓之來也驟,漸之來也遠。頓之著力在終,漸
之著力在始。
屋漏尚有十目十手,為人上者,大庭廣眾之中,萬手千目之地,譬之懸日月以示人
,分毫掩護不得,如之何弗慎?
事休問大家行不行,舊規有不有,只看義上協不協。勢不在我,而於義無害,且須
勉從,若有害於義,即有主之者,吾不敢從也。
有美意,必須有良法乃可行。有良法,又須有良吏乃能成。良吏者,本真實之心,
有通變之才,厲明作之政者也。心真則為民懇至,終始如一;才通則因地宜民,不狃於
法;明作則禁止令行,察奸釐弊,如是而民必受福。故天下好事,要做必須實做,虛者
為之,則文具以擾人;不肖者為之,則濟私以害政。不如不做,無損無益。
把天地間真實道理作虛套子幹,把世間虛套子作實事幹,吁!所從來久矣。非霹靂
手段,變此錮習不得。
自家官靠著別人做,只是不肯踏定腳跟挺身自拔,此縉紳第一恥事。若鐵錚錚底做
將去,任他如何,亦有不顛躓僵僕時。縱教顛躓僵僕,也無可奈何,自是照管不得。
作「焉能為有無」底人,以之居鄉,盡可容得。只是受一命之寄,便是曠一命之官
;在一日之職,便是廢一日之業。況碌碌苟苟,久居高華。唐、虞、三代課官是如此否
?今以其不貪酷也而容之,以其善夤緣也而進之,國一無所賴,民一無所裨,而俾之貪
位竊祿,此人何足責?用人者無辭矣。
近日居官,動說舊規,彼相沿以來,不便於己者悉去之,便於己者悉存之,如此,
舊規百世不變。只將這念頭移在百姓身上,有利於民者悉修舉之,有害於民者悉掃除之
,豈不是居官真正道理。噫!利於民生者皆不便於己,便於己者豈能不害於民?從古以
來,民生不遂,事故日多,其由可知己。
古人事業精專,志向果確,一到手便做,故孔子治魯三日而教化大行。今世居官,
奔走奉承,簿書期會,不緊要底虛文,先佔了大半工夫,況平日又無修政立事之心、急
君愛民之志,蹉跎因循,但以浮泛之精神了目前之俗事。即有志者,亦不過將正經職業
帶修一二足矣。誰始此風?誰甚此風?誰當責任而不易此風?此三人之罪不止於罷黜矣
。
做上官底只是要尊重,迎送欲遠,稱呼欲尊,拜跪欲恭,供具欲麗,酒席欲豐,騶
從欲都,伺候欲謹。行部所至,萬人負累,千家愁苦,即使於地方有益,蒼生所損已多
。及問其職業,舉是譽文濫套,縱虎狼之吏胥騷擾傳郵,重瑣尾之文移督繩郡懸,括奇
異之貨幣交結要津,習圓軟之容辭網羅聲譽。至生民疾苦,若聾瞽然。豈不驟貴躐遷,
然而顯負君恩,陰觸天怒,吾黨恥之。
士君子到一個地位,就理會一個地位底職分,無逆料時之久暫而苟且其行,無期必
人之用否而感忽其心。入門就心安志定,為久遠之計。即使不久於此,而一日在官,一
日盡職,豈容一日苟祿尸位哉!
水以潤苗,水多則苗腐;膏以助焰,膏重則焰滅。為治一寬,非民之福也。故善人
百年始可去殺。天有四時,不能去秋。
古之為人上者,不虐人以示威,而道法自可畏也;不卑人以示尊,而德容自可敬也
。脫勢分於堂階而居尊之休未嘗褻,見腹心於詞色而防檢之法未嘗疏。嗚呼!可想矣。
為政以問察為第一要,此堯舜治天下之妙法也。今人塞耳閉目只憑獨斷,以寧錯勿
問,恐蹈耳軟之病,大可笑。此不求本原耳。吾心果明,則擇眾論以取中,自無偏聽之
失。心一愚暗,即詢岳牧芻蕘,尚不能自決,況獨斷乎?所謂獨斷者,先集謀之謂也。
謀非集眾不精,斷非一己不決。
治道只要有先王一點心,至於制度文為,不必一一復古。有好古者,將一切典章文
物都要反太古之初,而先王精意全不理會,譬之刻木肖人,形貌絕似,無一些精神貫徹
,依然是死底。故為政不能因民隨時,以寓潛移默化之機,輒紛紛更變,驚世駭俗,紹
先復古,此天下之拙夫愚子也。意念雖佳,一無可取。
賞及淫人則善者不以賞為榮,罰及善人則惡者不以罰為辱。是故君子不輕施恩,施
恩則勸;不輕動罰,動罰則懲。
在上者當慎無名之賞。眾皆藉口以希恩,歲遂相沿為故事。故君子惡苟恩。苟恩之
人,顧一時,巿小惠,徇無厭者之情,而財用之賊也。
要知用刑本意原為弼教,苟寬能教,更是聖德感人,更見妙手作用。若只恃雷霆之
威,霜雪之法,民知畏而不知愧,待無可畏時,依舊為惡,何能成化?故畏之不如愧之
,忿之不如訓之,遠之不如感之。
法者,一也。法曹者,執此一也。以貧富貴賤二之,則非法矣。或曰:「親貴難與
疏賤同法。」曰:「是也,八議已別之矣。」八議之所不別而亦二之,將何說之辭?夫
執天子之法而顧忌己之爵祿,以徇高明而虐煢獨,如國法天道何?裂綱壞紀,摧善長惡
,國必病焉。
治人治法不可相無,聖人竭耳目力,此治人也。繼之以規矩準繩、六律五音,此治
法也。說者猶曰有治人無治法。然則治人無矣,治法可盡廢乎?夫以藏在盟府之空言,
猶足以伏六百年後之霸主,而況法乎?故治天下者以治人立治法,法無不善;留治法以
待治人,法無不行。
君子有君子之長,小人有小人之長。用君子易,用小人難,惟聖人能用小人。用君
子在當其才,用小人在制其毒。
只用人得其當,委任而責成之,不患天下不治。二帝三王急親賢,作當務之急第一
事。
古之聖王不盡人之情,故下之忠愛嘗有餘。後世不然,平日君臣相與僅足以存體面
而無可感之恩,甚或拂其心而壞待逞之志,至其趨大事、犯大難,皆出於分之不得已。
以不得已之心供所不欲之役,雖臨時固結,猶死不親,而上之誅求責又復太過,故其空
名積勢不足以鎮服人心而庇其身國。嗚呼!民無自然之感而徒迫於不得不然之勢,君無
油然之愛而徒劫之不敢不然之威,殆哉!
古之學者,窮居而籌兼善之略。今也同為僚殠,後進不敢問先達之事,右署不敢知
左署之職。在我避侵職之嫌,在彼生望蜀之議。是以未至其地也不敢圖,既至其地也不
及習,急遽苟且,了目前之套數而已,安得樹可久之功,張無前之業哉?
百姓寧賤售而與民為巿,不貴值而與官為巿。故物滿於廛,貨充於肆,官求之則不
得,益價而求之亦不得。有一官府欲採繒,知巿直,密使吏增直,得之。既行,而商知
其官買也,追之,已入公門矣。是商也,明日逃去。人謂商曰:「此公物不虧值。」曰
:「吾非為此公。今日得我一繒,他日責我無極。人人未必皆此公,後日未必猶此公也
。減直何害?甚者經年不予直;遲直何害?甚者竟不予直;一物無直何害?甚者數取皆
無直。吏卒因而附取亦無直。無直何害?甚者無是貨也而責之有,捶楚亂加。為之遍索
而不得,為之遠求而難待。誅求者非一官,逼取者非一貨,公差之需索,公門之侵扣,
價銀之低假又不暇論心。嗟夫!寧逢盜劫,無逢官賒。盜劫猶申冤於官,官賒則無所赴
訴矣。」予聞之,謂僚友曰:「民不我信,非民之罪也。彼固求貨之出手耳,何擇於官
民?又何親於民而何仇於官哉?無輕取,無多取,與民同直而即日面給焉,年年如是,
人人如是,又禁府州懸之不如是者,百姓獨非人哉?無彼尤也。」
公正二字是撐持世界底,沒了這二字,便塌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