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b Bab 49 · 第49章
相於廷道:「要不,我再與哥畫一策。嫂子雞、貓、狗不是的,無非只為你不聽說。你以後順腦順頭的,不要扭別,你凡事都順從著,別要違悖了他的意旨。他說待上廟,你就替他收拾轎,或是備下馬;待叫你跟著,你就隨著旅旅道道的走;待不用你跟著,你就墩著屁股,家裡坐著等。他待那廟裡住下,你就別要催他家來;他待說那個和尚好,你就別要強惴給他道士;他待愛那個道士,你就別要強惴給他和尚。你叫他凡事都遂了心,你看他喜你不。」狄希陳笑道:「你合他嬸子這麼好,原來都有這等的妙法!我就不能如此,所以致的嫂子不自在。」
相於廷笑道:「是呀。你兄弟媳婦兒待怎麼樣著就怎麼樣著,我敢扭別一點兒麼?頭年七月十五待往三官廟看打醮,我就依著他往三官廟去,跟著老侯婆合老張婆子坐著連椅,靠著條桌,吃著那雜油炸的果子,一欄面的饃饃,對著那人千人萬的撲答那沒影子的瞎話,氣的你在旁裡低著頭飛跑,氣的俺娘合俺丈人都風癱了。我再不生一點氣,到了後晌,又待看放河燈哩,前頭道士和尚領著,後頭無千帶萬的漢子追著,那腳又小,跟著一大些瘸瞎的婆娘歪呀歪的。這們許多婆娘們,就只俺媳婦兒又年少,又腳小,又標緻,萬人稱贊,千人喝采。」
狄希陳笑道:「你說的狗屁!」相於廷笑道:「咱這寡燒酒怎麼吃?我兼著說書你聽,倒不好來?」狄希陳笑道:「那麼,你只造化,沒撞著哩,可不叫你說嘴說舌的怎麼?你要撞見這們個辣拐子,你還不似我哩。」相於廷笑道:「是實,我不如你有好性子,會挨。」
狄希陳道:「好生吃酒,另說別的罷,再不許提這個了。咱行個令吃,堵住你那口。再提這個,拿酒罰你。」相於廷道:「咱就行個令,咱今日不都吃個醉不許家去。」狄希陳說:「這新燒酒利害,咱打黃酒吃罷。」相於廷道:「吃酒不論燒、黃才是量哩。咱既吃了這半日的燒酒,又吃黃酒,風攪雪不好,爽俐吃燒酒到底罷。」
狄希陳催著相於廷行令。相於廷道:「脫不了咱兩個人,怎麼行令?咱『打虎』罷。我說你打,你說我打,咱一遞一個家說。我先說起:『遍遊淨土訪闍黎,常言四字。」狄希陳道:「你說的這番語,我先不省的。可怎麼打?」相於廷道:「凡庵觀寺院俱是『淨土』,『土』字念『度』字,『闍黎』就是『和尚』,『遍遊』是各處都要游到。」狄希陳說:「這是『串寺尋僧』。」相於廷道:「就是只四個字。該你出,我打你的。」狄希陳道:「『雞屁股拴線』,常言兩字打。」相於廷笑道:「這有甚難解?是『扯淡』二字。我再出你打:『懼內掌團營』,人物七字打。」狄希陳想了一會,說道:「我沒處去打,我吃鐘,你說了罷。」相於廷道:「是『怕老婆的都元帥』。」狄希陳笑說:「我也出與你打:『孩子跑在哥前面』,《四書》五字打。」相於廷道:「這是『幼而不遜弟』。」
狄希陳說:「我不合你『打虎』。你哨起我來了!我合你『頂真績麻』,頂不上來的一鐘。」相於廷道:「這也好,你就先說。」狄希陳道:「你是客,你還先說。」相於廷道:「我就起:『兩好合一好。』」狄希陳道:「好教賢聖打。」相於廷說:「打翁罵婆。」狄希陳道:「胡謅!甚麼『打翁罵婆』,這是你杜撰的!何不說『打爺吧娘』?相於廷道:「你沒打爺罵娘,我為甚麼屈說你?」狄希陳說:「不准,罰一鐘,另說。」相於廷吃了一杯酒,另說道:「打了牙,肚裡咽。」狄希陳說:「驗實放行。」相於廷說:「念出路引來了!這不是那『咽』字。該罰一杯。」狄希陳道:「咱說過也許續麻,音同字不同的,也算罷了。」相於廷道:「阿,咱就算了。我也說個:『刑於寡妻』。」狄希陳道:「妻賢夫禍少。」相於廷道:「正是!哥知道就好講話了。」
狄希陳道:「你行動就是哨我,我也不合你做這個,咱一遞一個說笑話兒,咱使一個鐘兒輪著吃。」相於廷道:「就依著哥說,咱就說笑話兒。我就先說:咱這繡江裡有幾個懼內的人,要隨一道會,算計要足十個人,已是有了九個,只少一個,再尋不著,只得往各鄉里去尋。尋到咱明水地方,只見一個二十歲年紀的人,拿著一雙女人的裹腳、一雙膝褲子,在湖邊上洗。那人說:『這人肯替老婆洗裹腳合褲腿子的,必定懼內,何不請他入會,以足十人之數?」向前說道:『俺城中齊了一道怕老婆的會,得十個人,已是有了九人,單少一個。今見老兄替令正洗裹腳,必定是懼內,敬請老哥入會,以足十人之數。』那人說:『我不往城裡去。我為甚不在明水做第一個懼內的,倒往城裡去做第十?』」
狄希陳道:「我說你沒有好話,果不然!咱只夯吃,不話多話。我合你說:你嫂子慣會背地裡聽人,這天黑了,只怕他來偷聽。萬一被他聽見了,這是惹天禍。你麼跑了,可拿著我受罪哩。」相於廷道:「那麼跑一步的也不是人!咱拿出陳閣老打高夫人的手段來,替哥教誨教誨,兜奶一椎,摳定兩腳,脊梁一頓拳頭,我要不治的他趕著我叫親親的不饒他!」
狄希陳道:「小爺,你住了嘴,不狂氣罷,這他是待中出來的時候了。」相於廷道:「你唬虎誰哩?我是你麼?誰家嫂子也降伏小叔兒來?他不出來尋我,是他造化;他要造化低,叫他……」這句話沒說了,只見素姐一大瓢泔水,猛可的走來,照著相於廷劈頭劈臉一潑,潑的個相於廷沒頭沒臉的那泔水往下淌。相於廷把臉抹了抹,蹬開椅子,往外就趕。素姐撩著蹷子就跑。相於廷直趕到素姐天井門口,素姐把門砰的聲閂了進去。相於廷方才站住,說道:「好漢子,你出來麼!我沒的似俺哥,你掐把我?」素姐說:「小砍頭的!我叫你這一口嘴沒了皮的一般,一些正經話也不說,只講說的是我!你有這們本事,家去管自家老婆不的。這天多昝了?還不家去,在人家攘血刀子叨瞎話!我不合你這小砍頭的說話,我只合你哥算帳!」相於廷道:「你攆我,我偏不去;我吃到明日,明日又吃到後晌,只是說你。我得空子趕上,渾深與你個沒體面!你只開門試試!我這裡除著一木掀屎等著你哩!」狄希陳說:「他已是關上門了,你待怎麼?你到後頭脫了這衣裳,擦刮擦刮,吃咱那酒去罷。」
二人從新又到後邊吃酒。狄希陳說:「何如?我說你再不聽,這當面領過教了。你道是替我降禍,我要吃了虧,你看我背地裡咒你呀不。」相於廷道:「他要難為你,你快去請我,等我與你出氣。那安南國一伙回子往北京,進了一個大象。那象行至半路,口吐人言,說:『我是個象王,我不願往京裡去,只待在這裡叫土人替我建祠立廟,我能叫風調雨順,扶善罰惡。』土人們見他能說話,知他不是個凡物,果然攢了錢替他蓋了極齊整的大廟,人山人海的都來進香。果然是好人就有好處,惡人就拿著教他自己通說。一日,有夫妻二人同來進香。這個女人,誰知平日異常的凌虐丈夫,開手就打,絕不留情。剛才進的殿門,只見那女人唇青臉白,通說他平日打漢子的過惡,捆得象四馬攢蹄一般,他漢子再三與他禱告,方才放他回來。他漢子說道:『你剛才不著我再三哀懇,你必定是死,你以後再不可打我。你若再要打我,我就叫象爺哩。』狄希陳笑著,在相於廷胳膊上扭了兩把。說說笑笑,二人不覺吃的爛醉,就倒在葡萄架下蘆席上面。相於廷枕著個盒蓋,狄希陳枕著相於廷的腿,呼呼的睡熟,如泥塊一般。
素姐待了一更多時候,不聽見後邊動靜,又開出門來,悄悄的乘著月色走來張探,只見二人都睡倒席上,細聽鼻息如雷。又走到跟前,低下頭細看了詳細,知道不是假妝睡著。回到房內,將狄希陳的硯池濃濃的磨了些墨,又拿了一盞胭脂翻身走到那裡,先在相於廷臉上左眼污了個黑圈,右眼將胭脂塗了個紅圈,又把他頭髮取將開來,分為兩股,打了兩個髻子,插了兩面白紙小旗;也在狄希陳面上一般圖畫。都把他各人的衫襟扯起來,替他蓋了面孔,然後悄悄的自己回去,關上房門睡了。相於廷睡到黎明的時倏,方才醒轉,知道昨晚酒醉不曾回去,恐被爹娘嗔怪,趁天未大明,連忙起來,回家梳洗。狄家此時已經開了前門。相於廷出門家去,路上也還不大有人行走,就有一二人撞見的,揚起頭來看著笑,一面就過去了。相於廷走回家內,恰好爹娘已經開了房門,正要梳洗,猛然看見,著實唬了一驚。相於廷見了父母驚惶,自也不知所以。相棟宇道:「因甚將臉涂得這等模樣?虧你怎在街上走得回家?」相於廷連忙取鏡來照,也只道是狄希陳捉弄。
再說狄希陳醒了轉來,天已大亮,不見了相於廷,知道他已回家去。恰好園裡又再無別人經過,自己天井門口門尚未開,要且往爹娘房去,撞見調羹出來,又見狄周媳婦走過,二人拍手大笑。狄希陳掙掙的不知二人大笑是何緣故?狄員外聽見窗外喧嚷,也慌跑了出來,見了狄希陳這個形狀,不勝詫異。狄希陳取出他娘的鏡來照了一照,說道:「再不必提,這一定是相於廷乾的勾當,塗抹了我的臉,偷走回家去了。」狄婆子說:「是甚麼抹的?你近前來,待我看看。」狄希陳走到面前,狄婆子道:「瞎話!這黑的是墨,紅的是胭脂,相於廷在後邊園內,那討有這兩件東西?」狄希陳道:「他吃酒不肯家去,是待算計捉弄我了,家中預先帶了來的。」狄婆子道:「這也或者有的,虧了沒往外去,若叫外人撞見,成甚麼模樣!這孩子這等刁鑽可惡!」狄員外道:「昨日我合他大舅散了,弟兄兩個吃到那昝晚,我倒怪喜歡的。這們頑起來了!雖是也不該,可也頑的聰明,好笑人的。」狄婆子道:「把人的臉抹的神頭鬼臉是聰明?還好笑哩!我只說是小孩兒促狹,你看等他來我說他不!」
狄希陳吃過飯,只見相於廷從外邊走來,剛作完揖,對狄婆子道:「姑娘,你看俺哥乾的好事!哄得我醉睡著了,替我污了兩眼黑眼,把頭髮握了兩個騖髻,插上兩桿白紙旗;叫我不知道往家裡跑,街上人看著我亂笑,到家把爹合娘都唬的不認得我,這的促狹。姑夫合姑娘不說他說麼?」狄希陳說:「虧了爹合娘看著,我還沒得合你說話哩,他倒給人個翻戴網子。你是個人!嗔道你突突抹抹的不家去,是待哄我睡著了乾這個!」相於廷道:「乾甚麼?你說的是那裡話?」狄婆子道:「你哥污的兩眼,神頭鬼腦的打著兩個髻。插著白紙旗,是你乾的營生,你還敢說哩?」相於廷道:「姑娘,是真個麼?」狄婆子道:「可不是真個怎麼?我正待要上落你哩!」相於廷道:「這不消說,必定是俺嫂子乾的營生。」把昨日後晌潑水趕打的事詳細說了。狄員外只是笑。狄婆子說:「你爹合你姑夫來了,你兩個這們作了頓業,我這前頭似作夢的一般。」素姐外頭說道:「不干我事,我沒污你兩個的眼,是天為你兩個欺心,待污了眼,插上旗,伺候著叫雷劈哩!還敢再欺心麼?」二人方知真是素姐所為,笑了一陣開手。這雖也沒甚要緊,也是素姐小試行道之端。至於大行得志之事,再看後回續說。
男子生當室,嬌娃合有家。惟願三從賢淑女,頻蘩瓜瓞始堪誇,鐘鼓樂無涯。
恃色獅嚎掯彩,驕頑雌唱推撾。豈若內官榮且樂?守甚麼豺虎凶蛇,賭氣割雞巴?
再說薛教授家擇了四月初三日過聘,五月十二日娶親。狄家擇於五月初十日鋪牀,一切牀、桌、廚、櫃、粗苴器皿都在本家收拾停當。至於衣裳、首飾、錫器之類,都在相棟宇家安排。狄員外夫婦只愁鋪牀的吉日,恐怕素姐跑將出來,行出些歪憋的事,說出些不省事的話,便不吉利,正在愁煩。可說薛夫人在家要著人接了素姐回去,看著鋪牀。薛教授道:「雖是咱家閨女,卻是他家的媳婦。他家一個小姑兒今日鋪牀,做嫂子正該忙的時候,如何反接他回來家?」薛夫人道:「你也是病的糊塗,忘了閨女的為人!他那裡鋪牀圖個吉慶,叫他在那裡不省事起來,親家婆病病的,惱的越發不好;不如接他來家,自己家裡,憑他不省事罷了。」薛教授道:「你說的極是!快叫個媳婦子接他去!」
薛夫人隨叫了薛三槐娘子先見狄婆子、狄員外。狄婆子道:「你家今日正忙哩,怎還有工夫到這裡?」薛三槐娘子道:「俺娘多拜上狄大娘,叫接姐姐家去哩。」狄員外道:「他不給他小姑兒鋪牀麼?」薛三槐娘子走到狄婆子跟前,悄悄說道:「俺娘說:今日是這裡姐姐的喜事,恐怕他韶韶擺擺的不省事,叫接他且往家去。」狄婆子道:「你叫他收拾了去,脫不了這裡也沒有他的事。」
薛三槐媳婦看著素姐收拾,梳了頭,換了鞋腳,一腳蹬在尿盆子裡頭,把一隻大紅高底鞋、一隻白紗灑線褲腿、一根漂白布裹腳,都著臭尿泡的精濕,躁得青了個面孔,正在發極。狄希陳一腳跨進門去,素姐罵道:「你是瞎眼呀,是折了手呀?清早起來,這尿盆子不該就順著手捎出去麼?這弄我一腳,可怎樣的?倒不如你叫強人卸割了,我做了寡婦,就沒的指望!你又好矗在我的跟前!」薛三槐娘子道:「姐姐,你怎麼來?姐夫越發該替你端起這尿盆子來了?」
只見小玉蘭走進房來。薛三槐娘子道:「小臭肉!姑的尿盆子,你不該端出動?放到這昝,叫姑踹這們一腳!你看我到家說了,奶奶打你不!」素姐道:「我叫他把個丫頭捻出外頭睡來麼?既是捻出丫頭去了,這丫頭的活路就該他做。」薛三槐娘子道:「什麼好人!叫他在屋裡睡,是圖他到外頭好揚名哩!」素姐抖搜著尿裹腳發恨。狄希陳唬的個臉蠟渣黃,逼在牆上。薛三槐娘子道:「姐夫,你且替我出動,叫姐姐看著你生氣待怎麼?這裡姐姐待不眼下就過門了?要這們降罰二哥,我看你疼不疼。」素姐道:「那麼,要是小巧妮子敢象我似的降俺兄弟,他不休了他,我也替他休了!」薛三槐娘子道:「極好!誰似俺姐姐這等公道!」
狄希陳得了這薛三槐娘子的話,拿眼看著素姐的臉色,慢慢的往外溜了出去,擦眼抹淚的進到他娘屋裡。老狄婆子說道:「俺小老子!你一定又惹下禍了!今日是妹妹的喜事,你躲著他些怎麼?」狄希陳道:「誰敢惹他來?他自家一腳插在尿盆子裡,嗔我不端出去,罵我瞎眼折手哩。」狄員外道:「你可也是個不肯動手的人!兩口子論的甚麼?你問娘,我不知替他端了少溺盆子哩。你要早替他端端,為甚麼惹他咒這們一頓?」
正說著,薛三槐媳婦說道:「姐姐待往家去哩,爽利等娶過這裡姐姐可來罷。」又問:「今日去那頭鋪牀的都是誰們?」狄婆子道:「相家他妗子,崔家他姨,相家他嫂子,算計著是你姐姐共四位;如今你家姐姐去了,正愁單著一位哩。算計請他程師娘,他不知去呀不?」薛三槐娘子道:「狄大娘不去麼?」狄婆子道:「我動的到去了。這怎麼去?」薛三槐媳婦道:「狄大娘,你還自家去走走。這是姐姐的喜事,還有甚麼大起這個的哩!叫劉姐替狄大娘梳了頭,穿上衣裳,坐著椅子轎兒抬到那裡,也不消行禮。一來看著與這裡姐姐鋪牀,一來也走走散悶。怕怎麼的?是別人家麼?」狄婆子道:「什麼模樣?往那椅子上拉把抬著,街上游營似的,親家不笑話,俺那媳婦兒也笑話。」素姐在門外說道:「你去,由他!我不招你做女婿,我不笑話!」
狄婆子也沒理論,打發薛素姐們去了。薛三槐娘子把那幾位客合與狄婆子說的話都對著薛夫人說了。薛夫人道:「你說的極是。你流水快著回去,好歹請了狄大娘來走走。」薛三槐娘子復回身去再三懇請,狄婆子再三推辭。只見請程師娘的人回來說道:「程師娘說:『多拜上哩,家裡有要緊的事,脫不的身,要早說還好騰挪,這促忙促急的,可怎麼樣著?』叫另請人罷。」薛三槐娘子道:「這不是程師娘又不得來?還是狄大娘你自家去好。鋪牀是大事,狄大娘,你不去,就是那頭妗子和姨去;狄大娘,你不自家經經眼,不怕悶的慌麼?」
狄婆子見程師娘又請不來,薛三槐娘子又請的懇切,轉過念來也便允了同去。喜的薛三槐娘子飛跑的回話去了。從廚房裡叫將調羹來到。狄婆子說:「你紮括我起來,我也待往你姐姐家鋪牀去哩。」調羹說:「真個麼?是哄我哩?」狄婆子道:「可不真個!請程師娘又不來,親家那頭又請的緊,我又想趁著我還有口氣兒到那裡看看。」調羹說道:「娘說的極是。我替娘收拾,頭上也不消多戴甚麼,就只戴一對鬢釵、兩對簪子,也不消戴環子,就是家常帶的丁香罷;也不消穿大袖衫子,尋出那月白合天藍冰紗小袖衫子來,配著蜜合羅裙子。」狄婆子道:「這就好。」調羹又問:「是坐轎去麼?」狄婆子道:「薛三槐媳婦也說來,我就坐了椅子去罷。到那裡,抽了槓,就著那椅子往裡抬,省的又拉把造子。」
正算計著,相大妗子、崔三姨、相於廷娘子都一齊的到了,都問說:「外甥娘子哩?」狄婆子說:「家裡接回去了。」相於廷娘子道:「不在這頭做嫂子去鋪牀,可往那頭充大姑子做陪客哩!」崔三姨說:「這單著一位怎麼樣著?」調羹說:「俺娘也待去哩。」眾人都說:「該去走走,怕怎麼的?這們一場大事,你自家不到那裡看看,你不冤屈麼?」又問:「巧姐呢?怎麼沒見他?」狄婆子說:「怪孩子多著哩!這兩三日飯也不吃,頭也沒梳,只是哭,恐怕他去了,沒人守著我,又怕我受他嫂子的氣。叫我說:『你守著我待一輩子罷?你守著我,你嫂子就沒的怕我,不叫我受氣了?』」他姨說:「這是孝順孩子不放心的意思。在他屋裡哩?俺去看他看去。」相於廷娘子道:「我也去看看巧姑,回來合劉姐替姑娘紮括。」三人都往巧姐屋裡去了。調羹替狄婆子梳頭、穿衣,收拾齊整。若不是手腳不能動彈,倒也還是個茁實婆娘。
狄員外合相棟宇、相於廷、狄希陳爺兒四個在外邊收拾妝奩。將近晌午,一切完備,鼓樂引導,前往薛宅鋪牀。狄婆子合四位堂客都也坐轎隨行。惟有狄婆子抬到街上,那孩子與那婆娘們有叫大娘的,有叫嬸子的,都大驚小怪的道:「噯呀!怎麼坐著明轎哩!」
薛家請的是連春元夫人、連趙完娘子。薛夫人、薛如卞娘子連氏並素姐共五位,迎接堂客進去。薛三槐媳婦、狄周娘子接過狄婆子的轎來往裡就抬。狄婆子道:「這五積六受的甚麼模樣!可是叫親家笑話。」眾人都說:「狄親家說的是甚麼話!這貴恙只有憐恤的,敢有笑話親家的理?」薛三槐娘子就要把狄婆子抬到當中。狄婆子說:「休,休!你抬到我靠一邊去,這裡還要行禮哩。」薛夫人道:「這裡就好,背胳拉子待親家的。」狄婆子對薛三槐娘子道:「你們休要躁我。下邊行禮,我象個泥佛似的,上頭猴著,好看麼?」崔三姨說:「是呀,你依著狄大娘,臨坐再抬不遲。」然後抬到東邊牆下,朝西坐著。眾人都行過禮,就著狄婆子東邊暫坐吃茶,等著巧姐屋裡支完了牀,然後大家進房擺設。惟連夫人不曾進去,陪著狄婆子在外邊坐的。收拾完了,然後抬了狄婆子進房一看。
收拾停妥,方待遞酒上座,眾人又都要請龍氏相見。薛夫人道:「只怕他使著手哩,少衣沒裳的,怎麼見人?你去叫他出來麼。」眾人且不遞酒,等了一會,龍氏穿著油綠縐紗衫、月白湖羅裙、白紗花膝褲、沙藍綢扣的滿面花彎弓似的鞋,從裡邊羞羞澀澀的走出來與眾人相會。薛夫人又叫他走到狄親家跟前敘了些寒溫,然後大家告坐上席,俱讓狄婆子首坐。他因身上有病,又說客都是為他來的,讓了相棟宇娘子一席,崔三姨二席,狄婆子三席,連春元夫人四席,相於廷媳婦連趙完娘子都是旁坐。相於廷的媳婦,連趙完的娘子、薛如卞的娘子都與婆婆告座。相於廷娘子又先與狄、崔兩個姑娘告坐,惟素姐直拍拍的站著,薛夫人逼著,方與狄婆子合他大妗子三姨磕了幾個頭,俱都坐下。龍氏告辭,說後邊沒人照管,遍拜了幾拜,去了。
上完三、四道湯飯,素姐起來往後邊去,相於廷娘子也即起來跟著素姐同走。素姐說:「我害坐的慌,進來走走,你也跟的我來了!」相於廷娘子道:「你害坐的慌,我就不害坐的慌麼?又沒的話說,坐的只打盹。」素姐說:「咱往新人屋裡坐會子罷。」兩個把著手在那新支的牀沿上坐下。素姐坐在左首,相於廷娘子把他擠到右邊說道:「我是客,我該在左手坐。」坐下說道:「快取交巡酒來吃!」素姐說:「嗔道你擠過我來,你待占這點子便宜哩。」相於廷娘子道:「這牀明日過一日,後日就有人睡覺了。」素姐坐著,把牀使屁股晃了一晃,說道:「我看這牀響呀不,我好來聽幫聲。」
相於廷娘子道:「你聽他待怎麼?你與其好聽人,你家去乾不的麼?誰管著你哩?」素姐說:「我是你麼?只想著乾!」相於廷娘子道:「我好乾,你是不好乾的?」素姐道:「我實是不好乾。我只見了他,那氣不知從那裡來,有甚麼閒心想著這個!」相於廷娘子道:「可是我正沒個空兒問你,你合狄大哥象烏眼雞似的是怎麼?說他又極疼你,又極愛你;你只睃拉他不上,卻是怎麼?一個女人在家靠爺娘,嫁了靠夫主哩。就是俺姑娘,我見他也絕不瑣碎,俺姑夫是不消說的了,你也都合不來?」素姐說:「這卻連我也自己不省的。其實俺公公、婆婆極不瑣碎,且極疼我,就是他也極不敢衝犯著我,饒我這般難為了他,他也絕沒有絲毫怨我之意。我也極知道公婆是該孝順的、丈夫是該愛敬的,但我不知怎樣一見了他,不由自己就象不是我一般,一似他們就合我有世仇一般,恨不得不與他們俱生的虎勢。即是剛才人家的媳婦都與婆婆告坐,我那時心裡竟不知道是我婆婆。他如今不在跟前,我卻明白又悔,再三發狠要改,及至見了,依舊又還如此。我想起必定前世裡與他家有甚冤仇,所以神差鬼使,也由不得我自己。」
相於廷娘子道:「只怕是那娶的日子不好,觸犯了甚麼凶星!人家多有如此的,看了吉日,從新另娶;再不叫個陰陽生回背回背;若只管參辰卯酉的,成甚麼模樣?」素姐說:「我娶的那一日,明白夢見一個人把我胸膛開剝了,把我的心提溜出來另換了一個心在內,我從此自己的心就做不的主了。要論我這一時,心裡極明白,知道是公婆丈夫的,只綽見他的影兒,即時就迷糊了。」相於廷娘子道:「狄大哥合你有仇罷了,你小叔兒合你怎麼來?你污了他的眼,叫他大街上游營,你是個人?」素姐笑說:「我倒忘了,虧你自家想著!你是個人?慣的個漢子那嘴就象扇車似的,象汗鱉似的胡鋪搭,叫他甚麼言語沒纂著我。纂作的還說不夠,編虎兒,編笑話兒,這不可惡麼?我待對著你學學,我嫌口■,說不出來。」相於廷娘子道:「你小叔兒對著我學來,也沒說錯了你甚麼。」素姐說:「他胡說罷麼!我見他說的可惡極了,叫我舀了一瓢臭泔水劈臉一潑。他奪門就趕,不是我跑的快,閂了門,他不知待怎麼的我哩。」相於廷娘子道:「我沒問他麼?我說:『你待趕上,你敢把嫂子怎麼樣的?』他說:『我要趕上,我照著他奶膀結結實實的挺頓拳頭給他。』」素姐說:「你當是瞎話麼?他要趕上,實乾出來。你沒見他那一日的凶勢哩!」相於廷娘子道:「我還問你。他巧姑不是你兄弟媳婦兒麼?你見了他,也象有仇的一般,換他的妝奩,千般的瑣碎,這是怎麼主意?」素姐說:「也是胡涂意思。我來到家裡,我就想起他是俺兄弟媳婦;我在那頭,也是看見他就生氣。」妯娌二人說話中間,薛夫人差人請他們入席。素姐正喜喜歡歡的,只看見狄婆子就把臉瓜搭往下一放。
稍坐了一會,狄婆子不能久坐,要先起席,薛夫人苦留。崔家三姨合相大妗子都攛掇叫狄婆子仍坐了椅子抬回家。又約說在家等他兩個明日助忙,後日又要伴送巧姐。兩人都允了,說:「去呀,去呀。」狄婆子抬回家內,脫不迭的衣裳,調羹抱他在馬桶上溺了一大泡尿,方才摘■髻,卸簪環,與狄員外說鋪牀酒席的事件。相大妗子、崔三姨已都回了,相於廷娘子竟回他自己家中去訖。
十二日打發巧姐出門,這些婚娶禮節脫不過是依風俗常規,不必煩瑣。起初巧姐不曾過門之先,薛家的人都恐怕他學了素姐的好樣來到婆婆家作業。不料這巧姐在家極是孝順,母親的教誨聲說聲聽;又兼素性極是溫柔,舉止又甚端正,憑那嫂子恁般欺侮,絕不合他一般見識;又怕母親生氣,都瞞了不使母知。及至過了門,事奉翁姑即如自己的父母,待那妯娌即如待自己的嫂嫂一般;夫妻和睦,真是「如鼓瑟琴」。薛教授夫妻娶了連氏過來,叫自己的女兒素姐形容的甚是賢惠,已是喜不自勝;今又得巧姐恁般賢淑,好生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