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现形记· บทที่ 42

บทที่ บทที่ 42 · 八座 荒唐起居無節 一班齷齪堂構相承

,忙坐了一輛小車子,奔到州里來告狀。這州官

姓區,號奉仁,一聽是制臺的表弟,便也不敢怠慢,立刻請他到衙門裏來住,一面稟明制

臺,請示辦法。夾單後面又說:“這銀子是在輪船上失去的。輪船自有洋人該管,卑職并無

治外法權,還求大人詳察。”他的意思以為著此一筆,這事便不與他相幹,無非欲脫自己的

干係。誰知制臺看了這兩句,心上不自在,便道:“不管他岸上水里,總是他蘄州該管,少

了東西就得問他要。我的親戚,他們尚且如此,別的小民更不用說了!”罷了,便下了一個

札子,將蘄州區牧嚴行申飭,說他捕務廢弛,“限三天人贓并獲,逾限不獲,定行撤委”。

區奉仁接到此信,無奈衹得來同小兔子商量,私底下答應小兔子,凡是此番失去的銀子都歸

他賠,額外又送了二十四兩銀子的程儀,又另外替他寫了船票,打發一個家人,兩個練勇,

送他回籍。一面自己上省稟見制臺,面陳此事。

八座:漢,唐時稱尚書哈等為八座。清代規定京官衹能坐四人抬的轎子,但地方官

督、撫有大典時可乘八人抬的轎,後代指督、撫為八座。

這位區知州是晚上上了火就趕著過江的。到了省裏,恐怕制臺記挂表弟,立刻上院稟

見。幸虧賈制臺是個起居無節的,三四更天一樣會客。巡捕、號房曉得他的脾氣,便也不敢

回家,大家輪班在院上伺候。所以雖是三更半夜,轅門裏頭仍舊熱鬧得很。區奉仁走到官廳

一看,已經有個人在那裡了。這個人歪在首縣一向坐慣的一張炕上,低著頭打盹,有人走過

他的面前,他也不曾覺得。這裡官廳子共是三間廠間,衹點了一支指頭細的蠟燭,照得滿屋

三間仍是黑沉沉的,看得不十分清楚。區奉仁是久在外任,省城裏這些同寅素來隔膜,初時

來時,見那人坐著不動,便也懶得上前招呼。此時正是十月天氣,忽然起了一陣北風,吹得

門窗戶扇唏哩嘩喇的響。蠟燭火被風一閃,早已蠟油直瀉下來,一支蠟燭便已剩得無幾了。

區奉仁此時也覺得陰氣凜凜,寒毛直豎。正想叫管家取件衣服來穿,尚未開口,衹見炕上那

個打盹的人,忽然“啊唷”一聲,從炕上下來,站著伸了一個懶腰,仍就歪下,卻不知從那

裏拖到一件又破又舊的一口鐘 圍在身上,擁抱而臥;一雙腳露在外頭,卻是穿了一雙靴

子。區奉仁看了甚是疑心,既不曉得他是個甚麼人:“倘若是個官,何以并無家人伺候,卻

要在這裡睡覺?”一面尋思,一面看表。他初進來的時候是十一點三刻,此時已經是三點一

刻。

一口鐘:沒有袖子的外衣,也叫鬥篷。

正在看表,忽然聽見窗戶外面一班差人、轎夫蹲在那裡,嘴裏不住的唬哩唬哩的響,好

像吃面條子似的。區奉仁聽得清切,便想:“此時也不早了,肚裏也有些餓了,我何不叫他

們也買一碗吃了,一來可以充饑,二來可以抵當寒氣。”主意打定,便想推出門去叫人。誰

知外面風大得很,尖風削面,猶如刀子割的一般。尚未開口,管家們早已瞧見,趕了進來,

動問:“老爺有何使喚?”區奉仁連忙縮了回來,仍舊坐下,喘息稍定,便把買面吃的話說

了。管家道:“三更半夜,那裡有賣面的。他們一般人是凍的在那裡唬哩噓哩的喘氣,并不

是吃面,老爺想是聽錯了。老爺要吃面,等小的出去,到轅門外面去買了來。”區奉仁點點

頭。管家自去買面。停了好半天,衹買得一碗稀粥,說是天將四鼓,面是沒有的了。區奉仁

衹得罷休。

吃過了粥,登時身上有了熱氣,就問:“上頭為什麼還不請見?”管家回道:“聽說同

首府說話哩。首府從掌燈就進來,一直跑進簽押房!大人留著吃晚飯,談字,談畫,一直談

到如今還沒有談完。江漢關道從白天兩點鐘到這裡,都沒有見著哩。這位大人衹有同首府說

得來,有些司、道都不如他。”區奉仁道:“首府本來同制臺是把兄弟。”管家道:“聽說

現在又拜了門,拜制臺做教師,不認把兄弟了。通武昌省城,衹有他可以進得內簽押房,別

人衹好在外頭老等。”區奉仁道:“照這樣子,可曉得他幾時才見?”管家道:“小的進來

就問過號房,馬上就見亦說不定,十天半個月亦說不定,就此忘記了不見也說不定。”區奉

仁道:“我是有缺的人,見他一面,把話說過了,我就要回去的。被他如此耽誤下來也好

了!”管家道:“這話難說。不是為此,怎麼這官廳子上一個個都怨聲載道呢?”

主僕二人正講得高興,忽見炕上圍著一口鐘睡覺的那個人一骨碌爬起,一手揉眼睛,一

手拿一口鐘推在一邊,又拿兩手拱了一拱,說道:“老同寅,放肆了!你閣下才來了一霎工

夫已經等的不耐煩,兄弟到這裡不差有一個月了!”區奉仁一聽這話,大為錯愕,忙站起

來,請教“貴姓、臺甫”。那人便亦起身相迎,回稱:“姓瞿,號耐庵。”區奉仁一聽這

“瞿耐庵”三字很熟,想了一回,想不起來。

原來瞿耐庵自從到了興國州,前任因為同他不對,前任帳房又因需索不遂,就把歷任移

交的帳簿子一齊改了給他。譬如素來孝敬上司一百兩銀子的,他簿子上卻是改做一百元;應

該一百元的,都改做五十元。無論瞿耐庵的太太如何精明,如何在行,見了這個簿子,總信

以為真,決不疑心是假造的。誰知這可上了當了:送一處碰一處,送兩處碰兩處,連他自己

還不明白所以然,已經得罪的人不少了。你道前任帳房的心思可惡不可惡!

起初湍制臺的湖北,丫姑爺戴世昌腰把子挺得起,說得動話,瞿耐庵靠著他的虛火,有

些上司曉得他的來歷,大眾看制臺分上,都不來同他計較,所以孝敬上司的數目就是少些,

還不覺得。不料湍制臺一朝調離,丫姑爺尚且失勢,他這個假外孫婿更說不著了。賈制臺初

署督篆,就有人說他話。起先賈制臺還看前任的面子,不肯拿他即時撤任。後來說他的壞話

人多了,又把他在任上聽斷如何糊塗,太太如何要錢,一齊掀了出來。齊巧本府上省,賈制

臺問到首府,首府又替他下了一副藥、因此才拿他撤任。

撤任回省,接連上了三天轅門,制臺都沒有見他。後來因為要甄別一票人,忽然想著了

他,平空裏忽然傳見。瞿耐庵聞命之後,忙得什麼似的,也沒有坐轎子,就趕到制臺衙門裏

來。來傳的人是十二點一刻到他公館,瞿耐庵沒有吃午飯,不到十二點三刻就趕到轅門,走

進官廳,一直坐了老等。誰知左等也不見請,右等也不見請,想要回去,又不敢回去。肚裏

餓得難過,衹好買些點心充饑。看看天黑下來,找到一個素來認得的巡捕,托他請示。巡捕

道:“他老人家的脾氣,你還不知道麼?誰敢上去替你回!他一天不見你,就得等一天;他

十天不見你,就得等十天;他一個月不見你,就得等一個月。他什麼時候要見,你無論三更

半夜,天明雞叫,你都得在這兒伺候著。倘若走了,不在這裡,他發起脾氣來,那可不是玩

的!”原來這巡捕當初也因少拿了瞿耐庵的錢,心上亦很不舒服他,樂得拿話嚇他,叫他心

上難過難過。瞿耐庵本來是個沒有志氣的,又加太太威風一倒,沒了仗腰的人,聽了巡捕的

話,早嚇得魂不附體,衹得諾諾連聲,退回官廳子上靜等。那知等到半夜,裏邊還沒有傳

見。這一夜,竟是坐了一夜,一直未曾合眼。

等到第二天天明,就在官廳子上洗臉,吃點心。停了一刻,上衙門的人都來了,管廳子

上人都擠滿。等到制臺傳見了幾個,其餘統通散去,又衹剩得他一個。仍舊不敢回家,衹得

又叫管家到公館裏搬了茶飯來吃。這日又等了一天,還沒請見。又去請教巡捕。巡捕生氣,

說道:“你這人好麻煩!同你說過,大人的脾氣是不好打發的!既然來了,走不得!怎麼還

是問不完?”瞿耐庵嚇的不敢出氣,仍回到官廳上。這夜不比昨夜了,因為昨夜一夜未曾合

眼,身子疲倦得很,偶然往炕上躺躺,誰知一躺就躺著了。這一覺好睡,一直睡到第二天出

太陽才醒。接著又有人來上院。他碰見熟人也就招呼,好像是特地穿了衣帽專門在官廳上陪

客似的。一霎時各官散去,他仍舊從公館裏搬了茶飯來吃。衹因其時天氣尚不十分寒冷,所

以穿了一件袍套還熬得住。

如是者又過了幾天,一直不回公館。太太生了疑心,說:“老爺不要又是到漢口被什麼

女人迷住了,所以不回來?”偷偷的自己過江探問。無意之中,又打聽到前次率領家人去打

的那個人家,的確是老爺討的小老婆,那女人名喚愛珠,本是漢口窯子裏的人。當時不知道

怎樣被夏口廳馬老爺一個鬼串,竟被他迷住了。後來瞿耐庵到任,很寄過幾百銀子給這女

人。不過瞿耐庵懼內得很,一直不敢接他上任。那愛珠又是堂子裏出身,楊花水性。幸虧馬

老爺顧朋友,說道:“倘喏照此胡鬧上去,終究不是個了局。”就寫了一封信給瞿耐庵,說

愛珠如何不好,“恐怕將來為盛名之累,已經替你打發了”瞿耐庵得信之後,無可如何,衹

索丟開這個念頭。如今這事全盤被太太訪聞,始而不禁大怒,既而曉得人已打發,方才把氣

平下。漢口找不到老爺,于是過江回省。怕家人說的話靠不住,又叫自己貼身老媽摸到制臺

衙門州、縣官廳上瞧了一瞧,果然老爺一個人坐在那裡,方始放心。天天派了人送飯送衣服

給老爺。過了幾天,又因天氣冷了,夜裡實實熬不住,被頭褥子無處安放,衹送了一件一口

鐘,又一條洋毯,以為夜間御寒之用。

閑話少敘。且說當時區奉仁拿他端詳了一回,方才想起從前有人提過他是前任制臺的寄

外孫婿。聞名不如見面,怎麼今天也會弄到這個樣子,便大略的問了一問。瞿耐庵是老實

人,就一五一十的把從前如何得缺,後來如何撤任,回省上轅門,制臺如何不見,如今平空

的傳見,及至來了,一等等了一個月不見傳見,以及巡捕又不准他走的話,詳述一遍。區奉

仁聽了,一面替他嘆息,一面又自己擔心,不覺皺緊眉頭,說道:“吾兄在省候補,是個賦

閑的人,有這閑工夫等他,兄弟是實缺人員,地方上有公事,怎麼夠耽擱得許久呢?”瞿耐

庵道:“你要不來便罷,既然來了,少不得就要等他。我正苦沒有人作伴,如今好了,有了

你老哥,我們空著無事談談,兄弟倒著實可以領教了。”區奉仁道:“不要取笑!他不見終

究不是個事。兄弟這趟上省衹帶了中毛衣服來,大毛的都沒帶,原想就好回任的。如今被你

老哥這一說,兄弟還要派人回蘄州去拿衣服哩。”

瞿耐庵道:“今兒這個樣子大約是不會傳見的了。你把補褂脫去,也到這炕上來睡一回

兒;就是不睡著,我們躺著談心。夜深了,天氣冷,兩個人睡在這炕上總比外面好些。我這

裏還有一條洋毯,你拿去蓋蓋腳;我這裡有一口鐘,也可以無須這個了。”起先區奉仁還同

他客氣,不肯上炕來睡。後來聽聽裏面杳無消息,夜靜天寒,窗戶又是破碎的,一陣陣的涼

風吹了進來,實在有些熬不住了,瞿耐庵又催了三回,方才上炕睡的。兩個人就拿了兩個炕

枕作枕頭。

睡下之後,瞿耐庵又同他說:“不瞞老哥說:這三間屋裏,上面有幾根椽子,每根椽子

裏有幾塊磚頭,地下有幾塊方磚,其中有幾塊整的,幾塊破的,兄弟肚子裏有一本帳,早把

他記得清清楚楚了。”區奉仁聽他說得奇怪,忙問所以。瞿耐庵方同他說:“兄弟要見不得

見,天天在這裡替他們看守老營。別人走了,單剩兄弟一個,空著沒有事做,又沒有人談

天,我衹好在這裡數磚頭了。”區奉仁聞言,甚為嘆息。瞿耐庵又說:“我們睡一會罷。停

刻天亮,又有人來上衙門,一耽誤又是半天哩。”卻好區奉仁也有點倦意,便亦朦朧睡去。

次日起來,才穿好衣服,趕早上衙門的人已經來了。他倆是日又等了一天,仍未傳見。這夜

又在官廳上蓋著洋毯睡了一夜。

到了第三天,區奉仁熬不住了。幸虧他是現任,平時制臺衙門裏照例規矩并沒有錯,人

緣亦還好,便找著制臺的一個門口,化上一千兩銀子,托他疏通。那人拍胸脯說,各事都在

他的身上。齊巧這天有人稟見,巡捕替他把手本一塊兒遞了上去,賈制臺叫“請”。進去的

時候,惟恐大人見怪,兩手捏著一把汗。及至見了面,制臺挨排問話,問到他,衹說得兩三

句:第一句是“你幾時來的?”區奉仁恭恭敬敬回了聲“卑職前天就來了”。上頭又說:

“長江一帶剪綹賊多得很啊,輪船到的時候,總得多派幾個人彈壓彈壓才好。”區奉仁答應

了兩聲“是”。制臺馬上端茶送客。區奉仁方才把心放下。等到站了起來,又重新請一個

安,說:“大人如無什麼吩咐,卑職稟辭,今天晚上就打算回去。”賈制臺點點頭道:“你

趕緊回去罷。”說罷,把一干人送到宅門,一呵腰,制臺進去。

然後區奉仁又去上藩、臬兩司衙門。從司、道衙門裏下來,回到寓處,收拾行李。剛要

起身,忽見執帖門上拿著手本上來回稱:“新選蘄州吏目隨太爺特來稟見。”區奉仁一看,

手本上寫“藍翎五品頂戴、新選蘄州吏目隨鳳占”一行小字,便道:“我馬上就要出城趕過

江的,那裡還有工夫會他。”執帖門道:“自從老爺一到這裡,才去上制臺衙門,不曉得他

怎樣打聽著的,當天就奔了來。老爺一直沒回家,他就一連跑了好幾趟。他說老爺是他親臨

上司,應得天天到這裡來伺候的。”區奉仁聽他說話還恭順,便說了聲“請”。執帖門出去。

一霎時衹見隨鳳占隨太爺戴著五品翎頂,外面一樣是補褂朝珠,因為第一次見面,照例

穿著蟒袍。未曾進門,先把馬蹄袖放了下來;一進門,衹見他把兩衹手往後一癟,恭恭敬敬

走到當中跪下,碰了三個頭,起來請了一個安。跟手從袖筒管裏拿履歷掏了出來,雙手奉

上,又請了一個安。此番區奉仁見下屬不比見制臺了,大模大樣的,回禮起來,收了履歷。

隨鳳占替他請安,他衹拿衹右手往前一豎,把腰呵了呵,就算已經還禮了。當下分賓坐下。

區奉仁大約把履歷翻了一翻,因為認得的字有限,也就不往下看了。翻完了履楞,便問:

“老兄貴處是山東?”隨鳳占道:“卑職是安徽廬州府人。”區奉仁詫異道:“怎麼履歷上

說是山東呢?”再翻出來一看,才知道他是山東振捐局捐的官,原來錯看到隔壁第二行去

了。自覺沒趣,衹得搭訕著問了幾句:“你是幾時來的?幾時去上任?”隨鳳占一一回答

了。立刻端茶送客。也同制臺送下屬一樣,送了一半路,一呵腰進去了,隨鳳占又趕到城

外,照例稟送,區奉仁自去回任不題。單說隨鳳占稟到了十幾天,未見藩臺挂牌飭赴新任,

他心上發急。因為同武昌府有些淵源,便天天到府裏稟見。頭一次首府還單請他進去,談了

兩句,答應他吹噓,以後就隨著大眾站班見了。有天首府見了藩臺,順便替他求了一求。藩

臺答應。首府回來,看見站班的那些佐雜當中,隨鳳占也在其內,進了宅門,就叫號房請隨

太爺進來。號房傳話出去,隨鳳占馬上滿面春風,賽如臉上裝金的一樣,一手整帽子,一手

提衣服,跟了號房進去。見面之後,首府無非拿藩臺應允的話述了一遍。隨鳳占請安,謝過

栽培,首府見無甚說得,也衹好照例送客。

等到隨鳳占出來之後,他那些同班的人接著,一齊趕上前來拿他圍住了,問他:“太尊

傳見什麼事情?”隨鳳占得意洋洋的還不肯說真話,衹說:‘有兩個差使,太尊叫我去,我

不高興去。太尊叫我保舉幾個人,我一時肚皮裏沒有人,答應明天給他回音。”大眾一聽首

府有什麼差使,于是一齊攢聚過來,足足有二三十個,竟把隨鳳占圍在垓心。好在一班都是

佐雜太爺,人到窮了志氣就沒有了,什麼怪像都做得出。其時正在隆冬天氣,有的穿件單外

褂,有的竟其還是紗的,一個個都釘著黃線織的補子,有些黃線都已宕了下來,腳下的靴子

多是尖頭上長了一對眼睛,有兩個穿著“抓地虎”,還算是好的咧。至于頭上戴的帽子,呢

的也有,絨的也有,都是破舊不堪,間或有一兩頂皮的,也是光板子,沒有毛的了。大堂底

下,敞豁豁的一堆人站在那裡,都一個個凍的紅眼睛,紅鼻子,還有些一把胡子的人,眼淚

鼻涕從胡子上直挂下來,拿著灰色布的手巾在那裡揩抹。如今聽說首府叫隨鳳占保舉人,便

認定了隨鳳占一定有什麼大來頭了,一齊圍住了他,請問“貴姓、臺甫”。

當中有一個稍些漂亮些的,親自走到大堂暖閣後面一看,瞥見有個萬民傘的傘架子在那

裏,他就搬了出來,靠墻擺好,請他坐下談天。隨鳳占看看沒有板凳,難拂他的美意,衹得

同他坐下,也請教他的名姓。那人自稱姓申,號守堯,是個府經班子,二十四歲上就出來候

補,今年六十八歲子。先捐了個典史,在河南等過幾年,分在衛輝府當差。有年派了個保甲

差使,晚上帶了巡勇出門查夜。有一個吃酒醉的人,攔住當路罵人,被他碰見了。彼時少年

氣盛,拉下來就五十板。等到打完了,那人才說:“我是監生。”捐了監的人,不革功名是

打不得屁股的。當時無法,衹得拿他開釋。誰知第二天,通城的監生老爺都來不答應他,說

他擅責有功名的人,聲稱要到府裏去告他。他就此一嚇,卷卷行李逃走了。後來還是那個捱

打的人恐怕鬧出來于自己面子不好看,私自出來求人家,勸大眾不要鬧了,這才罷休。後來

本府也曉得了,明知他是畏罪而逃,樂得把差使委派別人。地方上少掉一個試用典史是不打

緊的,倒也沒有人追究。他鬧了這個亂子,河南不能再去。齊巧他兄弟一輩子當中,當初有

個捐巡檢的,後為這人死了,他就頂了這巡檢名字,化幾個錢,捐免驗看,一直到湖北候

補,正碰著官運享通,那年修理堤工案內,得了一個异常勞績,保舉免補本班,以府經補

用。年代隔得遠了,他自己也常常拿從前的事情告訴別人,以鳴得意。還說什麼“你們不要

瞧我不起,雖然是官卑職小,監生老爺都被我打過的!”人家聽慣了,都池他有些痰氣,沒

有人去理會他。此時同隨鳳占拉攏上了,便嘻開了一張胡子嘴,同隨鳳占一并排坐在傘架子

上,扳談起來。隨鳳占難卻他這番美意,衹得同他坐在一塊兒談天。

究竟佐雜太爺們眼眶子淺,見申守堯同隨鳳占如此親熱,以為他二人一定又有什麼淵

源,看來太尊所說的什麼差使,論不定就要被申某奪去了。于是有些不看風色的人,偏偏跟

了他二人到暖閣後面,聽他二人講話。又有些醋心重的人,一旁咕嚕說道:“人家好,有門

路,巴結得上紅差使。不要說起是一樁事情輪不到我們頭上,就是有十樁、八樁也早被後長

的人搶了去了。我們何必在這裡礙人家的眼,還是走開,省得結一重怨。”又有些人說道:

“我偏不服氣!我定要在這裡聽他們說些什麼。有什麼瞞人事情,要這樣鬼鬼祟祟的!”

一干人正在言三語四,刺刺不休,忽見斜刺裏走過一個少年,穿著一身半新的袍套,向

一個老頭子深深一輯,道:“梅翁老伯,常遠不見了!小侄昨天回來就到公館裏請安,還是

老伯母親自出來開門的,一定要小侄裏頭坐。小侄一問老伯不在家,看見老伯母還衹穿了一

件單襯子,頭也沒梳,正有那裡燒水煮飯,所以小侄也就出來了。今日湊巧老伯在這裡,正

想同老伯談談。”又聽那老頭子道:“失迎得很!兄弟家裏也沒得個客坐,偶然有個客氣些

的人來了,兄弟都是叫內人到門外街上頓一刻兒,好讓客人到房裏來,在床上坐坐,連吃

煙,連睡覺,連會客,都是這一張床。老兄來了,兄弟不在家,褻瀆得很!”又聽那少年

道:“老伯,小侄是自家人,說那裡話來!”又聽老頭子道:“老兄這趟差使,想還得

意?”少年道:“小侄記著老伯的教訓,該同人家爭的地方,一點沒有放鬆。所以這趟差使

雖苦,除用之外,也剩到八塊洋錢。”老頭子道:“你已經吃了虧了!到底你們年紀輕,是

沒有什麼用頭的。”少年聽了不服氣,說道:“銀錢大事,再比小侄年紀輕的人,他也會丁

是丁,卯是卯的;況且我們出來為的是那一項,豈有不同人家要,白睜著眼吃人家虧的道

理。”老頭子道:“你且不要不服氣。你走了幾個地方?”少年道:“我的札子一共是五處

地方,走了半個多月才走完的。”老頭子說:“你又來!五個地方衹剩得八塊洋錢,好算

多?不信一處地方連著兩三塊錢都不要送。如今合算起來,每處衹送得一塊六角錢。我們是

老邁無能了,終年是輪不到一個紅點子。像你們年輕的人,差使到了手了又如此的辜負那差

使,這才真正可惜哩。”少年道:“依你老伯怎麼樣?”老頭子道:“叫我至少一處三衹大

洋,三五一十五塊錢總得剩的。”少年道:“人家送出來何嘗不是三塊、四塊,但是,自家

也要用幾文。人家送了這筆洋錢來,力錢總得開銷人兩個。”老頭子把嘴一披,道:“你

闊!你太爺要賞他們!他們跟慣州縣大老爺的人,那個腰裏不是裝飽的,就稀罕你這幾角洋

錢!叫我是老老臉皮,來的人請他坐下,倒碗茶讓他吃,同他們謙恭些,是不犯本錢的。至

于力錢,抹抹臉,我亦不同他們客氣了。人家見我如此待他,就是我拿出來,他亦不好意思

收了。所以這筆錢我就樂得省下,自己亦好多用兩天,至于你說什麼零用,這卻是沒有底

的,倘若要闊,一天有多少都用得完,但是貪圖舒服,也很可不必再出來當這個差使了。”

老頭子衹管絮絮叨叨不住,少年聽了甚不耐煩。齊巧隨鳳占同申守堯在暖閣後面談了一

回也走了出來。申守堯是認得那兩個人的,便問少年道:“你同梅翁談些什麼?”少年正待

開口,卻被老頭子搶著說了一遍,無非是怪少年不知甘苦,不會弄錢的一派話。少年聽了不

服氣,又同他爭論。申守堯便從中解勸道:“這話怪不得梅翁要說。你老兄派的幾處地方總

還在上中字號裏頭。他們現任大老爺。一年兩三萬往腰裏拿,我們面上,他就是多應酬幾

文,也不過水牛身上拔一根毛。所以兄弟也是出差每到一處,等他們把照例的送了出來,我

一定要客氣,同他們推上兩推。并不說嫌少不收,我興說:‘彼此至好,這個斷斷乎不敢當

的。不過在省城裏候補了多少年,光景實在不好,現在情願寫借票,商借幾文,’如此說

法,他們總得加你幾文。有些客氣的,借的數目比送的數目還多。”少年道:“開口問人家

借,借多少呢?”申守堯道:“這也沒有一定。總而言之:開出口去伸出手去,不會落空就

是了。”少年道:“到底這借票還寫不寫呢?”申守堯道:“你這人又呆了,錢既到手,抹

抹臉皮,還有什麼筆據給人家。倘若一處處都寫起來,要是一年出上三趟差,至少也寫得二

十來張借票,這筆帳今輩子還得清嗎?不過是一句好看話罷了。況且幾塊錢的小事,就是寫

票據,人家也不肯接手的,倒不如大大方方說聲‘多謝’,彼此了事。”

三個人正說得高興,不提防隨鳳占站在旁邊一齊聽得明明白白,便插口說道:“守翁的

話呢,固然不錯。然而也要鑒貌辨色,隨風駛船。這當中并沒有什麼一定的。”眾人見他一

旁插口,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不覺都楞在那裡。申守堯便替他拉扯,朝著一老一少說:“這

位是新選蘄州右堂,姓隨,官印叫鳳占。宦途得意得很,不日就要到任的。而且是老成練

達,真要算我們佐雜班中出色人員了!”一老一少聽了,連忙作揖,極道仰慕之忱。申守堯

又替二人通報姓名,指著年老的道:“這位姓秦,號梅士,同兄弟同班,都是府經。”又指

年少的道:“這位學槐兄,今年秋天才驗看。同太尊第二位少奶奶娘家沾一點親,極蒙太尊

照拂,到省不到半年,已經委過好幾個差使了。”隨鳳占亦連稱“久仰”。又道:“恰恰聽

見諸公高論,甚是佩服!”秦梅士道:“見笑得很!像你老兄,指日就要到任的,比起我們

這些終年聽鼓的到底兩樣。”隨鳳占道:“豈敢,豈敢!不過兄弟自從出來做官,一直是捐

了花樣,補的實缺,從沒有在省城裏候補過一天。不過這裡頭的經濟,從前常常聽見先君提

起,所以其中奧妙也還曉得一二。”眾人忙問:“老伯大人從前一向那裡得意?”隨鳳占

道:“兄弟家裏,自從先祖就在山東做官。先祖見背之後,君也就驗看到省,一直是在山左

的,等到兄弟,卻是一直選了出來,僥幸沒有受過這苦,雖然都是佐班,兄弟家裏也總算

得三代做官了。”眾人道:“有你老哥這般大才,真要算得犁牛之子, 跨灶之兒 了。但

是老伯從前是怎麼一個訣竅,可否見示一二?”申守堯道:“你們不要吵,且聽他說。老成

人的見解一定是不同的。”

山左:山東舊時的別稱,因在太行山之左(東)而得名。

“犁牛之子”:《論語·雍也》:“子謂仲弓曰:‘犁牛之子, 且角……”。仲弓

之父賤且惡,而仲弓是個人才,孔子的話是比喻父惡子賢。

“跨灶之兒”:比喻兒子勝過父親。馬前蹄之上有兩空處叫灶門。良馬的後蹄印反在

前蹄印之前,叫跨灶。

隨鳳占道:“先君從前在山東聽鼓的時候,有年奉首府的札子,叫老人家到各屬去查一

件什麼事情。先君到了第二縣,我還記得明明白白的,是長清縣。這長清在山東省裏也算一

個上中缺,這位縣大爺又同先君稍為有些淵源。到了長清,見面之後,他就留先君到衙門裏

去住。先君一想,住店總得錢,有得省樂得省,就把鋪蓋往衙門裏一搬。橫豎衙門裏空房子

多得很。先君住的那間屋子就在帳房的緊隔壁。當時住了下來,本官又打發門上來招呼,

說:‘請太爺同帳房一塊兒吃飯。’衙門裏大廚房的菜是不能進嘴的,帳房師爺要好,又特

地添了兩樣菜,先君吃著倒也很舒服。誰知住了一夜,第二天本官就下鄉相驗去了,離城一

百多裏路,來回總得三四天。臨走的時候還同先君說:“老兄不妨在這裡多盤桓幾天。倘若

要緊動身。一切我已交代過帳房了。’先君以為他已經交代過帳房,總不會錯的。第三天,

先君覺著住在那兒白擾人家沒有味兒,就同帳房商量,說要就走的話。帳房答應了。先君先

回到屋裏收拾行李。停了一會,帳房就叫人送過兩吊京錢來,說是太爺的差費。先君此來本

想他多送兩個的,等到兩吊錢一送出來,氣的話都說不出!”申守堯道:“兩吊錢還比兩塊

錢多些,現在一塊洋錢衹換得八百有零。”隨鳳占道:“呀呀呼!我的太爺!北邊用的小

錢,五百錢算一吊,一個算兩個,兩中衹有一千文,合起洋錢來還不到一元三角。”申守堯

道:“那亦太少了。”隨鳳占道:“就是這句話了。所以當時先君見了,著實動氣,就同送

錢來的人說:‘我同你家大老爺的交情并不在錢上頭,這個斷斷乎不好收的。’那人聽了先

君的話,先還不肯拿回去,後來見先君執定不收才拿了的。帳房就在隔壁,是聽得見的。那

人過去,把先君的話述了一遍。衹聽得帳房半天不說話,歇了一回,才說道:“兩吊不肯,

衹好再加一吊。這錢又不是我的,我也不便拿東家的錢亂做好人。’先君一聽隔壁的話,知

道不妙。等到第二趟送來,這時候頂為難:倘若是不推,明明是同他爭這一吊錢,面子上不

好看,無奈,衹得略為推了一推。那送來的人自然還不肯拿回去。先君也就自己轉圜,說

道:‘論理呢,這個錢我是不好收的。但是你們大老爺又不在家,我倘若一定不收,又叫你

們師老爺為難,我衹好留在這裡。師老爺前,先替我道謝罷。’諸公,你們想,這時候倘若

先君再不收他的,他們索性拿了回去,老實不再送來,你奈何他?你奈何他?所以這些地方

全虧看得亮,好推便推,不好推衹得留下。這就叫做見風駛船,鑒貌辨色。這些話是先君常

常教導兄弟的。諸公以為何如?”大家聽了,一齊點頭稱“妙”,說:“老伯大人的議論,

真是我們佐班中的玉律金科!”

正說得高興,忽見一個女老媽,身上穿的又破又爛,向申守堯說道:“老爺的事情完了

沒有?衣裳脫下來交代給我,我好替你拿回去。家裏今天還沒米下鍋,太太叫我去當當,我

要回去子。”申守堯不聽則已,聽了之時,怪這老媽不會說話,伸手一個巴掌,打的這老媽

一個趔趄,站腳不穩,躺下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官場現形記

第43回 跌茶碗初次上台盤 拉辮子兩番爭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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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申守堯因為跟他拿衣帽的老媽說出他的窘況,一時面上落不下去,衹得嗔怪老媽不

會說話,順手一個巴掌打了過去,不料用力過猛,把老媽打倒了。偏偏這個老媽又是個潑辣

貨,趁勢往地下一躺,說了聲“老爺,你盡管打!你打死我,我也不起來了!”說完了這

句,就在地下號陶痛哭起來。幸虧這時候,有些小老爺因為方才站班已經見著首府,他們說

話的檔口,早已散去十之八九,此時所剩不過五六個人,被他這一哭,卻驚動了許多人,一

齊圍住來看。申守堯衹得紅著臉,彎了腰去拖他;拖不起來,衹得盡著罵他。罵了又要還

嘴;氣極了,舉來腿來又是兩腳。那老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