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小说史略· บทที่ 28

บทที่ บทที่ 28 · 清末之譴責小說

這天賈大少爺起了一個半夜,坐車進城,……一直等到八點鐘,

才有帶領引見的司官老爺把他帶了進去,不知走到一個甚么殿上,司官把袖一

摔,他們一班几個人在台階上一溜跪下,离著上頭約摸有二丈遠,曉得坐在上頭

的就是“當今”了。……他是道班,又是明保的人員,當天就有旨,叫他第二天

預備召見。……賈大少爺雖是世家子弟,然而今番乃是第一遭見皇上,雖然請教

過多少人,究竟放心不下。當時引見了下來,先看見華中堂。華中堂是收過他一

万銀子古董的,見了面問長問短,甚是關切。后來賈大少爺請教他道,“明日朝

見,門生的父親是現任臬司,門生見了上頭,要碰頭不要碰頭?”華中堂沒有听

見上文,只听得“碰頭”二字,連連回答道,“多碰頭,少說話:是做官的秘訣。”

賈大少爺忙分辨道,“門生說的是上頭問著門生的父親,自然要碰頭;倘不問,

也要碰頭不要碰頭?”華中堂道,“上頭不問你,你千万不要多說話;應該碰頭

的地方,又万万不要忘記不碰,就是不該碰,你多磕頭,總沒有處分的。”一席

話說得賈大少爺格外糊涂,意思還要問,中堂已起身送客了。賈大少爺只好出來,

心想華中堂事情忙,不便煩他,不如去找黃大軍机,……或者肯賜教一二。誰知

見了面,賈大少爺把話才說完,黃大人先問“你見過中堂沒有?他怎么說的?”

賈大少爺照述一遍,黃大人道,“華中堂閱歷深,他叫你多碰頭少說話,老成人

之見,這是一點儿不錯的。”

……賈大少爺無法,只得又去找徐大軍机。這位徐大人,上了年紀,兩耳重

听,就是有時候听得兩句,也裝作不知。他平生最講究養心之學,有兩個訣竅:

一個是“不動心”,一個是“不操心”。……后來他這個訣竅被同寅中都看穿

了,大家就送他一個外號,叫他做“琉璃蛋”。

……這日賈大少爺……去求教他,見面之后,寒暄了几句,便題到此事。徐

大人道,“本來多碰頭是頂好的事。

就是不碰頭,也使得。你還是應得碰頭的時候,你碰頭;

不必碰的時候,還是不必碰的為妙。”賈大少爺又把華黃二位的話述了一

遍,徐大人道,“他兩位說的話都不錯。

你便照他二位的話,看事行事,最妥。”說了半天,仍舊說不出一毫道理,

只得又退了下來。后來一直找到一位小軍机,也是他老人家的好友,才把儀注說

清。第二天召見上去,居然沒有出岔子。……(第二十六回)

我佛山人為吳沃堯,字茧人,后改趼人,廣東南海人也,居佛山鎮,故自稱

“我佛山人”。年二十余至上海,常為日報撰文,皆小品;光緒二十八年新會梁

啟超〔7〕印行《新小說》于日本之橫濱,月一冊,次年(一九○三),沃堯乃始

學為長篇,即以寄之,先后凡數种,曰《電術奇談》,曰《九命奇冤》,〔8〕曰《二

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名于是日盛,而末一种尤為世間所稱。后客山東,游日本,

皆不得意,終复居上海;三十二年,為《月月小說》〔9〕主筆,撰《劫余灰》《發

財秘訣》《上海游驂錄》〔10〕;又為《指南報》作《新石頭記》〔11〕。又一年,

則主持廣志小學校,甚盡力于學務,所作遂不多。宣統紀元,始成《近十年之怪

現狀》〔12〕二十回,二年九月遽卒,年四十五(一八六六——一九一○)。別有

《恨海》《胡寶玉》〔13〕二种,先皆單行;又嘗應商人之托,以三百金為撰《還

我靈魂記》頌其藥,〔14〕一時頗被訾議,而文亦不傳(見《新庵筆記》三,《近

十年之怪現狀》自序,《我佛山人筆記》汪維甫序)。短文非所長,后因名重,亦

有人綴集為《趼廛筆記》《趼人十三种》〔15〕《我佛山人筆記四种》《我佛山人滑

稽談》《我佛山人札記小說》〔16〕等。

《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本連載于《新小說》〔71〕中,后亦与《新小說》

俱輟,光緒三十三年乃有單行本甲至丁四卷,宣統元年又出戊至辛四卷,共一百

八回。全書以自號“九死一生”者為線索,歷記二十年中所遇,所見,所聞天地

間惊听之事,綴為一書,始自童年,末無結束,雜集“話柄”,与《官場現形記》

同。而作者經歷較多,故所敘之族類亦較夥,官師士商,皆著于錄,搜羅當時傳

說而外,亦販舊作(如《鐘馗捉鬼傳》之類),以為新聞。自云“只因我出來應

世的二十年中,回頭想來,所遇見的只有三种東西:第一种是蛇虫鼠蟻;第二种

是豺狼虎豹;第三种是魑魅魍魎。”(第一回)則通本所述,不离此類人物之言

行可知也。相傳吳沃堯性強毅,不欲下于人,遂坎坷沒世,故其言殊慨然。惜描

寫失之張皇,時或傷于溢惡,言違真實,則感人之力頓微,終不過連篇“話柄”,

僅足供閒散者談笑之資而已。其敘北京同寓人符彌軒之虐待其祖云:

……到了晚上,各人都已安歇,我在枕上隱隱听得一陣喧嚷的聲音出在東院

里。……嚷了一陣,又靜了一陣,靜了一陣,又嚷一陣,雖是听不出所說的話來,

卻只覺得耳根不清淨,睡不安穩。……直等到自鳴鐘報了三點之后,方才朦朧睡

去;等到一覺醒來,已是九點多鐘了。連忙起來,穿好衣服,走出客堂,只見吳

亮臣李在茲和兩個學徒,一個廚子,兩個打雜,圍在一起竊竊私議。我忙問是甚

么事。……亮臣正要開言,在茲道,“叫王三說罷,省了我們費嘴。”打雜王三

便道,“是東院符老爺家的事。昨天晚上半夜里我起來解手,听見東院里有人吵

嘴,……就摸到后院里,……往里面偷看:原來符老爺和符太太對坐在上面,那

一個到我們家里討飯的老頭儿坐在下面,兩口子正罵那老頭子呢。那老頭子低著

頭哭,只不做聲。符太太罵得最出奇,說道,‘一個人活到五六十歲,就應該死

的了,從來沒見過八十多歲人還活著的。’符老爺道,‘活著倒也罷了。無論是

粥是飯,有得吃吃點,安分守己也罷了;今天嫌粥了,明天嫌飯了,你可知道要

吃的好,喝的好,穿的好,是要自己本事掙來的呢。’那老頭子道,‘可怜我并

不求好吃好喝,只求一點儿咸菜罷了。’符老爺听了,便直跳起來,說道,‘今

日要咸菜,明日便要咸肉,后日便要雞鵝魚鴨,再過些時,便燕窩魚翅都要起來

了。我是個沒補缺的窮官儿,供應不起!’說到那里,拍桌子打板凳的大罵。……

罵夠了一回,老媽子開上酒菜來,擺在當中一張獨腳圓桌上。符老爺兩口子

對坐著喝酒,卻是有說有笑的。那老頭子坐在底下,只管抽抽咽咽的哭。符老爺

喝兩杯,罵兩句;符太太只管拿骨頭來逗叭儿狗頑。那老頭子哭喪著臉,不知說

了一句甚么話,符老爺登時大發雷霆起來,把那獨腳桌子一掀,匉訇一聲,桌上

的東西翻了個滿地,大聲喝道,‘你便吃去!’那老頭子也太不要臉,認真就爬

在地下拾來吃。符老爺忽的站了起來,提起坐的凳子,對准了那老頭子摔去。幸

虧站著的老媽子搶著過來接了一接,雖然接不住,卻擋去勢子不少。那凳子雖然

還摔在那老頭子的頭上,卻只摔破了一點頭皮。倘不是那一擋,只怕腦子也磕出

來了。”我听了這一番話,不覺嚇了一身大汗,默默自己打主意。到了吃飯時,

我便叫李在茲赶緊去找房子,我們要搬家了。……(第七十四回)

吳沃堯之所撰著,惟《恨海》《劫余灰》,及演述譯本之《電術奇談》等三种,

自云是寫情小說,其他悉此類,而譴責之度稍不同。至于本旨,則緣借筆墨為生,

故如周桂笙(《新庵筆記》三)言,亦“因人,因地,因時,各有變態”,但其

大要,則在“主張恢复舊道德”(見《新庵譯屑》評語)

云。

又有《老殘游記》二十章,題“洪都百煉生”著,實劉鶚〔18〕之作也,有

光緒丙午(一九○六)之秋于海上所作序;或云本未完,末數回乃其子續作之。

鶚字鐵云,江蘇丹徒人,少精算學,能讀書,而放曠不守繩墨,后忽自悔,閉戶

歲余,乃行醫于上海,旋又棄而學賈,盡喪其資。光緒十四年河決鄭州,鶚以同

知投效于吳大澂〔19〕,治河有功,聲譽大起,漸至以知府用。在北京二年,上

書請敷鐵道;又主張開山西礦,既成,世俗交謫,稱為“漢奸”。庚子之亂,鶚

以賤值購太倉儲粟于歐人,或云實以振饑困者,全活甚眾;后數年,政府即以私

售倉粟罪之,流新疆死(約一八五○——一九一○,詳見羅振玉《五十日夢痕

錄》)。其書即借鐵英號老殘者之游行,而歷記其言論聞見,敘景狀物,時有可觀,

作者信仰,并見于內,而攻擊官吏之處亦多。其記剛弼誤認魏氏父女為謀斃一家

十三命重犯,魏氏仆行賄求免,而剛弼即以此證實之,則摘發所謂清官者之可恨,

或尤甚于贓官,言人所未嘗言,雖作者亦甚自喜,以為“贓官可恨,人人知之,

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蓋贓官自知有病,不敢公然為非;清官則自以為不要錢,

何所不可?剛愎自用,小則殺人,大則誤國,吾人親目所見,不知凡几矣。試觀

徐桐李秉衡〔20〕,其顯然者也。……

歷來小說,皆揭贓官之惡。有揭清官之惡者,自《老殘游記》始”也。

……那衙役們早將魏家父女帶到,卻都是死了一半的樣子。兩人跪到堂上,

剛弼便從怀里摸出那個一千兩銀票并那五千五百兩憑据,……叫差役送与他父女

們看,他父女回說“不懂,這是甚么緣故?”……剛弼哈哈大笑道,“你不知道,

等我來告訴你,你就知道了。昨儿有個胡舉人來拜我,先送一千兩銀子,道,你

們這案,叫我設法儿開脫;又說,如果開脫,銀子再要多些也肯。……

我再詳細告訴你,倘若人命不是你謀害的,你家為甚么肯拿几千兩銀子出來

打點呢?這是第一据。……倘人不是你害的,我告訴他,‘照五百兩一條命計算,

也應該六千五百兩。’你那管事的就應該說,‘人命實不是我家害的,如蒙委員

代為昭雪,七千八千俱可,六千五百兩的數目卻不敢答應。’怎么他毫無疑義,

就照五百兩一條命算帳呢?這是第二据。我勸你們,早遲總得招認,免得饒上許

多刑具的苦楚。”那父女兩個連連叩頭說,“青天大老爺。實在是冤枉。”剛弼

把桌子一拍,大怒道,“我這樣開導,你們還是不招?再替我夾拶起來!”底下

差役炸雷似的答應了一聲“嗄!”……正要動刑。剛弼又道,“慢著。行刑的差

役上來,我對你說。……你們伎倆,我全知道。你們看那案子是不要緊的呢,你

們得了錢,用刑就輕;讓犯人不甚吃苦。你們看那案情重大,是翻不過來的了,

你們得了錢,就猛一緊,把犯人當堂治死,成全他個整尸首,本官又有個嚴刑斃

命的處分。我是全曉得的。今日替我先拶賈魏氏,只不許拶得他發昏,但看神色

不好就松刑,等他回過气來再拶。預備十天工夫,無論你甚么好漢,也不怕你不

招!”……(第十六章)

《孽海花》以光緒三十三年載于《小說林》〔21〕,稱“歷史小說”,署“愛

自由者發起,東亞病夫編述”。相傳實常熟舉人曾朴〔22〕字孟朴者所為。第一

回猶楔子,有六十回全目,自金□掄元起,即用為線索,雜敘清季三十年間遺聞

逸事;后似欲以豫想之革命收場,而忽中止,旋合輯為書十卷,僅二十回。金□

謂吳縣洪鈞,嘗典試江西,丁憂歸,過上海,納名妓傅彩云為妾,后使英,攜以

俱去,稱夫人,頗多話柄。比洪歿于北京,傅复赴上海為妓,稱曹夢蘭,又至天

津,稱賽金花,庚子之亂,為聯軍統帥所暱,勢甚張。書于洪傅特多惡謔,并寫

當時達官名士模樣,亦极淋漓,而時复張大其詞,如凡譴責小說通病;惟結构工

巧,文采斐然,則其所長也。書中人物,几無不有所影射;使撰人誠如所傳,則

改稱李純客者實其師李慈銘〔23〕字蓴客(見曾之撰《越縵堂駢体文集序》),親

炙者久,描寫當能近實,而形容時复過度,亦失自然,蓋尚增飾而賤白描,當日

之作風固如此矣。即引為例:

……卻說小燕便服輕車,叫車夫徑到城南保安寺街而來。那時秋高气爽,塵

軟蹄輕,不一會,已到了門口。

把車停在門前兩棵大榆樹陰下。家人方要通報,小燕搖手說“不必”,自己

輕跳下車。正跨進門,瞥見門上新貼一副淡紅朱砂箋的門對,寫得英秀瘦削,歷

落傾斜的兩行字,道:

保安寺街藏書十万卷

戶部員外補闕一千年

小燕一笑。進門一個影壁;繞影壁而東,朝北三間倒廳;沿倒廳廊下一直進

去,一個秋葉式的洞門;洞門里面,方方一個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綠葉森森,

滿院种著木芙蓉,紅艷嬌酣,正是開花時候。三間靜室,垂著湘帘,悄無人聲。

那當儿恰好一陣微風,小燕覺得在帘縫里透出一股藥煙,清香沁鼻。掀帘進去,

卻見一個椎結小童,正拿著把破蒲扇,在中堂東壁邊煮藥哩。見小燕進來,正要

起立。只听房里高吟道,“淡墨羅巾燈畔字,小風鈴佩夢中人。”小燕一腳跨進

去,笑道,“‘夢中人’是誰呢?”一面說,一面看,只見純客穿著件半舊熟羅

半截衫,踏著草鞋,本來好好儿,一手捋著短須,坐在一張舊竹榻上看書。看見

小燕進來,連忙和身倒下,伏在一部破書上發喘,顫聲道,“呀,怎么小翁來,

老夫病体竟不能起迓,怎好怎好?”小燕道,“純老清恙,几時起的?怎么兄弟

連影儿也不知?”純客道,“就是諸公定議替老夫做壽那天起的。可見老夫福

薄,不克當諸公盛意。云臥園一集,只怕今天去不成了。”小燕道,“風寒小疾,

服藥后當可小痊。還望先生速駕,以慰諸君渴望。”

小燕說話時,卻把眼偷瞧,只見榻上枕邊拖出一幅長箋,滿紙都是些抬頭。

那抬頭卻奇怪,不是“閣下”“台端”,也非“長者”“左右”,一迭連三,全

是“妄人”兩字。小燕覺得詫异,想要留心看他一兩行,忽听秋葉門外有兩個人,

一路談話,一路躡手躡腳的進來。那時純客正要開口,只听竹帘子拍的一聲。正

是:十丈紅塵埋俠骨,一帘秋色養詩魂。不知來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第十

九回)

《孽海花》亦有他人續書(《碧血幕》《續孽海花》〔24〕,皆不稱。

此外以抉摘社會弊惡自命,撰作此類小說者尚多,顧什九學步前數書,而甚

不逮,徒作譙呵之文,轉無感人之力,旋生旋滅,亦多不完。其下者乃至丑詆私

敵,等于謗書;又或有嫚罵之志而無抒寫之才,則遂墮落而為“黑幕小說”〔25〕。

※        ※         ※

〔1〕 《指南報》 光緒二十二年(1896)創刊,不久停刊。《游戲報》,

光緒二十三年(1897)創刊,宣統二年(1910)停刊。《海上繁華報》,未詳,不

知是否即李伯元所辦《世界繁華報》。該報于光緒二十七年(1901)創刊,宣統

二年停刊。

〔2〕 《庚子國變彈詞》 四十回,長篇彈詞,暴露八國聯軍侵略中國的

罪行,但對義和團持敵視態度。《海天鴻雪記》,二十回,題“二春居士編”,每

回后有南亭亭長評。敘寫上海妓女生活,對當時社會黑暗有所暴露。《李蓮英》,

未見,周桂笙《新庵筆記》曾提及。

〔3〕 《繁華夢》 全稱《海上繁華夢》,三集,一百回,題“古滬警夢痴

仙戲墨”,實即孫家振撰。《活地獄》,四十三回。李寶嘉生前撰至三十九回,余

為吳沃堯、歐陽巨源續成。此書由十五個長短不等的故事組成。

〔4〕 《文明小史》 六十回,敘寫清廷官吏的昏庸腐敗,提倡改良。《繡

像小說》,李寶嘉主編。小說期刊,光緒二十九年(1903)創刊于上海,光緒三

十二年(1906)停刊。

〔5〕 孫菊仙(1841—1931) 名濂,天津人。京劇藝人。

〔6〕 《芋香印譜》 常州市博物館藏有《芋香室印存》,卷首之獨孤粲《李

伯元傳略》中稱李“有芋香印譜行世”。据此,《芋香印譜》或即《芋香室印存》。

〔7〕 梁啟超(1873—1929) 字卓如,號任公,廣東新會人。光緒戊戌

年(1898)与康有為、譚嗣同等發起維新變法,失敗后逃亡日本。他曾倡導“詩

界革命”、“小說界革命”,著述甚多,主要有《飲冰室文集》等。

〔8〕 《電術奇談》 一名《催眠術》,二十四回,日本菊池幽芳著,方慶

周譯,吳趼人演述。內容敘寫印度一部族酋長的女儿与一英國青年相愛的故事。

《九命奇冤》,三十六回,敘寫兩家地主因迷信風水釀成九條命案的故事。

〔9〕《月月小說》吳研人、周桂笙等主編。一九○六年九月創刊于上海,一

九○八年十二月停刊,共出二十四期。所刊除小說外,尚有戲劇、論文、雜著等。

〔10〕 《劫余灰》 十六回,敘寫一對才子佳人悲歡离合的故事。

《發財秘訣》,又名《黃奴外史》,十回,敘寫一窮漢在香港靠投机發家的故

事。《上海游驂錄》,十回,敘寫一個地主的儿子投靠革命党的故事,其中對革命

党人多所攻擊。

〔11〕 《新石頭記》 四十回,以庚子事變前后的北京為背景,借賈寶玉

之名,幻設事跡,与原《紅樓夢》故事無關。

〔12〕 《近十年之怪現狀》 又名《最近社會齷齪史》,二十回,敘寫當

時社會黑暗情況,可視作《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的續集。

〔13〕 《恨海》 十回,以庚子事變為背景,敘寫兩對青年男女的婚姻悲

劇。《胡寶玉》,又名《三十年上海北里之怪歷史》,全書分八章,敘寫名妓胡寶

玉等人的故事。

〔14〕 《還我靈魂記》 原題《還我魂靈記》,是吳沃堯一九一○年為藥

房寫的一篇廣告文字。其中的商人指中法大藥房老板黃楚九,所頌的藥為艾羅補

腦汁。(据一九一○年七月二十二日《漢口中西報》)

〔15〕 《趼廛筆記》 共七十二則,內容有記敘傳聞,亦有讀書札記。《趼

人十三种》,即《光緒万年》、《無理取鬧西游記》、《立憲万歲》、《黑籍冤魂》、《義

盜記》、《慶祝立憲》、《大改革》、《平步青云》、《快升官》、《查功課》、《人鏡學社

鬼哭傳》、《趼廛賸墨》及《趼廛詩刪賸》。先后均發表于《月月小說》。吳趼人死

后,由他人匯集成冊印行。

〔16〕 《我佛山人筆記四种》 即《我佛山人筆記》,汪維甫輯。

收《趼廛隨筆》、《趼廛續筆》、《中國偵探三十四案》及《上海三十年艷跡》

四种。前二种与《趼廛筆記》內容基本相同。《我佛山人滑稽談》,收笑話之類一

百七十余則。《我佛山人札記小說》,四卷,五十三篇,所記多屬奇聞軼事。

〔17〕 《新小說》 光緒二十八年(1902)梁啟超創辦于橫濱,共刊行兩

卷,以小說為主,旁及詩歌、戲曲、筆記等。

〔18〕 劉鶚(1857—1909) 曾官候補知府,后棄官經商。除《老殘游記》

外,編有甲骨文《鐵云藏龜》等。

〔19〕 吳大澂(1835—1902) 字清卿 號恪齋,清吳縣(今屬江蘇)人,

官湖南巡撫。撰有《恪齋詩文集》、《恪齋集古錄》等。

〔20〕 徐桐(1819—1900) 字蔭軒,漢軍正藍旗人,歷任禮部、吏部尚

書。頑固守舊,反對維新變法。李秉衡(1830—1900),字鑑堂,海城(今屬遼

宁)人,官山東巡撫、巡閱長江水師大臣等。八國聯軍進攻北京時戰敗自盡。

〔21〕 《小說林》 黃摩西主編。一九○七年一月于上海創刊,一九○八

年九月停刊,共出十二期,多載翻譯小說。

〔22〕 曾朴(1872—1935) 字孟朴,筆名東亞病夫,江蘇常熟人,辛亥

革命后任江蘇財政廳長、政務廳長等職。曾創辦小說林書店。

所撰小說除《孽海花》外,尚有《魯男子》等。《孽海花》前六回為愛自由

者(金松岑)所作,經曾朴修改。

〔23〕 李慈銘(1830—1894) 字氣伯,號蓴客,會稽(今浙江紹興)人,

官至山西道監察御史。撰有《越縵堂日記》、《白華絳跗閣詩集》、《湖塘林館駢体

文鈔》等。

〔24〕 關于《孽海花》續書。《碧血幕》,包天笑撰。有光緒丁未年(1907)

《小說林》本,未寫完。《續孽海花》,陸士諤撰。原題《孽海花續編》,書內題

作《孽海花三編》。后又續寫四、五、六編,題名《新孽海花》。曾朴初撰《孽海

花》時曾擬六十回回目,然初稿僅成二十回。此續書系据曾朴擬定之回目,自二

十一回始,至六十回止。

〔25〕 “黑幕小說” 一九一六年十月《時事新報》辟“上海黑幕”專欄

后逐漸風行的一种小說,代表作品有《繪圖中國黑幕大觀》等。

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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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中國小說史略二十八篇其第一至第十五篇以去年十月中印訖已而于朱彝

尊〔1〕明詩綜卷八十知雁宕山樵陳忱字遐心胡适為后水滸傳序〔2〕考得其事尤

眾于謝無量平民文學之兩大文豪〔3〕第一編知說唐傳舊本題廬陵羅本撰粉妝樓

相傳亦羅貫中作惜得見在后不及增修其第十六篇以下草稿則久置案頭時有更定

然識力儉隘觀覽又不周洽不特于明清小說闕略尚多即近時作者如魏子安韓子云

輩之名亦緣他事相牽未遑博訪況小說初刻多有序跋可借知成書年代及其撰人而

舊本希覯僅獲新書賈人草率于本文之外大率刊落用以編錄亦复依据寡薄時慮訛

謬惟更歷歲月或能小小妥帖耳而時會交迫當复印行乃任其不備輒付排印顧疇昔

所怀將以助听者之聆察釋寫生之煩勞之志愿則于是乎畢矣一千九百二十四年三

月三日校竟記〔4〕

※        ※         ※

〔1〕 朱彝尊(1629—1709) 字錫鬯,號竹垞,清秀水(今浙江嘉興)

人。所撰《明詩綜》,一百卷,卷八十輯錄陳忱詩一首,稱“忱字遐心,烏程人”。

〔2〕 《后水滸傳序》 即《水滸續集兩种序》,見《胡适文存》二集卷四。

〔3〕 謝無量(1884—1964),名蒙,四川梓潼人,曾任上海中華書局編輯。

撰有《中國大文學史》、《中國婦女文學史》等。《平民文學之兩大文豪》,后改名

《羅貫中与馬致遠》。

〔4〕 本文原無標點,為便于讀者,試加標點如下。

右《中國小說史略》二十八篇,其第一至第十五篇以去年十月中印訖。已而

于朱彝尊《明詩綜》卷八十知雁宕山樵陳忱字遐心,胡适為《后水滸傳序》考得

其事尤眾;于謝無量《平民文學之兩大文豪》第一編知《說唐傳》舊本題廬陵羅

本撰,《粉妝樓》相傳亦羅貫中作,惜得見在后,不及增修。其第十六篇以下草

稿,則久置案頭,時有更定,然識力儉隘,觀覽又不周洽,不特于明清小說闕略

尚多,即近時作者如魏子安、韓子云輩之名,亦緣他事相牽,未遑博訪。況小說

初刻,多有序跋,可借知成書年代及其撰人,而舊本希覯,僅獲新書,賈人草率,

于本文之外,大率刊落;用以編錄,亦复依据寡薄,時慮訛謬,惟更歷歲月,或

能小小妥帖耳。而時會交迫,當复印行,乃任其不備,輒付排印。顧疇昔所怀將

以助听者之聆察、釋寫生之煩勞之志愿,則于是乎畢矣。一千九百二十四年三月

三日校竟記。

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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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系魯迅一九二四年七月在西安講學時的記錄稿,經本人修訂后,收入西

北大學出版部一九二五年三月印行的《國立西北大學、陝西教育廳合辦暑期學校

講演集》(二)。

我所講的是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許多歷史家說,人類的歷史是進化的,

那么,中國當然不會在例外。但看中國進化的情形,卻有兩种很特別的現象:一

种是新的來了好久之后而舊的又回复過來,即是反复;一种是新的來了好久之后

而舊的并不廢去,即是羼雜。然而就并不進化么?那也不然,只是比較的慢,使

我們性急的人,有一日三秋之感罷了。文藝,文藝之一的小說,自然也如此。例

如雖至今日,而許多作品里面,唐宋的,甚而至于原始人民的思想手段的糟粕都

還在。今天所講,就想不理會這些糟粕——雖然它還很受社會歡迎——而從倒行

的雜亂的作品里尋出一條進行的線索來,一共分為六講。

第一講 從神話到神仙傳

考小說之名,最古是見于庄子所說的“飾小說以干縣令”。“縣”是高,言

高名;“令”是美,言美譽。但這是指他所謂瑣屑之言,不關道術的而說,和后

來所謂的小說并不同。

因為如孔子,楊子〔1〕,墨子〔2〕各家的學員,從庄子看來,都可以謂之

小說;反之,別家對庄子,也可稱他的著作為小說。至于《漢書》《藝文志》上

說:“小說者,街談巷語之說也。”這才近似現在的所謂小說了,但也不過古時

稗官采集一般小民所談的小話,借以考察國之民情,風俗而已;并無現在所謂小

說之价值。

小說是如何起源的呢?据《漢書》《藝文志》上說:“小說家者流,蓋出于

稗官。”稗官采集小說的有無,是另一問題;

即使真有,也不過是小說書之起源,不是小說之起源。至于現在一班研究文

學史者,卻多認小說起源于神話。因為原始民族,穴居野處,見天地万物,變化

不常——如風;雨,地震等——有非人力所可捉摸抵抗,很為惊怪,以為必有個

主宰万物者在,因之擬名為神;并想像神的生活,動作,如中國有盤古氏開天辟

地之說,這便成功了“神話”。從神話演進,故事漸近于人性,出現的大抵是“半

神”,如說古來建大功的英雄,其才能在凡人以上,由于天授的就是。例如簡狄

吞燕卵而生商,堯時“十日并出”,堯使羿射之的話,都是和凡人不同的。這些

口傳,今人謂之“傳說”。由此再演進,則正事歸為史;逸史即變為小說了。

我想,在文藝作品發生的次序中,恐怕是詩歌在先,小說在后的。詩歌起于

勞動和宗教。其一,因勞動時,一面工作,一面唱歌,可以忘卻勞苦,所以從單

純的呼叫發展開去,直到發揮自己的心意和感情,并偕有自然的韻調;其二,是

因為原始民族對于神明,漸因畏懼而生敬仰,于是歌頌其威靈,贊歎其功烈,也

就成了詩歌的起源。至于小說,我以為倒是起于休息的。人在勞動時,既用歌吟

以自娛,借它忘卻勞苦了,則到休息時,亦必要尋一种事情以消遣閒暇。這种事

情,就是彼此談論故事,而這談論故事,正就是小說的起源。——所以詩歌是韻

文,從勞動時發生的;小說是散文,從休息時發生的。

但在古代,不問小說或詩歌,其要素總离不開神話。印度,埃及,希腊都如

此,中國亦然。只是中國并無含有神話的大著作;其零星的神話,現在也還沒有

集錄為專書的。我們要尋求,只可從古書上得到一點,而這种古書最重要的,便

推《山海經》。不過這書也是無系統的,其中最要的,和后來有關系的記述,有

西王母的故事,現在舉一條出來: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發戴胜,

是司天之厲及五殘。”

如此之類還不少。這個古典,一直流行到唐朝,才被驪山老母奪了位置去。

此外還有一种《穆天子傳》,講的是周穆王駕八駿西征的故事,是汲郡古冢中雜

書之一篇。——總之中國古代的神話材料很少,所有者,只是些斷片的,沒有長

篇的,而且似乎也并非后來散亡,是本來的少有。我們在此要推求其原因,我以

為最要的有兩种:

一、太勞苦 因為中華民族先居在黃河流域,自然界底情形并不佳,為謀生

起見,生活非常勤苦,因之重實際,輕玄想,故神話就不能發達以及流傳下來。

勞動雖說是發生文藝的一個源頭,但也有條件:就是要不過度。勞逸均适,或者

小覺勞苦,才能發生种种的詩歌,略有余暇,就講小說。假使勞動太多,休息時

少,沒有恢复疲勞的余裕,則眠食尚且不暇,更不必提什么文藝了。

二、易于忘卻 因為中國古時天神,地祇,人,鬼,往往殽雜,則原始的信

仰存于傳說者,日出不窮,于是舊者僵死,后人無從而知。如神荼,郁壘,為古

之大神,傳說上是手執一种葦索,以縛虎,且御凶魅的,所以古代將他們當作門

神。但到后來又將門神改為秦瓊,尉遲敬德,并引說种种事實,以為佐證,于是

后人單知道秦瓊和尉遲敬德為門神,而不复知神荼,郁壘,更不消說造作他們的

故事了。此外這樣的還很不少。

中國的神話既沒有什么長篇的,現在我們就再來看《漢書》《藝文志》上所

載的小說:《漢書》《藝文志》上所載的許多小說目錄,現在一樣都沒有了,但只

有些遺文,還可以看見。如《大戴禮》《保傅篇》中所引《青史子》說:

“古者年八歲而出就外舍,學小藝焉,履小節焉;束發而就大學,學大藝焉,

履大節焉。居則習禮文,行則鳴佩玉,升車則聞和鸞之聲,是以非僻之心無自入

也。

……”

《青史子》這种話,就是古代的小說;但就我們看去,同《禮記》所說是一

樣的,不知何以當作小說?或者因其中還有許多思想和儒家的不同之故吧。至于

現在所有的所謂漢代小說,卻有稱東方朔所做的兩种:一、《神异經》,二、《十

洲記》。班固做的,也有兩种:一、《漢武故事》;二、《漢武帝內傳》。此外還有

郭憲做的《洞冥記》,劉歆做的《西京雜記》。《神异經》的文章,是仿《山海經》

的,其中所說的多怪誕之事。現在舉一條出來:

“西南荒山中出訛獸,其狀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東而西,言惡而善。

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西南荒經》)

《十洲記》是記漢武帝聞十洲于西王母之事,也仿《山海經》的,不過比較

《神异經》稍微庄重些。《漢武故事》和《漢武帝內傳》,都是記武帝初生以至崩

葬的事情。《洞冥記》是說神仙道術及遠方怪异的事情。《西京雜記》則雜記人間

瑣事。

然而《神异經》,《十洲記》,為《漢書》《藝文志》上所不載,可知不是東方

朔做的,乃是后人假造的。《漢武故事》,《漢武帝內傳》則与班固別的文章,筆

調不類,且中間夾雜佛家語,——彼時佛教尚不盛行,且漢人從來不喜說佛語——

可知也是假的。至于《洞冥記》,《西京雜記》又已經為人考出是六朝人做的。——

所以上舉的六种小說,全是假的。惟此外有劉向的《列仙傳》〔3〕是真的。晉的

葛洪又作《神仙傳》〔4〕,唐宋更多,于后來的思想及小說,很有影響。但劉向

的《列仙傳》,在當時并非有意作小說,乃是當作真實事情做的,不,到現在還

多拿它做儿童讀物的材料。現在常有一問題發生:即此种神話,可否拿它做儿童

的讀物?我們順便也說一說。在反對一方面的人說:以這种神話教儿童,只能養

成迷信,是非常有害的;而贊成一方面的人說:以這种神話教儿童,正合儿堂的

天性,很感趣味,沒有什么害處的。在我以為這要看社會上教育的狀況怎樣,如

果儿童能繼續更受良好的教育,則將來一學科學,自然會明白,不至迷信,所以

當然沒有害的;但如果儿童不能繼續受稍深的教育,學識不再進步,則在幼小時

所教的神話,將永信以為真,所以也許是有害的。

※        ※         ※

〔1〕 楊子 即楊朱,戰國初期魏國人。主張“貴生重己”,“全性葆真,

不以物累形”的“為我”思想。其言論事跡,散見《孟子》、《庄子》、《韓非子》、

《呂氏春秋》等書。《列子》中雖有《楊朱》篇,但系后人偽托。

〔2〕 墨子(約前468—前376) 名翟,春秋戰國之際魯國人。曾任宋國

大夫,墨家學派創始者。他主張“愛無差等”的“兼愛”思想。

現存《墨子》五十三篇。

〔3〕 《列仙傳》 《隋書•經籍志》著錄二卷,題劉向撰。敘寫赤松子等

七十一個仙人的故事。

〔4〕 《神仙傳》 《隋書•經籍志》著錄十卷,題葛洪撰。敘寫許由、巢

父等八十四人名列仙班的故事。

第二講 六朝時之志怪与志人

上次講過:一、神話是文藝的萌芽。二、中國的神話很少。三、所有的神話,

沒有長篇的。四、《漢書》《藝文志》上載的小說都不存在了。五、現存漢人的小

說,多是假的。現在我們再看六朝時的小說怎樣?中國本來信鬼神的,而鬼神与

人乃是隔离的,因欲人与鬼神交通,于是乎就有巫出來。巫到后來分為兩派:一

為方士;一仍為巫。巫多說鬼,方士多談煉金及求仙,秦漢以來,其風日盛,到

六朝并沒有息,所以志怪之書特多,像《博物志》上說:

“燕太子丹質于秦,……欲歸,請于秦王。王不听,謬言曰,‘令烏頭白,

馬生角,乃可。’丹仰而歎,烏即頭白,俯而嗟,馬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

(卷八《史補》)

這全是怪誕之說,是受了方士思想的影響。再如劉敬叔的《异苑》上說:

“義熙中,東海徐氏婢蘭忽患羸黃,而拂拭异常,共伺察之,見掃帚從壁角

來趨婢床,乃取而焚之,嫂即平复。”(卷八)

這可見六朝人視一切東西,都可成妖怪,這正就是巫底思想,即所謂“万有

神教”。此种思想,到了現在,依然留存,像:

常見在樹上挂著“有求必應”的匾,便足以證明社會上還將樹木當神,正如

六朝人一樣的迷信。其實這种思想,本來是無論何國,古時候都有的,不過后來

漸漸地沒有罷了。但中國還很盛。

六朝志怪的小說,除上舉《博物志》、《异苑》而外,還有干寶的《搜神記》,

陶潛的《搜神后記》。但《搜神記》多已佚失,現在所存的,乃是明人輯各書引

用的話,再加別的志怪書而成,是一部半真半假的書籍。至于《搜神后記》,亦

記靈异變化之事,但陶潛曠達,未必作此,大約也是別人的托名。

此外還有一种助六朝人志怪思想發達的,便是印度思想之輸入。因為晉,宋,

齊,梁四朝,佛教大行,當時所譯的佛經很多,而同時鬼神奇异之談也雜出,所

以當時合中,印兩國底鬼怪到小說里,使它更加發達起來,如陽羡鵝籠的故事,

就是:

“陽羡許彥于綏安山行,遇一書生,……臥路側,云腳痛,求寄鵝籠中。彥

以為戲言,書生便入籠,……宛然与雙鵝并坐,鵝亦不惊。彥負籠而去,都不覺

重。前行息樹下,書生乃出籠謂彥曰:‘欲為君薄設。’彥曰:

‘善。’乃口中吐出一銅奩子,中具肴饌。……酒數行,謂彥曰:‘向將一

婦人自隨,今欲暫邀之。’……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共坐宴。俄而書生醉臥,

此女謂彥曰:

‘……向亦竊得一男子同行,……暫喚之……’……女子于口中吐出一男

子……”

此种思想,不是中國所故有的,乃完全受了印度思想的影響。

就此也可知六朝的志怪小說,和印度怎樣相關的大概了。但須知六朝人之志

怪,卻大抵一如今日之記新聞,在當時并非有意做小說。

六朝時志怪的小說,既如上述,現在我們再講志人的小說。六朝志人的小說,

也非常簡單,同志怪的差不多,這有宋劉義慶做的《世說新語》,可以做代表。

現在待我舉出一兩條來看:

“阮光祿在剡,曾有好車,借者無不皆給。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

后聞之,歎曰:‘吾有車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車為?’遂焚之。”(卷上《德行

篇》)

“劉伶恒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

宇,屋室為褌衣,諸君何為入我褌中?’”(卷下《任誕篇》)

這就是所謂晉人底風度。以我們現在的眼光看去,阮光祿之燒車,劉伶之放

達,是覺得有些奇怪的,但在晉人卻并不以為奇怪,因為那時所貴的是奇特的舉

動和玄妙的清談。這种清談,本從漢之清議而來。漢末政治黑暗,一般名士議論

政事,其初在社會上很有勢力,后來遭執政者之嫉視,漸漸被害,如孔融,禰衡

等都被曹操設法害死〔1〕,所以到了晉代底名士,就不敢再議論政事,而一變為

專談玄理;清議而不談政事,這就成了所謂清談了。但這种清談的名士,當時在

社會上卻仍舊很有勢力,若不能玄談的,好似不夠名士底資格;而《世說》這部

書,差不多就可以看做一部名士底教科書。

前乎《世說》尚有《語林》,《郭子》,不過現在都沒有了。

而《世說》乃是纂輯自后漢至東晉底舊文而成的。后來有劉孝標給《世說》

作注,注中所引的古書多至四百余种,而今又不多存在了;所以后人對于《世說》

看得更貴重,到現在還很通行。

此外還有一种魏邯鄲淳做的《笑林》,也比《世說》早。

它的文章,較《世說》質朴些,現在也沒有了,不過在唐宋人的類書上所引

的遺文,還可以看見一點,我現在把它也舉一條出來:

“甲父母在,出學三年而歸,舅氏問其學何所得,并序別父久。乃答曰:‘渭

陽之思,過于秦康。’(秦康父母已死)既而父數之,‘爾學奚益。’答曰:‘少

失過庭之訓,故學無益。’”(《廣記》二百六十二)

就此可知《笑林》中所說,大概不外俳諧之談。

上舉《笑林》,《世說》兩种書,到后來都沒有什么發達,因為只有模仿,沒

有發展。如社會上最通行的《笑林廣記》,當然是《笑林》的支派,但是《笑林》

所說的多是知識上的滑稽;而到了《笑林廣記》〔2〕,則落于形体上的滑稽,專

以鄙言就形体上謔人,涉于輕薄,所以滑稽的趣味,就降低多了。

至于《世說》,后來模仿的更多,從劉孝標的《續世說》——

見《唐志》——一直到清之王卓所做的《今世說》,現在易宗夔所做的《新

世說》等,都是仿《世說》的書。但是晉朝和現代社會底情狀,完全不同,到今

日還模仿那時底小說,是很可笑的。因為我們知道從漢末到六朝為篡奪時代,四

海騷然,人多抱厭世主義;加以佛道二教盛行一時,皆講超脫現世,晉人先受其

影響,于是有一派人去修仙,想飛升,所以喜服藥;有一派人欲永游醉鄉,不問

世事,所以好飲酒。服藥者——晉人所服之藥,我們知道的有五石散,是用五种

石料做的,其性燥烈——身上常發炎,适于穿舊衣——因新衣容易擦坏皮膚——

又常不洗,虱子生得极多,所以說:“捫虱而談。”飲酒者,放浪形骸之外,醉

生夢死。——這就是晉時社會底情狀。而生在現代底人,生活情形完全不同了,

卻要去模仿那時社會背景所產生的小說,豈非笑話?

我在上面說過:六朝人并非有意作小說,因為他們看鬼事和人事,是一樣的,

統當作事實;所以《舊唐書》《藝文志》,把那种志怪的書,并不放在小說里,而

歸入歷史的傳記一類,一直到了宋歐陽修才把它歸到小說里。可是志人底一部,

在六朝時看得比志怪底一部更重要,因為這和成名很有關系;像當時鄉間學者想

要成名,他們必須去找名士,這在晉朝,就得去拜訪王導,謝安一流人物,正所

謂“一登龍門,則身价十倍”。但要和這流名士談話,必須要能夠合他們的脾胃,

而要合他們的脾胃,則非看《世說》,《語林》這一類的書不可。例如:當時阮宣

子見太尉王夷甫,夷甫問老庄之异同,宣子答說:“將毋同。”夷甫就非常佩服

他,給他官做,即世所謂“三語掾”。但“將毋同”三字,究竟怎樣講?有人說

是“殆不同”的意思;有人說是“豈不同”的意思——總之是一种兩可、飄渺恍

惚之談罷了。要學這一种飄渺之談,就非看《世說》不可。

※        ※         ※

〔1〕 孔融(153—208) 字文舉,東漢末魯國(今山東曲阜)人。

曾任北海相,后因反對曹操,為曹操所殺。禰衡(173—198),字正平,東

漢末平原般(今山爾臨邑)人。因反對曹操被送至劉表處,劉表又將他送至黃祖

處,終為黃祖所殺。

〔2〕 《笑林廣記》 清游戲主人輯。笑話集,四卷,分古艷、腐流、形

体、閨風等十二類。

第三講 唐之傳奇文

小說到了唐時,卻起了一個大變遷。我前次說過:六朝時之志怪与志人底文

章,都很簡短,而且當作記事實;及到唐時,則為有意識的作小說,這在小說史

上可算是一大進步。

而且文章很長,并能描寫得曲折,和前之簡古的文体,大不相同了,這在文

体上也算是一大進步。但那時作古文底人,見了很不滿意,叫它做“傳奇体”。

“傳奇”二字,當時實是訾貶的意思,并非現代人意中的所謂“傳奇”。可是這

种傳奇小說,現在多沒有了,只有宋初底《太平廣記》——這書可算是小說的大

類書,是搜集六朝以至宋初底小說而成的——我們于其中還可以看見唐時傳奇小

說底大概:唐之初年,有王度做的《古鏡記》,是自述得一神鏡底异事,文章雖

很長,但僅綴許多异事而成,還不脫六朝志怪底流風。此外又有無名氏做的《白

猿傳》,說的是梁將歐陽紇至長樂,深入溪洞,其妻為白猿掠去,后來得救回去,

生一子,“厥狀肖焉”。紇后為陳武帝所殺,他的儿子歐陽詢,在唐初很有名望,

而貌像獼猴,忌者因作此傳;后來假小說以攻擊人的風气,可見那時也就流行了。

到了武則天時,有張鷟做的《游仙窟》,是自敘他從長安走河湟去,在路上

天晚,投宿一家,這家有兩個女人,叫十娘,五嫂,和他飲酒作樂等情。事實不

很繁复,而是用駢体文做的。這种以駢体做小說,是從前所沒有的,所以也可以

算一种特別的作品。到后來清之陳球所做的《燕山外史》,是駢体的,而作者自

以為用駢体做小說是由他別開生面的,殊不知實已開端于張鷟了。但《游仙窟》

中國久已佚失;惟在日本,現尚留存,因為張鷟在當時很有文名,外國人到中國

來,每以重金買他的文章,這或者還是那時帶去的一种。其實他的文章很是佻巧,

也不見得好,不過筆調活潑些罷了。

唐至開元,天寶以后,作者蔚起,和以前大不同了。從前看不起小說的,此

時也來做小說了,這是和當時底環境有關系的,因為唐時考試的時候,甚重所謂

“行卷”;就是舉子初到京,先把自己得意的詩鈔成卷子,拿去拜謁當時的名人,

若得稱贊,則“聲价十倍”,后來便有及第的希望,所以行卷在當時看得很重要。

到開元,天寶以后,漸漸對于詩,有些厭气了,于是就有人把小說也放在行卷里

去,而且竟也可以得名。所以從前不滿意小說的,到此時也多做起小說來,因之

傳奇小說,就盛极一時了。大歷中,先有沈既濟做的《枕中記》——這書在社會

上很普通,差不多沒有人不知道的——

內容大略說:有個盧生,行邯鄲道中,自歎失意,乃遇呂翁,給他一個枕頭,

生睡去,就夢娶清河崔氏;——清河崔屬大姓;所以得娶清河崔氏,也是极榮耀

的。——并由舉進士,一直升官到尚書兼御史大夫。后為時宰所忌,害他貶到端

州。過數年,又追他為中書令,封燕國公。后來衰老有病,呻吟床次,至气斷而

死。夢中死去,他便醒來,卻尚不到煮熟一鍋飯的時候。——這是勸人不要躁進,

把功名富貴,看淡些的意思。到后來明人湯顯祖做的《邯鄲記》,清人蒲松齡所

做《聊齋》中的《續黃粱》,都是本這《枕中記》的。

此外還有一個名人叫陳鴻的,他和他的朋友白居易經過安史之亂以后,楊貴

妃死了,美人已入黃土,憑吊古事,不胜傷情,于是白居易作了《長恨歌》;而

他便做了《長恨歌傳》。此傳影響到后來,有清人洪昇所做的《長生殿》傳奇,

是根据它的。當時還有一個著名的,是白居易之弟白行簡,做了一篇《李娃傳》,

說的是:滎陽巨族之子,到長安來,溺于聲色,貧病困頓,竟流落為挽郎。——

挽郎是人家出殯時,挽棺材者,并須唱挽歌。——后為李娃所救,并勉他讀書,

遂得擢第,官至參軍。行簡的文章本好,敘李娃的情節,又很是纏綿可觀。此篇

對于后來的小說〔1〕,也很有影響,如元人的《曲江池》,明人薛近兗的《繡襦

記》,都是以它為本的。

再唐人底小說,不甚講鬼怪,間或有之,也不過點綴點綴而已。但也有一部

分短篇集,仍多講鬼怪的事情,這還是受了六朝人底影響,如牛僧孺的《玄怪錄》,

段成式的《酉陽雜俎》,李复言的《續玄怪錄》,張讀的《宣室志》,蘇鶚的《杜

陽雜編》,裴鉶的《傳奇》等,都是的。然而畢竟是唐人做的,所以較六朝人做

的曲折美妙得多了。

唐之傳奇作者,除上述以外,于后來影響最大而特可注意者,又有二人:其

一著作不多,而影響很大,又很著名者,便是元微之;其一著作多,影響也很大,

而后來不甚著名者,便是李公佐。現在我把他兩人分開來說一說:

一、元微之的著作 元微之名稹,是詩人,与白居易齊名。他做的小說,只

有一篇《鶯鶯傳》,是講張生与鶯鶯之事,這大概大家都是知道的,我可不必細

說。微之的詩文,本是非常有名的,但這篇傳奇,卻并不怎樣杰出,況且其篇末

敘張生之棄絕鶯鶯,又說什么“……德不足以胜妖,是用忍情”。文過飾非,差

不多是一篇辯解文字。可是后來許多曲子,卻都由此而出,如金人董解元的《弦

索西廂》,——現在的《西廂》,是扮演;而此則彈唱——元人王實甫的《西廂記》,

關漢卿的《續西廂記》,明人李日華的《南西廂記》,陸采的《南西廂記》,……

等等,非常之多,全導源于這一篇《鶯鶯傳》。但和《鶯鶯傳》原本所敘的事情,

又略有不同,就是:

敘張生和鶯鶯到后來終于團圓了。這因為中國人底心理,是很喜歡團圓的,

所以必至于如此,大概人生現實底缺陷,中國人也很知道,但不愿意說出來;因

為一說出來,就要發生“怎樣補救這缺點”的問題,或者免不了要煩悶,要改良,

事情就麻煩了。而中國人不大喜歡麻煩和煩悶,現在倘在小說里敘了人生底缺

陷,便要使讀者感著不快。所以凡是歷史上不團圓的,在小說里往往給他團圓;

沒有報應的,給他報應,互相騙騙。——這實在是關于國民性底問題。

二、李公佐的著作 李公佐向來很少人知道,他做的小說很多,現在只存有

四种:(一)《南柯太守傳》:此傳最有名,是敘東平淳于棼的宅南,有一棵大槐

樹,有一天棼因醉臥東廡下,夢見兩個穿紫色衣服的人,來請他到了大槐安國,

招了駙馬,出為南柯太守;因有政績,又累升大官。后領兵与檀蘿國戰爭,被打

敗,而公主又死了,于是仍送他回來。及醒來則剎那之夢,如度一世;而去看大

槐樹,則有一螞蟻洞,螞蟻正出入亂走著,所謂大槐安國,南柯郡,就在此地。

這篇立意,和《枕中記》差不多,但其結穴,余韻悠然,非《枕中記》所能及。

后來明人湯顯祖作《南柯記》,也就是從這傳演出來的。(二)《謝小娥傳》:此篇

敘謝小娥的父親,和她的丈夫,皆往來江湖間,做買賣,為盜所殺。小娥夢父告

以仇人為“車中猴東門草”;又夢夫告以仇人為“禾中走一日夫”;人多不能

解,后來李公佐乃為之解說:“車中猴,東門草”是“申蘭”二字;“禾中走,

一日夫”是“申春”二字。

后果然因之得盜。這雖是解謎獲賊,無大理致,但其思想影響于后來之小說

者甚大:如李复言演其文入《續玄怪錄》,題曰《妙寂尼》,明人則本之作平話。

他若《包公案》中所敘,亦多有類此者。(三)《李湯》:此篇敘的是楚州刺史李

湯,聞漁人見龜山下,水中有大鐵鎖,以人,牛之力拉出,則風濤大作;并有一

像猿猴之怪獸,雪牙金爪,闖上岸來,觀者奔走,怪獸仍拉鐵鎖入水,不再出來。

李公佐為之解說:怪獸是淮渦水神無支祁。“力逾九象,搏擊騰踔疾奔,輕利倏

忽。”

大禹使庚辰制之,頸鎖大索,徙到淮陰的龜山下,使淮水得以安流。這篇影

響也很大,我以為《西游記》中的孫悟空正類無支祁。但北大教授胡适之先生則

以為是由印度傳來的;俄國人鋼和泰教授也曾說印度也有這樣的故事。〔2〕可是

由我看去:作《西游記》的人,并未看過佛經;中國所譯的印度經論中,沒有和

這相類的話;作者——吳承恩——熟于唐人小說,《西游記》中受唐人小說的影

響的地方很不少。所以我還以為孫悟空是襲取無支祁的。但胡适之先生仿佛并以

為李公佐就受了印度傳說的影響,這是我現在還不能說然否的話。(四)《廬江馮

媼》:此篇敘事很簡單,文章也不大好,我們現在可以不講它。

唐人小說中的事情,后來都移到曲子里。如“紅線”,“紅拂”,“虯髯”

〔3〕……等,皆出于唐之傳奇,因此間接傳遍了社會,現在的人還知道。至于

傳奇本身,則到唐亡就隨之而絕了。

※        ※         ※

〔1〕 此處“小說”應為“戲曲”。

〔2〕 胡适在其《西游記考證》中說:“我總疑心這個神通廣大的猴子不

是國貨,乃是一件從印度進口的。也許連無支祁的神話也是受了印度影響而仿造

的。”又說:“我依著鋼和泰博士的指引,在印度最古的記事詩《拉麻傳》里尋

得一個哈奴曼,大概可以算是齊天大圣的背影了”(見《胡适文存》二集)。鋼

和泰,沙俄時代貴族,十月革命后曾來中國,在北京大學教古印度宗教學和梵文。

〔3〕 “紅線,明梁辰魚曾作雜劇《紅線女》。“紅拂”、明張鳳翼曾作傳

奇《紅拂記》。“虯髯”,明凌濛初曾作雜劇《虯髯翁》。

第四講 宋人之“說話”及其影響

上次講過:傳奇小說,到唐亡時就絕了。至宋朝,雖然也有作傳奇的,但就

大不相同。因為唐人大抵描寫時事;而宋人則极多講古事。唐人小說少教訓;而

宋則多教訓。大概唐時講話自由些,雖寫時事,不至于得禍;而宋時則諱忌漸多,

所以文人便設法回避,去講古事。加以宋時理學极盛一時,因之把小說也多理學

化了,以為小說非含有教訓,便不足道。但文藝之所以為文藝,并不貴在教訓,

若把小說變成修身教科書,還說什么文藝。宋人雖然還作傳奇,而我說傳奇是絕

了,也就是這意思。然宋之士大夫,對于小說之功勞,乃在編《太平廣記》一書。

此書是搜集自漢至宋初的瑣語小說,共五百卷,亦可謂集小說之大成。不過這也

并非他們自動的,乃是政府召集他們做的。因為在宋初,天下統一,國內太平,

因招海內名士,厚其廩餼,使他們修書,當時成就了《文苑英華》,《太平御覽》

和《太平廣記》。此在政府的目的,不過利用這事業,收養名人,以圖減其對于

政治上之反動而已,固未嘗有意于文藝;但在無意中,卻替我們留下了古小說的

林藪來。至于創作一方面,則宋之士大夫實在并沒有什么貢獻。但其時社會上卻

另有一种平民底小說,代之而興了。這類作品,不但体裁不同,文章上也起了改

革,用的是白話,所以實在是小說史上的一大變遷。因為當時一般士大夫,雖然

都講理學,鄙視小說,而一般人民,是仍要娛樂的;平民的小說之起來,正是無

足怪訝的事。

宋建都于汴,民物康阜,游樂之事,因之很多,市井間有种雜劇,這种雜劇

中包有所謂“說話”。“說話”分四科:一、講史;二、說經諢經;三、小說;

四、合生。“講史”是講歷史上底事情,及名人傳記等;就是后來歷史小說之起

源。“說經諢經”,是以俗話演說佛經的。“小說”是簡短的說話。“合生”,

是先念含混的兩句詩,隨后再念几句,才能懂得意思,大概是諷刺時人的。這四

科后來于小說有關系的,只是“講史”和“小說”。那時操這种職業的人,叫做

“說話人”;而且他們也有組織的團体,叫做“雄辯社”。他們也編有一种書,

以作說話時之憑依,發揮,這書名叫“話本”。南宋初年,這种話本還流行,到

宋亡,而元人入中國時,則雜劇消歇,話本也不通行了。至明朝,雖也還有說話

人,——如柳敬亭就是當時很有名的說話人——但已不是宋人底面目;而且他們

已不屬于雜劇,也沒有什么組織了。到現在,我們几乎已經不能知道宋時的話本

究竟怎樣。——幸而現在翻刻了几种書,可以當作標本看。

一种是《五代史平話》,是可以作講史看的。講史的体例,大概是從開天辟

地講起,一直到了要講的朝代。《五代史平話》也是如此;它的文章,是各以詩

起,次入正文,又以詩結,總是一段一段的有詩為證。但其病在于虛事舖排多,

而于史事發揮少。至于詩,我以為大約是受了唐人底影響:因為唐時很重詩,能

詩者就是清品;而說話人想仰攀他們,所以話本中每多詩詞,而且一直到現在許

多人所做的小說中也還沒有改。再若后來歷史小說中每回的結尾上,總有“不知

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話,我以為大概也起于說話人,因為說話必希望人

們下次再來听,所以必得用一個惊心動魄的未了事拉住他們。至于現在的章回小

說還來模仿它,那可只是一個遺跡罷了,正如我們腹中的盲腸一樣,毫無用處。

一种是《京本通俗小說》,已經不全了,還存十多篇。在“說話”中之所謂小說,

并不像現在所謂的廣義的小說,乃是講的很短,而且多用時事的。起首先說一個

冒頭,或用詩詞,或仍用故事,名叫“得胜頭回”——“頭回”是前回之意;“得

胜”是吉利語。——以后才入本文,但也并不冗長,長短和冒頭差不多,在短時

間內就完結。可見宋代說話中的所謂小說,即是“短篇小說”的意思,《京本通

俗小說》雖不全,卻足夠可以看見那類小說底大概了。

除上述兩种之外,還有一种《大宋宣和遺事》,首尾皆有詩,中間雜些俚句,

近于“講史”而非口談;好似“小說”而不簡洁;惟其中已敘及梁山泊的事情,

就是《水滸》之先聲,是大可注意的事。還有現在新發現的一部書,叫《大唐三

藏法師取經詩話》,——此書中國早沒有了,是從日本拿回來的——這所謂“詩

話”,又不是現在人所說的詩話,乃是有詩,有話;換句話說:也是注重“有詩

為證”的一類小說的別名。

這《大唐三藏法師取經詩話》,雖然是《西游記》的先聲,但又頗不同:例

如“盜人參果”一事,在《西游記》上是孫悟空要盜,而唐僧不許;在《取經詩

話》里是仙桃,孫悟空不盜,而唐僧使命去盜。——這与其說時代,倒不如說是

作者思想之不同處。因為《西游記》之作者是士大夫,而《取經詩話》之作者是

市人。士大夫論人极嚴,以為唐僧豈應盜人參果,所以必須將這事推到猴子身上

去;而市人評論人則較為寬恕,以為唐僧盜几個區區仙桃有何要緊,便不再經心

作意地替他隱瞞,竟放筆寫上去了。

總之,宋人之“說話”的影響是非常之大,后來的小說,十分之九是本于話

本的。如一、后之小說如《今古奇觀》等片段的敘述,即仿宋之“小說”。二、

后之章回小說如《三國志演義》等長篇的敘述,皆本于“講史”。其中講史之影

響更大,并且從明清到現在,“二十四史”都演完了。作家之中,又出了一個著

名人物,就是羅貫中。

羅貫中名本,錢唐人,大約生活在元末明初。他做的小說很多,可惜現在只

剩了四种。而此四种又多經后人亂改,已非本來面目了。——因為中國人向來以

小說為無足輕重,不似經書,所以多喜歡隨便改動它——至于貫中生平之事跡,

我們現在也無從而知;有的說他因為做了水滸,他的子孫三代都是啞巴,那可也

是一种謠言。貫中的四种小說,就是:一、《三國演義》;二、《水滸傳》;三、《隋

唐志傳》;四、《北宋三遂平妖傳》。《北宋三遂平妖傳》,是記貝州王則借妖術作

亂的事情,平他的有三個人,其名字皆有一“遂”字,所以稱“三遂平妖”。《隋

唐志傳》,是敘自隋禪位,以至唐明皇的事情。——這兩种書的构造和文章都不

甚好,在社會上也不盛行;最盛行,而且最有勢力的,是《三國演義》和《水滸

傳》。

一、《三國演義》 講三國底事情的,也并不自羅貫中起始,宋時里巷中說

古話者,有“說三分”,就講的是三國故事。

蘇東坡也說:“王彭嘗云:‘途巷中小儿,……坐听說古話,至說三國事,

聞劉玄德敗,頻蹙眉,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澤,

百世不斬。’”可見在羅貫中以前,就有《三國演義》這一類的書了。因為三國

底事情,不像五代那樣紛亂;又不像楚漢那樣簡單;恰是不簡不繁,适于作小說。

而且三國時底英雄,智術武勇,非常動人,所以人都喜歡取來做小說底材料。再

有裴松之注《三國志》,甚為詳細,也足以引起人之注意三國的事情。至羅貫中

之《三國演義》是否出于創作,還是繼承,現在固不敢草草斷定;但明嘉靖時本

題有“晉平陽侯陳壽史傳,明羅本編次”之說,則可見是直接以陳壽的《三國志》

為藍本的。但是現在的《三國演義》卻已多經后人改易,不是本來面目了。若論

其書之优劣,則論者以為其缺點有三:(一)容易招人誤會。因為中間所敘的事

情,有七分是實的,三分是虛的;惟其實多虛少,所以人們或不免并信虛者為真。

如王漁洋是有名的詩人,也是學者,而他有一個詩的題目叫“落鳳坡吊龐士元”

〔1〕,這“落鳳坡”只有《三國演義》上有,別無根据,王漁洋卻被它鬧昏了。

(二)描寫過實。寫好的人,簡直一點坏處都沒有;

而寫不好的人,又是一點好處都沒有。其實這在事實上是不對的,因為一個

人不能事事全好,也不能事事全坏。譬如曹操他在政治上也有他的好處;而劉備,

關羽等,也不能說毫無可議,但是作者并不管它,只是任主觀方面寫去,往往成

為出乎情理之外的人。(三)文章和主意不能符合——這就是說作者所表現的和

作者所想像的,不能一致。如他要寫曹操的奸,而結果倒好像是豪爽多智;要寫

孔明之智,而結果倒像狡猾。——然而究竟它有很好的地方,像寫關云長斬華雄

一節,真是有聲有色;寫華容道上放曹操一節,則義勇之气可掬,如見其人。后

來做歷史小說的很多,如《開辟演義》,《東西漢演義》,《東西晉演義》,《前后唐

演義》,《南北宋演義》,《清史演義》……都沒有一种跟得住《三國演義》。所以

人都喜歡看它;將來也仍舊能保持其相當价值的。

二、《水滸傳》 《水滸傳》是敘宋江等的事情,也不自羅貫中起始;因為

宋江是實有其人的,為盜亦是事實,關于他的事情,從南宋以來就成社會上的傳

說。宋元間有高如,李嵩等,即以水滸故事作小說;宋遺民龔圣与又作《宋江三

十六人贊》;又《宣和遺事》上也有講“宋江擒方腊有功,封節度使”等說話,

可見這种故事,早已傳播人口,或早有种种簡略的書本,也未可知。到后來,羅

貫中薈萃諸說或小本《水滸》故事,而取舍之,便成了大部的《水滸傳》。但原

本之《水滸傳》,現在已不可得,所通行的《水滸傳》有兩類:

一類是七十回的;一類是多于七十回的。多于七十回的一類是先敘洪太尉誤

走妖魔,而次以百八人漸聚梁山泊,打家劫舍,后來受招安,用以破遼,平田虎,

王慶,擒方腊,立了大功。最后朝廷疑忌,宋江服毒而死,終成神明。其中招安

之說,乃是宋末到元初的思想,因為當時社會扰亂,官兵壓制平民,民之和平者

忍受之,不和平者便分离而為盜。盜一面与官兵抗,官兵不胜,一面則擄掠人民,

民間自然亦時受其騷扰;但一到外寇進來,官兵又不能抵抗的時候,人民因為仇

視外族,便想用較胜于官兵的盜來抵抗他,所以盜又為當時所稱道了。至于宋江

服毒的一層,乃明初加入的,明太祖統一天下之后,疑忌功臣,橫行殺戮,善終

的很不多,人民為對于被害之功臣表同情起見,就加上宋江服毒成神之事去。——

這也就是事實上缺陷者,小說使他團圓的老例。

《水滸傳》有許多人以為是施耐庵做的。因為多于七十回的《水滸傳》就有

繁的和簡的兩類,其中一類繁本的作者,題著施耐庵。然而這施耐庵恐怕倒是后

來演為繁本者的托名,其實生在羅貫中之后。后人看見繁本題耐庵作,以為簡本

倒是節本,便將耐庵看作更古的人,排在貫中以前去了。到清初,金圣歎又說《水

滸傳》到“招安”為止是好的,以后便很坏;

又自稱得著古本,定“招安”為止是耐庵作,以后是羅貫中所續,加以痛罵。

于是他把“招安”以后都刪了去,只存下前七十回——這便是現在的通行本。他

大概并沒有什么古本,只是憑了自己的意見刪去的,古本云云,無非是一种“托

古”的手段罷了。但文章之前后有些參差,卻确如圣歎所說,然而我在前邊說過:

《水滸傳》見集合許多口傳,或小本《水滸》故事而成的,所以當然有不能一律

處。況且描寫事業成功以后的文章,要比描寫正做強盜時難些,一大部書,結末

不振,是多有的事,也不能就此便斷定是羅貫中所續作。至于金圣歎為什么要刪

“招安”以后的文章呢?這大概也就是受了當時社會環境底影響。胡适之先生

說:“圣歎生于流賊遍天下的時代,眼見張獻忠,李自成一般強盜流毒全國,故

他覺強盜是不應該提倡的,是應該口誅筆伐的。”這話很是。就是圣歎以為用強

盜來平外寇,是靠不住的,所以他不愿听宋江立功的謠言。

但到明亡之后,外族勢力全盛了,几個遺民抱亡國之痛,便把流寇之痛苦忘

卻,又与強盜表起同情來。如明遺民陳忱,就托名雁宕山樵作了一部《后水滸傳》。

他說:宋江死了以后,余下的同志,尚為宋御金,后無功,李俊率眾浮海到暹羅

做了國王。——這就是因為國家為外族所据,轉而与強盜又表同情的意思。可是

到后來事過情遷,連种族之感都又忘掉了,于是道光年間就有俞万春作《結水滸

傳》,說山寇宋江等,一個個皆為官兵所殺。他的文章,是漂亮的,描寫也不坏,

但思想實在未免煞風景。

※        ※         ※

〔1〕 “落鳳坡吊龐士元” 詩見王士禛《漁洋山人精華錄》卷十。

第五講 明小說之兩大主潮

上次已將宋之小說,講了個大概。元呢,它的詞曲很發達,而小說方面,卻

沒有什么可說。現在我們就講到明朝的小說去。明之中葉,即嘉靖前后,小說出

現的很多,其中有兩大主潮:一、講神魔之爭的;二、講世情的。現在再將它分

開來講:

一、講神魔之爭的 此思潮之起來,也受了當時宗教,方士之影響的。宋宣

和時,即非常崇奉道流;元則佛道并奉,方士的勢力也不小;至明,本來是衰下

去的了,但到成化時,又抬起頭來,其時有方士李孜,釋家繼曉,正德時又有色

目人于永,都以方技雜流拜官,因之妖妄之說日盛,而影響及于文章。況且歷來

三教之爭,都無解決,大抵是互相調和,互相容受,終于名為“同源”而后已。

凡有新派進來,雖然彼此目為外道,生些紛爭,但一到認為同源,即無歧視之意,

須俟后來另有別派,它們三家才又自稱正道,再來攻擊這非同源的异端。當時的

思想,是极模糊的,在小說中所寫的邪正,并非儒和佛,或道和佛,或儒道釋和

白蓮教,單不過是含胡的彼此之爭,我就總括起來給他們一個名目,叫做神魔小

說。

此种主潮,可作代表者,有三部小說:(一)《西游記》;

(二)《封神傳》;(三)《三寶太監西洋記》。

(一)《西游記》 《西游記》世人多以為是元朝的道士邱長春做的,其實

不然。邱長春自己另有《西游記》三卷,是紀行,今尚存《道藏》中:惟因書名

一樣,人們遂誤以為是一种。加以清初刻《西游記》小說者,又取虞集所作的《長

春真人西游記序》冠其首,人更信這《西游記》是邱長春所做的了。——實則做

這《西游記》者,乃是江蘇山陽人吳承恩。此見于明時所修的《淮安府志》;但

到清代修志卻又把這記載刪去了。《西游記》現在所見的,是一百回,先敘孫悟

空成道,次敘唐僧取經的由來,后經八十一難,終于回到東土。

這部小說,也不是吳承恩所創作,因為《大唐三藏法師取經詩話》——在前

邊已經提及過——已說過猴行者,深河神〔1〕,及諸异境。元朝的雜劇也有用唐

三藏西天取經做材料的著作。

此外明時也別有一种簡短的《西游記傳》——由此可知玄奘西天取經一事,

自唐末以至宋元已漸漸演成神异故事,且多作成簡單的小說,而至明吳承恩,便

將它們匯集起來,以成大部的《西游記》。承恩本善于滑稽,他講妖怪的喜,怒,

哀,樂,都近于人情,所以人都喜歡看!這是他的本領。而且叫人看了,無所容

心,不像《三國演義》,見劉胜則喜,見曹胜則恨;因為《西游記》上所講的都

是妖怪,我們看了,但覺好玩,所謂忘怀得失,獨存賞鑒了——這也是他的本領。

至于說到這書的宗旨,則有人說是勸學;有人說是談禪;有人說是講道;議論很

紛紛。但据我看來,實不過出于作者之游戲,只因為他受了三教同源的影響,所

以釋迦,老君,觀音,真性,元神之類,無所不有,使無論什么教徒,皆可隨宜

附會而已。如果我們一定要問它的大旨,則我覺得明人謝肇湅J所說的“《西游

記》……以猿為心之神,以豬為意之馳,其始之放縱,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

歸于緊箍一咒,能使心猿馴伏,至死靡他,蓋亦求放心之喻。”這几句話,已經

很足以說盡了。后來有《后西游記》及《續西游記》等,都脫不了前書窠臼。至

董說的《西游補》,則成了諷刺小說,与這類沒有大關系了。

(二)《封神傳》 《封神傳》在社會上也很盛行,至為何人所作,我們無

從而知。有人說:作者是一窮人,他把這書做成賣了,給他女儿作嫁資,但這不

過是沒有憑据的傳說。

它的思想,也就是受了三教同源的模糊的影響;所敘的是受辛進香女媧宮,

題詩黷神,神因命三妖惑紂以助周。上邊多說戰爭,神佛雜出,助周者為闡教;

助殷者為截教。我以為這“闡”是明的意思,“闡教”就是正教;“截”是斷的

意思,“截教”或者就是佛教中所謂斷見外道。——總之是受了三教同源的影

響,以三教為神,以別教為魔罷了。

(三)《三寶太監西洋記》 《三寶太監西洋記》,是明万歷間的書,現在少

見;這書所敘的是永樂中太監鄭和服外夷三十九國,使之朝貢的事情。書中說鄭

和到西洋去,是碧峰長老助他的,用法術降服外夷,收了全功。在這書中,雖然

所說的是國与國之戰,但中國近于神,而外夷卻居于魔的地位,所以仍然是神魔

小說之流。不過此書之作,則也与當時的環境有關系,因為鄭和之在明代,名聲

赫然,為世人所樂道;而嘉靖以后,東南方面,倭寇猖獗,民間傷今之弱,于是

便感昔之盛,做了這一部書。但不思將帥,而思太監,不恃兵力,而恃法術者,

乃是一則為傳統思想所囿;一則明朝的太監的确常做監軍,權力非常之大。這种

用法術打外國的思想,流傳下來一直到清朝,信以為真,就有義和團實驗了一次。

二、講世情的 當神魔小說盛行的時候,講世情的小說,也就起來了,其原

因,當然也离不開那時的社會狀態,而且有一類,還与神魔小說一樣,和方士是

有很大的關系的。這种小說,大概都敘述些風流放縱的事情,間于悲歡离合之中,

寫炎涼的世態。其最著名的,是《金瓶梅》,書中所敘,是借《水滸傳》中之西

門慶做主人,寫他一家的事跡。西門慶原有一妻三妾,后复愛潘金蓮,酖其夫武

大,納她為妾;又通金蓮婢春梅;复私了李瓶儿,也納為妾了。后來李瓶儿,西

門慶皆先死,潘金蓮又為武松所殺,春梅也因淫縱暴亡。至金兵到清河時,慶妻

攜其遺腹子孝哥,欲到濟南去,路上遇著普淨和尚,引至永福寺,以佛法感化孝

哥,終于使他出了家,改名明悟。因為這書中的潘金蓮,李瓶儿,春梅,都是重

要人物,所以書名就叫《金瓶梅》。明人小說之講穢行者,人物每有所指,是借

文字來報盡仇的,像這部《金瓶梅》中所說的西門慶,是一個紳士,大約也不外

作者的仇家,但究屬何人,現在無可考了。至于作者是誰,我們現在也還未知道。

有人說:這是王世貞為父報仇而做的,因為他的父親王舒為嚴嵩所害,而嚴嵩之

子世蕃又勢盛一時,凡有不利于嚴嵩的奏章,無不受其壓抑,不使上聞。王世貞

探得世蕃愛看小說,便作了這部書,使他得沉湎其中,無暇他顧,而參嚴嵩的奏

章,得以上去了。所以清初的翻刻本上,就有《苦孝說》冠其首。

但這不過是一种推測之辭,不足信据。《金瓶梅》的文章做得尚好,而王世

貞在當時最有文名,所以世人遂把作者之名嫁給他了。后人之主張此說,并且以

《苦孝說》冠其首,也無非是想減輕社會上的攻擊的手段,并不是确有什么王世

貞所作的憑据。

此外敘放縱之事,更甚于《金瓶梅》者,為《玉嬌李》。

但此書到清朝已經佚失,偶有見者,也不是原本了。還有一种山東諸城人丁

耀亢所做的《續金瓶梅》,和前書頗不同,乃是對于《金瓶梅》的因果報應之說,

就是武大后世變成淫夫,潘金蓮也變為河間婦,終受极刑;西門慶則變成一個騃

憨男子,只坐視著妻妾外遇。〔2〕——以見輪回是不爽的。從此以后世情小說,

就明明白白的,一變而為說報應之書——成為勸善的書了。這樣的講到后世的事

情的小說,如果推演開去,三世四世,可以永遠做不完工,實在是一种奇怪而有

趣的做法。

但這在古代的印度卻是曾經有過的,如《鴦堀摩羅經》〔3〕就是一例。

如上所講,世情小說在一方面既有這樣的大講因果的變遷,在他方面也起了

別一种反動。那是講所謂“溫柔敦厚”的,可以用《平山冷燕》,《好逑傳》,《玉

嬌梨》來做代表。不過這類的書名字,仍多襲用《金瓶梅》式,往往摘取書中人

物的姓名來做書名;但內容卻不是淫夫蕩婦,而變了才子佳人了。所謂才子者,

大抵能作些詩,才子和佳人之遇合,就每每以題詩為媒介。這似乎是很有悖于“父

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對于舊習慣是有些反對的意思的,但到團圓的時節,

又常是奉旨成婚,我們就知道作者是尋到了更大的帽子了。那些書的文章也沒有

一部好,而在外國卻很有名。一則因為《玉嬌梨》,《平山冷燕》,有法文譯本;《好

逑傳》有德,法文譯本,所以研究中國文學的人們都知道,給中國做文學史就大

概提起它;二則因為若在一夫一妻制的國度里,一個以上的佳人共愛一個才子便

要發生极大的糾紛,而在這些小說里卻毫無問題,一下子便都結了婚了,從他們

看起來,實在有些新奇而且有趣。

※        ※         ※

〔1〕 深河神 据《大唐三藏取經詩話》應作“深沙神”。

〔2〕 這是《玉嬌李》的情節,參看《中國小說史略》第十九篇。

〔3〕 《鴦堀摩羅經》 四卷,南朝宋求那跋陀羅譯。屬大乘部,敘述佛

濟度鴦堀摩羅的故事。

第六講 清小說之四派及其末流

清代底小說之种類及其變化,比明朝比較的多,但因為時間關系,我現在只

可分作四派來說一個大概。這四派便是:

一、擬古派;二、諷刺派;三、人情派;四、俠義派。

一、擬古派 所謂擬古者,是指擬六朝之志怪,或擬唐朝之傳奇者而言。唐

人底小說單本,到明時什九散亡了,偶有看見模仿的,世間就覺得新异。元末明

初,先有錢唐瞿佑仿了唐人傳奇,作《剪燈新話》,文章雖沒有力,而用些艷語

來描畫閨情,所以特為時流所喜,仿效者很多,直到被朝廷禁止,這風气才漸漸

的衰歇。但到了嘉靖間,唐人底傳奇小說盛行起來了,從此模仿者又在在皆是,

文人大抵喜歡做几篇傳奇体的文章;其專做小說,合為一集的,則《聊齋志异》

最有名。《聊齋志异》是山東淄川人蒲松齡做的。有人說他作書以前,天天在門

口設備茗煙,請過路底人講說故事,作為著作的材料;但是多由他的朋友那里听

來的,有許多是從古書尤其是從唐人傳奇變化而來的——如《鳳陽士人》,《續黃

粱》等就是——所以列他于擬古。書中所敘,多是神仙,狐鬼,精魅等故事,和

當時所出同類的書差不多,但其优點在:

(一)描寫詳細而委曲,用筆變幻而熟達。(二)說妖鬼多具人情,通世故,

使人覺得可親,并不覺得很可怕。不過用古典太多,使一般人不容易看下去。

《聊齋志异》出來之后,風行約一百年,這其間模仿和贊頌它的非常之多。

但到了乾隆末年,有直隸獻縣人紀昀出來和他反對了,紀昀說《聊齋志异》之缺

點有二:(一)体例太雜。就是說一個人的一個作品中,不當有兩代的文章的体

例,這是因為《聊齋志异》中有長的文章是仿唐人傳奇的,而又有些短的文章卻

象六朝的志怪。(二)描寫太詳。這是說他的作品是述他人的事跡的,而每每過

于曲盡細微,非自己不能知道,其中有許多事,本人未必肯說,作者何從知之?

紀昀為避此兩缺點起見,所以他所做的《閱微草堂筆記》就完全模仿六朝,尚質

黜華,敘述簡古,力避唐人的做法。其材料大抵自造,多借狐鬼的話,以攻擊社

會。据我看來,他自己是不信狐鬼的,不過他以為對于一般愚民,卻不得不以神

道設教。但他很有可以佩服的地方:他生在乾隆間法紀最嚴的時代,竟敢借文章

以攻擊社會上不通的禮法,荒謬的習俗,以當時的眼光看去,真算得很有魄力的

一個人。可是到了末流,不能了解他攻擊社會的精神,而只是學他的以神道設教

一面的意思,于是這派小說差不多又變成勸善書了。

擬古派的作品,自從以上二書出來以后,大家都學它們;

一直到了現在,即如上海就還有一群所謂文人在那里模仿它。

可是并沒有什么好成績,學到的大抵是糟粕,所以擬古派也已經被踏死在它

的信徒的腳下了。

二、諷刺派 小說中寓譏諷者,晉唐已有,而在明之人情小說為尤多。在清

朝,諷刺小說反少有,有名而几乎是唯一的作品,就是《儒林外史》。《儒林外史》

是安徽全椒人吳敬梓做的。敬梓多所見聞,又工于表現,故凡所有敘述,皆能在

紙上見其聲態;而寫儒者之奇形怪狀,為獨多而獨詳。當時距明亡沒有百年,明

季底遺風,尚留存于士流中,八股而外,一無所知,也一無所事。敬梓身為士人,

熟悉其中情形,故其暴露丑態,就能格外詳細。其書雖是斷片的敘述,沒有線索,

但其變化多而趣味濃,在中國歷來作諷刺小說者,再沒有比他更好的了。一直到

了清末,外交失敗,社會上的人們覺得自己的國勢不振了,极想知其所以然,小

說家也想尋出原因的所在;于是就有李寶嘉歸罪于官場,用了南亭亭長的假名

字,做了一部《官場現形記》。這部書在清末很盛行,但文章比《儒林外史》差

得多了;而且作者對于官場的情形也并不很透徹,所以往往有失實的地方。嗣后

又有廣東南海人吳沃堯歸罪于社會上舊道德的消滅,也用了我佛山人的假名字,

做了一部《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這部書也很盛行,但他描寫社會的黑暗面,

常常張大其詞,又不能穿入隱微,但照例的慷慨激昂,正和南亭亭長有同樣的缺

點。這兩种書都用斷片湊成,沒有什么線索和主角,是同《儒林外史》差不多的,

但藝術的手段,卻差得遠了;最容易看出來的就是《儒林外史》是諷刺,而那兩

种都近于謾罵。

諷刺小說是貴在旨微而語婉的,假如過甚其辭,就失了文藝上底价值,而它

的末流都沒有顧到這一點,所以諷刺小說從《儒林外史》而后,就可以謂之絕響。

三、人情派 此派小說,即可以著名的《紅樓夢》做代表。《紅樓夢》其初

名《石頭記》,共有八十回,在乾隆中年忽出現于北京。最初皆抄本,至乾隆五

十七年,才有程偉元刻本,加多四十回,共一百二十回,改名叫《紅樓夢》。据

偉元說:乃是從舊家及鼓擔上收集而成全部的。至其原本,則現在已少見,惟現

有一石印本,也不知究是原本与否。《紅樓夢》所敘為石頭城中——未必是今之

南京——賈府的事情。其主要者為榮國府的賈政生子寶玉,聰明過人,而絕愛异

性;賈府中實亦多好女子,主從之外,親戚也多,如黛玉,寶釵等,皆來寄寓,

史湘云亦常來。而寶玉与黛玉愛最深;后來政為寶玉娶婦,卻迎了寶釵,黛玉知

道以后,吐血死了。寶玉亦郁郁不樂,悲歎成病。其后宁國府的賈赦革職查抄,

累及榮府,于是家庭衰落,寶玉竟發了瘋,后又忽而改行,中了舉人。但不多時,

忽又不知所往了。后賈政因葬母路過毗陵,見一人光頭赤腳,向他下拜,細看就

是寶玉;正欲問話,忽來一僧一道,拉之而去。追之無有,但見白茫茫一片荒野

而已。

《紅樓夢》的作者,大家都知道是曹雪芹,因為這是書上寫著的。至于曹雪

芹是何等樣人,卻少有人提起過;現經胡适之先生的考證,我們可以知道大概了。

雪芹名佹,一字芹圃,是漢軍旗人。他的祖父名寅,康熙中為江宁織造。清世祖

南巡時,即以織造局為行宮。其父,亦為江宁織造。我們由此就知道作者在幼

時實在是一個大世家的公子。他生在南京。十歲時,隨父到了北京。此后中間不

知因何變故,家道忽落。雪芹中年,竟至窮居北京之西郊,有時還不得飽食。

可是他還縱酒賦詩,而《紅樓夢》的創作,也就在這時候。可惜后來他因為

儿子夭殤,悲慟過度,也竟死掉了——年四十余——《紅樓夢》也未得做完,只

有八十回。后來程偉元所刻的,增至一百二十回,雖說是從各處搜集的,但實則

其友高鶚所續成,并不是原本。

對于書中所敘的意思,推測之說也很多。舉其較為重要者而言:(一)是說

記納蘭性德的家事,所謂金釵十二,就是性德所奉為上客的人們。這是因為性德

是詞人,是少年中舉,他家后來也被查抄,和寶玉的情形相仿佛,所以猜想出來

的。

但是查抄一事,寶玉在生前,而性德則在死后,其他不同之點也很多,所以

其實并不很相像。(二)是說記順治与董鄂妃的故事;而又以鄂妃為秦淮舊妓董

小宛。清兵南下時,掠小宛到北京,因此有寵于清世祖,封為貴紀;后來小宛夭

逝,清世祖非常哀痛,就出家到五台山做了和尚。《紅樓夢》中寶玉也做和尚,

就是分明影射這一段故事。但是董鄂妃是滿洲人,并非就是董小宛,清兵下江南

的時候,小宛已經二十八歲了;

而順治方十四歲,決不會有把小宛做妃的道理。所以這一說也不通的。(三)

是說敘康熙朝政治底狀態的;就是以為石頭記是政治小說,書中本事,在吊明之

亡,而揭清之失。如以“紅”影“朱”字,以“石頭”指“金陵”,以“賈”斥

偽朝——即斥“清”,以金陵十二釵譏降清之名士。然此說未免近于穿鑿,況且

現在既知道作者既是漢軍旗人,似乎不至于代漢人來抱亡國之痛的。(四)是說

自敘;此說出來最早,而信者最少,現在可是多起來了。因為我們已知道雪芹自

己的境遇,很和書中所敘相合。雪芹的祖父,父親,都做過江宁織造,其家庭之

豪華,實和賈府略同;雪芹幼時又是一個佳公子,有似于寶玉;而其后突然窮困,

假定是被抄家或近于這一類事故所致,情理也可通——由此可知《紅樓夢》一書,

說尾大部分為作者自敘,實是最為可信的一說。

至于說到《紅樓夢》的价值,可是在中國底小說中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

點在敢于如實描寫,并無諱飾,和從前的小說敘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

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敘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總之自有《紅樓夢》出來以后,

傳統的思想和寫法都打破了。——它那文章的旖旎和纏綿,倒是還在其次的事。

但是反對者卻很多,以為將給青年以不好的影響。這就因為中國人看小說,不能

用賞鑒的態度去欣賞它,卻自己鑽入書中,硬去充一個其中的腳色。所以青年看

《紅樓夢》,便以寶玉,黛玉自居;而年老人看去,又多占据了賈政管束寶玉的

身分,滿心是利害的打算,別的什么也看不見了。

《紅樓夢》而后,續作极多:有《后紅樓夢》,《續紅樓夢》,《紅樓后夢》,《紅

樓复夢》,《紅樓補夢》,《紅樓重夢》,《紅樓幻夢》,《紅樓圓夢》……大概是補其

缺陷,結以團圓。

直到道光年中,《紅樓夢》才談厭了。但要敘常人之家,則佳人又少,事故

不多,于是便用了《紅樓夢》的筆調,去寫优伶和妓女之事情,場面又為之一變。

這有《品花寶鑒》,《青樓夢》可作代表。《品花寶鑒》是專敘乾隆以來北京底优

伶的。

其中人物雖与《紅樓夢》不同,而仍以纏綿為主;所描寫的伶人与狎客,也

和佳人与才子差不多。《青樓夢》全書都講妓女,但情形并非寫實的,而是作者

的理想。他以為只有妓女是才子的知己,經過若干周折,便即團圓,也仍脫不了

明末的佳人才子這一派。到光緒中年,又有《海上花列傳》出現,雖然也寫妓女,

但不像《青樓夢》那樣的理想,卻以為妓女有好,有坏,較近于寫實了。一到光

緒末年,《九尾龜》〔1〕之類出,則所寫的妓女都是坏人,狎客也像了無賴,与

《海上花列傳》又不同。這樣,作者對于妓家的寫法凡三變,先是溢美,中是近

真,臨末又溢惡,并且故意夸張,謾罵起來;有几种還是誣蔑,訛詐的器具。人

情小說底末流至于如此,實在是很可以詫异的。

四、俠義派 俠義派底小說,可以用《三俠五義》做代表。這書的起源,本

是茶館中的說書,后來能文的人,把它寫出來,就通行于社會了。當時底小說,

有《紅樓夢》等專講柔情,《西游記》一派,又專講妖怪,人們大概也很覺得厭

气了,而《三俠五義》則別開生面,很是新奇,所以流行也就特別快,特別盛。

當潘祖蔭由北京回吳的時候,以此書示俞曲園,曲園很贊許,但嫌其太背于歷史,

乃為之改正第一回;又因書中的北俠,南俠,雙俠,實已四人,三不能包,遂加

上艾虎和沈仲元;索性改名為《七俠五義》。這一种改本,現在盛行于江浙方面。

但《三俠五義》,也并非一時創作的書,宋包拯立朝剛正,《宋史》有傳;而民間

傳說,則行事多怪异;

元朝就傳為故事,明代又漸演為小說,就是《龍圖公案》。后來這書的組織

再加密些,又成為大部的《龍圖公案》,也就是《三俠五義》的藍本了。因為社

會上很歡迎,所以又有《小五義》,《續小五義》,《英雄大八義》,《英雄小八義》,

《七劍十三俠》,《七劍十八義》等等都跟著出現。——這等小說,大概是敘俠義

之士,除盜平叛的事情,而中間每以名臣大官,總領一切。其先又有《施公案》,

同時則有《彭公案》一類的小說,也盛行一時。其中所敘的俠客,大半粗豪,很

像《水滸》中底人物,故其事實雖然來自《龍圖公案》,而源流則仍出于《水滸》。

不過《水滸》中人物在反抗政府;而這一類書中底人物,則幫助政府,這是作者

思想的大不同處,大概也因為社會背景不同之故罷。這些書大抵出于光緒初年,

其先曾經有過几回國內的戰爭,如平長毛,平捻匪,平教匪等,許多市井中人,

粗人無賴之流,因為從軍立功,多得頂戴,人民非常羡慕,愿听“為王前驅”的

故事,所以茶館中發生的小說,自然也受了影響了。現在《七俠五義》已出到二

十四集,《施公案》出到十集,《彭公案》十七集,而大抵千篇一律,語多不通,

我們對此,無多批評,只是很覺得作者和看者,都能夠如此之不憚煩,也算是一

件奇跡罷了。

上邊所講的四派小說,到現在還很通行。此外零碎小派的作品也還有,只好

都略去了它們。至于民國以來所發生的新派的小說,還很年幼——正在發達創造

之中,沒有很大的著作,所以也姑且不提起它們了。

我講的《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在今天此刻就算終結了。在此兩星期中,

匆匆地只講了一個大概,挂一漏万,固然在所不免,加以我的知識如此之少,講

話如此之拙,而天气又如此之熱,而諸位有許多還始終來听完我的講,這是我所

非常之抱歉而且感謝的。

※        ※         ※

〔1〕 《九尾龜》 清末漱六山房(張春帆)撰。一九二回。敘寫妓女生

活。

นี่คือบทสุดท้า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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