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秋灯录· บทที่ 12

บทที่ บทที่ 12 · 第12章

小王子

江左徐君,知醫道,開設藥肆為業。門臨官河,栽柳成陰,有美蔭。一丐者小艇,恒泊於下,有二婦操異音,日與其夫蕩槳行乞。盛暑之際,忽聞二婦大放悲聲,徐往觀之,丐已欲斃,氣存一息。發惻隱心,謂其婦曰:「爾夫當是痧症,我取藥來,或可救也。」遂與蟾酥丸,用童便灌之,大醒,越日大癒。丐登門叩首,謝活命恩。自此放舟一去,不復返矣。

歷十年餘,徐積得百數金,親友合本,渡海赴關東販豆。遇狂風,飄入大洋,舟不能為力,砍桅去帆,任其播揚。不知幾日夜,亦不知幾千百里,遇島觸機而舟碎,財物俱沉,所幸人無傷損,聚哭於沙嶼而已。此島內係大鎮市,朝鮮所轄。有望者,見舟破人存,咸來問詢,備錄名單,飛報所司。值小王子巡邊,聞報見單,親臨檢點。至徐君,審視其行業,曰:「先生門前垂柳尚存乎?」徐不知所以,謹以實對。王子乃命司官,以諸客就養於館舍,厚給其餼廩,曰:「遇便送還天朝可也。」命備法駕,肅徐登輦,王自乘騎前導。白旄黃鉞,禁尉傳呼,待人跪道。徐怦怦然,如夢如癡,聽之而已。

越兩日,及大城,百官郊迎。添鹵簿,易鑾輿,稱蹕而入。城中三市六街,人煙輻湊。至宮門,王子挽徐手,升殿交拜,分賓主西東對坐。傳命後宮,宣妃主夫人見客。乃有彩娥貴嬪,翼二夫人出,法衣象服,佩玉鳴鐺,向徐盈盈再拜。徐答拜不迭,長跪於地,曰:「小人何德何能,敢受我王殊禮?請明告我,以志異數。」王子亦跽告曰:「先生忘十年前,柳蔭下,小艇中之病丐乎?即寡人也。我國法,凡貴者,得異症,必遠丐三年,以神懺悔。寡人二十餘歲時,忽得眩疾,發則眩暈即死,過日而蘇。前王命太史占之,須乞丐中華沿海之區,必有奇遇,疾以痊也。」乃指二妃,曰:「寡人帶渠行乞,得遇先生,以仙丹救治寡人,自此即愈。逮今十餘年,不復發矣。昔年王父崩,寡人即位,國服甫滿,尚未朝貢請封,故國人猶以小王子稱寡人耳。今天幸先生來此,俾寡人有以報德。先生欲貴乎?欲富乎?欲貴則特設賓師之位,以奉先生;欲富則珍寶貨財,惟先生命。」徐曰:「小人遠方醫士,無奇才異能,敢妄玷賓師,以速官謗?無已,本為運豆而來,請假為資本,送之關東,則感戴無既矣。」王子笑曰:「關青豆不及小邦者,不意中華貴至此。異日,請先生觀我倉貯,何如?」乃開大醵畢,館徐於天使行宮,命大臣之善華言者陪侍,娛之以本國雜樂。王子日往朝之。

居數日,徐思家,欲歸辭。留數四,不得已,王子命開太倉,請往觀豆,則一顆之大,約重四五分,果勝於關青數倍。徐欲之,王子舉倉以贈,載海舶數十艘,奉徐與諸客,以王大船送之歸國。徐貨豆得十餘萬金,改藥肆為質庫矣。

或曰:惜哉徐君,不取珍寶,而■■於豆,薌曰:倬哉徐君,不貪珍寶,而僅僅以豆。不失我中華體統,其市儈之豪傑哉?

科場五則

吳生,浙之■李人,儒而兼賈,不預科場久矣。是年夢其父祖,催令入闈。生自知此道荒疏,無可僥倖之處,置之勿論。嗣又夢父祖厲色督責之,曰:「汝若不去,場中缺一孝廉矣。是為違天。違天不祥,必有後禍。」生及述其無文,何遇。父笑曰:「易耳。今科頭題為『鄉人皆好之』一節,本家蘭陔先生有此文,汝入闈時,訪而錄之可也。」生始欣然溫故入闈,訪問蘭陔先生所在。

夫吳蘭陔者,時文中之名手也,其門下從學之徒數百人,發科甲入詞林者甚眾。唯先生落筆高古,屢困場屋,時年已五旬外矣,功名之念甚切。生訪得之,致其景仰之意,曰:「聞先生窗下有『鄉人皆好之』一節題文,為士林傳誦。小子與先生居隔百里,未由親炙。今日尚閒,務求賜教。」蘭陔見其慇懃難卻,錄出與觀。生曰:「容小子攜回號舍,細細揣摩可乎?」蘭陔頷之,生歡喜捧去。未幾,蘭陔亦往生號內答之,見其在卷上揮毫疾書,訝曰:「尚未出題,何得有文?」生笑曰:「小子讀先生文,不忍釋手,恭繕試卷,以志欽佩,即文不對題,不過被黜而已,亦所甘心。」蘭陔曰:「我累足下矣,奈何奈何?」遂別去。逢相識者告之,一時傳作新聞。

是夜試題出,果對。蘭陔不勝悔恨,曰:「得意之作,既被人錄去,諒天意終身不得售矣!」遂信筆一揮,交卷而去。二三場為門人苦勸訖事,是科竟中。蘭陔以舊作入見座主,曰:「門生薄有微名,闈中之作,聊以塞責,不堪為多士寓目,請以此文易之。」座主曰:「可。雖然,此文若在場中,未必中式。蓋閱卷時,走馬看花,氣機流走者,易於動目。此文非反覆數過,不知其佳處,試官有此閒情乎?故無益也。」蘭陔悟,遂有《讀墨一隅》之選。

先是吳生歸,不作第二人想,整頓衣冠,預備筵宴,思作新孝廉之樂,若登天然。瞬過重陽,闈榜發而好音竟絕,覓得題名錄觀之,蘭陔高捷矣。怨恨之極,怒其父祖,曰:「何為誆騙子孫耶?」欲毀木主。夜復夢父祖來,怒責之,曰:「不肖子,何知此中自有天命?汝若不抄襲蘭陔之文,彼必自錄,又不得中式矣。」生曰:「彼之中與不中,與我何干耶?」父曰:「闈中飯食,皆出帑項,即為天祿,非生時注籍,豈易得哉!汝命中尚有一次,不完,總不得安靜也。」生悟,次科仍入闈,其友曰:「前此得極妙文章,尚不入彀,今何為耶?」生曰:「公等皆掄元奪魁手,我自來領欽賜食,以了公案耳。」

北闈大學士某公典試,題為「回也,聞一以知十」二句,所取文內,有用《易經》「天一地二」及「七日來復」、「八月有凶」等語,不慊士心。好事者撰新戲云:

玉帝巡守,忽見怨氣上沖阻駕,問於太白星官,奏曰:「此時人間鄉試,士子有不才而遇,才而不遇者,不安義命,故有此怨毒之氣,致干聖駕。」帝曰:「鄉試取士,皆有定額,本屬善法。若二教中仙佛,漫無定數,致有弄法欺人、興妖作怪之輩,朕甚慮之。亦將仿照人間,舉行鄉試,可乎?」太白曰:「善哉善哉,不可緩矣。」

爰命文昌歷舉文理優長之神仙,以充試官,如儒童菩薩、文殊菩薩及地下修文郎輩,皆命往洞天福地,紛紛去矣。唯玉京尚無典試者。帝問太白星官,太白曰:「此處應位尊爵顯者為之。」乃舉齊天大聖孫悟空,帝曰:「尊矣顯矣,奈其不通文墨乎?」太白曰:「天下試官,未必盡通。況猴子最靈,奉命之後,自能設法延請高明相助,可無慮矣。」

爰召悟空,命之主試,不得推辭。悟空不敢違命,入文昌宮,請友為助。文昌曰:「我宮內天聾地啞二童,俱為人聘去矣,焉有餘人?」悟空退,思呂純陽為大唐進士,必通文理,往商之,呂祖曰:「我已奉命典試瑯環福地,何暇相助?無已,或訪知命之士,以命取人,亦不為屈。」悟空往訪鬼谷先生,行抵北天門,與玄天上帝晤,問知來意,上帝笑曰:「若須知命者,不必遠求,我座下龜靈聖母,為當今第一能手。」悟空悅,乃召聖母見之,曰:「蠢然一物,請入闈中,未免不雅。」聖母曰:「我之法身能大能小,能現能隱,請縮為金錢龜,藏於大聖袖中,則人皆不覺。及閱文時,我知其命應中式者,以我八卦衣,在大聖前顯之,大聖取之無誤也。」悟空從之,故是科多取八卦者,戲為皇上所聞,罰試官俸,而停用泛詞者三科會試。

江右召貢生,有三子,皆舉業,長為廩膳生,次為增廣生,其三應童子試,十餘年不售,長為老童生矣,其父厭惡之,謫在廚房司灶,故「燒火三相公」

之句,噪於戚里。值開科年,長次二子高列優等,將屆入闈。父命三相公同往會垣,供奔走之役,三相公欣然應命。入見其妻,嗚咽悲泣,三相公叩其故,妻曰:「二伯人也,汝亦人也。何二伯若座上客,汝為灶下養耶?已屬無恥;今樂為送考之下走,為汝妻者,何顏立於妯娌之間耶?」三相公曰:「我豈樂為,父命難違耳。」妻曰:「我何敢教汝違父命。汝若有志,亦得進場,我與有榮施矣。」三相公曰:「童生焉得與大試,奈我命何?」妻曰:「汝此去必謁丈人,是為方伯管庫之吏,捐納省監,係屬專司。我有金珠在,汝以質與丈人,捐一監生,亦可觀光闈屋矣。」三相公歡然從之。偕父兄赴會垣,謁妻父。納監訖,歸謂父曰:「丈人強與兒監,欲兒就試也。」父曰:「遺才不取,或貼出牆東,看汝何顏見丈人耶?」及錄遺,公然附取,得隨兩兄入闈。因三相公食量甚宏,其父為之備紹酒金蹄燒鴨薰鵝之類,滿足一挑。三相公領捲入號舍,見其左右鄰,皆武林寒士,三相公慷慨食之,鄰士皆悅。

是夜題來,「譬如為山」四句。至次日之下午,三相公仍大烹以延鄰士,皆議論名人作法,三相公默然。鄰士叩其故,三相公實告以:「初次觀光,遇大題敷衍難成,奈何?」鄰士笑曰:「若欲完篇,何難之有?十三經中不乏山字話頭,莫管議論,填砌成文,則洋洋數千言,尚引用不完也。」三相公亦實告以腹內空虛之故。鄰士爭為寫書,且教以連用之法。三相公悟,揮灑自如,千言立就。試畢,其長次二兄皆錄文呈父,父乃舉酒閱文,恬吟密詠,推為必售之作。三相公亦技癢,以其稿恭呈父前,其父拍案大呼曰:「浮泛至此,亦可以見人乎?不知愧恧,至汝極矣!」其兄碎其文,喝令速退,勿觸父怒也。三相公抱頭鼠竄而去。

是科主試者,非鄧奇即帥怪。此二公者,生性偏僻,好為詭異。十五日例設掄元宴,隔簾相敘。內則正副二主試,帶同十八房考官,外則監臨中丞,相率提調名官合宴。此夜公請主試宣明題義,應取何等文字,以定元魁。大主試笑曰:「文無定法,唯真山真水者中。」此戲言也,中丞不覺失聲耍笑,眾官和之,哄堂一粲。大主試怒,拂袖而起,曰:「我欲云云,誰敢爾爾!」竟罷宴入內,眾官不歡而散。皆私議,特覓此等浮泛之作以玩之。幸有三相公之妙文在,一房官得之,笑不可遏;眾官聞聲趨視,曰:「有此不通主試,即有此不通舉子,可謂千古奇遇。」眾曰:「何不薦之?」此房官曰:「無乃過謔。」眾曰:「我等公薦如何?」皆首肯。於是十八官相率呈堂,曰:「職等自奉命後,在九千六百餘卷中,僅搜求得真山真水者一本,用敢公呈電鑒。」大主試閱之,明知眾官謔己,拍案而起曰:「如此典博之文,不合掄元耶?」舉墨筆於填書之處,密密圈之,標定第一名。眾官面面相覷,不敢作聲。幸副主試聞聲而來,持此卷且讀且笑,謂大主試曰:「博則博矣,無乃稍涉浮泛乎?」大主試曰:「此元我定,與閣下無干。放榜後,我自掛彈章,請皇上處分可也。」咸知其固執之性,倔強難挽,皆無言而退。三相公居然發解矣。

是時召公率其三子,移寓西湖之麓。至龍虎日,高會親友,開宴以俟捷音,各出文互相贊誦。三相公舉碗擎杯,往來應酬。或索其文閱,復為父兄詬誶。或怒曰:「渠既入場,何至不堪如此!」攜三相公手,踏月湖堤,以銷不平之氣。值報捷者飛輿而來,問之,有召姓,三相公喜曰:「我兄中矣。」共擁至父前,眾稱非常之喜,先索報資,不與名條閱視。召曰:「我大兒合中久矣,今發已遲,不足奇也。」眾曰:「否。」召曰:「然則我次兒正應中試。」眾亦曰:「否。」召曰:「否則誤矣。豈有燒火三相公得中舉人耶?」眾曰:「然。」召曰:「果有之,已屬萬幸,不過副車,好則榜尾耳。」眾曰:「請定賞例,自觀名條可知也。」召曰:「副舉十金,正榜倍之。」眾曰:「元魁如何?」召曰:「魁則五十,元可百金,決無此理。」眾使書券訖,攫其百金一紙,而與之報條,公然第一。召駭曰:「文風之變遷,至於此極,今而後不敢論文矣。」

有朱解元者,眇一目,人呼為朱瞎子,亦曰朱半仙,時文中之能手也,名噪一時。其未發解之前一科,偕友赴試。八月初七日,夜夢見二青衣,相邀入一殿廷,有冕旒王者,降階相迎曰:「聞先生文名籍甚,今有爾浙闈墨,請先生為之潤飾。」朱唯唯。延入後殿,朱衣神以卷送閱,王者命置筆硯於几而退。朱見元作格法高超,惟稍有未圓融處,為之易數字,已盡善矣。王者復來,謂朱曰:「先生且停筆墨。今科解元,文才尚好,不意該縣城隍神來奏,此生竟有奸人室女事,陰德有虧,應削其籍。予已追取下科解元,文到請先生正之。」朱閱其文,曰:「此必童子之作。質地雖佳,功夫未到,何以冠多士?」王者曰:「且請就文整頓,資格所限,不能易他人也。」朱大加刪削,煉作老境筆路,以呈王者,王者許可。命夢神飛傳與之。然後次第閱竟,亦大費經營矣。

王者大悅,曰:「先生在後科之元也,今以閱卷功,拔補下科元缺,以酬勞瘁。致所黜之元,係山陰某生奸其鄰女,幸未破敗,然而神目如電,已為所司執秦。先生歸去,訪其人,勸其改過,將來尚可登科也。至新解元,誠如先生所云,係新進童子,其父兄皆為詞林,仁和人,祖宗功德甚厚,子孫科第,未有艾也。然此子拔早一科,陰律應減陽壽五年,先生亦為之勸勉,俾繩其祖武,不但壽可免減,祿且日增矣。」遂命青衣仍送朱回寓,而夢覺,已高臥三日。其僕守之,見朱忽醒,曰:「何病耶?頭場將畢,自誤功名,奈何?」朱曰:「倦耳,無病。」遣僕往接其友,錄出兩元作。俟友回,出門訪見山陰生,及仁和童子,告以神語,以文為證,皆惶悚受教。朱歸,視親友之文,一讀破題,即知其中第幾名。有佳文,曰:「惜哉不售,其傷陰耶?」初不之信,後皆不爽,遂有半仙之稱。

吾鄉有劉君者,應童試不售,去而習申韓業,公然憲幕。丁卯歲朝,夢迎天榜,伊名列第一。不覺技癢,復理故業,納監入闈。頭場犯規被貼,居然第一,此鬼神揶揄之耶?抑若吳生之命有天祿耶?必居一於此矣。

姚幕府

台逆之亂,制軍已飛章入告,集百官議策守計,連日未決。忽有嚴旨下,值制軍筵宴時也,客皆退避。制軍接讀之間,目定口呆,神魂失據,頹乎座上矣。僕皆惶急,奔告公子。公子來,先捧諭旨,與幕友姚先生閱之,駭曰:「殆矣,上意切責其怠緩,限十日內平定。為今之計,唯有刻即進兵,以副廟莫。」公子曰:「父病垂危,焉能進剿?」姚公曰:「我與尊公賓主相投,久而無間,今日之事,不得不出身贊襄,姑將尊公抬送大堂,我當代為發令。」公子不得已,從之。

乃命文武員弁,俱集轅門聽令。鳴炮升堂,連座抬制軍於暖閣,垂其帷幕,若避風然。姚服從者衣冠,以令箭出入傳諭。先命水師立備戰艦,命水軍總戎為先行,五鼓放洋,直取鹿門耳。左軍從左,右軍從右,張兩翼,以助先行。中軍擐甲執械,齊集海門,以候本督部征進。命蕃司速運軍需。並揀選文職之可以參贊軍謀者,隨軍聽用。移請中丞督率臬道府縣保守城垣,以備非常。

是時,文自制軍以下,畏葸不前;武自千把以上,爭先欲戰。以致內外惶惑。茲聞制軍忽然振作,號令井井有條,軍弁莫不踴躍從事。令畢,抬制軍入內,以安神丸與參湯灌之,漸蘇,見妻子環伺,失聲悲泣曰:「吾命休矣。」公子以姚先生所為告之,益駭曰:「如此,則屍骨不得存矣。」請姚先生商之,姚曰:「此事無所再議者。不進,則聖怒莫測,難保自家;進則雖死猶榮,況生還可必乎矣!」制軍思之,躍然而起,曰:「先生之言,勝於良藥,吾無病矣。唯有求先生偕渡重洋,始終其事。」姚曰:「諾。兵貴神速,請即啟行。」挽制軍手而出。文武官弁,群以升輿。

至海門,前軍已發,兩翼猶留。訊其故,緣艨艟不足。姚傳制軍令於海口,曰:「有能以商舟濟我師者,予五品官。」有舟子來試投之,立給水師守備。於是群舟爭集,三軍畢登,揚帆衝浪而前。海神呵護,一晝夜直抵鹿門,攻其無備。前軍已入,兩翼從之。制軍統全師進圍台城,出逆意外。賊黨擄掠未回,皆散還村落間,守禦單弱。姚與制軍巡督,見城以竹木為之,伏兩翼於後道,夜使前軍縱火聲喊,缺後道以逸之。賊出遇伏,一鼓成擒,招降餘黨,分派內地,不旬日而全台俱平。飛騎報捷,帝大悅,召制軍入覲,曰:「朕視爾畏葸猶昔,此舉何其奮勇,必有能參贊之者。」制軍不能隱,奏知姚幕友之事。特旨召見,欲予一官,姚頓首曰:「草莽之臣,敢因聖訓,而自居功?且贊襄助順,即所以報效朝廷,與有官等耳,敢辭。」帝嘉其剛直,賜四品卿銜,命永鎮閩督幕府。

薌曰:才如姚君,方不愧為入幕之賓。不然,庸庸者流,奚啻書吏之頭目,臧獲之首領耶,烏足道哉!

周封翁

蜀之周老人,八旬外,樵於山而得寶藏,娶賣漿者女,生二子,此見於記載久矣。更有異者,其長子目有真光,察人無錯。生子煌,少年入詞林,故其父皆以封翁尊之。

有楚人某進士,煌同年也。人本儻,貌亦魁梧,與煌友善。因歸班候選,急於自效,謀捐分發。素稔周氏多財,與煌借銀兩千。煌曰:「我祖年屆百有二十,我將告假上壽,兄其偕回我籍,與父商之,諒無不慨允也。」

歸告乃翁,翁出見客,款接慇懃。入室謂煌曰:「如數與銀,還否聽之,但此後務宜疏遠,以防後患。」某得銀援例,分發江南,旋補巨邑。專丁備禮,齎銀付還,致書感謝,並達思慕之忱。翁使記室答之,以司總列名,厚給使者盤費,囑告乃主,以翁父子,俱未能作書,因病故也。不久某以贓敗身戮。是時,甫定寄頓者罪例,富室被誣,往往有之。是以究其家人,詞連周氏。煌時在館,即以與某雖係同年,並無音訊往來為辯。上司檢查無據,宥釋不問。

又程老實者,質庫中之立櫃伙也。其庫主以遊蕩敗,欲舉十萬金之資本,願以八折速售。程每對人嗟歎,曰:「焉得八萬金,則先發加二財也。」或紿之曰:「周氏以數百萬舉債,汝往貸八萬金,有何難哉?」程信以為然,乃假伙伴衣冠,往周宅,請見封翁。翁見之,陳其來意,翁笑曰:「八萬金似非容易,姑緩圖之。」程自覺魯莽,■告退。翁送之出,值陰沉欲雨,客去翁回。而雨漸大。翁思山路難行,程已年高,恐其失跌,使家人追之,去逾時而客始返,翁密詢家人,云:「客出門遇雨,在樹林下,去其衣履,包裹而行。小人追回,復在大門內,重著衣冠方入。是以遲遲。」翁乃問程曰:「足下衣冠自有之乎,抑假於人乎?請以實告。」程忸怩曰:「借諸同伙,數人湊合者。」翁曰:「善,今天雨泥泞,勿損人之物,姑止一宿。明日我與足下偕往城中,檢點質庫,再商行止可耳。」程唯唯。

次日,翁果與程車馬僕從而去,質庫中人見之,深訝其事。翁歷內外,檢閱一過,謂程曰:「足下之言不謬。」盡與八萬金接續,且平分餘資,使之司總。程感激圖報,克儉克勤,是以歲入之利,較他處為優。

或問於翁曰:「某進士品格貌相,人人所願交者,而翁必欲絕之,後果敗,幾被其累。程掌櫃貿然而來,人人所譏誚者,而翁毅然從之,至今深得其力,是何道也?」翁曰:「道在目前,人自不察耳。某身為進士,入仕有途,何必欲速,其貪可知矣。貪以敗官,古之訓也。程掌櫃假人衣冠,尚知保惜愛護,矧巨萬財物乎?故知其受托不苟也。」

陬邑官親

西域之變,大將軍福公,奉命進剿。統領巴圖魯,及吉林健旅,聲勢赫奕,所過州縣,以辦差不善,登白簡者不一。傳檄至陬邑,缺既清苦,官亦疲憊,聞前途才幹之員,每有失誤,心切惶恐,日惟涕泣而已。其官親某,向司徵比,默默無聞。今見其戚官將敗矣,不忍坐視,乃謂之曰:「庫中有二三百金乎?」令曰:「有之,不敷所用。」曰:「既有之,尚可為也。盡以與我,不問出入,或者無礙前程乎!」大令無可如何之際,姑以聽之。

時值盛暑炎炎,幾至流金爍石,官親乃與工房相度館舍,極其寬敞,染古色紙以表糊之,字畫皆用舊物。其椅桌以油核桃仁薰作烏木色。以人家用舊之藤竹蓆片蒸洗一色,按其大小形象,制為引枕靠垫,藍緞為邊,以玫瑰雜楊花代扎實之。其簾幕用深綠色蝦須竹為之。其天棚,自村口直接至上房,長有里許。因惜買多席,僅敷一層,恐透暑氣,加以鹽包雜松毛蓋之。其陳設,則山中購小松柏,栽數百盆,夾道而列。所有茉莉花夜來香之屬,列在其後,只覺芳馥,而不見形影。公館後,及左右牆外,三面環列水桶,以竹截作噴筒,伏民夫數百人,各持一筒吸水,向上細細噴之,俾屋上棚間,不乾不濕,潤澤而已。西瓜為汁,以絹瀝之,稍加冰糖薄荷水相和,其涼沁腹。茶用蘭芽雪瑞,本係北產,氣香味厚,色亦清冽,用沙甌烹熟,坐於水筒鋪,以取溫和。

陳甫畢,大將軍至矣,令出遠迓。將軍由皎日之下而來,輿入村口,已覺陰涼;至公館內,兩旁松柏陰森,更覺沉靜古穆;並無結綵懸燈,耀目增光之物,心地一爽。坐其鋪垫,皆軟滑清香。不覺大樂,曰:「天仙界,水晶宮,不是過矣。不意僻陋小邑,竟有是耶!可見人以才能為貴也。」及進西瓜湯,飲蘭雪茶,莫名其妙。喚從官入,曰:「此係尖站,並非住宿之所,然我自出都以來,日夜不得偃息,詎肯捨此清涼地,而就火燄山耶?汝等彈壓兵役,前往宿站,只須留數人伺應,我五鼓啟程來也。」

傳令入,曰:「我食不甘味,睡不貼席者久矣,賢大令造此福地,我今夜宿此,已分外撓擾,勿多備酒席,勿多賞從人銀錢,有強索,即告我處置。汝以長才屈於下邑,上司之過也。我當保奏。」令叩首謝出。及進酒席,則雪雁冰參,鹵鴨糟雞之類,只覺香鮮配口,無一毫肥膩氣味,亦大醉飽。樂甚,以二千金與令,以賞其費。及起馬,令來道謝叩送,將軍贊歎不絕而去。令後此果膺保薦,仕至憲司,皆一官親力也。

或曰:才能之士,湮沒無聞,惜乎!薌曰:此其小焉者也。古來救君主於垂危,轉覆敗於俄頃,而史不列其名姓者,如趙之廝養卒,金之兩書生;功高不賞,是以名沒不彰。其怨慟於九泉耶,抑不屑不潔,如遺逸輩之特隱其名耶?東坡云:「但願我兒愚且魯,無災無害到公卿。」由此觀之,是卒與書生,固不屑為公卿也。

同胞三鼎甲

明季之亂,盜賊縱橫,畿內幾無完邑。有某翁者,鄉居而巨富,好行善事,平日造橋修路,給藥施棺,無不踴躍從事。及饑饉之年,助賑外,獨贍其鄉鄰者非一次。故遐邇稱善人,莫不感激,雖流賊之暴,戕官劫庫,亦不忍犯翁家。

時有草寇之中偽大將軍,擄掠婦女千餘人,肆其淫樂。忽奉偽王調取赴敵,偽將不能攜帶婦女,賊伙商令寄存翁家,因其閒房寬大,而有養贍也。翁不敢辭,受而舍之,給予飲食。賊去後,夜聞婦女悲慟聲,翁不忍,欲縱之。入問婦女,有所歸否,皆曰:「願死於道路,不願生為賊妻也。」翁各給銀米,夜使遠■矣。遣僕廣收牲畜骨殖,散佈各屋內,縱火以焚,囑鄰里勿泄。未幾賊歸,翁垂涕而告以失火故,賊見瓦礫場上,焦骼殘骸無算,信之不疑。

旋清兵入,戡定大難,聖主即真,人民復業。翁家三子,皆讀書入泮。其大郎娶王氏女,舊族也,得時文真傳,能決科第。於歸後,索夫窗課閱之,曰:「郎君筆下,超超元箸,惜法脈未清,詞華雜湊,師之過也。妾為郎君一點竄間,即入彀矣。」大郎心悅誠服,錄示法家,僉曰:「數日不見,學業驟長至此,其入生花之夢耶?」

於是二郎三郎,聞嫂氏能,各以文呈教。王夫人曰:「兩叔皆天才,文雖不及乃兄元氣混淪,然偏師先濟,皆科甲中人耳。」亦盡心指導。三郎甚穎悟,數月間,卓然入妙。旋中式,連捷南宮,探花及第。欲於中門懸匾額,王夫人阻之,曰:「是不能越分,應俟兩兄。」命懸於門右,眾皆竊笑之,然不敢不從。

二郎奮志功名,逾年,亦發榜眼及第,王夫人命懸額於門左。是時大郎猶諸生也,對其妻泣曰:「兩弟皆飛騰而去,我恐沒世無聞矣。」王夫人笑曰:「偏師先濟,妾預言之,郎君勿灰厥志,龍頭屬老成,自古云然。俟元氣充沛,自當超兩弟而上之。」是科僅得榜尾。又越三年,果狀元及第。泥金報至,戚里無不佩服夫人者。翁大悅,謂之曰:「是皆兒婦之力也。今尚有女未婚,我欲得一傳臚婿,則盡善盡美矣。」王夫人曰:「文筆之發與不發,婦能決之。兩叔鼎甲,亦偶然耳,何能預定傳臚耶?雖然,姑請試之。」

議開文會,凡邑中之生童未婚者,皆延之,不論貧富。三復而得一生,甚寒苦,翁贅之於家,使王夫人督課之,果得傳臚及第。翁自為門聯,曰:「一婿傳臚今世有,三兒鼎甲古來無。」

薌曰:幼時聞吾父吾兄言之鑿鑿,久而忘其姓氏,姑缺俟補。書曰:「作善降祥。」天之定理。第以年少而決科如神,遠於男子,似言者過矣。殊不知翁之所活婦女千餘,其精華萃於王氏一身,英靈敏妙,如握寶鑒,如持玉尺,自然大勝凡庸。且冥冥中示果報之功,為善人勸,其何疑耶?

義貓

武林金氏,望族也,代有聞人。有某翁者,救死恤生,利人愛物,至誠惻怛,人皆仰之。然厄於命,年逾強仕,家中落拓。夏日納涼院中,有饑貓傾側將斃,翁睹之惻然,自起伺之。從此貓不他往,戀戀依翁側。翁每飯必食以腥,即外出,必囑家人盡心愛養,由是貓漸肥健,能捕鼠,而糧無耗矣。

是年秋澇,粒米無收。翁家乏食,借貸無門,典質已盡,搔首踟躕,牛衣對泣而已。貓更無從得食,嗷嗷於側,小女子責之曰:「人尚無食,汝欲食耶?主人困窮至此,心煩意亂,汝不念平日養育恩勤,何以報德,而反嗷嗷取憎耶?」貓呦然似諾,一躍登屋去。人皆異之,翁亦破涕為笑。

未幾,貓銜一物擲翁懷中,視之,婦女舊抹額也,上綴東珠二十餘,光明圓正,大如芡實,值千金。翁驚訝失色,一喜一懼,曰:「貓雖通靈,但竊取之物,不但污我品行,且恐失物之家,冤及婢僕,性命攸關,奈何?」其妻女曰:「翁言雖是,但井上之李,豈無主者,廉士尚且取之,所謂饑不擇食也。況此物自至,必天神憐翁,假手以濟,豈盡狸奴力耶?無已,姑先質資度歲,暗訪物主,明告其故而歸以質券,似亦無傷。」翁不得已,姑從之。

次年遍訪,無失物家。或曰:「此巨家殉葬物,年久墓崩,家貧棺壞,則貓取之矣。」或曰:「有心計婦,家有蕩子,藏此物於複壁承塵中,為子女謀。未及交代,猝病而亡,貓故取之,無礙。」皆是也,要之以神天賞善之說為正。翁聞人議論近理,乃贖而貨之,緣是起家。子孫發甲,世承祖訓,愛畜貓,食必以腥。有仕至憲司者,署中貓且數十頭,出入隨從,專有飼貓之職,至今不衰。

薌聞而歎曰:人生世上,財可忽乎哉?不但飲食起居,以之自奉:即庭幃行孝,棣萼情聯,莫不藉此。甚且至爵可得而鬻也,刑可得而贖焉。以之救濟,仁名頓起;以之施與,傳為美談。信乎?金聖歎曰:「名以銀成,無別術也。」彼貓烏知之,亦以此取義,且永錫爾類,豈不異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