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 บทที่ 5

บทที่ บทที่ 5 · 第5章

王伯伯連忙走開來,再由原路退回去。在他的慘痛心情中,立刻波動著無數層懊喪

的圈浪:

「黃黃的谷子不能收回來,擺渡亭子撤去了,兒孫們不知去向!……」

信步又退回了家門,猛然地,他看見自家堂屋中站住著四個兵和一個劉保甲。

他不敢進去。可是劉保甲向他招呼了:

「來呀!王國六。」

「劉爺,有什麼事情吩咐呀?」

「這幾位老總爺爺是奉了命令來的。說你這個屋子阻礙了對河電網裡的射線,開火

時會給敵人當作掩護的。限你在兩個鐘頭之內將它撤下來。趕快!撤!」

「撤!」

王伯伯象給迅雷擊了一下,渾身麻木下來。心肝兒痛得像挖去了似的,半晌還不能

回話。

「趕快動手呀!」一個老總補上了一句。

王伯伯可清醒過來了,心兒一酸,雙腿連忙跪了下去:

「老總爺爺呀!請你老人家做做好事吧!我就只有這麼一個小屋子了。撤,撤,撤

不得啦。」

「放屁!誰管你的!」

「劉爺爺呀!」

「更不關我的事。」

王伯伯一面叩著響頭,一面從懷中拿出自家藏了三四年的那一個小紙包兒來,塞到

劉保甲的手裡。

「劉爺爺呀!請你老人家幫幫忙吧!陪陪老總爺們去喝杯水酒,我這個小屋子實在

撤不得啦。」

劉保甲順手解開來一看,十多層紙頭包著四塊銀洋。

「哈哈,誰要你的錢,這是上面的命令呀。」

他將四元錢交給了那四個兵士。

「老總爺爺呀!」

「你還有嗎?統統拿出來,我們給你設法說句方便話。」

「唔,有的!」

王伯伯的心兒一喜,連忙跑進去將神龕裡收藏著的十餘元錢也拿了出來,恭恭敬敬

地放在老總們的手上:

「統統在這兒。千萬求爺爺們說句方便話。」

「那麼,你這幾隻雞兒我也替你拿去吧!」

「好的!好的!」

王伯伯感激到連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再蹲下去叩了三五個響頭,跪著送到大門外面

,眼巴巴地又望著他們匆匆地走進了另一個人家。

心兒似乎比較安靜了一點。雖然損失了一二十元和幾隻老雞,可還並不算大。屋子

總算還保留在這兒。反正等到事情平靜下來,還可以圖其他的發展。

重新關起門兒來跪著求菩薩。

天色更加陰暗了,光景是快要天黑了吧。外面的人聲又頻頻地沸騰起來,龐雜地,

漸漸象山崩土裂一樣。

王伯伯的心又給拉緊了。可是,他不敢出來,他知道,一定是那話兒到了,他怕瞎

眼睛的炮子兒穿中了他的心窩。

木魚更加下死勁地敲著。然而,他還沒有聽見炮子兒響。小窗孔裡無緣無故地鑽進

了一些紅光來,他舉著懷疑的眼光望著。

突然地——

「砰!砰!」

「開門呀!裡面有人沒有?」

王伯伯嚇的發戰,他不敢答應。隨即又:

「砰!砰!」

「操你媽媽!人都走光了嗎?放火!」

「放火!」

王伯伯的靈魂兒飛上了半天空中。他爬起來拚命地叫著:

「有人呀!我出來了。」

開開門——

一大堆老總爺湧了進來,每一個的手中都拿著一枝巨大的火把。有一個便順手給王

伯伯一個耳光:

「你媽勒個巴子!躲著尋死呀!」

王伯伯可全沒有靈魂了。

「搜搜看!小心有匪徒。」

「大概是沒有的。」

「那麼,燒!」

老總爺都湧了出來,將火把在屋子的周圍點著。

「老總爺爺呀!」王伯伯突然地記起來了。他跑上去,一把抱住了一個高個子的兵

:「剛剛我已經拿出了二十塊錢,你們都答應了不撤我的屋子啦!你,你,……」

「老豬!」高個兒兵順手一掌!——「你發瘋了啦!」

王伯伯老遠老遠地倒著,呆著眼珠子兒瞧著自家的屋子冒煙。

「天!……」

他可沒有叫得出來。

四面鎮上的火光照澈了天地。老遠地:

拍拍拍拍!……轟!……格格格格!……

四

王伯伯漸漸地甦醒過來了。他展開眼睛一看,他的前面正閃爍著千萬團火花,那個

高個兒兵也正在那裡點火燒著他的屋子。他大聲地喊道:

「你們這些狼心的東西呀!老子總有一天要你們的命的!……老子一定和你們拚!

……你們吃人不吐骨了啦!……二十塊錢啦!……放火啊!……啊啊!老總爺爺救救命

啊!……」

聲音又漸漸地低了下去。

「老伯伯!」

「唔!」

「老伯伯!」

「……」

「他又睡著了呢。你出去吧,暫時不要來驚他。」

一個穿著舊白衣的老人,對著一個臨時的看護婦說。

「是的。」那個看護婦答應了一聲。「我仍舊到那邊去招呼受傷的人去嗎?」

「唔!」

這個小禪房中,立刻又清靜下來了。王伯伯,他是好好地躺在那兒,沒有作聲。

遠遠地,槍聲仍舊還很斑密。可是並不曾驚嚇著這兒的病人,因為隔離遠,不靜著

心兒還聽不出來呢。

一小時之後,穿舊白衣的老人和那臨時的看護婦又走進到這小禪房中來了。老人替

王伯伯看了一回脈,點了一點頭兒,似乎說:病已經輕鬆了許多了。

王伯伯再次的甦醒。

「天啊!……」

他微微地叫著。看護婦也細聲地呼叫他:

「老伯伯呀!」

「唔!……」

「醒來喲!」

「唔!我,我,我死了吧?……」

「沒有呢!這是大佛寺啦。伯伯,你覺得好些嗎?」

「唔!你,誰呀?我怎麼來的呢?我的房子呀!……」

「我們今早在前線上抬你回來的。老伯伯,安心一些吧!你驚的很啊!」

「唔!……」

看護婦又輕輕地替他復上一條被單,然後,才走到旁的病人的房間。

一天過去,王伯伯自家漸漸地感到清醒些了。他知道,他還並沒有死去,他是被人

家營救到這古廟裡來的。這老人和那看護婦都能特別細心地替他調治,溫和地慰問他,

給他滋養。

三天,王伯伯很快地便恢復了原狀。但是,他還是不能回想。他那些黃黃的谷子,

他那費了幾十年精力所造成的一所小小的瓦房,畜生,傢具,二十塊錢,火!…… 一

想,他就要瘋狂。

「……我,我,我幾十年的精力!……」

他真的不能想啊!老人和看護婦也常常關照他:

「老伯伯,你才復原啦!你是什麼都不能想的。靜心些吧!閒著,到大殿上去玩玩

,那兒弟兄們多著哩。」

他虔誠地聽信了老人的吩咐,他把心事兒橫下來。

拐著,一跛一跛地,兩個腿兒都酸軟。他掙到了大殿的門邊。

裡面的弟兄們,大家都知道這廟裡有一個從前線上救回來的老頭兒。

「老伯伯,到這兒來玩玩吧。」一個快眼的士兵說。接著,又有人:

「到這兒來,老伯伯!」

「老伯伯!」

親熱的呼聲,撩亂了王伯伯的視聽。他望著:大殿上橫橫直直地擺著無數只小竹床

,床上全是人。有的包著頭,有的裹著腿,有的用白布條將手兒吊著。他順次地看過去

,那些人的臉上全沒有一點兒痛苦的表情;全是喜歡地親熱地在瞧他,要他進去。

他本能地踏進了殿門。

他想開口說話,可是,他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樣的話兒。他的嘴巴戰了一下,內心

裡不覺得迸出了一個熱烈的呼聲來:

「弟兄們,好哇!」

「好!老伯伯,你好呀!」

「……」

他沒有答。他的頭本能地點了下來。他的心兒象給無數熱情包圍了似的,頻頻地跳

著。他實在是塞得說不出話來了。淚珠兒,熱燙熱燙地滾將下來。

「坐坐,老伯伯!你老人家怎麼到這兒來的呀?」

「我,我,唉!媽媽的!……」

「怎麼?伯伯,你老人家不要傷心啊!」

「你們,你們,唉!弟兄們,你們不知道啦!……」他盡量地抽噎著,全殿裡的空

氣立時緊張起來。他斷斷續續地告訴了他們這一次的事件:「……我不能走啦!……

我的屋子,……我給了他們二十塊錢!……雞,……後來,他媽的,放火啦!…… 我

,……啊!弟兄們啊!我,我真的不能再活喲!……」

聽著,全殿的弟兄們都立時變了一個模樣兒了。臉子都顯得非常可怕,都隨著王伯

伯的話兒逐步地緊張下來,他們都像要爬起來,都像要再跑到前線去和敵人拼命,替王

伯伯復仇。可是,他們一轉眼看見王伯伯更加傷心地在抽噎,他們便一齊都和緩下來了

。他們都用著溫和而又激盪的話兒來給王伯伯寬慰:

「你老人家不要再傷心喲!老伯伯,那班東西全不是人呀!比豺狼比虎豹還要貪殘

呢。你老人家儘管放心,我們正在那兒要他們的命!我們的弟兄們都在那裡給你老人家

復仇。老伯伯啊!安心些吧!反正,這個世界有了他們就沒有我們,我們一天不將他們

打下來,我們便一天不想在人間過活。你老人家放心吧!將來的世界一定是我們的啊!

……」

「唔!……」

王伯伯深深地感動著。他今朝才明白過來。

他放心了。他知道兒孫們並沒有和壞人一夥兒。

王伯伯每天都要到弟兄們這兒來玩,弟兄們也都能將他當做自己的親爺爺看待。他

安心極了。雖然,他還有可能紀念的田園,值得憑弔的被焚燒的屋子,然而,現在他還

不能夠回去,因為那斑密的槍聲還可以聽得出來

拍拍拍!……格格格格格!……

他只能耐心地和弟兄們廝混著。

是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雨聲剛剛停住著,前線的槍聲又突然地加急起來。機關槍

聲,夾著新奇的大炮聲,像巨雷一樣——

轟!轟!……

傷著的弟兄們都爬起來了,關心著前線。他們猜疑著:在雨後,忽然會有這許多連

珠似的大炮聲音,多少是總有些蹊蹺的。電網裡面的人們決沒有這麼多,這麼大的炮彈

,自家這邊弟兄們更加沒有。這一定是……

轟!轟!轟!……

他們沒有一個人能猜得著。每個人的心兒都吊起來了。這大炮,這大炮……

猛然地——

有一個騎馬的弟兄,從前面敲門進來了。他大聲叫道:

「受傷的弟兄們,你們都趕快收拾。英日帝國主義的兵艦都趕著參加進來了!我們

今晚怕要退,退……退回瀏陽!」

「入你的媽呀!……」

每一個受傷的弟兄都不顧苦痛地爬將起來。咬緊著牙齒,恨恨地都想將帝國主義者

的兵艦爬來摔個粉碎!

可是,他媽的!大家都不能動彈。

炮聲又繼續地轟了千百下。二三百個人伕跑了進來,兩個兩個地將弟兄們的竹床抬

起了。

王伯伯夾在他們中間轆轆地打轉。

「老伯伯!現在敵人請了外國人的兵船大炮來打我們了!我們不幸敗了下來,我們

就要走啦!你老人家同不同我們去呢?」

王伯伯沒有回答。他實在是有些捨不下他的那些田園,和那燒焚得不知道成了一個

什麼樣兒了屋子。他站著。他的心兒不能決定下來。

停停一會兒,弟兄們終於開口了:

「那麼你老人家不去也得。不過,我們可不能留著久陪你老人家,再會吧!老伯伯

喲!再會!再會!……」

外面差不多天亮了。王伯伯望著百十個弟兄們的竹床和那個仁慈的老人的背影,他

撲撲地不覺得吊下了兩行眼淚來。

他又連忙地趕了幾步。可是,地上非常濕滑,走一步幾乎要跌一交,等他用力地站

定了腳跟之後,巴巴地已經趕不及了。

他想:

「也罷!我反正不能放心我的田園和屋子,不如回家中看看再說吧!」

五

禁錮了三天,經過無數次的盤問和拷打,王伯伯才被認為「並非亂黨」,從一個叫

做什麼部的「行轅」中趕將出來。

他一步一拖地,牙齒兒咬得鐵緊。他忍著痛,手裡牢牢捻著那張叫做「良民證」的

紙頭。

路上還遺落著一些不曾埋沒的屍首,和無涯的血跡。王伯伯也沒有功夫去多看,就

急速地奔回來。

屋子呢?

他瞧,全部都塌了,煙黃的只剩了一堆瓦礫。他又連忙跑到田中去一看,谷子也全

數倒翻下來,大半都浸在水裡,上面還長出著一些些黃綠色的嫩芽。

「什麼都完了啦!……」

他叫著。他再用手兒捧上了一些來看,沒一顆谷子沒有長芽的。他又急的要發瘋了

。他還有什麼辦法呢」挨著不和兒子們一道去,又留著不和那班弟兄們一塊兒走,都是

為的不能丟下這些黃黃的谷子和那所小的瓦房。現在,什麼都完了啦!他吃著驚恐和禁

錮,他受著拷打,結果他還是什麼都落了空,他怎麼不該發瘋呢?

他蹲著,傷心地瞧著焚余的瓦礫和田中的谷芽。他真的再想放聲痛哭一陣,可是,

他不能哭呀!僅僅乾號了幾聲,因為他的眼淚已經干了。

再爬起來看著,遠遠地,新河鎮上已經沒有了半家人家。他有心地走到撤了的擺渡

亭那邊去望一望。四個「四百米達」的灰白的字兒仍舊還在那裡。

瞧將過去:

是河。是洋鬼子的兵船。

再瞧過去:

天哪!那個橫拖著像一條蛇的東西,不就是叫做什麼「電網」的嗎?王伯伯轉著憤

怒的眼光瞧著它。他想跑過去用個什麼東西將它搗碎!真的呀!假使這回沒有這個叫做

什麼「電網」的撈什子東西,他全家決不會弄成這個樣子。那班弟兄們也會平平安安地

進了城,同上一回一樣,那多麼好啊!現在,他媽的,一切都完了啦。一切都毀在這個

鬼東西的身上。他再回頭來瞧瞧洋鬼子的兵船,他的心裡又記起了那晚上的大炮,他恨

得說不出話來了!

他連忙跳下碼頭來,他想到河中去和這鬼東西拚命。可是,渡船兒不知道被人家搖

到哪裡去了。

無意識地,他又折回上來。

「今晚上到哪兒去落腳呢?」

一下子,他想到了這麼一個問題,因為天氣已經漸漸地黑將下來了。他再回頭向新

河鎮上一望,那兒好像還有人們蠕動似的。

他走過去。那兒的人們也在走將過來。

「哎呀!蔡三爹,你還在這兒嗎?」王伯伯喜的怪叫起來。

「王國爹,你也回來了呀?」

蔡師公也很驚喜的。他們立時親近著。還有張三爹,李五伯伯,……

「你躲在哪兒呀!」蔡師公說。

「說不得啊!媽媽的,這回真是……唉!三爹,你呢?」

「也危險啦!一氣兒真說不了。我現在還住在張三哥那兒。」

「那麼張三爹呢?」

「我們可幸虧天保佑,打仗時還在木排上,還在湘潭。」

「現在呢?你的排停在哪兒?」

「剛剛才流到猴子石口。」

「他們打得利害嗎?」張三爹問。

「那才真正傷心啊!……」

散亂的談著,每個人都懷抱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哀,漸漸地走,漸漸地談,他們不

知不覺地談到谷芽子上面去了。

「那怎麼辦呢?三爹,通通長了芽啦!」

「是呀!我也是為這個來的。張哥排上的客人想要,割下來熬酒。」

「谷芽酒好呀!那麼,我的這些也給他買去吧!」

王伯伯聽到有人肯出錢買發了芽的谷子,他立時歡喜起來,他和蔡師公懇切地商量

著。他決計將自家田中的谷芽統統賣了,只要多少能有幾個錢兒好撈。

蔡師公點頭答應著。他們一同回來到木排上。又和排客們商量了一回,結果排客們

都答應了。一元錢一畝的田,由排客們自家去割。

王伯伯的心中覺得寬鬆了一些。夜晚他和蔡師公互相交談著各自逃難的情形。

「多勇啊!那班人。」蔡師公說,「他們簡直不要命啦!我躲在那山坡邊瞧著。那

邊沒有河,他們便一層一層爬過來對電網沖啦!機關鎗格格格格格的!他們沖死的多啊

!都釘在電網上……後來,又用篙子跳,跳,跳!……」

蔡師公吞了一口氣,接著說:

「後來,我又到銀盆山這邊來了。那班人請我,是請呀!他們真客氣!請我替他們

抬傷兵送到線蓮寺,我抬了幾十個,後來,他們請我吃飯,後來,又給我一些錢……後

來打得更利害!後來又用牛衝!……後來又落雨,響大炮!……後來他們退了。……後

來我被抓到一個叫做舒適部!……後來要打我的屁股!後來又給我一張什麼『良民證』

,後來放了,後來,……真是凶啊!後來,狗季子他們幾個年輕的還關在那裡!……」

「那麼你領了『良民證』回來,就到了他們這木排上嗎?」

「還早呢!我還到了姑姑兒廟,那裡都是團防局的人。天哪!他們抓得多哩。聽說

有幾百,統統是那班人。而且都是女的,小孩子也有。……他媽的!後來,我才到這木

排上。後來,又到鎮上來,後來,我見了你了。……你躲在哪兒呀?」

蔡師公說了一大串,有時候還手舞足蹈地做著一些模樣兒。王伯伯聽得癡了。

「喂!你躲在哪兒呀?」

「我嗎?唔!我是……唉!二十塊錢啦!……火啦!……關了三天啦!……他媽的

!唉!……」

王伯伯也簡單地告訴了蔡師公一些大概。他們又互相地太息了一回,才疲倦地躺在

木排上的小棚子旁邊睡去了。

第二天的早晨,王伯伯再三地和排客們交涉,水谷芽居然還賣到了十來元錢,他喜

極了。他帶著排客們到田中來交割。自家又去木排上花六七元錢買來一個現成的小棚子

。也是由排客們替他抬著,由小排船送到這新河鎮來的。棚子是架在離原來被焚燬的瓦

屋地基足有十來文遠。棚子門朝北。因為他想到:那塊燒掉了屋子的地基,真是十分不

吉利,再將棚子架在原地方一定更加不吉利。棚子們呢?他不能再朝南呀!那兒,……

那兒他一開門就會看見那個叫做什麼鬼名兒的電,電,電……

他真的不想在記起那個鬼東西的名字啊!

一切都安排好了。鍋兒,小火爐兒,小木板床,……蔡師公也跑來替他道過賀。

他又重新地安心下來。

他想著:

「假如媳婦兒孫們都還能回來,假如自家還能拚命地幹一下子,假如現在還趕忙種

些養麥」假如明年的秋天能夠豐收!……

六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棚子裡的生活又將王伯伯拖回到無涯的幻想中。他自燒自煮地過著。他懸望著兒媳

們還能回來,他佈置著冬天來如何收養麥。……他打聽到那班弟兄們退得非常遠了,今

後也再沒有什麼亂子來擾他了。

他是如何地安心啊!

過著。沒事將門兒關起來。一天,兩天,……

一個陰涼的下午,小棚子外有一點兒「橐橐」的敲門聲。

「這一定又是蔡師公。」

王伯伯的心裡想。他輕悄地打開小門兒準備嚇蔡師公一跳。

「王國爹好呀?」

王伯伯一看:——

劉保甲!

他的心兒便立刻慌張起來。這個傢伙一來,王伯伯就明白:必無什麼好事情商量。

本能地,他也回了一句:

「好呀!」

「你這回真正吃虧不小啦!」

「唉!……」

「現在鎮上已經來了一班賑災的老爺,他們叫你去說給他們聽,你一共損失了多大

一個數目兒。他們可以給你一些賑災錢。」

「賑災錢?」

王伯伯的心兒又是一怔。這個名目兒好像聽得非常純熟似的。他慢些兒記著:有一

年天干,又有一年漲大水,好像都曾鬧過那麼些玩意兒。有一年他還請過那些委員老爺

們吃過一碗麵,他也向那些委員老爺們叩過頭。結果,名字造上冊子了,手印兒也打了

,而「賑災錢」始終沒有看見老爺們發下來。現在,又要來叫他去打手印,上冊子,他

可不甘心了。然而,他還是非常低聲地對劉保甲爺說:

「劉爺,請你對老爺們去說一聲,我這兒不要賑災錢。我現在還生毛病,不能夠出

去。」

「那不行呀!老爺們等著哩!要不然,他們就派兵來抓!」

王伯伯的心裡一驚:

「那麼我同你去一回吧!不過,『賑災錢』我是沒有福氣消受的。」

劉保甲斜瞅了他一眼:

「那麼,走呀!」

王伯伯的腳重了三十三斤,他一步一拖著。

看看,那兒還站了很多很多的人,蔡師公,王定七,楊六老倌,……

「你叫什麼名字?」

「王國六。」

「幾十歲呢?」

「今年五十五。」

「住在哪兒?」

「前面!」

「匪徒們燒了你多少房子?」

「……」

「怎麼?說呀!」

「他,他,他們沒有燒,燒我的房子呀!」

「那麼,你的房子是什麼人燒的呢?」

「……」

「說呀!」

王伯伯的嘴巴戰了一下:

「是官,官,官兵呀!」

「混賬!」老爺們跳將起來,「你這個老東西胡說八道!你,你,你發瘋!」

王伯伯嚇的兩個腿子打戰。老爺們立刻回轉頭來,向另外一個寫字的先生說:

「老李!你記著:王國六,瓦屋三間,全數燒燬。損失約二百元上下!……」

隨即便回轉頭來;

「王國六!你自家去寫個名兒。」

「我,老爺!不會寫字的。」

「打個手印。」

王伯伯很熟習地打了一個手印。

「還有,王國六,你家裡被匪徒殺死幾多人?」

「人,人,沒有。」

老爺們又回轉頭來:

「老李,你再記:王國六家,殺死三人,一子,一孫,一媳。」

「老爺,沒有呀!我的兒子,媳婦,孫兒都沒有死呀!」

「混賬!不許你說話!」

「老爺啊!……」

王伯伯再想分辯,可是,老遠地:——

大大帝!大大帝!……

大家都回過頭來一看:

一大隊團防兵押解著無數婦女和孩子們衝來了。在殘磚破瓦邊,一群一群地叫她們

跪著。

大家都癡了!王伯伯驚心地一看,媳婦和兩個孫兒好像都跪在裡面似的。他發狂地

怪叫起來:

「哎呀!……」

可是,機關鎗已經格格格地掃射了!

屍身一群一群地倒將下來。王伯伯不顧性命地衝過去,雙手拖住兩個血糊的小屍身

打滾!

停停。

委員者爺們都從容地站起來,當中的一個眉頭一皺,便立刻吩咐那個攜著照相機的

夥計,趕快將照相機架起。

「拍呀!拍呀!多拍兩三張,明兒好呈報出去。」

那個寫字的李先生也站將起來了。他像有些不懂似的。他吃吃地問:

「這照拍下來有什麼用呀?……」

「傻子!」

委員老爺回頭來一笑,嘴巴向李先生努了一下。李先生也就豁然明白過來。

委員老爺便吩咐著劉保甲說:

「你趕快去!叫兩個人伕來,將那個昏在死屍中的老頭兒抬起,送回他自家的茅棚

子裡去。

七

不知道什麼時候,王伯伯甦醒過來了,他也不知道怎麼會回到這棚子裡來的。他記

著,……他哇的一聲叫起來,口裡的鮮血直淌。

又昏昏沉沉地過了一些時候,他才真正地清醒了。

「這是一個什麼世界呀!……」

他可沒有再喊天。他想著:他還有什麼希望呢?谷子,房子,畜牲,傢具,而且還

有:——人!

他覺得他已經全沒有一點兒希望了,連菩薩也都不肯保他了。尤其痛心的是那被野

獸吞噬去的兩個孫兒。

一切都完了!

他勉強地爬起了,解下自家床角上的一根麻繩來,挽個圈圈,拴在棚子的頂上。

他把一條小凳子踏住腳,又將自家的頭頸骨摸了兩摸,他想鑽進那個圈子中間去。

「鑽呀!」

他已經把頭兒伸過去了。可是,突然地,他又連忙將它縮回來。他想:

「這真是不值得啊!他媽的,我今年五十五歲了,還能做枉死鬼嗎?我還有兩個兒

子呀,我不能死!我是不能死的!」

他立刻跳下了小凳子。將心兒定了一定,他完全明白過來了。

「是的,我不能死。我還有兩個那樣大的孩兒,我還有一群親熱的兄弟!……」

於是,第二天,王伯伯背起一個小小的包袱,離開了他的小茅棚子,放開著大步,

朝著有太陽的那邊走去了!

1933年9月1日上午11時,脫稿於上海。

夜哨線

一

隊伍停駐在這接近敵人區的小市鎮上,已經三天了,明天,聽說又要開上前線去。

趙得勝的心裡非常難過,滿臉急得通紅的。兩隻眼睛夾著,嘴巴癟得有點像剛剛出

水的魚;涎沫均勻地從兩邊嘴巴上流下來,一線一線地掉落在地上。

他好容易找著了劉上士,央告著替他代寫了一張請長假的紙條兒。準備再找班長,

轉遞到值星官和連長那兒去。

大約是快要開差了的原故呢,晚飯後班長和副班長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趙得勝

急得在草地上亂竄亂呼。

「你找誰呀,小憨子?」

趙得勝回頭一望,三班楊班長正跟著在他的後面裝鬼臉兒。趙得勝很吃力地笑了一

下:

「我,我尋不到我們的班長,他,他,……」

「那邊不是李海三同王大炮嗎?你這蠢東西!」

楊班長用手朝西面的破牆邊指了一指。趙得勝笑也來不及笑地朝那邊飛跑了過去。

他瞧著,班長同副班長正在那牆角下說得蠻起勁的。

「什麼事情呀,小憨子?」

王班長的聲音老有那麼大,像戲台上的花臉一樣。

「我,我,我,……」趙得勝的心裡有點不好意思了。

「你又要請長假嗎?」

「我,我,報告班長!……我,……」

「你真是一個蠢東西呀!」

班長像欲發脾氣般地站起來了,趙得勝連忙嚇得退下幾步。他有點怕班長,他知道

,班長是一位有名的大炮啊。

「我,我的媽媽,說不定這兩天又……」

「那有什麼辦法呢?那有什麼辦法呢?你!你!蠢東西!我昨天還對你說過那麼多

!……」

「我只要求你老人家給我遞遞這個條子!」

「豬!豬!豬!……」

班長一手奪過來那張紙條子,生氣地像要跑過去打他幾下!趙得勝嚇得險些兒哭起

來了。

副班長李海三連忙爬起來,他一把拖住著王大炮:

「你,老王!你的大炮又來了!」

王班長禁不住一笑,他回頭來瞅住著李海三:「你看,老李,這種東西能有什麼用

場,你還沒有打下來他就差不多要哭了。」

「我,我原只要求班長給我轉上這條子去!我,我的娘……」

「你還要說!你!你!」

「來,小趙!」李海三越了一步上去,他親切地握住著趙得勝的手:「你不要怕他

,他是大炮呀。你只說:你曉不曉得明天就要出發了?」

「報告副班長,我,我曉得!」

「那麼誰還准你的長假呢?」

「我,我今天早上,還看見胡文彬走了。……」

「胡文彬是連長的親戚呀!」李海三趕忙回說了一句。接著:「告訴你,憨子!你

請長假連長是不會准你的。你不是已經請過三四次了嗎?這個時候,誰還能管你的媽死

媽活呢?況且,明天就要開差啦。班長昨天不是還對你說過許多嗎?你請准假回去了也

不見得會有辦法。還是等等吧!憨子,總會有你……」

「我,我不管那些。班長,我要回去。不准假,我,我得開小差!……」

「開小差?抓回來槍斃!」大炮班長又叫起來了。

「開小差也不容易呀!」李海三也接著說,「四圍都有人,你能夠跑得脫身嗎?」

「我,我,我不管!……」

「為什麼定要這樣地笨拙呢?」

李海三又再三地勸慰了他一番。並且還轉彎抹角地說了好一些不能夠請准長假又不

可以開小差的大道理給他聽,趙得勝才眼淚婆娑地拿著紙條兒走開了。

王大炮坐了下來。他氣得臉色通紅的:

「這種人也要跑出來當兵,真正氣死我啊!」

「氣死你?不見得吧!」李海三笑了一笑,又說:「你以為這種人不應該出來當兵

,為什麼你自己就應該出來當兵呢?」

「我原是沒有辦法呀!要是當年農民協會不坍台的話,嘿!……」王大炮老忘不了

他過去是鄉農民協會的委員長,說時還把大指拇兒高高地翹起來。

「農民協會?好牛皮!你現在為什麼不到農民協會去呢?……你沒有辦法,他就有

辦法?他就願意出來當兵的嗎?」

李海三一句一句地逼上去,王大炮可逼得沉默了。他把他那兩隻龐大的眼珠子向四

圍打望了一回,然後又將那片快要沉沒了下去的太陽光牢牢地盯住。

「真的呢?」他想,「趙得勝原來不曾想過要出來當兵啦!……他雖然不曾干過農

民協會,但據他自己說,他從前也還是一個規規矩矩的農民呢!……譬如說:像我自己

這樣的人嗎!……」

他沒有閒心再往下想了。他突然地把視線變了一回,昂著頭,將牙門咬得硼緊,然

後又用手很鄭重地在李海三的肩上拍了一下:

「老李!你說的,如果上火線時,是不是一定會遇著那班人呢?」

「上火線?你老這樣性急做什麼啊!」

李海三又對他笑了一笑。他的臉兒窘得更紅了。他想起他在特務連裡當了四年老爺

兵,從沒有打過一次仗,不由的又朝李海三望了一下。雖然他的話兒是給李海三窘住了

:但他總覺得他的心裡,還有一件什麼東西哽著,他須得吐出來,他須向李海三問個明

白。李海三是當過十多年兵的老軍戶,而且還被那班人俘虜去過兩回,見識比他自己高

得多,所以李海三的一切都和他說得來。自從他由旅部特務連調到這三團一營三連來當

班長以後,漸漸地,他倆都好像是走上了那麼一條路道。他還常常扭住著李海三,問李

海三,要李海三說給他一些動聽的故事。特別是關於上火線的和被俘虜了過去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