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璧· บทที่ 16

บทที่ บทที่ 16 · 6(1)

夢兆從來貴反詳,夢凶得吉理之常。

卻更有時明說與,不須寤後攪思腸。

話說世上人做夢一事,其理甚不可解,為甚麼好好的睡了去,就會見張見李,與他說起話、做起事來?那做張做李的人,若說不是鬼神,渺渺茫茫之中,那裡生出這許多形象?若說果是鬼神,那夢卻盡有不驗的,為甚麼鬼神這等沒正經,等人睡去就來纏擾?或是醉人以酒,或是迷人以色,或是誘人以財,或是動人以氣,不但睡時攪人的精神,還到醒時費人的思索,究竟一些效驗也沒有,這是甚麼原故?要曉得鬼神原不騙人,是人自己騙自己。夢中的人,也有是鬼神變來的,也有是自己魂魄變來的。若是鬼神變來的,善則報之以吉,惡則報之以凶。

或者凶反報之以吉,要轉他為惡之心;吉反報之以凶,在勵他為善之志。這樣的夢,後來自然會應了。

若是自己魂魄變來的,他就不論你事之邪正,理之是非,一味只是阿其所好。你若所好在酒,他就變做劉伶、杜康,攜酒來與你吃;你若所好在色,他就變作西施、毛嬙,獻色來與你淫;你若所重在財,他就變做陶朱、猗頓,送銀子來與你用;你若所重在氣,他就變做孟賁、烏獲,拿力氣來與你爭。這叫做日之所思,夜之所夢,自己騙自己的,後來那裡會應?我如今且說一個驗也驗得巧的,一個不驗也不驗得巧的,做個開場道末,以起說夢之端。

當初有個皮匠,一貧徹骨,終日在家堂香火面前燒香禮拜道:「弟子窮到這個地步,一時怎麼財主得來?你就保佑我生意亨通,每日也不過替人上兩雙鞋子,打幾個掌頭,有甚麼大進益?只除非保佑我掘到一窖銀子,方才會發積。就不敢指望上萬上千,便是幾百、幾十兩的橫財也見賜一注,不枉弟子哀告之誠。」終日說來說去,只是這幾句話。忽一夜就做起夢來,有一個人問他道:「聞得你要掘窖,可是真的麼?」皮匠道:「是真的。」那人道:「如今某處地方有一個窖在那裡,你何不去掘了來?」皮匠道:「底下有多少數目?」那人道:「不要問數目,只還你一世用他不盡就是了。」

皮匠醒來,不勝之喜,知道是家堂香火見他禱告志誠,曉得那裡有藏,教他去起的了。等得到天明,就去辦了三牲,請了紙馬,走到夢中所說的地方,祭了土地,方才動土。

掘下去不上二尺,果然有一個蒲包。捆得結結實實,皮匠道:「是了,既然應了夢,決不止一包。如今不但幾十幾百,連上千上萬都有了。」及至提起來,一包之下,並無他物,那包又是不重的。皮匠的高興先掃去一半了。再拿來解開一看,卻是一蒲包的豬鬃。

皮匠大駭,欲待丟去,又思量道:「豬鬃是我做皮匠的本錢,怎好暴棄天物。」就拿回去穿線縫,後來果然一世用他不盡。這或者是因他自生妄想,魂魄要阿其所好,信口教他去起窖,偶然撞著的;又或者是神道因他聒絮得厭煩,有意設這個巧法,將來回覆他的,總不可知。這一個是不驗的巧處了。

如今卻說那驗得巧的。杭州西湖上有個於墳,是少保于忠肅公的祠墓。凡人到此求夢,再沒有一個不奇驗的。

每到科舉年,他的祠堂竟做了個大歇店,清晨去等的才有牀,午前去的就在地下打鋪,午後去的,連屋角頭也沒得蹲身,只好在階簷底下、亂草叢中打幾個瞌睡而已。

那一年有同寓的三個舉子,一齊去祈夢,分做三處宿歇。

次日得了夢兆回來,各有憂懼之色,你問我不說,我問你不言。

直到晚間吃夜飯,居停主人道:「列位相公各得何夢?」

三個都攢眉蹙額道:「夢兆甚是不祥。」主人道:「夢凶得吉,從來之常,只要詳得好。你且說來,待我詳詳看。」內中有一個道:「我夢見于忠肅公親手遞個象棋與我,我拿來一看,上面是個『卒』字,所以甚是憂慮。卒者死也,我今年不中也罷了,難道還要死不成?」那二人聽見,都大驚大駭起來,這個道:「我也是這個夢,一些不差。」那個又道:「我也是這個夢,一些不差。」三人愁做一堆,起先去祈夢,原是為功名;如今功名都不想,大家要求性命了。

主人想了一會道:「這樣的夢,須得某道人詳,才解得出,我們一時解他不來。」三人都道:「那道人住在那裡?」主人道:「就在我這對門,只有一河之隔。他平素極會詳夢,你們明日去問他,他自然有絕妙的解法。」三人道:「既在對門,何須到明日,今晚便去問他就是了。」主人道:「雖隔一河,無橋可度,兩邊路上俱有柵門,此時都已鎖了,須是明日才得相見。」三人之中有兩個性緩的,有一個性急的,性緩的竟要等到明日了,那性急的道:「這河裡水也不深,今晚便等我涉過水去,央他詳一詳,少不得我吉凶就是你們的禍福了,省得大家睡不著。」說完,就脫了衣服,獨自一個走過水去,敲開道人的門,把三人一樣的夢說與他詳。

道人道:「這等夜靜更深,柵門鎖了,相公從那裡過來的?」

此人道:「是從河裡走過來的。」道人道:「這等那兩位過來不曾?」祈夢的道:「他們都不曾來。」道人大笑道:「這等那兩位都不中,單是相公一位中了。」此人道:「同是一樣的夢,為甚麼他們不中,我又會中起來?」道人道:「這個『卒』字,既是棋子上的,就要到棋子上去詳了。從來下象棋的道理,卒不過河,一過河就好了。那兩位不肯過河,自然不中;你一位走過河來,自然中了,有甚麼疑得?」此人聽見,雖說他詳得有理,心上只是有些狐疑;及至掛出榜來,果然這個中了,那兩個不中。可見但凡夢兆,都要詳得好,鬼神的聰明,不是顯而易見的,須要深心體認一番,方才揣摩得出。

這樣的夢是最難詳的了;卻一般有最易詳的,明明白白,就像與人說話一般,這又是一種靈明,總則要同歸於驗而已。

萬曆初年,揚州府泰州鹽場裡,有個灶戶,叫做施達卿。

原以燒鹽起家,後來發了財,也還不離本業,但只是發本錢與別人燒,自己坐收其利。家資雖不上半萬,每年的出息倒也有數千。這是甚麼原故?只因灶戶裡面,赤貧者多,有家業者少,鹽商怕他賴去不肯發大本與他;達卿原是同伙的人,那一個不熟?只見做人信實的,要銀就發,不論多寡,人都要圖他下次,再沒有一個賴他的。

只是利心太重,燒出鹽來,除使用之外,他得七分,燒的只得三分。家中又有田產屋業,利上盤起利來,一日富似一日,灶戶裡邊,只有他這個財主,古語道得好:

地無硃砂,赤土為佳。

海邊上有這個富戶,那一個不奉承他?夫妻兩口,享不盡素封之樂。只是一件,年近六十,尚然無子。

其妻向有醋癖,五十歲以前,不許他娶小,只說自己會生,誰想空心蛋也不曾生一個。直到七七四十九歲以後,天癸已絕,曉得沒指望了,才容他討幾個通房。

達卿雖不能夠肆意取樂,每到經期之後,也奉了欽差,走去下幾次種。

卻也古怪,那些通房在別人家就像雌雞、母鴨一般,不消家主同衾共枕,只是說話走路之間,得空偷偷摸摸,就有了胎;走到他家,就是閹過了的豬,揭過了的狗,任你翻來覆去,橫困也沒有,豎困也沒有,秋生冬熟之田,變做春夏不毛之地,達卿心上甚是憂煎。

他四十歲以前聞得人說,準提菩薩感應極靈,凡有吃他的齋,持他的咒的,只不要祈保兩事,求子的只求子,求名的只求名,久而久之,自有應驗。

他就發了一點虔心,志志誠誠鑄一面準提鏡,供在中堂。

每到齋期,清晨起來,對著鏡子,左手結了金剛拳印,右手持了念珠,第一誦淨法界真言二字道:  唵嚂。

念了二十一遍。第二誦護身真言三字:

也是二十一遍。第三誦大明真言七字:

一百零八遍。第四才誦準提咒廿七字:

南無颯哆喃三藐三菩提、俱胝喃、怚你也他、唵折隸主隸、準提娑婆訶。

也是一百零八遍。然後念一首偈:

稽首皈依蘇悉帝,頭面頂禮七俱胝。我今稱贊大準提,惟願慈悲垂加護。

諷誦完了,就把求子的心事禱告一番,叩首數通已畢,方才去吃飯做事。

那準提齋每月共有十日,那十日?

初一,初八,十四,十五,十八,廿三,廿四,廿八,廿九,三十。

若還月小,就把廿七日預補了三十,又有人恐怕瑣瑣碎碎記他不清,將十個日子編做兩句話道:

一八四五八,三四八九十。

只把這兩句念得爛熟,自然不會忘了。只是一件,這個準提菩薩是極會磨煉人的,偏是不吃齋的日子再撞不著酒筵;一遇了齋期,便有人請他赴席。

那吃齋的人,清早起來,心是清的,自然記得,偏沒人請他吃早酒;到了晚上,百事分心,十個九個都忘了,偏要撞著頭腦,遇著葷腥,自然下箸,等到忽然記起的時節,那魚肉已進了喉嚨,下了肚子,挖不出了。

獨有施達卿專心致志,自四十歲上吃起,吃到六十歲,這二十年之中,再不曾忘記一次,怎奈這樁求子的心事再遂不來。

那一日是他六十歲的壽誕,起來拜過天地,就對著準提鏡子哀告道:「菩薩,弟子皈依你二十年,日子也不少了;終日燒香禮拜,頭也磕得夠了;時常苦告苦求,話也說得煩了。就是我前世的罪多孽重,今生不該有子,難道你在玉皇上帝面前,這個小小分上也講不來?如今弟子絕後也罷了,只是使二十年虔誠奉佛之人,依舊做了無祀之鬼,那些向善不誠的都要把弟子做話柄,說某人那樣志誠,尚且求之不得,可見天意是挽回不來的。則是弟子一生苦行不唯無益,反開世人謗佛之端,絕大眾皈依之路,弟子來生的罪業一發重了。還求菩薩捨一捨慈悲,不必定要寧馨之子,寶貴之兒,就是癡聾暗啞的下賤之坯,也賜弟子一個,度度種也是好的。」說完,不覺孤恓起來,竟要放聲大哭。只因是個壽日,恐怕不祥,哭出聲來,又收了進去。

及至到晚,壽酒吃過了,賀客散去了,老夫妻睡做一牀,少不得在被窩裡也做一做生日。

睡到半夜,就做起夢來,也像日間對著鏡子呼冤叫屈,日間收進去的哭聲此時又放出來了。正哭到傷心之處,那鏡子裡竟有人說起話來,道:「不要哭,不要哭,子嗣是大事,有只是有,沒有只是沒有,難道像那騙孩童的果子一般,見你哭得凶,就遞兩個與你不成?」達卿大駭,走到鏡子面前仔細一看,竟有一尊菩薩盤膝坐在裡邊。

達卿道:「菩薩,方才說話的就是你麼?」菩薩道:「正是。」達卿就跪下來道:「這等弟子的後嗣畢竟有沒有,倒求菩薩說個明白,省得弟子癡心妄想。」

菩薩道:「我對你說,凡人『妻財子祿』四個字,是前生分定的,只除非高僧轉世,星宿現形,方才能夠四美俱備,其餘的凡胎俗骨,有了幾樁,定少幾樁,那裡能夠十全?你當初降生之前,只因貪嗔病重了,討了『妻財』二字竟走,不曾提起『子祿』來,那生靈簿上不曾注得,所以今生沒有。我也再三替你拘回,怎奈上帝說你利心太重,刻薄窮民,雖有二十年好善之功,還准折不得四十載貪刻之罪,那裡求得子來?後嗣是沒有的,不要哄你。」

達卿慌起來道:「這等請問菩薩,可還有甚麼法子,懺悔得來麼?」菩薩道:「懺悔之法盡有,只怕你拚不得。」達卿道:「弟子年已六十,死在眼前,將來莫說田產屋業都是別人的,這是這幾根骨頭,還保不得在土裡土外,有甚麼拚不得?」菩薩道:「大眾的俗語說得好:『酒病還須仗酒醫。』你的罪業原是財上造來的,如今還把財去懺悔。你若拚得盡著家私拿來施捨,又不可被人騙去,務使窮民得沾實惠,你的家私十分之中散到七、八分上,還你有兒子生出來。」

達卿稽首道:「這等弟子謹依法旨,只求菩薩不要失信。」

菩薩道:「你不要叮囑我,只消叮囑自家。你若不失信,我也決不失信。」說完,達卿再朝鏡子一看,菩薩忽然不見了。

正在驚疑之際,被妻子翻身礙醒,才曉得是南柯一夢。心上思量道:「我說在菩薩面前哀懇二十年,不見一些影響,難道菩薩是沒耳朵的?如今這個夢,分明是直捷回音了,難道還好不信?無論夢見的是真菩薩,假菩薩,該懺悔,不該懺悔,總則我這些家當將來是沒人承受的,與其死了待眾人瓜分,不如趁我生前散去。」

主意定了,次日起來就對鏡子拜道:「蒙菩薩教誨的話,弟子句句遵依,就從今日做起,菩薩請看。」

拜完了,教人去傳眾灶戶來,當面吩咐:「從今以後,燒鹽的利息與前相反,你們得七分,我得三分。以前有些陳帳,你們不曾還清的,一概蠲免。」就尋出票約來,在準提鏡前,一火焚了。又吩咐眾人:「以後地方上凡有窮苦之人,荒月沒飯吃的,冬天沒綿襖穿的,死了沒棺材盛的,都來對我講,我察得是實,一一捨他,只不可假裝窮態來欺我,就是有甚麼該砌的路,該修的橋,該起建的廟宇,只要沒人侵欺,我只管捐資修造,煩列位去傳諭一聲。」眾人聽見,不覺歡聲震天,個個都念幾聲「阿彌陀佛」而去。

不曾傳諭得三日,達卿門前就挨擠不開,不是求米救饑的,就是討衣遮寒的;不是化磚頭砌路的,就是募石板修橋的。至於募緣抄化的僧道,討飯求丐的乞兒,一發如蜂似蟻,幾十雙手還打發不開。

達卿胸中也有些涇渭,緊記了菩薩吩咐不可被人騙去的話,宗宗都要自己查核得確,方才施捨與他;那些假公濟私的領袖,一個也不容上門。他那時節的家私,齊頭有一萬,捨得一年有餘,也就去了二千。

忽然有個通房,焦黃精瘦,生起病來,茶不要,飯不貪,只想酸甜的東西吃,達卿知道是害喜了。問他經水隔了幾時,通房道:「三個月不洗身上了。」達卿喜歡得眼閉口開,不住嘻嘻的笑。先在菩薩面前還個小小願心,許到生出的時節做四十九日水陸道場,拜酬佛力。

那些勸做善事的人,聞得他有了應驗,一發踴躍前來。起先的募法還是論錢論兩的多,到此時募緣的眼睛忽然大了,多則論百,少則論十,要拿住他施捨。若還少了,寧可不要,竟像達卿通房的身孕是他們做出來的一般。

眾人道:「他要生兒子,畢竟有求於我。」他又道:「我有了兒子,可以無求於人。」達卿起先的善念,雖則被菩薩一激而成,卻也因自己無子,只當拿別人的東西來撒漫的。此時見通房有了身孕,心上就躊躇起來道:「明日生出來的無論是男是女,總是我的骨血,就作是個女兒,我生平只有半子,難道不留些奩產嫁他?萬一是個兒子,少不得要承家守業,東西散盡了,教他把甚麼做人家?菩薩也是通情達理的,既送個兒子與我,難道教他呷風不成?況且我的家私也散去十分之二,譬如官府用刑,說打一百,打到二三十上也有饒了的,菩薩以慈悲為本,決不求全責備,我如今也要收兵了。」從此以後,就用著俗語二句:

無錢買茄子,只把老來推。

募化的要多,他偏還少,好待募化的不要,做個退兵之策。俗語又有四句道得好:

善門難開,善門難閉。

招之則來,推之不去。

當初開門喜捨的時節,歡聲也震天;如今閉門不捨的時節,怨聲也震地。一時間就惹出許多謗詈之言,道他為善不終:「且看他兒子生得出,生不出?若還小產起來,或是死在肚裡,那時節只怕懊悔不及」。

誰想起先祝願的話也不靈,後來詛咒之詞也不驗,等到十月滿足,一般順順溜溜生將下來,達卿立在臥房門前,聽見孩子一聲叫響,連忙問道:「是男是女?」收生婆子把小肚底下摸了一把,不見有礙手的東西,就應道:「只怕是位令愛。」

達卿聽見,心上冷了一半。過了一會,婆子又喊起來道:「恭喜,只怕是位令郎。」達卿就跳起來道:「既然是男,怎麼先說是女,等我吃這一驚?」口裡不曾說得完,兩隻腳先走到菩薩面前,磕一個頭,叫一聲:「好菩薩!」。

正在那邊拜謝,只見有個丫鬟如飛的趕來道:「收生婆婆請老爹說話!」達卿慌忙走去,只說產母有甚麼差池,趕到門前,立住問道:「有甚麼話講?」婆子道:「請問老爹,這個孩子還是要養他起來?不養他起來?」

達卿大驚道:「你說的好奇話,我六十多歲,才生一子,猶如麒麟、鳳凰一般,豈有不養之理?」婆子道「不是個兒子。」達卿道:「難道依舊是女兒不成?」婆子道:「若是女兒,我倒也勸你養起來了。」

達卿道:「這話一發奇,既不是兒子,又不是女兒,是個甚麼東西?」婆子道:「我收了一世生,不曾接著這樣一個孩子,我也辨不出來,你請自己進來看。」達卿就把門簾一掀,走進房去,抱著孩子一看,只見:

肚臍底下,腿胯中間。結子丁香,無其形而有其跡;含苞荳蔻舌,開其外而閉其中。凹不凹,凸不凸,好象個壓匾的餛飩;圓又圓,缺又缺,竟是個做成的肉餃。逃於陰陽之外,介乎男女之間。

原來是個半雌不雄的石女。達卿看了,歎一口氣,連叫幾聲:「孽障!」,將來遞與婆子道:「領不領隨在你們,我也不好做主意。」說完,竟出去了。

達卿之妻道:「做一世人,只生得這些骨血,難道忍得淹死不成?就當不得人養,也只當放生一般,留在這邊積個陰德也是好的。」就教婆子收拾起來,一般教通房撫養。

卻說達卿走出房去,跑到菩薩面前,放聲大哭。哭了一場,方才訴說道:「菩薩,是你親口許我的,教我散去家私,還我一個兒子,我雖不曾盡依得你,這二三千兩銀子也是難出手的。別人在佛殿上施一根椽,捨一個柱,就要祈保許多心事;我捨去的東西,若拿來交與銀匠,也打得幾個銀孩子出來,難道就換不得一個兒子?便是兒子捨不得,女兒也還我一名,等我招個女婿養養老也是好的。再作我今生罪深孽重,祈保不來,索性不教我生也罷了,為甚麼弄出這個不陰不陽的東西,留在後面現世?」說完又哭,哭完又說,竟像定要與菩薩說個明白的一般。哭到晚間,精神倦了,昏昏的睡去。

那鏡子裡面依舊像前番說起話來道:「不要哭,不要哭,我當初原與你說過的,你不失信,我也不失信。你既然將就打發我,我也將就打發你,難道捨不得一分死寶,就要換個完全活寶去不成?」達卿聽見,又跪下來道:「菩薩,果然是弟子失信,該當絕後無辭了。只是請問菩薩,可還有麼法子懺悔得麼?」菩薩道:「你若肯還依前話,拚著家私去施捨,我也還依前話,討個兒子來還你就是。」

達卿還要替他討個明白,不想再問就不應了,醒來又是一夢。心上思量道:「菩薩的話原說得不差,是我抽他的橋板,怎麼怪得他拔我的短梯?也罷,我這些家私依舊是沒人承受的了,不如丟在肚皮外散盡了他,且看驗不驗?」到第二日,照前番的套數,菩薩面前,重發誓願,呼集眾人,教他:「不可因我中止善心,不來勸我佈施,凡有該做的好事,不時相聞,自當領教。」眾人依舊歡呼念佛而去。

那一年恰好遇著奇荒,十家九家絕食,達卿思量道:「古語云:『饑時一口,飽時一斗。』此時捨一分,強如往常捨十分,不可錯了機會。」就把倉中的稻子盡數發出來,賑濟饑民;又把鹽本收起來,教人到湖廣、江西買米來賑粥,一連捨了三月,全活的饑民不止上千,此時家私將去一半。

心上思量道:「如今也該有些動靜了。」只管去問通房:「經水來不來?肚子大不大?可想吃甚麼東西?」通房都道:「一些也不覺得。」達卿心上又有些疑惑起來道:「我捨的東西雖然不曾滿數,只是菩薩也該把個消息與我,為甚麼比前倒遲鈍起來?」

忽一日,丫鬟抱了那個石女,走到達卿面前道:「老爹抱抱孩子,我要去有事。」這孩子生了半年,達卿不曾沾手,因他是個怪物,見了就要氣悶起來。此時欲待不接,怎奈那丫鬟因小便緊急,不由家主情願,丟在懷中,竟上馬桶去了。

達卿把孩子仔細一看,只見眉清目秀,耳大鼻豐,盡好一個相貌。就歎口氣道:「這樣一個好孩子,只差得那一些,就兩無所用。我的罪業固然重了,你前世作了甚麼惡,就罰你做這樣一件東西?」說完,把他抱裙揭開,看那腰下之物。

不想看出一場大奇事來。你道甚麼奇事?那孩子生出來的時節,小便之處男女兩件東西都是有的,只是男子的倒縮在裡面,女子的倒現在外邊,所以男不像男,女不像女;如今不知甚麼原故,女子的漸漸長平了,男子的又拖了半截出來,竟不知是幾時變過的。

他母親夜間也不去摸他,日間也不去看他。此時達卿無心看見,就驚天動地叫起來道:「你們都來看奇事!」一時間,妻子、通房、丫鬟、使婢都走攏來道:「甚麼奇事?」達卿把孩子兩腳扒開與眾人看。眾人都大驚道:「這件東西是那裡變出來的?好怪異!」達卿道:「這等看起來,分明是菩薩的神通了。想當初降生的時節,他原做個兩可的道理,試我好善之心誠與不誠,男也由得他,女也由得他,不男不女也由得他。如今見我的家私捨去一半,所以也拿一半來安慰我。這等看來,將來還不止於此。中介這一半也還是拿不穩的,我若照以前中止了善心,焉知伸得出來的縮不進去?如今沒得說,只是發狠施捨就是了。」當日率了妻子通房,到菩薩面前磕了無數的頭,就去急急尋好事做。

不多幾時,場下瘟病大作,十個之中,醫不好兩三個。薄板棺材,從一兩一口賣起,賣到五六兩還不住。達卿就買了幾排木頭,教上許多匠作,晝夜做棺材施捨。

又著人到鎮江請名醫,蘇州買藥料,把醫生養在家中,施藥替人救治。醫得好的,感他續命之恩;醫不好的,銜他掩屍之德。不上數月,又捨去二三千金。再把孩子一看,不但人道又長了許多,連腎囊腎子都褪出來了。

達卿一來因善事圓滿,二來因孩子變全,就往各寺敦請高僧,建七七四十九日水陸道場,酬還夙願。功德完日,正值孩子周試之期,數百里內外受惠之人都來慶賀。

以前達卿因孩子不雌不雄,難取名字,直到此時,方才拿得定是個男子,因他生得奇異,取名叫做奇生。後來易長易大,一些災難也沒有,資性又聰明,人物又俊雅,全不像灶戶人家生出來的。

達卿延請名師,教他誦讀,十六歲就進學,十八歲就補廩。

補廩十年,就膺了恩選,做過一任知縣,一任知州。致仕之時,家資仍以萬計。

達卿當初只當不曾施捨,白白得了一個貴子,又還饒了一個封君,你道施捨的利錢重與不重?可見作福一事,是男人種子的仙方,女子受胎的秘訣,只是施捨的銀子,不可使他落空,都要做些眼見的功德。

如今世上無子的人,十個九個是財上安命的,那裡拚得施捨?究竟那些家產終久是別人的,原與施捨一樣。他寧可到死後分贓,再不肯在生前作福,這是甚麼原故?只因有兩個主意橫在胸中,所以不肯割捨。

第一個主意,說焉知我後來不生,生出還要吃飯;不知天有生人,必有養人,那有個施恩作福修出來的兒子會餓死的?

第二個主意,說有後無後,是前生注定的,那裡當真修得來?

不知因果一事,雖未必個個都像施達卿應得這般如響,只是錢財與子息這兩件東西,大約有些相礙的。錢財多的人家,子息定少;子息多的人家,錢財必希。

不信但看打魚船上的窮人,卑田院中的丐婦,衣不遮身,食不充口,那兒子橫一個,豎一個,止不住只管生出來;盈千疊萬的財主,妻妾滿堂,眼睛望得血出,再不見生,就生了也養不大。

可見銀子是妨人的東西,世上無嗣的諸公,不必論因果不因果,請多少散去些,以為容子之地。

是害俱從利得,懶向刀頭蜜舌。欲作寡煢人,無奈妻孥交謫。歎息,歎息,沒個點金神術。

這首詞,是一個恬淡無求之人不肯貪財賈禍,又當不得家計蕭條,沒穿少吃,被妻子埋怨不過,做來寄感慨的。

古語云:「酒食朋友,柴米夫妻。」做丈夫的人,不能夠封妻蔭子,也就於夫綱有愧了;連「柴米」二字尚不週全,使妻妾子女熬饑受凍,這等的丈夫,怎怪得妻子埋怨?只是做丈夫的人,使妻子終日埋怨的,固然不是個有用的男子;做妻子的人,終日埋怨丈夫的,也叫不得個有用的婦人。

據我說起來,若還是個沒用的婦人,就不該去埋怨丈夫;若還是個有用的婦人,又不消去埋怨丈夫。別樣生理婦人家雖做不得,那些蠶桑織紝之事,浣紗刺繡之工,那一件是做不得的?古時的婦人,嫁了做官做吏的丈夫,尚且有紡績之聲達於中外;何況做了貧士之妻,不肯受些辛苦,替男子做人家,終日張了大口等丈夫的飯吃,赤了身子等丈夫的衣穿,稍有不足,就做起《獅吼記》來,與他吵鬧。這樣婦人,與朱買臣的妻子同是一流人物,到窮極無聊之際,那逼寫休書的事,都是做得出的。崇禎末年,准安府鹽城縣有個極惡的婦人,只因好吃懶做,丈夫養膳他不來,要想賣與別人。

他恐怕第二個丈夫也與前面的一樣,不能夠穿好吃好,竟要自家擇婿。遇著一個遠方之人,是做大伙強盜的,見他豐衣足食,只道是個富翁,就隨了他去。誰想未及一年,就被官府拿住,問了死罪,禁在獄中,把妻子發與媒婆變賣。

不料前面的丈夫恰好來在本處,因賣了妻子不曾另娶,聞得有個官賣的婦人要尋受主,就約了幾個客商,都是要買婦人的,一同去相。及至走到跟前,竟是自家的妻子,這前夫不好意思,掉轉頭來竟走。

那婦人一把扯住,哭哭啼啼跪在前夫面前,叫他莫記舊情,只當修福一般,贖我回去。前夫不理,他只是哀告。

那些同來的客商,都是輕裘緩帶、豐衣足食之人,見前夫不贖,都想要買他,這婦人抵死不從,只要跟了前夫回去。

那官媒立在旁邊,問他甚麼原故?他說當初錯了主意,只想穿好吃好,不問來歷,嫁與歹人,故此有這個日子。如今這些客商個個豐衣足食,焉知不是歹人?倒不如跟了前夫,雖則貧窮,還可以相信得過,將來決沒有這個日子。所以不願從新,只想復舊。

前夫見他說得可憐,只得備了官價,寫張領字,當官帶了回去。這婦人走到家中,竟換了一番性格。起先極懶,後來極勤;起先極奢,後來極儉;起先極強悍,後來極溫柔;這都是走過一家,嘗著滋味的原故。後來幫助丈夫成家立業,做了個有名的財主。

當初若不嫁與強盜,吃過好食,穿過好衣,受過好衣好食之累,那裡曉得衣食兩件是好不得的?倒不如粗衣淡飯,雖然吃不飽,也還餓不死;雖然穿不暖,也還凍不殺。不像好衣好食要飽出禍來,暖出事來,到禍發事出後,求為饑寒而不可得也。如今世上好吃懶做、埋怨丈夫的婦人,可惜不曾嫁與強盜;若還做過壓寨夫人,犯了金科玉律,等官府做媒改嫁出來的,自然會感激丈夫,寧受饑寒,不做歹事,使自己安樂一生,不受豐衣足食之累了。可見貧賤人家的女子,只該勞筋動骨,替男子掙家,切不可拿丈夫來嗟怨。

是便是了,古語云:「雖有巧婦,不能做無米之炊。」做婦人的就是極勤極苦,趁來的錢財也只好養活自己,難道丈夫的身子也靠他養活不成?況且丈夫之外,還有兒女,還有丫鬟奴僕,都是要穿衣吃飯的。若還男子沒有出息,這一世的無米之飯,叫他如何炊煮得來?少不得早晚之間,定有幾句言語埋怨丈夫的了。

要曉得那有本事的男子,不消婦人埋怨,自然掙得衣食來;沒本事的男子,就是早罵一頓,晚咒一場,那衣食兩件也咒罵不出,白白傷了夫婦之情。不如自己搜索枯腸,想個計策出來,去炊那無米之飯。炊得熟,做個巧婦;炊不熟,也還做個賢婦。

我如今說個慣炊無米之飯,不愁不熟,只愁太熟的婦人,與貧家女子做個榜樣,省得他埋怨丈夫。

這個婦人叫做顧雲娘,是萬曆初年的人,住在淮安府桃源縣。丈夫顧有成,是個讀死書的秀才,只有文墨之事略知道些,除了讀書之外,竟像個未雕未斲的孩子。不但錢財不知數目,米糧不辨升斗,連吃飯的饑飽、穿衣的冷熱都不知道,竟像吃在別人肚裡、穿在別人身上一般。

穿衣吃飯的時節,定要人立在旁邊,替他記著碗數件數,才不至於傷饑失飽、寒暖不均;若還一次沒人照管,憑他自穿自吃,就要弄出病來。

至於出門走路不辨東西,與人行禮不記左右,一發不消說了。同窗的朋友替他取個別號,叫做「顧混沌」。

父母在日,也有三千餘金的家產。只因喪過二親之後、未娶雲娘之前,有個結髮的妻子,比丈夫略高一成,僅僅知道饑飽,曉得冷熱,除了吃著之外,一毫人事不懂,連開門七件事,只曉得是家用之物,問他是樹上生的,泥里長的?就不知道了。

與丈夫兩個恰好一陰一陽,湊成個混沌世界。

夫妻兩口,只管穿衣吃飯,一毫家務不管,不上三年,把一分好家私消磨殆盡。這位有福的夫人命裡不該熬饑受凍,過完好日子,就昇天去了。苦得這位顧雲娘嫁來續弦,替他還了饑寒之債。

雲娘是個貧士之女,未嫁之先,也曾許過一分人家,未及於歸,丈夫就死了。守過三年,將近二十歲,只因父母嫁女之心太急了些,不肯從容擇婿,所以把個聰明女子,配了個懵懂兒郎。雲娘走進大門,看見新郎的舉止與家人的動靜,就知道這分人家,不是做婦人的家數做得來的,連「女中丈夫」四個字都用不著,還要截去上二字,不肯列於女子之中,儼然以丈夫自命。就不等三朝,竟出來理事,把丫鬟奴僕叫到在前,逐件吩咐過去,竟像新官到任設立堂規的一般,都要依令而行,不許違他一件。說完之後,就叫丫鬟奴僕領了去查盤倉庫。

只說顧有成是個舊家,除了田產之外,定有幾年的積蓄;那裡曉得倉無一粒,囊無半文,連娶他的聘金與成親的酒水,都是借欠來的。及至查問田產,並沒有寸土尺地。

雲娘看見這些光景,十分憂慮。心上思量道:「這等看起來,連『丈夫』二字也用不著,竟要做神仙了。除非有個點金神術,能作無米之炊,方才做得這分人家,不然只好束手待斃。這一家老小,如何養活得來?」就終日思量,要想個點鐵成金的法子,好試他無米能炊的手段。

自從吩咐眾人之後,那些丫鬟奴僕個個沒有笑容,人人都含慍色,好象衙役遇到了清官,知道沒有利落,有個不願充當,只求革退之意。

止有個老實丫鬟,年過三十歲,沒有丈夫的,舉止並不改常,做事十分踴躍。雲娘知道是個好人,就叫他貼身伏事,把以前的話,細細問他道:「你相公這分人家,是一向清淡的,還是以前富足,如今消乏下來的?」那丫鬟道:「數年之前,還是個財主,則這兩三年裡面消乏下來的。」雲娘道:「這等相公的錢財,還是他好嫖好賭,邪路上花用去的?還是他結識親戚,相交朋友,正事上費用去的?」丫鬟道:「相公是個老實人,並不喜歡嫖賭,也不與人往來,只因老實太過,不會當家;前面那位主母也與相公一般,不管閒帳,又且好穿喜吃,與三姑六婆往來;所以不上三年,就把家私費盡了。」雲娘道:「既然家主家婆不管閒帳,家中大小事務都是何人料理?」

丫鬟道:「米糧出入,是幾個得用的丫鬟輪流掌管;錢財出入,是個能事的管家一人經手;其餘辛苦勞碌的事,是我做得多。」

雲娘道:「丫鬟的好歹,我都看見了,不消問得。只是那個能事的管家,平日光景如何?只怕相公不嫖不賭,他倒在外面嫖賭;相公不與人往來,他倒結識親戚,相交朋友,拿了家主的錢財去做暢漢,也不可知。」丫鬟道:「沒有此事。他平日謹慎不過,並不與一人往來。又把錢財當做性命,就是我們瞞了家主,要支幾個銅錢使用,他都是不敢的。那裡肯做暢漢?」

雲娘聽了這些話,甚是疑心,思量:「男子又不嫖賭,又不結交,沒有甚麼取窮之道;就是婦人好穿喜吃,也用不了這許多;畢竟是手下的人與外面的人欺他沒用,大家誆騙去了。我如今思想起來,敗落未及三年,日子也還不久,外面人騙去的雖然追取不轉,手下人落去的還可以稽查得出,也是看得見的贓物;獨有錢財之事,是一個家人經手。這一個家人若還好嫖好賭,所落的錢財自然花費去了;若肯結識親戚,相交朋友,所落的錢財自然寄到親友家中去了。既然兩件都不好,可見這些積蓄還不曾運出大門,定有個安頓私囊之處。只消費些心血,拚雙冷眼,不時去伺察他,這注錢財還可以搜尋得出。」

從此以後,就把一片心機分為兩處,用二分去監守丫鬟,用八分去稽察奴僕。看見丫鬟打米出去,再不就淘,決要延挨一會。雲娘知道他的意思,故意走開,閃在幽僻之處,遠遠的照了他,看他弄些甚麼手腳。只見他兜了幾碗往牆角頭一倒,就取米下鍋。

原來那條夾牆裡面有個小小倉廒,容得一石多米,是這幾個得用的丫鬟公同置造的,輪著那一個管糧,就是那一個盛米,到交代之日,上手的人出空了,交與下手的人。倉廒雖小,倒喜得豐歉常平,一年到頭,再沒有個空閒的日子。

雲娘看了,就歎口氣道:「不想一個小小牆洞,竟漏去一分人家。手下人之可畏,亦至於此!」看便看見了,再不去覺得察他,要把這個小小倉廒,留到荒歉之時取來救命,故不肯小用了他。

米糧的敝竇已被他察出來了,只有錢財的漏孔還尋不著。

只見廚房後面有一片小小荒園,雲娘要開闢出來,做個菜圃。

正要叫人動手,那個管事的家人不肯叫別人出力,竟要自己一個獨任其勞。雲娘就交付與他,等他獨鋤獨種。

那個家人平日極懶,及至鋤園種菜,就忽然勤力起來。叫他外面去做事,到臨行之際,定要把鋤頭藏過了,只怕又有勤力的人要偷了鋤頭,去替他墾地;轉來時節,茶飯不曾吃,先要到菜園裡面巡視一番,看見別人的腳跡,就疑心起來,定要查問到底。

雲娘口中不說,心上思量道:「他的精神命脈都聚在那一處,可見除了菜園,沒有第二樁心事,只消一把鋤頭,就了得他三年的積蓄了。」從此以後,不往別處搜尋,也把精神命脈聚在那一處,合著古語二句,叫做:

主僕同心,黃土變金。

只是菜園雖小,也有一塊地方,不知道錢財落在那一棵菜根下面。又想個計較出來,等他出門做事將要轉來的時節,自己先到園中等候,看了進來那一刻,眼光落在那一處,就知道這主錢財埋在那一處了,連這一把鋤頭還不消用第二下,割開一寸地皮,就可以和盤托出了。

果然用了此法,把他注目之處看在眼中。知道丈夫一分家私,牆洞裡漏去一半,泥孔裡漏去一半。還虧得土地有靈,替他守住泥孔,漏得下來,不曾漏得出去;不像壁公壁婆,不會看守牆洞,一邊收得進來,一邊就放出去也。

雲娘把這無影的弊端盡皆察出,也可謂巧到極處,能到至處了。若把別個婦人,一面看出來,一面就要做出來,巴不得早取一刻,早得一刻的用處,那裡還肯容忍?他卻不然,心上思量道:「這注錢財雖是我丈夫的故物,如今取了出來,依舊交還原主,有甚麼損傷陰騭?只是那個家人,也費了三年心血趲積起來,如今不知不覺被人偷掘了去,教他何以為情?況且我掘起來,就不與他說明,他也知道是我。口便不敢怨帳,心上豈有不恨之理;既有怨恨之心,未必不起逃走之念;即使不敢逃走,也要離心離德起來,要他盡心竭力幫助我做人家,斷斷不能夠了。還要想個妙法,取了他的銀子來,又不使他怨恨我;不但不怨恨,還要使他盡心竭力幫助我做人家;這才叫做聰明,這樣的聰明方才有些用處。若還只顧財物,不結人心,就合著《四書》『財聚則民散』,有了死寶,沒了活寶,所得不償所失,這樣聰明反是敗家子具也。」躊躇了幾日,將到滿月之期,只見那些討債的人絡繹不絕。

討到後面,見沒得還他,竟扯住顧有成羞辱起來,說:「你娶妻子,與別人何干?要我們代出聘金,幫貼酒水,難道生出來的兒子,肯叫我們父親不成?」雲娘聽了這些話,氣憤不過,把丈夫叫進去道:「你既沒有銀子,為甚麼做這般險事?如今這些債負有得還他,沒得還他?不妨直對我說。」顧有成滿面羞慚,沒有一句回覆。那個管事的家人立在旁邊,替他答應道:「這些債負是沒有抵償的。當初聽了媒人的話,說娘子妝奩極厚,壓箱的銀子儘夠還人,所以做了這樁險事。如今有得還沒得還,只問娘子就是了。

雲娘聽見這句話,笑了一笑,想了一想,就對家人道:「這等你出去回他,說我妝奩雖小,還債的東西也還略有幾件,只是要待滿月之後,才肯開箱。如今到滿月之期,也不多幾日了,叫他請回,竟到彼時一取,決不少他一釐就是。」家人依了這些話,出去回覆眾人,眾人欣然而去。顧有成聽見雲娘的話說得硬浪,只說果有銀子帶來,等雲娘不在房中,偷了他的鑰匙,把箱籠開來一看,只見箱中之物,都是些破衣舊襖,殘針斷線,莫說銀子沒有一釐,就是值錢的首飾,像樣的衣服,也沒有一件。

顧有成看過之後,依舊替他鎖好,就害怕起來。正要打點問他,只見雲娘吩咐家人,叫他明日去喚賣婆,說有值錢的首飾、像樣的衣服多送些來,我要換要買;又吩咐那些丫鬟,叫他去請尼姑道婆,說要修齋禮懺,超度亡靈。

那些丫鬟奴僕一齊回覆他道:「家中的飯米只夠明日一頓早粥,午飯就沒有了。先要發些銀子出來,辦下明日的糧草,才好出去請人。」雲娘道:「不消你們掛念,我這個家主婆是慣炊無米飯的,只消幾塊濕柴,一鍋白水,就可以煮出飯來,何須用米?你們不信,明日就試一試,還你轉來的時節,決有飯就是了。」眾人不信,只說他講笑話。

到了第二日,把家中餘剩的米盡數下鍋,煮了一頓早粥,大家吃了,去請三姑六婆,竟像敗家婦人的舉動。眾人去後,又尋些事做,把丈夫也打發出門,竟像要辟去眾人,好燒丹煉石,省得被人厭壞的一般。

顧有成原是個混沌之人,到了此時,一發混沌起來,竟不知他葫蘆裡面賣的甚麼怪藥。就不往別處走動,只在大門外面立了半日,等丫鬟奴僕轉來,與他一同進去,丫鬟奴僕把三姑六婆的話,各人回覆一遍,都說明日就來。

雲娘對眾人道:「你們去了半日,肚中饑了,午飯已煮熟多時,快些去吃,省得說我不會當家,定要等米來做飯。」顧有成隨了丫鬟奴僕走到灶前,只見揭開鍋蓋,果然有一鍋好飯,煮得噴香。只是飯煮得早,人來得遲,覺得太熟了些,盛在碗中,有些餈軟之意。顧有成與丫鬟奴僕大家呆了半響,方才走散。

及至到了第二日,那些尼姑道婆一齊走到。雲娘相見過了,對他說道:「輪回因果之事,我往常再不信的。如今看起來,果然不是虛話。自從我進門之後,夜夜夢見前面的大娘,說他生前不會當家,聽人哄騙,把丈夫一分好家私平空敗盡。如今死在陰司,被公婆懊恨不過,告訴閻王,要罰他變豬變狗。他無可奈何,夜夜來求告我,要我做些功果超度一超度。故此借重列位師父,念些經懺與他,等他早生早化。只是家中柴米欠缺,銀錢短少,只好備些齋供,經錢等項,卻是沒有的。求列位師父,只當修福一般,念平日相與之情,替他懺悔一懺悔。」

那些尼姑道婆,終日在他家走動,死者的銀錢不知騙過多少,如今聽了這句話,都害怕起來。思想被人欺騙的,尚且如此;欺騙別人的,還不知如何報應。巴不得懺悔別人,又替自己懺悔,省得死者發極,要告訴閻王,扳出自己來,未必不捉生替死。

大家不約而同,都許他不要經錢,白做一堂功德。雲娘訂過之後,就揀個起懺的日子,急急打發他出門,好等賣婆來做交易。只見賣婆走到,取出許多衣服首飾,都是值錢像樣的。雲娘揀了幾件,放在面前,與他說價,大約值多還少,要討些眼下的便宜,與前面吃虧的人扯直。

那個賣婆見他才嫁過來,就總成自己,只說是個好主顧,也與前面的人一般,是好欺好騙的。初次相交,正要放鬆一著,等買主好思念他,後來自有取償之處。值一兩的還不上八錢,也就肯了。

雲娘議定之後,一面叫人去借天平,一面進房去取銀子。

顧有成與丫鬟奴僕,大家擁在一堂,看他交兑。

只見取出來的銀子,也有成錠的,也有散碎的,總是細絲,一塊搭頭也沒有。兑明白了,交與賣婆取去。

那些丫鬟奴僕,個個伸頭,人人吐舌,也有歡喜的,也有憂愁的,也有說他是娘家帶來的,也有疑他是別處取來的。雖然驚詫,還不說神道鬼。獨有個混沌丈夫,心上驚駭不過,知道他箱籠之中並無一物,這些銀子是那裡變出來的?一定是個仙女無疑了。從此以後,竟把妻子當做神仙,恨不得頂在頭上,莫說言語之間不敢侮慢,就是雲雨綢繆之際,想到此處,也忽然驚竦起來,惟恐褻瀆了神仙,後來必有罪過。

到了滿月之後,那些大小債主一齊上門,雲娘叫人傳話道:「銀子是沒有的,若要首飾衣服,還有幾件。列位用得著,待我取些出來,清了帳目;若還用不著,須要到一年半載之後,待我做些女工針指,趲積起來奉還。」那些討債的人,那個肯丟了現的,去討賒帳?只得將機就計,來俯就他,要首飾的取首飾,要衣服的取衣服。

雲娘又不相應,件件都作了重價,值一兩的東西起先是八錢買下來,如今作了一兩五六錢,方才打發出去。

銀子的來歷還不曾說明,先趁個對合上手,且把顯而易見之事,露些小小聰明,與手下人看一看,使他改心換意,知道這位主母是要欺騙別人、有受別人欺騙的。

到了起懺之日,自家至至誠誠齋戒沐浴過了,隨著尼姑道婆一同拜懺。拜了三日三夜,到收拾道場的時節,跪在公婆神位之前,再三哀告道:「你前面的媳婦,雖然不會當家,把你吃辛吃苦掙來的家業,一朝敗盡,叫他變豬變狗,其實是該當的,只可憐他是個沒用的人,當初並無歹意,只因被人欺騙,以至於此。如今懺悔以後,求你看佛天面上,饒恕他些,捨個人身與他,等他托生去罷。」

說完之後,又走到死者神位之前,拜了幾拜,高聲勸諭道:「承你所托的事,我如今都做過了;蒙你教導的話,我前日都試過了,果然一毫不差,樁樁都有應驗。只是那些偷騙的人,照你說來,一個不肯饒他,定要明彰報應,其實都是該當的。只可憐那些男女,都是愚蠢之人,不過因貪財好利,以至於此。如今又取了轉來,使他虛累其名,不曾做得實事,也甚覺得可憐。如今懺悔以後,求你也看佛天面上,饒恕他些,捨他一條性命,再過幾年,等他做些功勞,准折了罪過罷。」

那些丫鬟奴僕聽了這些話,個個都毛骨竦然。起先吃了他的無米之飯,看了他的倘來之財,心上甚是疑慮,只怕是自己的東西;走去摸摸倉廒,探探庫藏,就捶胸頓足起來,知道賊情敗露,被他獲著真贓,愧恨之心,自然不消說了。只是一半恨他,還有一半疑他,說他是新來的人,那裡知道從前之事?自己藏匿的東西又十分牢固,為甚麼一到即知,一搜便著,難道是個神仙不成?正在猜疑不決之時,聽了這番說話,就豁然大悟起來。只說以前的話,都是死者陰靈不散,托夢與他,指引了藏匿之處,教他取出來的。竟把怨恨生者之心,變做懼怕死者之念,大家抖做一團。

等雲娘拜過之後,一齊跪在神位之前,一面磕頭,一面禱祝,只求大捨慈悲,赦了他的偷騙之罪,獨有一個老實丫鬟於心無愧,立在旁邊嘻笑自如。

雲娘自從禮懺之後,就把三姑六婆概行謝絕,連那放鬆一著的賣婆也沒處取償原本,白白折了一個加二。

那些丫鬟奴僕受過他這一番驚哄,都說這一位主母是有鬼神附著的,別人失去的東西尚且搜尋得著,何況自己的財物,有得把人竊去,落得不要欺心。所以個個改了心腸,人人換了主意,再不敢去欺騙他。

他待下人,又能知甘識苦,有賞有罰。只因他會駕馭英雄,竟把奸黨邪人,變做忠臣義士,這一分家業那怕不中興起來?

他以前掘著的銀子共有千金,還去一二百金之債,餘剩下來的,也不買田,也不放帳,只拿來堆積糧食。自古道:「堆金不如積穀。」當不得他賤買貴賣,日長夜大起來,不上三十年,做了桃源縣中第一個財主。

生出來的兒子喜得肖母不肖父,沒有一毫混沌家風。顧有成時常對兒子談說舊事,說你母親是個仙女,有點鐵成金的妙術,又能做無米之炊,把他進門以後、滿月以前的話,細細說與他聽。

那兒子不信,說他明明是個凡人,怎麼叫做仙女?那些奇巧之事,畢竟有些根據,不是憑空設出來的,就是母親面前,要窮究這些來歷。

雲娘恐怕漏泄出來,使下人識破,依舊要欺騙他,只是不說。直到兒子長成,娶了媳婦,惟恐媳婦不會當家,要被下人欺騙,方才背了家人奴僕,把這些原委直說出來,做個防欺御騙的樣子。所以這樁妙事流傳至今,使《連城璧外集》之中,又添一段佳話也。

訪遍青樓窈窕,散盡黃金買笑。金盡笑聲無,變作吠聲如豹,承教,承教,以後不來輕造。

這首詞名為《如夢令》,乃說世上青樓女子,薄倖者多,從古及今,做鄭元和、於叔夜的不計其數,再不見有第二個穆素徽、第三個李亞仙。做嫖客的人,須趁蓮花未落之時,及早收拾鑼鼓,休待錯夢做了真夢,後來不好收常世間多少富家子弟,看了這兩本風流戲文,都只道妓婦之中一般有多情女子,只因嫖客不以志誠感動他,所以不肯把真情相報,故此盡心竭力,傾家蕩產,去結識青樓,也要想做《繡襦記》、《西樓夢》的故事。

誰想個個都有開場,無煞尾,做不上半本,又有第二個鄭元和、於叔夜上台,這李亞仙、穆素徽與他從新做起,再不肯與一個正生搬演到頭,不知甚麼原故?萬曆年間,南京院子裡有個名妓,姓金名莖,小字就叫做莖娘。容貌之嬌豔,態度之娉婷,自不必說,又會寫竹畫蘭,往來的都是青雲貴客。

有個某公子在南京坐監,費了三、三千金結識他,一心要娶他作妾,只因父母在南直做官,恐生物議,故此權且消停。

自從相與之後,每月出五十兩銀子包他,不論自己同宿不同宿,總是一樣。日間容他會客,夜間不許他留人。

後來父親轉了北京要職,把兒子改做北監,帶了隨任讀書。

某公子臨行,又兑六百兩銀子與他為一年薪水之費,約待第二年出京,娶他回去。

莖娘辦酒做戲,替他餞行,某公子就點一本《繡襦記》。

莖娘道:「啟行是好事,為何做這樣不吉利的戲文?」某公子道:「只要你肯做李亞仙,我就為你打蓮花落也無怨。」當夜枕邊哭別,吩咐他道:「我去之後,若聽見你留一次客,我以後就不來了。」莖娘道:「你與我相處了幾年,難道還信我不過?若是欲心重的人,或者熬不過寂寞,要做這樁事;若是沒得穿、沒得吃的人,或者饑寒不過,沒奈何要做這樁事。你曉得我欲心原是淡薄的,如今又有這注銀子安家,料想不會餓死,為甚麼還想接起客來?」某公子一向與他同宿,每到交媾之際,看他不以為樂,反以為苦,所以再不疑他有二心。此時聽見這兩句話,自然徹底相信了。分別之後,又曾央幾次心腹之人,到南京裝做嫖客,走來試他;他堅辭不納,一發驗出他的真心。

未及一年,就辭了父親,只說回家省母,竟到南京娶他。

不想走到之時,莖娘已死過一七了。問是甚麼病死的,鴇兒道:「自從你去之後,終日思念你,茶不思,飯不想,一日重似一日。臨死之時,寫一封血書,說了幾句傷心話,就沒有了。」

某公子討書一看,果然是血寫的,上面的話敘得十分哀切,煞尾那幾句云:

生為君側之人,死作君旁之鬼。乞收賤骨,攜入貴鄉,他日得踐同穴之盟,吾目瞑矣。老母弱妹,幸稍憐之。

某公子看了,號啕痛哭,幾不欲生。就換了孝服,竟與內喪一般。追薦已畢,將棺木停在江口,好裝回去合葬,刻個「副室金氏」的牌位供在柩前,自己先回去尋地。

臨行又厚贈鴇母道:「女兒雖不是你親生,但他為我而亡,也該把你當至親看待。你第二個女兒姿色雖然有限,他書中即托我照管,我轉來時節,少不得也要培植一番,做個屋烏之愛。總來你一家人的終身,都在我身上就是了。」鴇母哭謝而別。

卻說某公子風流之興雖然極高,只是本領不濟,每與婦人交感,不是望門流涕,就是遇敵倒戈。自有生以來,不曾得一次顛鸞倒鳳之樂。相處的名妓雖多,考校之期都是草草完稿,不交白卷而已。所以到處便買春方,逢人就問房術,再不見有奇驗的。

一日坐在家中,有個術士上門來拜謁,取出一封薦書,原來是父親的門生,曉得他要學房中之術,特地送來傳授他的。

某公子如饑得食,就把他留在書房,朝夕講究。

那術士有三種奇方,都可以立刻見效。第一種叫做坎離既濟丹,一夜止敵一女,藥力耐得二更;第二種叫做重陰喪氣丹,一夜可敵二女,藥力耐得三更;第三種叫做群姬奪命丹,一夜可敵數女,藥力竟可以通宵達旦。

某公子當夜就傳了第一種,回去與乃正一試,果然歡美異常。次日又傳第二種,回去與阿妾一試,更覺得嬌健無比。

術士初到之時,從午後坐到點燈,一杯茶湯也不見,到了第二三日,那茶酒飲食漸漸的豐盛起來,就曉得是藥方的效驗了。

及至某公子要傳末後一種,術士就有作難之色。某公子只說他要索重謝,取出幾個元寶送他。

術士道:「不是在下有所需索,只因那種房術,不但微損於己,亦且大害於人,須是遇著極淫之婦,屢戰不降,萬不得已,用此為退兵之計則可,平常的女子動也是動不得的。就是遇了勁敵,也只好偶爾一試;若一連用上兩遭,隨你鐵打的婦人,不死也要生一場大病。在下前日在南京偶然連用兩番,斷送了一個名妓。如今怕損陰德,所以不敢傳授別人。」某公子道:「那妓婦叫甚麼名字,可還記得麼?」術士道:「姓金名莖,小字叫做莖娘,還不曾死得百日,」

某公子大驚失色,又問道:「聞得那婦人近來不接客,怎麼獨肯留兄?」術士道:「他與個甚麼貴人有約,外面雖說不接客,要掩飾貴人的耳目,其實暗中有個牽頭,夜夜領人去睡的。」某公子聽了,就像發虐疾的一般,身上寒一陣,熱一陣。

又問他道:「這個婦人,有幾個敝友也曾嫖過,都說他的色心是極淡薄的。兄方才講那種房術,遇了極淫之婦方才可用,他又不是個勁敵,為甚麼下那樣毒手擺佈他?」術士道:「在下閱人多矣,婦人淫者雖多,不曾見這一個,竟是通宵不倦的;或者去嫖他的貴友本領不濟,不能飽其貪心,故此假裝恬退耳。他也曾對在下說過,半三不四的男子,惹得人渴,救不得人饑,倒不如藏拙些的好。」某公子聽到此處,九分信了,還有一分疑惑,只道他是賴風月的謊話,又細細盤問那婦人下身黑白何如,內裡蘊藉何如,術士逐件講來,一毫也不錯。又說小肚之下、牝戶之上有個小小香疤,恰好是某公子與他結盟之夜,一齊炙來做記認的。

見他說著心竅,一發毛骨竦然,就別了術士進去,思量道:「這個淫婦吃我的飯,穿我的衣,夜夜摟了別人睡,也可謂負心之極了。到臨終時節,又不知那裡弄些豬血狗血,寫一封遺囑下來,教我料理他的後事。難道被別人弄死,教我償命不成?又虧得被人弄死,萬一不死,我此時一定娶回來了。天下第一個淫婦,嫁著天下第一個本領不濟之人,怎保得不走邪路,做起不尷不尬的事來?我這個龜名萬世也洗不去了。這個術士竟是我的恩人,不但虧他弄死,又虧他無心中肯講出來。他若不講,我那裡曉得這些原故?自然要把他骨殖裝了回來,百年之後,與我合葬一處,分明是生前不曾做得烏龜,死後來補數了,如何了得!」

當晚尋出那封血書,瞞了妻妾,一邊罵,一邊燒了。次日就差人往南京,毀去「副室金氏」的牌位,踏著媽兒的門檻,狠罵一頓了回來。

從此以後,刻了一篇《戒嫖文》,逢人就送。不但自己不嫖,看見別人迷戀青樓,就下苦口極諫。這叫做:

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

這一樁事,是富家子弟的呆處了。後來有個才士,做一回《賣油郎獨佔花魁》的小說,又有個才士,將來編做戲文。

那些挑蔥賣菜的看了,都想做起風流事來。每日要省一雙草鞋錢,每夜要做一個花魁夢。攢積幾時,定要到婦人家走走,誰想賣油郎不曾做得,個個都做一出賈志誠了回來。當面不叫有情郎,背後還罵叫化子,那些血汗錢豈不費得可惜!

崇禎末年,揚州有個妓婦,叫做雪娘,生得態似輕雲,腰同細柳,雖不是朵無賽的瓊花,鈔關上的姊妹,也要數他第一。他從幼嬌癡慣了,自己不會梳頭,每日起來,洗過了面,就教媽兒替梳;媽兒若還不得閒,就蓬上一兩日,只將就掠掠,做個懶梳妝而已。

小東門外有個篦頭的待詔,叫做王四。年紀不上三十歲,生得伶俐異常,面貌也將就看得過。篦頭篦得輕,取耳取得出,按摩又按得好,姊妹人家的生活,只有他做得多。

因在坡子上看見做一本《占花魁》的新戲,就忽然動起風流興來,心上思量道:「敲油梆的人尚且做得情種,何況溫柔鄉里、脂粉叢中摩疼擦癢之待詔乎?」一日走到雪娘家裡,見他蓬頭坐在房中,就問道:「雪姑娘要篦頭麼?」雪娘道:「頭到要篦,只是捨不得錢,自己篦篦罷。」王四道:「那個趁你們的錢,只要在客人面前作養作養就勾了。」一面說,一面解出傢伙,就替他篦了一次。

篦完,把頭髮遞與他道:「完了,請梳起來。」雪娘道,「我自己不會動手,往常都是媽媽替梳的。」王四道:「梳頭甚麼難事,定要等媽媽?等我替你梳起來罷。」雪娘道:「只怕你不會。」王四原是聰明的人,又常在婦人家走動,看見梳慣的,有甚麼不會?就替他精精緻致梳了一個牡丹頭。

雪娘拿兩面鏡子前後一照,就笑起來道:「好手段,倒不曉得你這等聰明。既然如此,何不常來替我梳梳,一總算銀子還你就是。」王四正要借此為進身之階,就一連應了幾個「使得」。雪娘叫媽兒與他當面說過,每日連梳連篦,算銀一分,月尾支銷,月初另起。

王四以為得計,日日不等開門就來伺候。每到梳頭完了,雪娘不教修養,他定要捶捶捻捻,好摩弄他的香跡一日夏天,雪娘不曾穿褲,王四對面替他修養,一個陳摶大睡,做得他人事不知。及至醒轉來,不想按摩待詔做了針灸郎中,百發百中的雷火針已針著受病之處了。

雪娘正在麻木之時,又得此歡娛相繼,香魂去而未來。星眼開而復閉,唇中齒外唧唧噥噥,有呼死不輟而已。

從此以後,每日梳完了頭,定要修一次養,不但渾身捏高,連內裡都要修到。雪娘要他用心梳頭,比待嫖客更加親熱。

一日問他道:「你這等會趁錢,為甚麼不娶房家小,做分人家?」王四道:「正要如此,只是沒有好的。我有一句話,幾次要和你商量,只怕你未必情願,故此不敢啟齒。」雪娘道:「你莫非要做賣油郎麼?」王四道:「然也。」雪娘道:「我一向見你有情,也要嫁你,只是媽媽要銀子多,你那裡出得起?」王四道:「他就要多,也不過是一二百兩罷了。要我一注兑出來便難,若肯容我陸續交還,我拚幾年生意不著,怕掙不出這些銀子來?」雪娘道:「這等極好。」就把他的意思對媽兒說了。

媽兒樂極,怕說多了,嚇退了他,只要一百二十兩,隨他五兩一交,十兩一交,零碎收了,一總結算。只是要等交完之日,方許從良;若欠一兩不完,還在本家接客。

王四一一依從,當日就交三十兩。那媽兒是會寫字的,王四買個經折教他寫了,藏在草紙袋中。

從此以後,搬在他家同住,每日算飯錢還他,聚得五兩、十兩,就交與媽兒上了經折。因雪娘是自己妻子,梳頭篦頭錢一概不算,每日要服事兩三個時辰,才得出門做生意。

雪娘無客之時,要扯他同宿,他怕媽兒要算嫖錢,除了收帳,寧可教妻子守空房,自己把指頭替代。每日只等梳頭之時,張得媽兒不見,偷做幾遭鐵匠而已。

王四要討媽兒的好,不但篦頭修養分內之事,不敢辭勞,就是日間煮飯,夜裡燒湯,烏龜忙不來的事務,也都肯越俎代庖。

地方上的惡少就替他改了稱呼,叫做「王半八」,笑他只當做了半個王八,又合著第四的排行,可謂極尖極巧。王四也不以為慚,見人叫他,他就答應,只要弄得粉頭到手,莫說半八,就是全八也情願充當。

准准忙了四五年,方才交得完那些數目。就對媽兒道:「如今是了,求你寫張婚書,把令受交卸與我,等我賃間房子,好娶他過門。」媽兒只當不知,故意問道:「甚麼東西是了?要娶那一位過門?女家姓甚麼?幾時做親?待我好來恭賀。」

王四道:「又來取笑了,你的令愛許我從良,當初說過一百二十兩財禮,我如今付完了,該把令愛還我去,怎麼假糊塗,倒問起我來?」媽兒道:「好胡說!你與我女兒相處了三年,這幾兩銀子還不夠算嫖錢,怎麼連人都要討了去?好不欺心!」

王四氣得目定口呆,回他道:「我雖在你家住了幾年,夜夜是孤眠獨宿,你女兒的皮肉我不曾沾一沾,怎麼假這個名色,賴起我的銀子來?」王四只道雪娘有意到他,日間做的勾當都是瞞著媽兒的,故此把這句話來抵對,那曉得古語二句,正合著他二人: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

雪娘不但替媽兒做干證,竟翻轉面孔做起被害來。就對王四道:「你自從來替我梳頭,那一日不歪纏幾次?怎麼說沒有相干?一日只算一錢,一年也該三十六兩。四五年合算起來,不要你找帳就夠了,你還要討甚麼人?我若肯從良,怕沒有王孫公子,要跟你做個待詔夫人?」五四聽了這些話,就像幾十桶井花涼水從頭上澆下來的一般,渾身激得冰冷,有話也說不出。曉得這注銀子是私下退不出來的了,就趕到江都縣去擊鼓。

江都縣出了火簽,拿媽兒與雪娘和他對審。兩邊所說的話與私下爭論的一般,一字也不增減。

知縣問王四道:「從良之事,當初是那個媒人替你說合的?」王四道:「是他與小的當面做的,不曾用媒人說合。」

知縣道:「這等那銀子是何人過付的?」王四道:「也是小的親手交的,沒有別人過付。」知縣道:「親事又沒有媒人,銀子又沒有過付,教我怎麼樣審?這等他收你銀子,可有甚麼憑據麼?」王四連忙應道:「有他親筆收帳。」知縣道:「這等就好了,快取上來。」王四伸手到草紙袋裡,翻來覆去,尋了半日,莫說經折沒有,連草紙也摸不出半張。

知縣道:「既不收帳。為甚麼不取上來?」王四道:「一向是藏在袋中的,如今不知那裡去了?」知縣大怒,說他既無媒證,又無票約,明係無賴棍徒要霸佔娼家女子,就丟下簽來,重打三十。又道他無端擊鼓,驚擾聽聞,枷號了十日才放。

看官,你道他的經折那裡去了?原來媽兒收足了銀子,怕他開口要人,預先吩咐雪娘,與他做事之時,一面摟抱著他,一面向草紙袋摸出去了,如今那裡取得出?王四前前後後共做了六七年生意,方才掙得這注血財,又當了四五年半八,白白替他梳了一千幾百個牡丹頭,如今銀子被他賴去,還受了許多屈刑,教他怎麼恨得過?就去央個才子,做一張四六冤單,把黃絹寫了,縫在背上,一邊做生意,一邊訴冤,要人替他講公道。

那裡曉得那個才子又是有些作孽的,欺他不識字,那冤單裡面句句說鴇兒之惡,卻又句句笑他自己之呆。冤單云:

訴冤人王四,訴為半八之冤未洗,百二之本被吞,請觀書背之文,以救刳腸之禍事。今身向居蔡地,今徒揚州,執賤業以謀生,事貴人而餬口。蹇遭孽障,勾引疾魂。日日喚梳頭,朝朝催挽髻。以彼青絲髮,繫我綠毛身。按摩則內外兼修,喚不醒陳摶之睡;盥沐則髮容兼理,忙不了張敞之工。纏頭錦日進千緡,請問係何人執櫛;洗兒錢歲留十萬,不知虧若個燒湯。原不思破彼之慳,只妄想酬吾所欲。從良密議,訂於四五年之前;聘美重資,浮於百二十之外。正欲請期踐約,忽然負義寒盟。兩婦舌長,雀角鼠牙易競;一人智短,鰱清鯉濁難分。摟吾背而探吾囊,樂處誰防竊盜;笞我豚而枷我頸,苦中方悔疏虞。奇冤未雪於廳階,隱恨求伸於道路。伏乞貴官長者,義士仕人,各賜鄉評,以補國法。或斷雪娘歸己,使名實相符,半八增為全八;或追原價還身,使排行復舊,四雙減作兩雙。若是則鴇羽不致高張,而龜頭亦可永縮穎。為此泣訴。

媽兒自從審了官司出去,將王四的鋪蓋與篦頭傢伙盡丟出來,不容在家宿歇。王四隻得另租屋居住,終日背了這張冤黃,在街上走來走去。

不識字的只曉得他吃了行院的虧,在此伸訴,心上還有幾分憐憫;讀書識字的人看了冤單,個個掩口而笑,不發半點慈悲,只喝采冤單做好,不說那代筆之人取笑他的原故。

王四背了許久,不見人有一些公道,心上思量:「難道罷了不成?縱使銀子退不來,也教他吃我些虧,受我些氣,方才曉得窮人的銀子不是好騙的!」就生個法子,終日帶了篦頭傢伙,背著冤黃,不往別處做生意,單單立在雪娘門口,替人篦頭,見有客人要進去嫖他,就扯住客人,跪在門前控訴。

那些嫖客見說雪娘這等無情,結識他也沒用,況且篦頭的人都可以嫖得,其聲價不問可知,有幾個跨進門檻的,依舊走了出去,媽兒與雪娘打又打他不怕,趕又趕他不走,被他截住咽喉之路,弄得生計索然。

忽一日王四病倒在家,雪娘門前無人吵鬧,有個解糧的運官進來嫖他。兩個睡到二更,雪娘睡熟,運官要小解,坐起身來取夜壺。那燈是不曾吹滅的,忽見一個穿青的漢子跪在牀前,不住的稱冤叫枉。

運官大驚道:「你有甚麼屈情,半夜三更走來告訴?快快講來,待我幫你伸冤就是。」那漢子口裡不說,只把身子掉轉,依舊跪下,背脊朝了運官,待他好看冤帖。

誰想這個運官是不大識字的,對那漢了道:「我不曾讀過書,不曉得這上面的情節,你還是口講罷。」那漢子掉轉身來,正要開口,不想雪娘睡醒,咳嗽一聲,那漢子忽然不見了。

運官只道是鬼,十分害怕,就問雪娘道:「你這房中為何有鬼訴冤?想是你家曾謀死甚麼客人?」雪娘道:「並無此事。」運官道:「我方才起來取夜壺,明明有個穿青的漢子,背了冤黃,跪在牀前告訴。見你咳嗽一聲,就不見了,豈不是鬼?若不是你家謀殺,為甚麼在此出現?」雪娘口中只推沒有,肚裡思量道:「或者是那個窮鬼害病死了,冤魂不散,又來纏擾也不可知。」心上又喜又怕,喜則喜陽間絕了禍根,怕則怕陰間又要告狀。

運官疑了一夜,次日起來,密訪鄰舍。鄰舍道:「客人雖不曾謀死,騙人一項銀子是真。」就把王四在他家苦了五六年掙的銀子,白白被他騙去,告到官司,反受許多屈刑,後來背了冤黃,逢人告訴的話,說了一遍。

運官道:「這等那姓王的死了不曾?」鄰舍道:「聞得他病在寓處好幾日了,死不死卻不知道。」運官尋到他寓處,又問他鄰舍說:「王四死了不曾?」鄰舍道:「病雖沉重,還不曾死,終日發狂發躁,在牀上亂喊亂叫道:『這幾日不去訴冤,便宜了那個淫婦!』說來說去,只是這兩句話,我們被他聒噪不過。只見昨夜有一二更天不見響動,我們只說他死了。及至半夜後又忽然喊叫起來道:「賊淫婦,你與客人睡得好,一般也被我攪擾一場!』這兩句話,又一連說了幾十遍,不知甚麼原故。」

運官驚詫不已,就教鄰舍領到牀前,把王四仔細一看,與夜間的面貌一些不差。就問道:「老王,你認得我麼?」王四道:「我與老客並無相識,只是昨夜一更之後,昏昏沉沉,似夢非夢,卻像到那淫婦家裡,有個客人與他同睡,我走去跪著訴冤,那客人的面貌卻像與老客一般。這也是病中見鬼,當不得真,不知老客到此何干?」運官道:「你昨夜見的就是我。」

把夜來的話對他說一遍,道:「這等看來,我昨夜所見的,也不是人,也不是鬼,竟是你的魂魄。我既然目擊此事,如何不替你處個公平?我是解漕糧的運官,你明日扶病到我船上來。待我生個計較,追出這項銀子還你就是。」王四道:「若得如此,感恩不盡。」

運官當日依舊去嫖雪娘,絕口不提前事,只對媽兒道:「我這次進京,盤費缺少,沒有纏頭贈你女兒。我船上耗米尚多,你可叫人來發幾擔去,把與女兒做脂粉錢。只是日間耳目不便,可到夜裡著人來取。」媽兒千感萬謝。

果然到次日一更之後,教龜子挑了籮擔,到船上巴了一擔回,再來發第二擔,只見船頭下水手把鑼一敲,大家喊起來道:「有賊偷盜皇糧,地方快來拿獲!」驚得一河兩岸,人人取棒,個個持槍,一齊趕上船來,把龜子一索捆住,連籮擔交與夜巡。

夜巡領了眾人,到他家一搜,現搜出漕糧一擔。運官道:「我船上空了半艙,約去一百二十餘擔,都是你偷去了,如今藏在那裡?快快招來!」媽兒明知是計,說不出教我來挑的話,只是跪下討饒。運官喝令水手,把媽兒與龜子一齊捆了,弔在桅子,只留雪娘在家,待他好央人行事。自己進艙去睡了,要待明日送官。

地方知事的去勸雪娘道:「他明明是紮火囤的意思,你難道不知?糟米是緊急軍糧,官府也怕連累,何況平民?你家贓證都搜出來了,料想推不乾淨。他的題目都已出過,一百二十擔漕米,一兩一擔,也該一百二十兩。你不如去勸母親,教他認賠了罷,省得經官動府,刑罰要受,監牢要坐,銀子依舊要賠。」

雪娘走上船來,把地方所勸的話對媽兒說了,媽兒道:「我也曉得,他既起這片歹心,料想不肯白過,不如認了晦氣,只當王四那宗銀子不曾騙得,拿來捨與他罷。」

就央船頭進艙去說,願償米價,求免送官。艙中允了,就教拿銀子來交。媽兒是個奸詐的人,恐怕銀子出得容易,又要別生事端,回道:「家中分文沒有,先寫一張票約,等天明瞭,挪借送來。」運官道:「朝廷的國課,只怕他不寫,不怕他不還,只要寫得明白。」媽兒就央地方寫了一張票約,竟如供狀一般,送與運官,方才放了。

等到天明,媽兒取出一百二十兩銀子,只說各處借來的,交與運官。誰想運官收了銀子,不還票約,竟教水手開船。媽兒恐貽後患,僱只小船,一路跟著取討,直隨到高郵州,運官才教上船去。

當面吩咐道:「我不還票約,正要你跟到途中,與你說個明白。這項銀子,不是我有心詐你的,要替你償還一注冤債,省得你到來世變驢變馬還人。你們做娼婦的,那一日不騙人,那一刻不騙人?若都教你償還,你也沒有許多銀子。只是那富家子弟,你騙他些也罷了,為甚麼把做手藝的窮人當做浪子一般耍騙?他伏事你五六年,不得一毫賞賜,反把他銀子賴了,又騙官府枷責他,你於心何忍?他活在寓中,病在牀上尚且憤恨不過,那魂魄現做人身,到你家纏擾;何況明日死了,不來報冤?我若明明勸你還他,就殺你剮你,你也決不肯取出,故此生這個法子,追出那注不義之財。如今原主現在我船上,我替你當面交還,省得你心上不甘,怪我冤民作賊。」就從後艙喚出來,一面把銀子交還王四,一面把票約擲與媽兒。媽兒磕頭稱謝而去。

王四感激不盡,又慮轉去之時,終久要吃淫婦的虧,情願服事恩人,求帶入京師,別圖生理。運官依允,帶他隨身而去,後來不知如何結果。

這段事情,是窮漢子喜風流的榜樣。奉勸世間的嫖客及早回頭,不可被戲文小說引偏了心,把血汗錢被他騙去,再沒有第二個不識字的運官肯替人扶持公道了。

南風不識何由始,婦人之禍貽男子。翻面鑿洪蒙,無雌硬打雄。向隅悲落魄,試問君何樂?齷齪甚難當,翻雲別有香。

這首詞叫做《菩薩蠻》,單為好南風的下一針砭。南風一事,不知起於何代,創自何人,沿流至今,竟與天造地設的男女一道爭鋒比勝起來,豈不怪異?怎見男女一道是天造地設的?但看男子身上凸出一塊,女子身上凹進一塊,這副形骸豈是造作出來的?男女體天地賦形之意,以其有餘,補其不足,補到恰好處,不覺快活起來,這種機趣豈是矯強得來的?及至交媾以後,男精女血,結而成胎,十月滿足,生男育女起來,這段功效豈是僥倖得來的?只為順陰陽交感之情,法乾坤覆載之義,象造化陶鑄之功,自然而然。不假穿鑿,所以褻狎而不礙於禮。頑耍而有益於正。

至於南風一事,論形則無有餘不足之分,論情則無交歡共樂之趣,論事又無生男育女之功,不知何所取義,創出這樁事來,有苦於人,無益於己,做他何用?虧那中古之時,兩個男子好好的立在一處,為甚麼這一個忽然就想起這樁事,那一個又欣然肯做起這樁事來?真好一段幻想。況且那尾閭一竅,是因五腑之內污物無所泄,穢氣不能通,萬不得已生來出污穢的。

造物賦形之初,也怕男女交媾之際,誤入此中,所以不生在前面生在後,即於分門別戶之中,已示雲泥霄壤之隔;奈何盤山過嶺,特地尋到那幽僻之處去掏摸起來?或者年長鰥夫,家貧不能婚娶,借此以泄慾火,或者年幼姣童,家貧不能餬口,借此以覓衣食,也還情有可原;如今世上,偏是有妻有妾的男子酷好此道,偏是豐衣足食的子弟喜做此道,所以更不可解。

此風各處俱尚,尤莫盛於閩中,由建寧、邵武而上,一府甚似一府,一縣甚似一縣。不但人好此道,連草木是無知之物,因為習氣所染,也好此道起來。

深山之中有一種榕樹,別名叫做南風樹。凡有小樹在榕樹之前,那榕樹畢竟要斜著身子去鉤搭小樹,久而久之,鉤搭著了,把枝柯緊緊纏在小樹身上,小樹也漸漸倒在榕樹懷裡來,兩樹結為一樹,任你刀鋸斧鑿,拆他不開,所以叫做南風樹。

近日有一才士聽見人說,只是不信,及至親到閩中,看見此樹,方才曉得六合以內,怪事盡多,俗口所傳、野史所載的,不必盡是荒唐之說。因題一絕云:

並蒂芙蓉連理枝,誰雲草木讓情癡?

人間果有南風樹,不到閩天那得知。

看官,你說這個道理解得出,解不出?草木尚且如此,那人的癖好一發不足怪了。

如今且說一個秀士與一個美童,因戀此道而不捨,後來竟成了夫妻,還做出許多義夫節婦的事來。這是三綱的變體,五倫的閏位,正史可以不載,野史不可不載的異聞,說來醒一醒睡眼。嘉靖末年,福建興化府莆田縣有個廩膳秀才,姓許名葳,字季芳,生得面如冠玉,唇若塗朱。少年時節,也是個出類拔萃的龍陽,有許多長朋友攢住他,終日聞香嗅氣,買笑求歡,那裡容他去攻習舉業?直到二十歲外,頭上加了法網,嘴上帶了刷牙,漸漸有些不便起來,方才討得幾時閒空,就去奮志螢窗,埋頭雪案,一考就入學,入學就補廩,竟做了莆田縣中的名士。到了廿二三歲,他的夫星便退了,這妻星卻大旺起來。為甚麼原故?只因他生得標緻,未冠時節,還是個孩子,又像個婦人,內眷們看見,還像與自家一般,不見得十分可羨。

到此年紀,雪白的皮膚上面,出了幾根漆黑的髭須,漆黑的紗巾底下,露出一張雪白的面孔,態度又溫雅,衣飾又時興,就像蘇州虎丘山上絹做的人物一般,立在風前,飄飄然有凌雲之致。你道婦人家見了,那個不愛?只是一件,婦人把他看得滾熱,他把婦人卻看得冰冷。為甚麼原故?只因他的生性以南為命,與北為仇。常對人說:「婦人家有七可厭。」人問他那七可厭?他就歷曆數道:「涂脂抹粉,以假為真,一可厭也;纏腳鑽耳,矯揉造作,二可厭也;乳峰突起,贅若懸瘤,三可厭也;出門不得,係若匏瓜,四可厭也;兒纏女縛,不得自由,五可厭也;月經來後,濡席沾裳,六可厭也;生育之餘,茫無畔岸,七可厭也。怎如美男的姿色,有一分就是一分,有十分就是十分,全無一毫假借,從頭至腳,一味自然。任你東南西北,帶了隨身,既少嫌疑,又無罣礙,做一對潔淨夫妻,何等不妙?」

聽者道:「別的都說得是了,只是『潔淨』二字,恐怕過譽了些。」他又道:「不好此者,以為不吉;那好此道的,聞來別有一種異香,嘗來也有一種異味。這個道理,可為知者道,難為俗人言也。」聽者不好與他強辯,只得由他罷了。

他後來想起「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少不得要娶房家眷,度個種子。有個姓石的富家,因重他才貌,情願把女兒嫁他,倒央人來做媒,成了親事。

不想嫁進門來,夫婦之情甚是冷落,一月之內,進房數次,其餘都在館中獨宿。過了兩年,生下一子,其妻得了產癆之症,不幸死了。季芳尋個乳母,每年出些供膳,把兒子叫他領去撫養,自己同幾個家僮過日。

因有了子嗣,不想再娶婦人,只要尋個絕色龍陽,為續弦之計,訪了多時,再不見有。

福建是出男色的地方,為甚麼沒有?只因季芳自己生得太好了,雖有看得過的,那肌膚眉眼,再不能夠十全。也有幾個做毛遂自薦,來與他暫效鸞鳳,及至交歡之際,反覺得珠玉在後,令人形穢。所以季芳鰥居數載,並無外遇。

那時節城外有個開米店的老兒,叫做尤侍寰,年紀六十多歲,一妻一妾都亡過了,止有妾生一子,名喚瑞郎,生得眉如新月,眼似秋波,口若櫻桃,腰同細柳,竟是一個絕色婦人。

別的丰姿都還形容得出,獨有那種肌膚,白到個盡頭的去處,竟沒有一件東西比他。雪有其白而無其膩,粉有其膩而無其光。在褓之時,人都叫他做粉孩兒。長到十四歲上,一發白裡閃紅,紅裡透白起來,真使人看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