บทที่ บทที่ 6 · 第6章
芙蓉石今為新安吳氏書屋。山多怪石危巒,
綴以松柏,大皆合抱。階前一石,
狀若芙蓉,為風雨所墜,半入泥沙。較之寓林
奔雲,尤為茁壯。但恨主人深愛此石,
置之懷抱,半步不離,樓榭逼之,反多垝塞。
若得礎柱相讓,脫離丈許,松石間意,
以淡遠取之,則妙不可言矣。吳氏世居上山,
主人年十八,身無寸縷,人輕之,呼
為吳正官。一日早起,拾得銀簪一枝,重二銖,
即買牛血煮之以食破落戶。自此經
營五十餘年,由徽抵燕,為吳氏之典鋪八十有
三。東坡曰:「一簪之資,可以致富。」
觀之吳氏,信有然矣。蓋此地為某氏花園,先
大夫以三百金折其華屋,徙造寄園,
而吳氏以厚值售其棄地,在當時以為得計。而
今至吳園,見此怪石奇峰,古松茂柏,
在懷之璧,得而復失,真一回相見,一回懊悔
也。
張岱《芙蓉石》詩:
吳山為石窟,是石必玲瓏。此石但渾樸,
不復起奇峰。
花瓣幾層折,墮地一芙蓉。癡然在草際,
上覆以長松。
濯磨如結鐵,蒼翠有苔封。主人過珍惜,
周護以牆墉。
恨無舒展地,支鶴閉韜籠。僅堪留幾席,
聊為怪石供。
雲 居 庵
雲居庵在吳山,居鄙。宋元祐間,為佛印
禪師所建。聖水寺,元元貞間,為中
峰禪師所建。中峰又號幻住,祝發時,有故宋
宮人楊妙錫者,以香盒貯發,而舍利
叢生,遂建塔寺中,元末毀。明洪武二十四年,
並聖水於雲居,賜額曰雲居聖水禪
寺。歲久殿圮,成化間僧文紳修復之。寺中有
中峰自寫小像,上有贊云:「幻人無
此相,此相非幻人。若喚作中峰,鏡面添埃塵。」
向言六橋有千樹桃柳,其紅綠為
春事淺深,雲居有千樹楓□,其紅黃為秋事淺
深,今且以薪以槱,不可復問矣。曾
見李長蘅題畫曰:「武林城中招提之勝,當以
雲居為最。山門前後皆長松,參天蔽
日,相傳以為中峰手植,歲久,浸淫為寺僧剪
伐,什不存一,見之輒有老成凋謝之
感。去年五月,自小築至清波訪友寺中,落日
坐長廊,沽酒小飲已,裴回城上,望
鳳凰南屏諸山,沿月踏影而歸。翌日,遂為孟
暘畫此,殊可思也。」
李流芳《雲居山紅葉記》:
余中秋看月於湖上者三,皆不及待紅葉而
歸。前日舟過塘棲,見數樹丹黃可愛,
躍然思靈隱、蓮峰之約,今日始得一踐。及至
湖上,霜氣未遍,雲居山頭,千樹楓
□尚未有酣意,豈余與紅葉緣尚慳與?因憶往
歲忍公有代紅葉招余詩,余亦率爾有
答,聊記於此:「二十日西湖,領略猶未了。
一朝別爾歸,此游殊草草。當我欲別
時,千山秋已老。更得少日留,霜酣變林杪。
子常為我言,靈隱楓葉好。千紅與萬
紫,亂插向晴昊。爛然列錦銹,森然建旂旐。
一生未得見,何異說食飽。」
高啟《宿幻住棲霞台》詩:
窗白鳥聲曉,殘鐘渡溪水。此生幽夢迴,
獨在空山裡。
松巖留佛燈,葉地響僧履。予心方湛寂,
閒臥白雲起。
夏原吉《雲居庵》詩:
誰辟雲居境,峨峨瞰古城。兩湖晴送碧,
三竺曉分青。
經鎖千函妙,鐘鳴萬戶驚。此中真可樂,
何必訪蓬瀛。
徐渭《雲居庵松下眺城南》詩:
夕照不曾殘,城頭月正團。霞光翻鳥墮,
江色上松寒。
市客屠俱集,高空醉屢看。何妨高漸離,
抱卻築來彈。
(城下有瞽目者善彈詞。)
施 公 廟
施公廟在石烏龜巷,其神為施全,宋殿前
小校也。紹興二十年二月朔,秦檜入
朝,乘肩輿過望仙橋,全挾長刃遮道刺之,透
革不中,檜斬之於市,觀者如堵牆,
中有一人大言曰:「此不了漢,不斬何為!」
此語甚快。秦檜奸惡,天下萬世人皆
欲殺之,施全刺之,亦天下萬世中一人也。其
心其事,原不為岳鄂王起見,今傳奇
以全為鄂王部將,而岳墳以全入之翊忠祠,則
施全此舉,反不公不大矣。後人祀公
於此,而不配享岳墳,深得施公之心矣。
張岱《施公廟》詩:
施殿司,不了漢,刺虎不傷蛇不斷。受其
反噬齒利劍,殺人媚人報可汗。厲鬼
街頭白晝現,老奸至此揜其面。邀呼簇擁遮車
幔,棄屍漂泊錢塘岸。怒卷胥濤走雷
電,雪巘移來天地變。
三 茅 觀
三茅觀在吳山西南。三茅者,兄弟三人,
長曰盈,次曰固,季曰衷,秦初咸陽
人也。得道成仙,自漢以來,即崇祀之。第觀
中三像,一立、一坐、一臥,不知何
說。以意度之,或以行立坐臥,皆是修煉功夫,
教人不可蹉過耳。宋紹興二十年,
因東京舊名,賜額曰寧壽觀。元至元間毀,明
洪武初重建。成化十年建昊天閣。嘉
靖三十五年,總制胡宗憲以平島夷功,奏建真
武殿。萬曆二十一年,司禮孫隆重修,
並建鐘翠亭、三義閣。相傳觀中有褚遂良小楷
《陰符經》墨跡。景定庚申,宋理宗
以賈似道有江漢功,賜金帛巨萬,不受,詔就
本觀取《陰符經》,以酬其功。此事
殊韻,第不應於賈似道當之耳。余嘗謂曹操、
賈似道千古奸雄,乃詩文中之有曹孟
德,書畫中之有賈秋壑,覺其罪業滔天,減卻
一半。方曉詩文書畫,乃能懺悔惡人
如此。凡人一竅尚通,可不加意詩文,留心書
畫哉?
徐渭《三茅觀觀潮》詩:
黃幡繡字金鈴重,仙人夜語騎青鳳。
寶樹攢攢搖綠波,海門數點潮頭動。
海神罷舞回腰窄,天地有身存不得。
誰將練帶括秋空?誰將古概量春雪?
黑鰲載地幾萬年,晝夜一身神血干。
升沉不守瞬息事,人間白浪今如此。
白日高高慘不光,冷虹隨身縈城隍。
城中那得知城外,卻疑寒色來何方。
鹿苑草長文殊死,獅子隨人吼祗樹。
吳山石頭坐秋風,帶著高冠拂雲霧。
又《三茅觀眺雪》詩:
高會集黃冠,琳宮夜坐闌。梅芳成蕊易,
雪謝作花難。
簷月沉懷暖,江峰入坐寒。暮鴉驚炬火,
飛去破煙嵐。
紫 陽 庵
紫陽庵在瑞石山。其山秀石玲瓏,巖竇窈
窕。宋嘉定間,邑人胡傑居此。元至
元間,道士徐洞陽得之,改為紫陽庵。其徒丁
野鶴修煉於此。一日,召其妻王守素
入山,付偈云:「懶散六十年,妙用無人識。
順逆俱兩忘,虛空鎮長寂。」遂抱膝
而逝。守素乃奉屍而漆之,端坐如生。妻亦束
髮為女冠,不下山者二十年。今野鶴
真身在殿亭之右。亭中名賢留題甚眾。
其庵久廢,明正統甲子,道士范應虛重建,
聶大年為記。萬曆三十一年,布政
史繼辰范淶構空翠亭,撰《紫陽仙跡記》,繪
其圖景並名公詩,並勒石亭中。
李流芳《題紫陽庵畫》:
南山自南高峰邐迤而至城中之吳山,石皆
奇秀一色,如龍井、煙霞、南屏、萬
松、慈雲、勝果、紫陽,一巖一壁,皆可累日
盤桓。而紫陽精巧,俯仰位置,一一
如人意中,尤奇也。余己亥歲與淑士同游,後
數至湖上,以畏入城市,多放浪兩山
間,獨與紫陽隔闊。辛亥偕方回訪友雲居,乃
復一至,蓋不見十餘年,所往來於胸
中者,竟失之矣。山水絕勝處,每恍惚不自持,
強欲捉之,縱之旋去。此味不可與
不知痛癢者962 西湖外景·紫陽庵道也。
余畫紫陽時,又失紫陽矣。豈獨紫陽
哉,凡山水皆不可畫,然不可不畫也,存其恍
惚而已矣。書之以發孟暘一笑。
袁宏道《紫陽宮小記》:
余最怕入城。吳山在城內,以是不得遍觀,
僅匆匆一過紫陽宮耳。紫陽宮石,
玲瓏窈窕,變態橫出,湖石不足方比,梅花道
人一幅活水墨也。奈何辱之郡郭之內,
使山林懶僻之人親近不得,可歎哉。
王稚登《紫陽庵丁真人祠》詩:
丹壑斷人行,琪花洞裡生。亂崖兼地破,
群像逐峰成。
一石一雲氣,無松無水聲。丁生化鶴處,
蛻骨不勝情。
董其昌《題紫陽庵》詩:
初鄰塵市點靈峰,逕轉幽深紺殿重。
古洞經春猶悶雪,危崖百尺有欹松。
清猿靜叫空壇月,歸鶴愁聞故國鐘。
石髓年來成汗漫,登臨須愧羽人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