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喊· บทที่ 4

บทที่ บทที่ 4 · 第4章

不怕冷的幾點青白小花,零星開著;便覺得心里忽然感到一種不足和空虛,不願意

根究。那老女人又走近幾步,細看了一遍,自言自語的說,“這沒有根,不像自己

開的。——這地方有誰來呢?孩子不會來玩;——親戚本家早不來了。——這是怎

麼一回事呢?”他想了又想,忽又流下淚來,大聲說道︰

“瑜兒,他們都冤枉了你,你還是忘不了,傷心不過,今天特意顯點靈,要我

知道麼?”他四面一看,只見一只烏鴉,站在一株沒有葉的樹上,便接著說,“我

知道了。——瑜兒,可憐他們坑了你,他們將來總有報應,天都知道;你閉了眼楮

就是了。——你如果真在這里,听到我的話,——便教這烏鴉飛上你的墳頂,給我

看罷。”

微風早經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銅絲。一絲發抖的聲音,在空氣中愈顫

愈細,細到沒有,周圍便都是死一般靜。兩人站在枯草叢里,仰面看那烏鴉;那烏

鴉也在筆直的樹枝間,縮著頭,鐵鑄一般站著。

許多的工夫過去了;上墳的人漸漸增多,幾個老的小的,在土墳間出沒。

華大媽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擔,便想到要走;一面勸著說,“我們還

是回去罷。”

那老女人嘆一口氣,無精打采的收起飯菜;又遲疑了一刻,終于慢慢地走了。

嘴里自言自語的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他們走不上二三十步遠,忽听得背後“啞——”的一聲大叫;兩個人都悚然的

回過頭,只見那烏鴉張開兩翅,一挫身,直向著遠處的天空,箭也似的飛去了。

一九一九年四月。

□注釋

ぇ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一九年五月《新青年》第六卷第五號。按︰篇中人物夏

瑜隱喻清末女革命黨人秋瑾。秋瑾在徐錫麟被害後不久,也于一九○七年七月十五

日遭清政府殺害,就義的地點在紹興軒亭口。軒亭口是紹興城內的大街,街旁有一

牌樓,匾上題有“古軒亭口”四字。

え洋錢︰指銀元。銀元最初是從外國流入我國的,所以俗稱洋錢;我國自清代

後期開始自鑄銀元,但民間仍沿用這個舊稱。

ぉ號衣︰指清朝士兵的軍衣,前後胸都綴有一塊圓形白布,上有“兵”或“勇”

字樣。

お鮮紅的饅頭︰即蘸有人血的饅頭。舊時迷信,以為人血可以醫治肺癆,劊子

手便借此騙取錢財。

か化過紙︰紙指紙錢,一種迷信用品,舊俗認為把它火化後可供死者在“陰間”

使用。下文說的紙錠,是用紙或錫箔折成的元寶。

阿Q正傳

第一章序

我要給阿Q做正傳,已經不止一兩年了。但一面要做,一面又往回想,這足見我

不是一個“立言”え的人,因為從來不朽之筆,須傳不朽之人,于是人以文傳,文

以人傳——究竟誰靠誰傳,漸漸的不甚了然起來,而終于歸接到傳阿Q,仿佛思想里

有鬼似的。

然而要做這一篇速朽的文章,才下筆,便感到萬分的困難了。第一是文章的名

目。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ぉ。這原是應該極注意的。傳的名目很繁多︰列

傳,自傳,內傳お,外傳,別傳,家傳,小傳……,而可惜都不合。“列傳”麼,

這一篇並非和許多闊人排在“正史”か里;“自傳”麼,我又並非就是阿Q。說是

“外傳”,“內傳”在那里呢?倘用“內傳”,阿Q又決不是神仙。“別傳”呢,阿

Q實在未曾有大總統上諭宣付國史館立“本傳”が——雖說英國正史上並無“博徒列

傳”,而文豪迭更司き也做過《博徒別傳》這一部書,但文豪則可,在我輩卻不可。

其次是“家傳”,則我既不知與阿Q是否同宗,也未曾受他子孫的拜托;或“小傳”,

則阿Q又更無別的“大傳”了。總而言之,這一篇也便是“本傳”,但從我的文章著

想,因為文體卑下,是“引車賣漿者流”所用的話ぎ,所以不敢僭稱,便從不入三

教九流的小說家く所謂“閑話休題言歸正傳”這一句套話里,取出“正傳”兩個字

來,作為名目,即使與古人所撰《書法正傳》ぐ的“正傳”字面上很相混,也顧不

得了。

第二,立傳的通例,開首大抵該是“某,字某,某地人也”,而我並不知道阿

Q姓什麼。有一回,他似乎是姓趙,但第二日便模糊了。那是趙太爺的兒子進了秀才

的時候,鑼聲鏜鏜的報到村里來,阿Q正喝了兩碗黃酒,便手舞足蹈的說,這于他也

很光采,因為他和趙太爺原來是本家,細細的排起來他還比秀才長三輩呢。其時幾

個旁听人倒也肅然的有些起敬了。那知道第二天,地保便叫阿Q到趙太爺家里去;太

爺一見,滿臉濺朱,喝道︰

“阿Q,你這渾小子!你說我是你的本家麼?”

阿Q不開口。

趙太爺愈看愈生氣了,搶進幾步說︰“你敢胡說!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本家?

你姓趙麼?”

阿Q不開口,想往後退了;趙太爺跳過去,給了他一個嘴巴。

“你怎麼會姓趙!——你那里配姓趙!”

阿Q並沒有抗辯他確鑿姓趙,只用手摸著左頰,和地保退出去了;外面又被地保

訓斥了一番,謝了地保二百文酒錢。知道的人都說阿Q太荒唐,自己去招打;他大約

未必姓趙,即使真姓趙,有趙太爺在這里,也不該如此胡說的。此後便再沒有人提

起他的氏族來,所以我終于不知道阿Q究竟什麼姓。

第三,我又不知道阿Q的名字是怎麼寫的。他活著的時候,人都叫他阿Quei,死

了以後,便沒有一個人再叫阿Quei了,那里還會有“著之竹帛” 的事。若論“著

之竹帛”,這篇文章要算第一次,所以先遇著了這第一個難關。我曾仔細想︰阿Qu

ei,阿桂還是阿貴呢?倘使他號月亭,或者在八月間做過生日,那一定是阿桂了;

而他既沒有號——也許有號,只是沒有人知道他,——又未嘗散過生日征文的帖子︰

寫作阿桂,是武斷的。又倘使他有一位老兄或令弟叫阿富,那一定是阿貴了;而他

又只是一個人︰寫作阿貴,也沒有佐證的。其余音Quei的偏僻字樣,更加湊不上了。

先前,我也曾問過趙太爺的兒子茂才 先生,誰料博雅如此公,竟也茫然,但據結

論說,是因為陳獨秀辦了《新青年》提倡洋字 ,所以國粹淪亡,無可查考了。我

的最後的手段,只有托一個同鄉去查阿Q犯事的案卷,八個月之後才有回信,說案卷

里並無與阿Quei的聲音相近的人。我雖不知道是真沒有,還是沒有查,然而也再沒

有別的方法了。生怕注音字母還未通行,只好用了“洋字”,照英國流行的拼法寫

他為阿Quei,略作阿Q。這近于盲從《新青年》,自己也很抱歉,但茂才公尚且不知,

我還有什麼好辦法呢。

第四,是阿Q的籍貫了。倘他姓趙,則據現在好稱郡望的老例,可以照《郡名百

家姓》 上的注解,說是“隴西天水人也”,但可惜這姓是不甚可靠的,因此籍貫

也就有些決不定。他雖然多住未莊,然而也常常宿在別處,不能說是未莊人,即使

說是“未莊人也”,也仍然有乖史法的。

我所聊以自慰的,是還有一個“阿”字非常正確,絕無附會假借的缺點,頗可

以就正于通人。至于其余,卻都非淺學所能穿鑿,只希望有“歷史癖與考據癖”的

胡適之 先生的門人們,將來或者能夠尋出許多新端緒來,但是我這《阿Q正傳》到

那時卻又怕早經消滅了。

以上可以算是序。

第二章優勝記略

阿Q不獨是姓名籍貫有些渺茫,連他先前的“行狀” 也渺茫。因為未莊的人們

之于阿Q,只要他幫忙,只拿他玩笑,從來沒有留心他的“行狀”的。而阿Q自己也

不說,獨有和別人口角的時候,間或瞪著眼楮道︰

“我們先前——比你闊的多啦!你算是什麼東西!”

阿Q沒有家,住在未莊的土谷祠 里;也沒有固定的職業,只給人家做短工,割

麥便割麥,舂米便舂米,撐船便撐船。工作略長久時,他也或住在臨時主人的家里,

但一完就走了。所以,人們忙碌的時候,也還記起阿Q來,然而記起的是做工,並不

是“行狀”;一閑空,連阿Q都早忘卻,更不必說“行狀”了。只是有一回,有一個

老頭子頌揚說︰“阿Q真能做!”這時阿Q赤著膊,懶洋洋的瘦伶仃的正在他面前,

別人也摸不著這話是真心還是譏笑,然而阿Q很喜歡。

阿Q又很自尊,所有未莊的居民,全不在他眼神里,甚而至于對于兩位“文童”

也有以為不值一笑的神情。夫文童者,將來恐怕要變秀才者也;趙太爺錢太爺大

受居民的尊敬,除有錢之外,就因為都是文童的爹爹,而阿Q在精神上獨不表格外的

崇奉,他想︰我的兒子會闊得多啦!加以進了幾回城,阿Q自然更自負,然而他又很

鄙薄城里人,譬如用三尺三寸寬的木板做成的凳子,未莊人叫“長凳”,他也叫

“長凳”,城里人卻叫“條凳”,他想︰這是錯的,可笑!油煎大頭魚,未莊都加

上半寸長的蔥葉,城里卻加上切細的蔥絲,他想︰這也是錯的,可笑!然而未莊人

真是不見世面的可笑的鄉下人呵,他們沒有見過城里的煎魚!

阿Q“先前闊”,見識高,而且“真能做”,本來幾乎是一個“完人”了,但可

惜他體質上還有一些缺點。最惱人的是在他頭皮上,頗有幾處不知于何時的癩瘡疤。

這雖然也在他身上,而看阿Q的意思,倒也似乎以為不足貴的,因為他諱說“癩”以

及一切近于“賴”的音,後來推而廣之,“光”也諱,“亮”也諱,再後來,連

“燈”“燭”都諱了。一犯諱,不問有心與無心,阿Q便全疤通紅的發起怒來,估量

了對手,口訥的他便罵,氣力小的他便打;然而不知怎麼一回事,總還是阿Q吃虧的

時候多。于是他漸漸的變換了方針,大抵改為怒目而視了。

誰知道阿Q采用怒目主義之後,未莊的閑人們便愈喜歡玩笑他。一見面,他們便

假作吃驚的說︰噲,亮起來了。”

阿Q照例的發了怒,他怒目而視了。

“原來有保險燈在這里!”他們並不怕。

阿Q沒有法,只得另外想出報復的話來︰

“你還不配……”這時候,又仿佛在他頭上的是一種高尚的光容的癩頭瘡,並

非平常的癩頭瘡了;但上文說過,阿Q是有見識的,他立刻知道和“犯忌”有點抵觸,

便不再往底下說。

閑人還不完,只撩他,于是終而至于打。阿Q在形式上打敗了,被人揪住黃辮子,

在壁上踫了四五個響頭,閑人這才心滿意足的得勝的走了,阿Q站了一刻,心里想,

“我總算被兒子打了,現在的世界真不像樣……”于是也心滿意足的得勝的走了。

阿Q想在心里的,後來每每說出口來,所以凡是和阿Q玩笑的人們,幾乎全知道

他有這一種精神上的勝利法,此後每逢揪住他黃辮子的時候,人就先一著對他說︰

“阿Q,這不是兒子打老子,是人打畜生。自己說︰人打畜生!”

阿Q兩只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辮根,歪著頭,說道︰

“打蟲豸,好不好?我是蟲豸——還不放麼?”

但雖然是蟲豸,閑人也並不放,仍舊在就近什麼地方給他踫了五六個響頭,這

才心滿意足的得勝的走了,他以為阿Q這回可遭了瘟。然而不到十秒鐘,阿Q也心滿

意足的得勝的走了,他覺得他是第一個能夠自輕自賤的人,除了“自輕自賤”不算

外,余下的就是“第一個”。狀元 不也是“第一個”麼?“你算是什麼東西”呢!?

阿Q以如是等等妙法克服怨敵之後,便愉快的跑到酒店里喝幾碗酒,又和別人調

笑一通,口角一通,又得了勝,愉快的回到土谷祠,放倒頭睡著了。假使有錢,他

便去押牌寶 ,一推人蹲在地面上,阿Q即汗流滿面的夾在這中間,聲音他最響︰

“青龍四百!”

“咳……開……啦!”樁家揭開盒子蓋,也是汗流滿面的唱。“天門啦……角

回啦……!人和穿堂空在那里啦……!阿Q的銅錢拿過來……!”

“穿堂一百——一百五十!”

阿Q的錢便在這樣的歌吟之下,漸漸的輸入別個汗流滿面的人物的腰間。他終于

只好擠出堆外,站在後面看,替別人著急,一直到散場,然後戀戀的回到土谷祠,

第二天,腫著眼楮去工作。

但真所謂“塞翁失馬安知非福”ヾ罷,阿Q不幸而贏了一回,他倒幾乎失敗了。

這是未莊賽神ゝ的晚上。這晚上照例有一台戲,戲台左近,也照例有許多的賭

攤。做戲的鑼鼓,在阿Q耳朵里仿佛在十里之外;他只听得樁家的歌唱了。他贏而又

贏,銅錢變成角洋,角洋變成大洋,大洋又成了疊。他興高采烈得非常︰

“天門兩塊!”

他不知道誰和誰為什麼打起架來了。罵聲打聲腳步聲,昏頭昏腦的一大陣,他

才爬起來,賭攤不見了,人們也不見了,身上有幾處很似乎有些痛,似乎也挨了幾

拳幾腳似的,幾個人詫異的對他看。他如有所失的走進土谷祠,定一定神,知道他

的一堆洋錢不見了。趕賽會的賭攤多不是本村人,還到那里去尋根柢呢?

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錢!而且是他的——現在不見了!說是算被兒子拿去了罷,

總還是忽忽不樂;說自己是蟲豸罷,也還是忽忽不樂︰他這回才有些感到失敗的苦

痛了。

但他立刻轉敗為勝了。他擎起右手,用力的在自己臉上連打了兩個嘴巴,熱剌

剌的有些痛;打完之後,便心平氣和起來,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別一個自己,

不久也就仿佛是自己打了別個一般,——雖然還有些熱剌剌,——心滿意足的得勝

的躺下了。

他睡著了。

第三章續優勝記略

然而阿Q雖然常優勝,卻直待蒙趙太爺打他嘴巴之後,這才出了名。

他付過地保二百文酒錢,憤憤的躺下了,後來想︰“現在的世界太不成話,兒

子打老子……”于是忽而想到趙太爺的威風,而現在是他的兒子了,便自己也漸漸

的得意起來,爬起身,唱著《小孤孀上墳》ゞ到酒店去。這時候,他又覺得趙太爺

高人一等了。

說也奇怪,從此之後,果然大家也仿佛格外尊敬他。這在阿Q,或者以為因為他

是趙太爺的父親,而其實也不然。未莊通例,倘如阿七打阿八,或者李四打張三,

向來本不算口碑。一上口碑,則打的既有名,被打的也就托庇有了名。至于錯在阿

Q,那自然是不必說。所以者何?就因為趙太爺是不會錯的。但他既然錯,為什麼大

家又仿佛格外尊敬他呢?這可難解,穿鑿起來說,或者因為阿Q說是趙太爺的本家,

雖然挨了打,大家也還怕有些真,總不如尊敬一些穩當。否則,也如孔廟里的太牢

々一般,雖然與豬羊一樣,同是畜生,但既經聖人下箸,先儒們便不敢妄動了。

阿Q此後倒得意了許多年。

有一年的春天,他醉醺醺的在街上走,在牆根的日光下,看見王胡在那里赤著

膊捉虱子,他忽然覺得身上也癢起來了。這王胡,又癩又胡,別人都叫他王癩胡,

阿Q卻刪去了一個癩字,然而非常渺視他。阿Q的意思,以為癩是不足為奇的,只有

這一部絡腮胡子,實在太新奇,令人看不上眼。他于是並排坐下去了。倘是別的閑

人們,阿Q本不敢大意坐下去。但這王胡旁邊,他有什麼怕呢?老實說︰他肯坐下去,

簡直還是抬舉他。

阿Q也脫下破夾襖來,翻檢了一回,不知道因為新洗呢還是因為粗心,許多工夫,

只捉到三四個。他看那王胡,卻是一個又一個,兩個又三個,只放在嘴里畢畢剝剝

的響。

阿Q最初是失望,後來卻不平了︰看不上眼的王胡尚且那麼多,自己倒反這樣少,

這是怎樣的大失體統的事呵!他很想尋一兩個大的,然而竟沒有,好容易才捉到一

個中的,恨恨的塞在厚嘴唇里,狠命一咬,劈的一聲,又不及王胡的響。

他癩瘡疤塊塊通紅了,將衣服摔在地上,吐一口唾沫,說︰

“這毛蟲!”

“癩皮狗,你罵誰?”王胡輕蔑的抬起眼來說。

阿Q近來雖然比較的受人尊敬,自己也更高傲些,但和那些打慣的閑人們見面還

膽怯,獨有這回卻非常武勇了。這樣滿臉胡子的東西,也敢出言無狀麼?

“誰認便罵誰!”他站起來,兩手叉在腰間說。

“你的骨頭癢了麼?”王胡也站起來,披上衣服說。

阿Q以為他要逃了,搶進去就是一拳。這拳頭還未達到身上,已經被他抓住了,

只一拉,阿Q蹌蹌踉踉的跌進去,立刻又被王胡扭住了辮子,要拉到牆上照例去踫頭。

“‘君子動口不動手’!”阿Q歪著頭說。

王胡似乎不是君子,並不理會,一連給他踫了五下,又用力的一推,至于阿Q跌

出六尺多遠,這才滿足的去了。

在阿Q的記憶上,這大約要算是生平第一件的屈辱,因為王胡以絡腮胡子的缺點,

向來只被他奚落,從沒有奚落他,更不必說動手了。而他現在竟動手,很意外,難

道真如市上所說,皇帝已經停了考ぁ,不要秀才和舉人了,因此趙家減了威風,因

此他們也便小覷了他麼?

阿Q無可適從的站著。

遠遠的走來了一個人,他的對頭又到了。這也是阿Q最厭惡的一個人,就是錢太

爺的大兒子。他先前跑上城里去進洋學堂,不知怎麼又跑到東洋去了,半年之後他

回到家里來,腿也直了,辮子也不見了,他的母親大哭了十幾場,他的老婆跳了三

回井。後來,他的母親到處說,“這辮子是被壞人灌醉了酒剪去了。本來可以做大

官,現在只好等留長再說了。”然而阿Q不肯信,偏稱他“假洋鬼子”,也叫作“里

通外國的人”,一見他,一定在肚子里暗暗的咒罵。

阿Q尤其“深惡而痛絕之”的,是他的一條假辮子。辮子而至于假,就是沒了做

人的資格;他的老婆不跳第四回井,也不是好女人。

這“假洋鬼子”近來了。

禿兒。驢……”阿Q歷來本只在肚子里罵,沒有出過聲,這回因為正氣忿,因為

要報仇,便不由的輕輕的說出來了。

不料這禿兒卻拿著一支黃漆的棍子——就是阿Q所謂哭喪棒あ——大蹋步走了過

來。阿Q在這剎那,便知道大約要打了,趕緊抽緊筋骨,聳了肩膀等候著,果然,拍

的一聲,似乎確鑿打在自己頭上了。

“我說他!”阿Q指著近旁的一個孩子,分辯說。

拍!拍拍!

在阿Q的記憶上,這大約要算是生平第二件的屈辱。幸而拍拍的響了之後,于他

倒似乎完結了一件事,反而覺得輕松些,而且“忘卻”這一件祖傳的寶貝也發生了

效力,他慢慢的走,將到酒店門口,早已有些高興了。

但對面走來了靜修庵里的小尼姑。阿Q便在平時,看見伊也一定要唾罵,而況在

屈辱之後呢?他于是發生了回憶,又發生了敵愾了。

“我不知道我今天為什麼這樣晦氣,原來就因為見了你!”他想。

他迎上去,大聲的吐一口唾沫︰

“咳,呸!”

小尼姑全不睬,低了頭只是走。阿Q走近伊身旁,突然伸出手去摩著伊新剃的頭

皮,呆笑著,說︰

“禿兒!快回去,和尚等著你……”

“你怎麼動手動腳……”尼姑滿臉通紅的說,一面趕快走。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Q看見自己的勛業得了賞識,便愈加興高采烈起來︰

“和尚動得,我動不得?”他扭住伊的面頰。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Q更得意,而且為了滿足那些賞鑒家起見,再用力的一擰,

才放手。

他這一戰,早忘卻了王胡,也忘卻了假洋鬼子,似乎對于今天的一切“晦氣”

都報了仇;而且奇怪,又仿佛全身比拍拍的響了之後輕松,飄飄然的似乎要飛去了。

“這斷子絕孫的阿Q!”遠遠地听得小尼姑的帶哭的聲音。

“哈哈哈!”阿Q十分得意的笑。

“哈哈哈!”酒店里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

第四章戀愛的悲劇

有人說︰有些勝利者,願意敵手如虎,如鷹,他才感得勝利的歡喜;假使如羊,

如小雞,他便反覺得勝利的無聊。又有些勝利者,當克服一切之後,看見死的死了,

降的降了,“臣誠惶誠恐死罪死罪”,他于是沒有了敵人,沒有了對手,沒有了朋

友,只有自己在上,一個,孤另另,淒涼,寂寞,便反而感到了勝利的悲哀。然而

我們的阿Q卻沒有這樣乏,他是永遠得意的︰這或者也是中國精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

個證據了。

看哪,他飄飄然的似乎要飛去了!

然而這一次的勝利,卻又使他有些異樣。他飄飄然的飛了大半天,飄進土谷祠,

照例應該躺下便打鼾。誰知道這一晚,他很不容易合眼,他覺得自己的大拇指和第

二指有點古怪︰仿佛比平常滑膩些。不知道是小尼姑的臉上有一點滑膩的東西粘在

他指上,還是他的指頭在小尼姑臉上磨得滑膩了?……

“斷子絕孫的阿Q!”

阿Q的耳朵里又听到這句話。他想︰不錯,應該有一個女人,斷子絕孫便沒有人

供一碗飯,……應該有一個女人。夫“不孝有三無後為大”ぃ,而“若敖之鬼餒而”

い,也是一件人生的大哀,所以他那思想,其實是樣樣合于聖經賢傳的,只可惜後

來有些“不能收其放心”ぅ了。

“女人,女人!……”他想。

“……和尚動得……女人,女人!……女人!”他又想。

我們不能知道這晚上阿Q在什麼時候才打鼾。但大約他從此總覺得指頭有些滑膩,

所以他從此總有些飄飄然;“女……”他想。

即此一端,我們便可以知道女人是害人的東西。

中國的男人,本來大半都可以做聖賢,可惜全被女人毀掉了。商是妲己う鬧亡

的;周是褒姒弄壞的;秦……雖然史無明文,我們也假定他因為女人,大約未必十

分錯;而董卓可是的確給貂蟬害死了。

阿Q本來也是正人,我們雖然不知道他曾蒙什麼明師指授過,但他對于“男女之

大防” 卻歷來非常嚴;也很有排斥異端——如小尼姑及假洋鬼子之類——的正氣。

他的學說是︰凡尼姑,一定與和尚私通;一個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誘野男人;

一男一女在那里講話,一定要有勾當了。為懲治他們起見,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視,

或者大聲說幾句“誅心” 話,或者在冷僻處,便從後面擲一塊小石頭。

誰知道他將到“而立” 之年,竟被小尼姑害得飄飄然了。這飄飄然的精神,

在禮教上是不應該有的,——所以女人真可惡,假使小尼姑的臉上不滑膩,阿Q便不

至于被蠱,又假使小尼姑的臉上蓋一層布,阿Q便也不至于被蠱了,——他五六年前,

曾在戲台下的人叢中擰過一個女人的大腿,但因為隔一層褲,所以此後並不飄飄然,

——而小尼姑並不然,這也足見異端之可惡。

“女……”阿Q想。

他對于以為“一定想引誘野男人”的女人,時常留心看,然而伊並不對他笑。

他對于和他講話的女人,也時常留心听,然而伊又並不提起關于什麼勾當的話來。

哦,這也是女人可惡之一節︰伊們全都要裝“假正經”的。

這一天,阿Q在趙太爺家里舂了一天米,吃過晚飯,便坐在廚房里吸旱煙。倘在

別家,吃過晚飯本可以回去的了,但趙府上晚飯早,雖說定例不準掌燈,一吃完便

睡覺,然而偶然也有一些例外︰其一,是趙大爺未進秀才的時候,準其點燈讀文章;

其二,便是阿Q來做短工的時候,準其點燈舂米。因為這一條例外,所以阿Q在動手

舂米之前,還坐在廚房里吸煙旱。

吳媽,是趙太爺家里唯一的女僕,洗完了碗碟,也就在長凳上坐下了,而且和

阿Q談閑天︰

“太太兩天沒有吃飯哩,因為老爺要買一個小的……”

“女人……吳媽……這小孤孀……”阿Q想。

“我們的少奶奶是八月里要生孩子了……”

女人……”阿Q想。

阿Q放下煙管,站了起來。

“我們的少奶奶……”吳媽還嘮叨說。

“我和你困覺,我和你困覺!”阿Q忽然搶上去,對伊跪下了。

一剎時中很寂然。

“阿呀!”吳媽楞了一息,突然發抖,大叫著往外跑,且跑且嚷,似乎後來帶

哭了。

阿Q對了牆壁跪著也發楞,于是兩手扶著空板凳,慢慢的站起來,仿佛覺得有些

糟。他這時確也有些忐忑了,慌張的將煙管插在褲帶上,就想去舂米。蓬的一聲,

頭上著了很粗的一下,他急忙回轉身去,那秀才便拿了一支大竹杠站在他面前。

“你反了,……你這……”

大竹杠又向他劈下來了。阿Q兩手去抱頭,拍的正打在指節上,這可很有些痛。

他沖出廚房門,仿佛背上又著了一下似的。

“忘八蛋!”秀才在後面用了官話這樣罵。

阿Q奔入舂米場,一個人站著,還覺得指頭痛,還記得“忘八蛋”,因為這話是

未莊的鄉下人從來不用,專是見過官府的闊人用的,所以格外怕,而印象也格外深。

但這時,他那“女……”的思想卻也沒有了。而且打罵之後,似乎一件事也已經收

束,倒反覺得一無掛礙似的,便動手去舂米。舂了一會,他熱起來了,又歇了手脫

衣服。

脫下衣服的時候,他听得外面很熱鬧,阿Q生平本來最愛看熱鬧,便即尋聲走出

去了。尋聲漸漸的尋到趙太爺的內院里,雖然在昏黃中,卻辨得出許多人,趙府一

家連兩日不吃飯的太太也在內,還有間壁的鄒七嫂,真正本家的趙白眼,趙司晨。

少奶奶正拖著吳媽走出下房來,一面說︰

“你到外面來,……不要躲在自己房里想……”

“誰不知道你正經,……短見是萬萬尋不得的。”鄒七嫂也從旁說。

吳媽只是哭,夾些話,卻不甚听得分明。

阿Q想︰“哼,有趣,這小孤孀不知道鬧著什麼玩意兒了?”他想打听,走近趙

司晨的身邊。這時他猛然間看見趙大爺向他奔來,而且手里捏著一支大竹杠。他看

見這一支大竹杠,便猛然間悟到自己曾經被打,和這一場熱鬧似乎有點相關。他翻

身便走,想逃回舂米場,不圖這支竹杠阻了他的去路,于是他又翻身便走,自然而

然的走出後門,不多工夫,已在土谷祠內了。

阿Q坐了一會,皮膚有些起粟,他覺得冷了,因為雖在春季,而夜間頗有余寒,

尚不宜于赤膊。他也記得布衫留在趙家,但倘若去取,又深怕秀才的竹杠。然而地

保進來了。

“阿Q,你的媽媽的!你連趙家的用人都調戲起來,簡直是造反。害得我晚上沒

有覺睡,你的媽媽的!……”

如是雲雲的教訓了一通,阿Q自然沒有話。臨末,因為在晚上,應該送地保加倍

酒錢四百文,Q正沒有現錢,便用一頂氈帽做抵押,並且訂定了五條件︰

一明天用紅燭——要一斤重的——一對,香一封,到趙府上去賠罪。

二趙府上請道士祓除縊鬼,費用由阿Q負擔。

三阿Q從此不準踏進趙府的門檻。

四吳媽此後倘有不測,惟阿Q是問。

五阿Q不準再去索取工錢和布衫。

阿Q自然都答應了,可惜沒有錢。幸而已經春天,棉被可以無用,便質了二千大

錢,履行條約。赤膊磕頭之後,居然還剩幾文,他也不再贖氈帽,統統喝了酒了。

但趙家也並不燒香點燭,因為太太拜佛的時候可以用,留著了。那破布衫是大半做

了少奶奶八月間生下來的孩子的襯尿布,那小半破爛的便都做了吳媽的鞋底。

第五章生計問題

阿Q禮畢之後,仍舊回到土谷祠,太陽下去了,漸漸覺得世上有些古怪。他仔細

一想,終于省悟過來︰其原因蓋在自己的赤膊。他記得破夾襖還在,便披在身上,

躺倒了,待張開眼楮,原來太陽又已經照在西牆上頭了。他坐起身,一面說道,

“媽媽的……”

他起來之後,也仍舊在街上逛,雖然不比赤膊之有切膚之痛,卻又漸漸的覺得

世上有些古怪了。仿佛從這一天起,未莊的女人們忽然都怕了羞,伊們一見阿Q走來,

便個個躲進門里去。甚而至于將近五十歲的鄒七嫂,也跟著別人亂鑽,而且將十一

的女兒都叫進去了。阿Q很以為奇,而且想︰“這些東西忽然都學起小姐模樣來了。

這娼婦們……”

但他更覺得世上有些古怪,卻是許多日以後的事。其一,酒店不肯賒欠了;其

二,管土谷祠的老頭子說些廢話,似乎叫他走;其三,他雖然記不清多少日,但確

乎有許多日,沒有一個人來叫他做短工。酒店不賒,熬著也罷了;老頭子催他走,

嚕甦一通也就算了;只是沒有人來叫他做短工,卻使阿Q肚子餓︰這委實是一件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