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缘传· บทที่ 22

บทที่ บทที่ 22 · 第22章

又遲了兩年光景,薛教授見得生意興頭,這樣魚米所在,一心要在這裡入了籍,不回河南去了,常與狄員外商議。狄員外道:「既是心愛的去處,便入了籍何妨?這裡如今也同不得往年,盡有了賣房子合地土的。我明日與經紀說,遇著甚麼相應的房產,叫他來說。」

這一年,狄員外又生了一個女兒,因是七月七日生的,叫是巧姐。薛教授又生了一個兒子,十月立冬的日子生的,叫是再冬。彼此狄薛兩家俱送粥米來往。

一日,薛教授使了個媒婆老田到狄家要求巧姐與冬哥做媳婦。狄員外同他娘子說道:「我們相處了整整的十年,也再沒有這等相契的了;但只恐怕他還要回去,所以不敢便許。」老田照依回了話。薛教授道:「我之意要在這裡入籍,昨日已央過狄員外與我打聽房產了。若再不相信,我先把素姐許了希哥,我們大家換了親罷。」老田又照依與狄員外說了。狄員外道:「若是如此,再沒得說了。」老田領了吩咐,回了薛教授的話,擇了吉日,彼此來往通了婚書,又落了插戴。

那薛教授的夫人向著素姐取笑說:「你道看了他生氣,如今可怎麼?果然做了你的女婿了。」素姐道:「再沒有別的話說,只是看我報仇便了!」他母親說:「這等胡說!以後再不與你說話!」素姐說:「我倒說得是正經,娘倒惱將起來哩。」兩家原是厚交,今又成了至親,你恭我敬,真如膠漆一般。一個河南人,一個山東人,隔著兩千里地結了婚姻,豈不是「有緣千里能相會」?但只是素姐讖語不好。後來不知怎生結果,再看下回接說。

風氣淳淳不自由,中天渾噩至春秋。真誠日漸淪於偽,忠厚時侵變作偷。

父子君臣皆是幻,弟兄朋友總如仇。炎涼勢利兼凌弱,諂富欺貧愧末流。

天下的風俗也只曉得是一定的厚薄,誰知要因時變壞。那薄惡的去處,就是再沒有復轉淳龐。且是那極敦厚之鄉也就如那淋醋的一般,一淋薄如一淋。這明水鎮的地方,若依了數十年先,或者不敢比得唐虞,斷亦不亞西周的風景。不料那些前輩的老成漸漸的死去,那忠厚遺風漸漸的澆漓;那些浮薄輕儇的子弟漸漸生將出來,那些刻薄沒良心的事體漸漸行將開去;習染成風,慣行成性,那還似舊日的半分明水!

那有勢力的人家廣布了鷹犬,專一四散開去鑽頭覓縫,打聽那家有了敗子,先把那敗子引到家內,與他假做相知,叫他瞞了父兄,指定了產業,扣住了月分,幾十分行利的數目,借些銀子與他。到了臨期,本利還不上來,又把那利銀作了本錢,利上加利。譬如一百兩的本,不消十個月,累算起來就是五百兩。當初那一百兩的本又沒有淨銀子與你,帶准折、帶保錢、帶成色,帶家人抽頭,極好有七十兩上手。若是這一個敗子只有一個勢豪算計,也還好叫他專心酬應,卻又有許多大戶,就如地下有了一個死雞死鴨,無數的鷂鷹在上面旋繞的一般。這是以強欺弱,硬拿威勢去降人的。

又有那一等,不是敗子,家裡或是有所精緻書房,或是有甚亭榭花園,或是有好莊院地土,那人又不肯賣,這人又要垂涎他的,只得與他結了兒女婚姻,就中取事。取得來便罷,取不來便糾合了外人發他陰事。家鬼弄那家神,鉤他一個罄淨!

若是有飯吃的人家,只有一個女兒,沒有兒子的,也不與他論甚麼輩數,也不與他論甚麼高低,必定硬要把兒子與他做了女婿,好圖騙他的家私。甚至於丈人也還有子,只是那舅子有些膿包,丈人死了,把丈人的家事抬個絲毫不剩,連那舅爺的媳婦都明明白白的奪來做了妾的。得做就做,得為就為,不管甚麼是同類,也不曉得甚麼叫是至親。

僥倖進了個學,自己書旨也還不明,句讀也還不辨,住起幾間書房,貼出一個開學的招子,就要教道學生。不論甚麼好歹,來的就收。自己又照管不來,大學生背小學生的書,張學生把李學生的字,也不管那書背得來背不來,仿寫得好寫得不好,把書上號的日子,仿上判的朱頭,書上的字也不曉得與他正一正,仿上的字也不曉得與他改一改。看了一本講章,坐在上面,把那些學生,大的小的、通的不通的,都走攏一處,把那講章上的說話讀一遍與他們聽,不管人省得不省得,這便叫是講過書了!有那做文章的,也並不曉得先與他講講這個題目,該斷做,該順做,該先斷後順,該議論帶敘事,或兩截,或門扇,怎樣起,怎樣提,大股怎的立意,後比怎樣照管,後邊怎樣收束;只曉得丟個題目與你,憑他亂話,胡亂點幾點,抹兩抹,驢唇對不著馬嘴的批兩個字在上面!有那肯問的學生去問他些甚麼,妝起一個模樣來吆喝道:「你難道在場裡也敢去問那宗師麼?」這是支調之言,其實是應不出來。如今的時文純是用五經,用蘇文的;間有用秦漢《左》《史》等傳的。他自己連一部《通鑑》夢也不曾夢著。學生們買部坊刻叫他選擇,把些好的盡數選掉,單單把些陳腐淺近的選將出來。要起束脩來,比那錢糧更緊!有那天分高的學生,自家崛起進了學,定住了數目,一二十兩的要謝,應得不甚爽快,私下打了,還要遞呈子。若是誤投了一個先生,你就要抽頭去了,就如拿逃軍一般,也定要清勾你轉來。除非變了臉,結了仇便罷,再不然,後來不讀了書。你若還要讀書,後來進了學,你只跟他讀一句「趙錢孫李」,他也要詐你個肯心,再沒有不成仇敵的!

間或有個把好先生,不似這等的,那學生又歪憋起來了!進了學,拜也不拜一拜,甚至撞見揖也不作一個的。後生們見了八九十歲的老人家,有得好的,不過躲了開去,笑他彎腰屈背,倒四顛三的;還有那樣輕薄的東西,走到跟前,撲頭撞臉,當把戲撮弄的!但那老人家裡邊也不照依往時個個都是那先朝法物,內中也有那等倚老賣老,老而無德的人!

那些後生們戴出那蹺蹊古怪的巾帽,不知是甚麼式樣,甚麼名色。十八九歲一個孩子,戴了一頂翠藍縐紗嵌金線的雲長巾,穿了一領鵝黃紗道袍,大紅段豬嘴鞋,有時穿一領高麗紙面紅杭綢裡子的道袍,那道袍的身倒打只到膝蓋上,那兩隻大袖倒拖在腳面;口裡說得都不知是那裡的俚言市語,也不管甚麼父兄叔伯,也不管甚麼舅舅外公,動不動把一個大指合那中指在人前挪一挪,口說:「喲,我兒的哥呵!」這句話相習成風。晝夜牛飲,成兩三日不回家去。有不吃酒的,不管是甚麼長者不長者,或一隻手擰了耳朵,或使手捏住鼻子,照嘴帶衣裳大碗家灌將下去。有一二老成不狂肆的,叫是怪物,扭腔支架子,棄掉了不來理的,這就喚是便宜;不然,統了人還來征伐。前輩的鄉紳長者,背地裡開口就呼他的名字。絕不曉得甚麼是親是眷,甚麼是朋友,一味只曉得叫是錢而已矣!你只有了錢,不論平日根基不根基,認得不認得,相厚得不知怎樣。你要清早跌落了,那平日極至的至親,極相厚的朋友,就是平日極受過你恩惠的,到了飯後,就不與你往來;到了日中,就不與你說話;到了日落的時候,你就與他劈頭撞見,他把臉扭一扭,連揖也不與你作一個;若騎著匹馬或騎了頭騾子,把那個扶臉腆的高高的,又不帶個眼罩,撞著你竟走!若講甚麼故人,若說甚麼舊友,要拿出一個錢半升米來助他一助,夢也不消做的。你不週濟他也罷,還要許多指戳,許多笑話,生出許多的誣謗。這樣的衣服,這樣的房子,也不管該穿不該穿,該住不該住,若有幾個村錢,那庶民百姓穿了廠衣,戴了五六十兩的帽套,把尚書侍郎的府第都買了住起,寵得那四條街上的娼婦都戴了金線梁冠,騎了大馬,街中心撞了人竟走!

一日間,四五個樂工身上穿了絕齊整的色衣,跟了從人,往東走去。過了一歇,只見前邊鼓樂喧天,抬了幾個彩樓,裡面許多軸帳果酒手盒。那四五個樂工都換了斬新雙絲的屯絹園領,藍絹襯擺,頭上戴了沒翼翅的外郎頭巾,腳上穿了官長舉人一樣的皂靴,腰裡係了舉貢生員一樣的儒縧,巾上簪了黃爍爍的銀花,肩上披了血紅的花段;後邊跟了許多舉人相公,叫是迎賀色長。迎到院裡邊演樂,廳上擺酒作賀,把些七八十歲的老人家怪異得呼天叫地,都說不惟眼裡不曾看見,就是兩隻耳朵裡也從來不曾聽見有這等奇事!

一個秀才叫是麻從吾,不要說那六府裡邊數他第一個沒有行止,只怕古今以來的歪貨也只好是他第一個了!且姑舉他一兩件事:人說「吃了僧道一粒米,千載萬代還不起」。這道士的飯是好吃他的?況是個廩膳,又說不得窮起,他卻指了讀書為名,走到一個張仙廟去,晝夜住將起來。先時也還跟道士吃飯。道士吃粥,他也就便隨了吃粥;道士吃餅,他也隨了吃餅。後來漸漸的越發作梗起來,嫌粥吃了不耐饑,定要道士再捍上幾個餅;嫌光吃餅躁的慌,逼那道士再添幾碗飯;後來不特吃飯,且要吃酒;不特吃餅,且要吃肉!道士應承得略略懶怠,是要拳打腳踢一頓。道士師徒兩個往時出去與人家念一日經,分的那供獻饃饃點心,燈斗裡的糧食,師徒兩個的襯錢,藏在袖裡的茶餅,辛苦一日,三四日還快活不了,自從有了這麻從吾,「大風裡掉了下巴,嘴也趕不上的」。起初師徒齊去賺錢還好,都去了幾遭,那房裡有斗把米豆,麻從吾拿了回家去與自己的老婆兒子吃了;幾件衣裳,拿去當了他的;單單剩下一牀棉被,又奪了蓋在自己身上。致得那道士的師徒不敢一齊走出,定要留下一個看家。少了一人賺錢,反多了一人吃飯,怎生支拽得來?也受他作害了一年零三個月,那道士師徒只得「三十六計」!

麻從吾等了一日,至二更天氣,不見兩道士回來,好生痛恨。等到次日巳牌時分,等他回來做飯,那裡有個蹤影!算計弄開他的房門,憑他甚麼東西且拿來換食吃在肚裡。走到跟前,把那鎖托了一托,豁喇一聲掉在地上,原來是一把沒有簧的鎖皮。開進房去一看,連炕上的一領蘆席都不知從幾時揭得去了,口裡罵道:「這兩個狠牛鼻子!虧他下得這們狠,拋撇我去了!我這一日多不曾吃飯,走回家去才吃,叫老婆孩子也笑話。沒奈何的,且把那個鐵磬拿去換些飯吃。」走進大殿上去,往四下一看,莫說鐵磬,連那面大皮鼓也都沒了!

麻從吾發恨,咬得牙關剌剌價響,發咒要處置他師徒兩個。過了兩日,寫了一張呈子,呈為拐盜事,稱說:「在張仙廟讀書,因托道人楊玄擇並賊徒凌沖霄看守書房,供伊飯食一年有餘。今月十八日,因生會課他出,玄擇率徒將生鋪陳衣服、古董玩器、名畫手卷、書籍琴劍,盜拐無蹤。伏乞尊師差人嚴緝追償。」上呈赴繡江縣遞准,差了兩個應捕,四下捉拿。倒是那兩個差人有些見識,說:「這個麻相公是有名沒德行的個人,啃和尚吃道士的,他有甚麼鋪陳衣服叫道士偷去?這樣瞎頭子的營生,那裡去與他緝捕?」丟在一邊。

麻從吾見兩個差人不去拿那道士,一日跟了投文又上去稟那縣官道:「生員所失的東西,不下千金,都是可捨得過的?若不急急追捕,只恐怕把許多藏書名畫失落無存,不為小可。兩個差人受了那兩個道士的重賄,不肯拿他見官。」縣官拔了一枝簽,即拘原差回話。拿了兩個差人來到,稟說:「他說失了許多東西,叫他開個失單,他又抵死的不肯開。沒些釁隙,那裡去與他緝訪?」縣官說:「你就當面開出單來,好叫他四處探訪。」麻從吾拿了一枝筆,鋪了一張紙,想了半日,寫道:

藍布褥子一件,藍布棉被一牀,席枕頭二個,藍布道袍二件,白布裙二腰,青布夾襖二件,青布裌褲一腰,藍布單褲一腰,氈襪二雙,新舊鞋數雙,唐巾二頂,錫香案五件,錫壺一把,錫酒壺二把,錫燈台一個,鐵鍋一口,鐵鏊鐵勺各一把,磁器一百餘件,神像大小二十餘軸,《灶經》一部,《三官經》一部,劍一口,鐵磬一個,鼓一面,笙一攢,雲鑼一架。

縣官把單前後看了一遍,咄的喝了一聲:「怎麼你失去的都是道士的物件!可惡,趕出去!原差拿原票來銷了!」他又稟道:「這有個原故,容生員再稟:這張仙廟生員因在裡面讀書,托那兩個道人在那裡替我管書房,所以替他制辦了這許多的衣物。他如今都拐得去了,怎是失得道士的東西?」縣官道:「看來這是你在廟裡作踐,累得兩個道士住不得,逃了。」取票上來,批了「原告自拘」四個字。「你自己去拿那兩個道士來審,拿不來,行學三日一比;審虛了,候歲考時開送『行劣』!」

這是他的一端。他凡百幹出來的事都與這大同小異,不甚相遠。後來歇了兩年,鑽幹了教官,歲考發落,頭一個舉了德行。詫異得那合學生員,街上的百姓,通國的鄉紳,面面相覷,當做件異聞傳說!

這個妖物不曾殄滅得他去,又添出一個更希奇更作惡的一個秀才,叫是嚴列星,行狀多端,說不盡這許多,也只姑舉他一事:拿出那哄、賴、騙、詐四件本事,弄得人家幾畝種地,他卻自己一些不動工本,耕鋤耩割,子種牛糧,都是揀那幾家軟弱的鄰舍與他做佃戶。他卻象種公田的一般,那些人家必定要等公事畢了,然後敢治私事。若是該雨不雨,該晴不晴,或是甚麼蝗蟲生發,他走去那莊頭上一座土地廟裡,指了土地的臉,無般不識的罵到。再不就拿一張弓,挾了幾枝箭,常常把那土地射一頓,射得那土地的身上七孔八穿的箭眼!

看官試想:一個神聖,原是塑在那裡儆惕那些頑梗的凶民,說是你就逃了官法,絕乎逃不過那神靈。他如今連一個神靈都不歇的罵,時常的使箭射他,還有得甚麼忌憚?一座關聖帝君,他雖不照那土地去作踐,也便有十分的侮慢。

再其次,就是人家的管家娘子、管家、覓漢、短工這四樣人。那管家娘子在那大人家揀那頭一分好菜好肉吃在自己肚裡,揀第二分留與自己的孩子老公,背了家主,烙火燒、捍油餅、蒸湯麵、包扁食,大家吃那梯己,這不過叫是為嘴。雖是那主人家黑汗白流掙了來,自己掂斤播兩的不捨得用,你卻這樣撒潑,也叫是罪過。這還不甚第一傷天害理。除大家吃了,還要成群合伙瞞了主人成斗成石的偷將出去賣銅錢,換酒食!你自己吃了不算,偷了不算,若在廚灶上把那東西愛惜一愛惜,這不也還免得些罪孽?卻又大大的鋪騰,本等下三升米就夠了,卻下上四五升;恐怕便宜了主人家,多多的下上米,少少的使上水,做得那粥就如乾飯一般!做水飯分明是把米煮得略爛些兒好吃,又怕替主人省了,把那米剛在滾水裡面綽一綽就撩將出來,口裡嚼得那白水往兩個口角裡流。捍餅的時節,惟怕替主人省下了面,在那盛面的簸箕裡頭使手按了又按,哄那主人家的眼目。剩下的飲食,下次熱來吃了,這又叫是積福;再不然,把與那窮人端了去,吃在人的肚裡,也還是好;他卻不肯,大盆的飯卻在泔水甕裡!還又恐怕餵了豬,便宜了主人,都倒在陽溝裡流了出去!

這樣墮業的婆娘,那天地看了已是甚怒;若是外面的漢子教道那老婆,或是老婆不聽教誨,自己有些良心,這罪愆不也消除一半?卻又天生天化的一對,還恐怕老婆作的業不甚,還要罵說:「扯淡的私窠子!倒包老婆!吃了你的不成?要你與他減省!你今日離了他的門,還想明日吃得著他的哩!」外面多多的盛出飯去,吃不了的,大盆傾在草裡喂馬。或是伺候主人吃飯,或是待客,那桌上有掉下的甚麼東西,碗裡有殘的甚麼湯飯,從不曉得拾在口裡吃了,恐怕污了他的尊嘴,拿布往地下一綽!主人便叫他使手接了出去,也是拿到外邊一撩!

再是那些覓漢僱與人家做活,把那飯食嫌生道冷,千方百計的作梗。該與他的工糧,定住了要那麥子綠豆,其次才是穀黍,再其次冤冤屈屈的要石把黃豆;若要搭些蜀秫黑豆在內,他說:「這樣喂畜生的東西,怎麼把與人吃?」不是故意打死你的牛,就是使壞你的騾馬,傷損你的農器,還要糾合了佃戶合你著己的家人,幾石家抵盜你的糧食!

又說那些替人做短工的人,若說這數伏天氣,赤日當空的時候,那有錢的富家,便多與他個把錢也不為過。只是可恨他齊了行,千方百計的勒摹!到了地裡,鋤不成鋤,割不成割。送飯來的遲些,大家便歇了手坐在地上。饒他不做活也罷了,還在言三語四的聲顙。水飯要吃那精硬的生米,兩個碗扣住,逼得一點湯也沒有才吃,那飯桶裡面必定要剩下許多方叫是夠,若是沒得剩下,本等吃得夠了,他說才得半飽,定要蹩你重新另做飯添,他卻又狠命的也吃不去了。打發他的工錢,故意挑死挑活的個不了,好乘機使低錢換你的好錢,又要重支冒領。

再是那樣手藝的匠人,有些甚麼要緊生活叫他來做做,自在得他也不知怎樣。「這兩日怕見作活,你家又把我不當個客待」;或是「你家又不與我三頓酒吃』。投一張犁,用不得一歇工夫,成千文要錢。你若與他講講價錢,他就使個性子去了,任你怎樣再去面他,他不勒摹你個夠,還多要了錢,仍要留一個後手,叫你知道他的手段!

這是木匠如此。凡百樣匠人沒有一個不是如此!銀匠打些生活,明白落你兩錢還好,他卻攙些銅在裡面,叫你都成了沒用東西。裁縫做件衣服,如今的尺頭已是窄短的了,他又落你二尺,替你做了「神仙擺」,真是掣衿露肘;頭一水穿將出去,已是綁在身上的一般,若說還復出洗,這是不消指望的了。

凡百賣的東西,都替你攙上假:極瘦的雞,拿來殺了,用吹筒吹得脹脹的,用豬脂使槐花染黃了,掛在那雞的屁眼外邊,妝湯雞哄人!一個山上出那一樣雪白的泥土,吃在口裡絕不沙澀,把來攙在麵裡,哄人買了去捍餅,吃在肚內,往下墜得手都解不出來!又攙麵麩了酒麹,哄人買去,做在酒內,把人家的好米都做成酸臭白色的濃泔。

那鄉宦舉人的家人倚借了主人的聲勢在外邊作惡害人,已是極可惡的。連那有幾個村錢的人家,使個小廝,他也妝模作樣,坐在門口,看見親朋走過,立也不曉得立一立起;騎了頭口,撞見主人的親朋,下也不知下一下。日漸月漬,起初只是欺慢外人,後來連自己的主人也都忘懷了,使出那驕蹇凌悍的態度,看得自己身分天也似高的,主人都值不得使他一般!

當初古風的時節,一個宮保尚書的管家,連一領布道袍都不許穿;如今玄段紗羅,鑲鞋雲履,穿成一片,把這等一個忠厚樸茂之鄉,變幻得成了這樣一個所在!且是大家沒貴沒賤,沒富沒貧,沒老沒少,沒男沒女,每人都做一根小小的矮板凳,四寸見方的小夾褥子,當中留了一孔,都做這個營生!此事只好看官自悟罷了,怎好說得出口,捉了筆寫在紙上?還有那大綱節目的所在,都不照管,都是叫人不忍說的,怎得叫那天地不怒,神鬼包容?只恐不止變壞民風,還要激成天變!且聽下回,再看結局。

樸茂美封疆,家給人恬汔小康。富貴不驕貧守分,徜徉,四序咸和五穀昌。 挾富有兒郎,暴殄恣睢犯不祥。孽貫滿盈神鬼怒,昭彰,災眚頻仍降百殃。

單說這明水地方,亡論那以先的風景,只從我太祖爺到天順爺末年,這百年之內,在上的有那秉禮尚義的君子,在下又有那奉公守法的小人,在天也就有那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日子相報。只因安享富貴的久了,後邊生出來的兒孫,一來也是秉賦了那澆漓的薄氣,二來又離了忠厚的祖宗,耳染目濡,習就了那輕薄的態度,由刻薄而輕狂,由輕狂而恣肆,由恣肆則犯法違條,傷天害理,愈出愈奇,無所不至。以致虛空過往神祗,年月日時當直功曹,本家的司命灶君,本人的三屍六相,把這些眾生的罪孽,奏聞了玉帝,致得玉帝大怒,把土神掣還了天位;穀神復位了天倉;雨師也不按了日期下雨,或先或後,或多或少;風伯也沒有甚麼輕飈清籟,不是摧山,就是拔木。七八月就先下了霜,十一二月還要打雷震電。往時一畝收五六石的地,收不上一兩石;往時一年兩收的所在,如今一季也還不得全收。若這些孽種曉得是獲罪於天,大家改過祈禱,那天心仁愛,自然也便赦罪消災。他卻挺了個項頸,大家與玉皇大帝相傲,卻再不尋思你這點點子濁骨凡胎,怎能傲得天過?天要處置你,只當是人去處置那螻蟻的一般,有甚難處?誰知那天老爺還不肯就下毒手,還要屢屢的儆醒眾生。

那丙辰夏裡,薄薄也還收了一季麥子,此後便就一點雨也不下,直旱到六月二十以後方才下了雨,哄得人都種上了晚田。那年七月十六日立秋,若依了節氣,這晚田也是可以指望得的。誰知到了八月初十日邊,連下了幾日秋雨,颳起西北風來,凍得人索索的顫,隕了厚厚的一陣嚴霜,將那地裡的晚苗凍得稀爛,小米小麥漸漸漲到二兩一石。

論起理來,這等連年收成,剛剛的一季沒有收得,也便到不得那已甚的所在。卻是這些人恃了豐年的收成,不曉得有甚麼荒年,多的糧食,大鋪大騰,賤賤糶了,買嘴吃,買衣穿。卒然遇了荒年,大人家有糧食的,看了這個凶荒景象,藏住了不肯將出糶;小人家又沒有糧食得吃,說甚麼不刮樹皮、摟樹葉、掃草子、掘草根?吃盡了這四樣東西,遂將苫房的爛草拿來磨成了麵,水調了吃在肚內,不惟充不得饑,結澀了腸胃,有十個死十個,再沒有騰挪。又有得將山上出的那白土烙了餅吃下去的,也是澀住了,解不下手來,若有十個,這卻只死五雙。除了這兩樣東西吃不得了,只得將那死人的肉割了來吃,漸至於吃活人,漸至於骨肉相戕起來。這卻口裡不忍細說,只此微微的點過罷了。這些吃人肉怪獸,到了次年春裡,發起瘟疫來,挨了門死得百不剩一,這可不是天老爺著實的儆戒人了?這人好了創疤,又不害疼,依舊照常作孽。

庚申十月天氣,卻好早飯時節,又沒有雲氣,又沒有霧氣,似風非風,似霾非霾,晦暗得對面不見了人,待了一個時辰,方才漸漸的開朗。癸酉十二月的除夕,有二更天氣,大雷霹靂,震雹狂風,雨雪交下。丙子七月初三日,預先冷了兩日,忽然東北黑雲驟起,冰雹如碗如拳石者,積地尺許。

一位孟參政的夫人害了個奇病,但是耳內聽見打銀打鐵聲及聽有「徐」字,即舉身戰慄,幾至於死。有一個丫頭使喚了五六年,甚是喜愛,將議出嫁,問:「其人作何生理?」媒人回話:「打銀。」前疾大作。

又有一個戲子,叫是刁俊朝,其妻有幾分姿色,忽項中生出一癭,初如鵝蛋,漸漸如個小柳鬥一般,後來癭裡邊有琴瑟笙磬之聲。一日間,那癭豁的聲裂破,跳出一個猴來。那猴說道:「我是老猴精,能呼風喚雨。因與漢江鬼愁潭一個老蛟相處,結黨害人,天丁將蛟誅殛,搜捕餘黨,所以逃匿於此。南堤空柳樹中有銀一錠酬謝。可吃海粉一斤,脖項如故。」刁俊朝果然到那柳樹裡邊取出五十兩一個元寶,上面鑿字,係貞觀七年內庫之物。陸續吃完了一斤海粉,果然項脖復舊如初,一些痕記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