บทที่ บทที่ 39 · 第39章
晁梁謝了宗師,回到下處,歡歡喜喜,備了頭口,晁鳳、小宦童(起名晁鸞)、廚子張重儀跟了暫且回家,說:「徐宗師再三致問,許了進學。」晁夫人甚是喜歡。丈人姜副使也來看望,問晁梁要謄出的文章看了。姜副使說:「這文字就沒有情也是進的。」獻過茶,歡喜而去。過了四五日,晁梁仍往東昌,等候出案。過了兩日,抬出武城縣童生卷來,晁梁進了第四。晁夫人賞了報喜的人。晁梁謝了宗師,告辭回家送學,不必煩言。
再說武城縣有個光棍,叫是魏三,年紀約四十上下,專一在縣前做保人,替比較;後來賺了些不明白的錢,又在縣前開了個酒店,又在間壁開了個小雜糧鋪,家中也盡可過得日子。一日,走到晁家門上,撞見晁鳳,彼此作了揖。晁鳳因常往縣前勾當,每次都在他酒店借坐飲酒,彼此都相識。晁鳳問道:「呀!魏明泉,你是個忙人,有甚事到這裡?」魏三說:「我特來尋小相公,合他有句話說。」晁鳳道:「這事蹺蹊!俺家小相公家事是一些不管的,你又不是書鋪筆鋪,尋他何干?況他正在書房,也沒在家裡。你合他說甚,你把話留下在這裡,即是一般。」魏三說:「這事你也盡是曉得的:小相公是我的兒子,我因貧難度日,悄悄的收了你家三兩銀子,你家使老娘婆老徐抱了來家。這是我的個頭首孩子,那窮就說不得了。我如今也有碗飯吃,怎捨的把個孩子放在人家?我情願用十兩銀贖他回去。我就是來說這個。」
晁鳳道:「你胡說甚麼哩?小相公是沈奶奶生的,徐大爺還自家看了,叫老娘婆驗過。生了還報與大爺知道,大爺起的名字,大爺還送的粥米,這誰是不知道的?如今徐大爺不見做學道哩?到徐爺跟前就知事的真假。」魏三道:「徐大爺只見有個大肚子就是了,沒的徐大爺自家使手摸了一摸不成?您家裡做的弄兒,沒的徐大爺是你家灶神麼?」晁鳳說:「你休胡說!若真個來歷不明,還不夠叫俺族裡的幾個強盜掀騰哩!」魏三說:「你看這話!不是為堵擋那族裡的嘴,要俺這孩子做甚麼?要不是有這點繞彎,晁奶奶可不就輕易的一家給他五十畝地呀?你到家合奶奶說,奶奶心裡明白,奶奶使孩子如今就跟了我家去極好。;要奶奶捨不的,叫他且養活奶奶老了,可這話合我另講。要說是合我混賴,倒趁著徐爺在這裡講個明白倒好」晁鳳道:「你且去著,待我合奶奶說。」魏三道:「我往那去?你進去說聲,或長或短的,咱好各人乾營生。」晁鳳道:「你等等,待我進去說看。」
晁鳳對著晁夫人從頭說了一遍。晁夫人說:「外頭有個人說你是他的兒,他來認你家去哩。」晁梁說:「真個麼?」晁夫人道:「這奇呀!這話是那裡掉下來的?你去書房裡請了你二叔來。」晁鳳從便門請了晁梁來到,晁夫人說:「真個,倒不詫異的慌了!」晁梁道:「這話可是從那裡來的哩?」晁夫人叫:「晁鳳,你從後門出去,到姜爺家把前後的事對著姜爺告訟告訟,看姜爺怎麼說。」
晁鳳見了姜副使,說了前後的事情。姜副使沉吟道:「只怕是真個!」晁鳳道:「甚麼真個!不知他待怎麼?只自乍聽了惡囊的人荒!到其間,這真的事也假得的麼?二叔是通州香岩寺梁和尚脫生的,他那裡坐化,這裡落草,那模樣合梁和尚再無二樣,這都是有招對的。那咱爺兩隻手上兩道天關文,文裡頭都有一根毛,■了又長,姜爺記的?如今這二叔的手上合爺一些不差。」姜副使說:「是,你爺那兩隻手上兩道橫文,文裡頭兩根扭黑的毛,拔了待不多兩日,又長得大長的。如今你二叔也是這們的麼?」晁鳳說:「可不是怎麼?姜爺不信,看看就知道了。」姜副使說:「要是這等,再沒的話說了。如今那光棍哩?」晁鳳道:「他叫我進去合奶奶說,我從後門來了,他還等著哩。」姜副使說:「待我自己到那裡。」叫了轎夫伺候。晁鳳仍先從後門到家回了晁夫人的話,出去見了魏三說道:「我合奶奶說了,叫你等等,合你說甚麼哩。」
不多一會,只見姜副使來到晁家,門上人報知,晁梁接待,獻過茶,晁夫人出來相見,訴說了前後事情。姜副使說:「這是那光棍綽著點口氣來詐銀子,這事看來必定得合他到官才好。只是這縣裡斷事全不在理上,這事都定不的。」說話之間,只見魏三外面吆喝道:「怎麼著哩!或長或短,吩咐我去,叫我把這們一日門,也不當家!」姜副使說:「這就是那人麼?」晁鳳說:「就是他。」姜副使說:「你叫他進來,我問他。」
晁夫人辭別往後去了,晁鳳將他叫到廳前。他待指望姜副使與他為禮,不讓他坐下。那姜副使見他進來,坐在上面不動。他只得說道:「姜爺,我不敢作揖了。」姜副使問:「你叫甚麼名字?」他說:「我沒有名字,我是魏三。」姜副使說:「那個孩子是你的?」他說:「就是新進的小相公是我的兒,那年這宅裡因合族裡人合氣,知道家裡懷著肚子,叫徐老娘去合我說:若生的是兒,要買了來當是自家生的。這宅裡女人妝著懷孕等著。後來俺家果然生了是兒,徐老娘拿了三兩銀子來,沒斷臍就抱的去了。」姜副使說:「有甚麼憑據哩?」他說:「徐老娘見在,與我的三兩銀子也原封沒動,這都不是證見麼?」姜副使說:「你那孩子是幾時生下來的?徐老娘是幾時去抱?」他說:「是景泰四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徐老娘收了生,接下來就使布子裹著,揣在懷裡來了。」
姜副使說:「你知道我就是小相公的丈人麼?我當初原只把閨女許晁公子,若是你的兒,我沒有合你做親家的理,我只得要退親。剛才據你說的話,有幾分真哩。但這裡晁奶奶若使不肯叫你認回去,你卻怎處?」他說:「我對著姜爺說實話:這裡晁奶奶從小兒的僱奶子奶的大了,請先生教他讀書,才進了學,合姜爺府上結了親,壓伏的族裡人屁也不敢放個!聽說晁奶奶又極疼他,我冒冒失失的來認孩子,豈肯善便就教我認了去了?但不瞞姜爺說:常時是窮光棍,自己弔著鍋子底,認他回去,與他甚麼吃?如今托賴龍天看顧,賣著幾壺酒,扭那壺瓶嘴子;又開著個雜糧鋪,日求升合的;如今也頗頗的過得日子了。人只是沒及奈何才賣孩子,既有碗飯吃,誰肯把孩子賣給人家?看來不是晁奶奶這裡送我到官,就是只得我往縣裡告狀,再沒別話。」
姜副使說:「看來你晁奶奶也不送你到官。這只是你要告狀。如你必欲告狀,你把說的那些情節,你就寫一個與我;我執了你這個憑據,我好退親。你興詞告狀可不許你帶我一個字腳。」他說:「我不會寫字,我剛才說的就是了。」姜副使道:「你口裡的話怎當的憑據?你待不告狀哩,你這合狀一般寫一紙與我,我好作據。倒也虧不盡你把這事早掀騰了,要待閨女過了門,可怎麼處?這保親的這們可惡哩!」他說:「我也還等晁奶奶的吩咐,看晁奶奶與我好講,我也還且消停。」姜副使說:「你也不消等晁奶奶的話,要做就做!晁奶奶剛才在這裡合我說來,沒有甚麼好話與你說!」
姜副使對著晁鳳說道:「你多拜上奶奶:這踏腳的營生,將來哄不住人,我豈肯把一個閨女許與買的小廝?我這到家就著原起保親的送回聘禮來。合奶奶說,就把我的婚書回禮也都查了回去,再不必又往反多事。」晁鳳說:「這事從天上吊下來瞎話!姜爺怎麼就聽他?」望著晁梁,說:「二叔,你可也把前後的事對著姜爺說說,怎麼一聲也不言語?」姜副使道:「他那裡曉的這個緣故?你叫他說!」一邊悻悻的上轎,也沒合晁梁拱手作別;一面叫家人跟了魏三照依他說的話:徐老娘合原銀為證,將孩子的生時八字寫真;一面著人喚保親的媒人到宅,著實發作,說他將買的小廝騙他的閨女,叫他拿了原定退與晁家。那媒人指天說地,叫屈稱冤。
姜副使說:「他的親老子,縣門口賣酒的魏三,見在這裡認他,你倒還替他賴哩!」那媒人說:「魏三是我妹子的外甥,我認的他,我合那砍頭的講!」氈包端著晁家的原定,氣狠狠的走到魏三家裡。魏三不在,說他在間壁孫野雞家寫狀哩。媒人尋到那裡,合他拾頭打滾,說他沒天理,憑空毀人親事。魏三也合他嚷了一場。拿著定禮走到晁家,對著晁夫人說了前後,氣得春鶯並一家大小只是要死。惟晁夫人一些也不發躁,只說:「退親就退!我有這個學生,怕尋不出這門親來!」取出定禮來看,雖有幾匹尺頭釵釧,都不是原物。晁夫人心裡明白,曉得姜副使另有主意,也另尋了幾匹尺頭,當是原禮回去,姜家也就收了。媒人到家,家人同了魏三拿了一個揭帖回來。那揭帖上面寫道:
具稟人魏鏡,稟為強奪親子事:已故晁鄉宦妻鄭氏因恐族人分奪絕產,故使妾假妝懷孕,於景泰四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知鏡生有一男,使老娘徐氏付銀三兩,強奪為子,欺壓族人。鏡畏勢不敢言喘。徐氏原銀存證。今鏡頗可過活,鏡男應斷歸宗。鏡情願出銀二十兩為謝。上稟。
姜副使看了,說道:「你這稟帖寫的極明白,他自是沒的說。你要告狀就該早告,別要待他告上狀,做了被告就不好了。」魏三辭了出去,又到晁家尋見了晁鳳,說道:「我已寫下狀子,剛才也遞了一個稟帖與了姜爺。你再與奶奶商議,若奶奶必欲捨不得教我領去,與我幾百兩銀子,我明日寫個合同,教他就永世千年做晁家的人,奉晁家的香火,我也就割斷了這根腸子。要是不依,只是給我孩子將去。再不,我只是告上狀,憑大爺斷罷。」晁鳳說:「叫你鬼混的著姜爺家把親都退了,你還說這個?你等著,我與奶奶說去。」晁鳳從裡邊出來說道:「叫你流水快走,要再上門胡說,叫人把毛挦了,打你個臭死哩!」魏三說:「罷呀怎麼!咱待不見哩麼?」晁夫人說:「謅孩子!要是銀子買的,就合晁鸞似的了!他才是買的哩!」卻說次日清晨,魏三持著狀,跟進投文的去遞在案上,告著徐氏為證。次日准出狀來,差了民壯齊人。姜副使差人往進堂房裡打聽狀上的話說,與稟帖上果然一字無差。姜副使說道:「這光棍也不知聽誰調唆了。我見他說的話離了母,我恐怕他後來改了口,所以哄他叫寫個稟帖給我做了憑據,叫他改不得口。只這他自己的狀上好些別腳,『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哩。他說為窮賣孩子,怎麼有原銀為證?子時生的,早堂就往縣裡去報,徐縣公從學裡上樑回來,起名晁梁。那樑上見有建造年月日時,他沒打聽真就說是酉時。只這兩三個叉股了,問不煞他哩!」
晁夫人急著待合他見官,自己用誥封宜人的呈子,徐氏的訴狀,姜副使也有公呈,都准了出來,伺候聽審。
那縣官姓谷,名器,江西新淦人,二甲進士,坐了堂,先喚上魏三去。魏三說:「小人那時甚窮,有妻懷孕。這收生婆老徐說道:『晁鄉宦無子,族裡人欺他,要當絕產分他的家事,把一個妾裝做懷孕,要尋一個孩子當是自己生的。你家又窮,就生個孩子也沒得給他吃。若你生的是個兒子,叫他給你三兩銀子,你把兒子與他罷。』小人因窮,也就應承了。到了臨月的時候,這徐氏日夜守著。到景泰四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果然生的是兒。連臍也沒斷,徐氏就抱得去了。小人因窮,故賣兒子;如今掙得有碗飯吃,怎麼捨的賣孩子。他那原銀三兩,小人原封見在。小人情願加上二十兩銀子謝他養育之恩。」
谷大尹道:「你既受他三兩銀子,他撫養已成,又教他讀書進學,這也難認回去了。我叫他再與你二十兩銀子罷。」魏三說:「如今小人見在無子,老爺就斷二千兩與小人也是無用,只斷還兒子便是天恩。」
谷縣公又叫徐氏問道:「這晁梁果然是你抱去的麼?」徐氏道:「我若起先曾看見這魏三,就滴瞎了雙眼!若曾到他家,就歪折了雙腳!這是晁鄉宦妾沈氏所生,因合族人爭產,前任徐大爺親到他家,叫了我來診脈,果真有胎,就著我等候收生;還說生的是男是女,還報徐大爺知道。等至十二月十六日子時落草,見是個小廝,清早就往縣裡來報,徐大爺往學裡上樑去了,等得徐大爺回來,因此徐大爺替起的名字是晁梁,還送了二兩折粥米銀子,何嘗是他的兒子!」
谷大尹說:「這是你們做的腳子哄那徐大爺。這也是常事,我那邊就極多。只是你不該剛才發那兩個咒,該拶一拶子。」叫晁梁:「你明白是魏三的兒子,你願回去麼?」晁梁說:「生員有嫡母,有生母,俱還見在;若生員果是買的,只嫡母也便罷了,如何生母才十六歲就因生員守節?既說生員是他兒子,他知生員身上有甚暗記?」魏三說:「你方才生下,徐氏就抱得你去了,誰得細看?」徐氏道:「我若從你家抱了他去,把這雙手折了!」谷大尹說:「你還要發咒!可惡!」魏三說:「只記得他右臂上有硃砂斑記一塊,夠折字錢大,合硃砂一般紅的。」
晁梁把右手伸將出來說道:「這右臂何嘗有甚硃砂斑記?你是那日在我家見我端茶,手臂上因夜間被蠍螫了一口,抹的麝香胭脂,你就當是硃砂斑了。」谷大尹道:「讀書人不要忘本。你雖在晁家,一定你那嫡母也恩養得你好,但畢竟不是你真正的根本。況這魏三他說也沒兒子,你怎可不歸宗去?」魏三也說:「兒,你別要戀著富貴傷了天理,我如今也夠你過的哩。」晁鳳稟說:「老爺聽他的瞎話!他家見放著三個兒子,都叫了他來,與這小主人比一比,看是果否一般不是。」谷大尹道:「又不曾叫你,你卻上來多話!」拔了四枝簽,把晁鳳尖尖的打了二十,叫上一干人來,谷大尹寫審單道:
審得晁鄉宦於景泰四年身故,族人因其無子,搶奪家財。本官妻宜人鄭氏,將妾假妝懷孕,用銀三兩買魏三之子,於分娩之時,螟蛉誑眾。抱去者,蓐婦徐氏也,活口見在。今此子十六歲,進學矣。魏鏡欲十倍其價贖回,但魏鏡仍有三子,若晁梁斷回,則晁宦為若敖矣。留養養母終身,俟晁梁生子,留一子奉晁氏香火,方許複姓歸宗。落房存卷。免供。
谷大尹讀了審單。晁梁大哭,說是:「光棍明說詐銀,離間母子,望尊師再斷!」谷大尹道:「連你自己也不曉得,這也難怪你。我斷得不差。」傍邊人役不容回話,一頓趕了下來。除了魏三得意,這晁思才晁無晏甚是猖狂,說:「怪道每人給四五十畝地,四五兩銀子,幾石糧食,原來有這些原故!」算記要從新說話。連那姜副使也垂首喪氣。
晁夫人只是叫屈呼天,每日早晚燒了香,祝贊天地,願求顯報。又說:「他爹在華亭時候,曾問這樣一件事情,問的與這絲亳不差,後來卻是假的,被一個道里問明。這明白是天理不容,現世報應,這也非是縣官與我們有仇。」晁夫人要自己出官,赴道告狀。只見縣裡禮房拿了一張紙牌,上面寫道:
兵部右侍郎邢,為公務事,票仰武城縣官吏照票事理:即將發去官銀六兩置辦單開祭品,聽候本部經臨之日,親詣該縣已故鄉宦晁墓次致祭。事完,開的數報查。須至票者。黏單一紙,計開:湯豬一口,湯羊一腔,神食一桌,祭糖一桌,油果一桌,樹果一桌,攢合一桌,湯飯一桌,油燭一對,降香一炷,奠酒一尊,楮錠。
將牌送到晁家來問:「這邢老爺是與府上致祭不是?恐錯了不便。如果與宅上致祭,好預先往墳上伺候。探馬來報,明晚座船就到河下。」晁鳳進去說了。晁夫人道:「這一定就是河南的邢爺。你問打聽邢爺是甚麼名字,是那裡人。」禮房說:「縉紳上刻的是邢宸號臯門,河南淅川人。」晁鳳說:「原來是舊日的西賓邢爺。他來這裡做甚麼?」禮房說:「他原是湖廣巡撫,合陵上太監合氣,被太監參了一本。查的太監說謊,把太監處了。邢爺告病回家,沒等得回籍,路上聞了報,升了北京兵部侍郎,朝廷差官守催赴任,走的好不緊哩。」晁鳳說:「起動到家請坐吃茶。」禮房說:「你認的我不?我是方前山,合咱家都有親,我是你故了的計大嬸表兄哩。」晁鳳說:「原來是方大叔,就不得認的。墳上該怎麼伺候?早說,咱好預備。」方前山說:「您不消費事罷,我叫那裡的地方催去。得一座三間的祭棚,一大間與邢老爺更衣的棚,一間伺候大爺,一間伺候邢老爺的中軍。」晁鳳說:「若教地方催辦,這就越發省事。」因邢臯門將到,忙亂接待,又要墳上伺候,又要河下送下程小飯,又請姜副使到墳莊上陪縣官合邢臯門,倒也把官司的事情丟待腦後。
果然次日晚上,邢臯門三隻大座船,帶著家眷,從湖廣上京。晁夫人送的兩石大米、四石小米、四石麵、一石綠豆、六大壇酒、四個臘腿、油醬等物,不可悉數。晁書領著晁梁,衣巾齊整候見。邢臯門即忙讓到船上見了,又喜又悲,感不盡晁夫人數年相待周全,將送的禮盡都收了。天夠二更,方送下船來。次早自到晁家回拜,選了兩匹南京段子、兩匹鬆綾、兩匹縐紗、兩匹生羅、兩領蘄簟、四簍糟魚、六十兩銀子,又送晁梁書資二十兩、賀儀十兩,又賞晁書、晁鳳、晁鸞向日服事過的舊人,共銀十兩。晁夫人也自己出來相見,置酒相待,去請姜副使來陪,已往墳上去了,止晁梁自已陪著吃酒。邢侍郎還要趕到墳上致祭,即日起身,別了上船。晁夫人合晁梁急急的又趕到墳上,好照管迎接。大家忙的恨不得象孫行者一般,一個分為四五個才好。誰知:貴人一到,福曜旋臨;多少陰禍,立刻潛消。
九疑凶,人更險。方寸區區,層疊皆坑坎。
柔舌為鋒意劍慘,一言禍敗,幾致人宗斬。
鬼難欺,天有眼。憲台犀火明於閃,
霹靂當空回夢魘。端人確證,驚破妖狐膽。
接說晁梁被那光棍魏三的攪亂,谷大尹的胡斷,致得那晁思才、晁無晏俱算計要大動干戈,就是晁梁也自生疑慮。晁夫人和春鶯氣的只是哭。你說這樣光棍,叫他昌盛過好日子,豈不天爺沒眼?晁夫人發恨,要自出去,趁著徐宗師按臨夏津,親自遞狀申冤,望求明斷。適值邢侍郎經過,忙亂了幾日。
邢侍郎在城中回拜,匆匆的赴了一席,連忙的上船,要往晁鄉宦墳上致祭,祭完還要連夜開船。到了墳上,武城縣官接著相見過,辭了開去。卻是姜副使迎接入棚,更衣上祭。祭完,讓至莊上筵宴,姜副使備說魏三冒認告狀,縣官絕不認情,立了文卷,勒令養母終身,改姓歸宗。邢侍郎說:「這事一定有個因由,不然,這個光棍憑何起這風波?」姜副使又把當日晁知州死後,族人怎樣打搶,徐縣公經過怎樣問斷,親自叫老娘婆驗看,叫人報喜起名,前後細說了一遍。
邢侍郎說:「這個縣官也可謂縝密之極,後來誰知還有此等浮議!」姜副使說:「這徐父母就是如今敝省的見任學道。」邢侍郎說:「原來如此。有他見在,這就是極真的確見了。」姜副使說:「正是,所以晁夫人算要自己出告。不然,留這疑端在後,甚是不妥。魏三的狀上,他說因貧賣子,又說賣子的原銀三兩,現在為證。這小婿是十二月十六日子時生,黎明即往縣裡報徐父母知道。適值那十六日早辰徐父母往儒學上樑回來,還穿著吉服,還說:「此子定有造化,叫我穿了吉服迎你們的喜信。我上樑回來,就起名晁梁。』如今那光棍打聽不真,說是十六日酉時。如此的矛盾,縣公也絕不推究,只以光棍之言為主。」
晁鳳說道:「俺爺兩隻手上天關文,文里長的毛。邢爺記得不曾?」邢侍郎說:「這我記的麼,我還常對著人說。」晁鳳說:「如今俺二叔兩隻手上合爺的一樣。二叔,你伸出手來與邢爺看看。」晁梁伸開手掌。邢侍郎道:「可不奇怪?與尊翁的一些無異!」
晁鳳又說:「昔日梁生的模樣,邢爺還記得麼?」侍郎道:「我記的麼。」晁鳳說:「俺二叔這模樣,邢爺看象似誰?」邢侍郎說:「你說象誰?」晁鳳說:「別人沒見梁生,邢爺是見過的。這二叔合梁生的模樣有二樣麼?」邢侍郎說:「我昨日相見,就說合梁生一個模樣,這卻是怎說?」晁鳳說:「這二叔可是梁生脫生的。」邢侍郎說:「這奇!你細說說我聽。」
晁鳳把那晁源從邢侍郎行後,怎麼發瘧疾,發的怎樣見鬼,奶奶差晁書香岩寺請僧保安,撞見梁生胡旦在寺出家;怎樣晁源留他行李,騙他銀子,晁夫人替晁源賠了梁生胡旦的六百三十兩銀;梁生胡旦怎樣常來山東看望,梁生發願要托生與奶奶為子;到了十二月十六夜子時,他那裡坐化,這裡奶奶做夢,夢見他進屋裡來與奶奶叩頭,說奶奶沒人,他願來伏侍;奶奶剛醒,沈姨就生二叔,落草也是子時;奶奶說夢見梁和尚生的,算計待起名「晁梁」,可可的大爺就起了個名字。又說:「梁和尚至今未葬,肉身壘在龕內等他自己葬他。奉敕修建的墳塋,好不齊整。明日邢爺船過,待不見哩?胡和尚知道邢爺船到,他自然來接邢爺的。」邢侍郎著實嗟歎,說:「停會等縣官來送我,叫他把這事斷明,立案防後。」
姜副使說:「這個谷父母性極偏執,老先生到這裡,他心裡必定說是告訴老先生了。若老先生不題還可,若老先生說一說,這事就不可知了。」邢侍郎說:「既晁夫人要往學道告狀,學道正在這裡送禮,我回書中寫與學道罷。」姜副使說:「這舍親就撥雲見日,晚生代舍親叩謝。」姜副使要出席去叩謝,邢侍郎止住,罷了。
邢侍郎要起席上船,晁夫人又自己出來再三致謝。邢侍郎說去京不遠,凡有難處之事,俱許照管。又說:「那光棍誣告,我就有書與學道,老夫人這一狀是少不得的,速急該遞。」晁夫人說:「這山裡荒村,通沒有甚麼相待,該叫學生到船上送一兩程才好。他又一步不肯離我,昨目兩次往府裡考去,我都跟了他去,通象個吃奶的孩子一般。」邢侍郎說:「這正是見赤子的天性。不勞送,就這邊別過。」
邢侍郎上轎到船,放了三個炮,點鼓起身。晁鳳、晁書、晁鸞三個伏侍過的,都送到船上,叩別而回。行了數里,縣官稟送。邢侍郎叫攏船相見,請到官艙待茶。谷縣公必料邢侍郎替晁家講這件事,心裡想道:「若邢侍郎不講便罷,若是時,要著實番起招來,把晁梁立刻斷了回去。」幸喜姜副使囑付過了,邢侍郎絕口不言,只說:「這晁老先生在日,原是舊東家,極蒙相愛,經臨其地,到他墓上一奠,喜得還有一子,也令人悲喜交集。凡他家中之事,望都推分垂青。」谷縣公說道:「是。拳拳謹領。」邢侍郎亦再無別言而去,谷縣公對著左右說道:「便宜他!我說邢爺一定替他講這事,誰想一字不題。」縣公坐船回去。
邢侍郎把魏三冒認之事,自己晁家相處之情,說晁夫人要自己出官告狀,備細寫在學道回書之內。徐宗師拆開看書,不勝詫異。過了兩日,只見一人跪門遞狀,徐宗師喚入。方到台口,徐宗師問說:「你是晁鄉宦的家人晁鳳?告的是甚麼事?」晁鳳說:「告的冤苦事,老爺看呈子就明白了。」呈上寫道:
誥封宜人鄭氏,係已故原任北直隸通州知州晁思孝妻,呈為積棍冒認孤子嚇詐人財事:
氏夫於景泰二年三月二十一日病故,有妾沈氏懷孕五月,因族人打搶家財,蒙老公祖親臨氏家,即喚蓐婦徐氏,公同合族婦女,驗得沈氏之孕是真,蒙諭徐氏看守收生。生時馳報,又蒙賜禮賜名。氏上自祖宗感戴延祀,天恩不可名狀。
今被積惡棍徒魏三突至氏家,稱言氏子晁梁係伊親子,景泰三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因貧難度,受氏銀三兩,將子分娩之時即賣與氏,原銀與徐氏抱證。謊狀告縣,縣官信以為真,斷令氏子晁梁養氏終身,即許改姓回去,止著晁梁留下一子奉晁氏香火。似此以真符假,起釁族人,離間母子,斬人血祀,絕鬼蒸嘗,冤恨難伸,伏望神明老公祖詳察!
晁梁生於十六日子時。老公祖儒學上樑回縣,時方正卯,氏已差人報聞。今伊言十六日酉時,相去已遠。既稱因貧賣子,何得又有原銀三兩存於十六年之久?種種不情,自相矛盾。伏乞清天爺台暫停片刻之冗,親提魏三並徐氏質審,自見真情。投天呼籲上呈。
宗師看了呈子,問道:「你主母在那裡?」晁鳳說:「見在門外。」宗師說:「請回下處,我提人親審。」晁夫人合晁梁都回到下處。
徐宗師次早即僉了牌,差人提魏三、徐氏、晁思才、晁無晏,限次日投文聽審。牌上硃批:「如違限一日,縣差與原差各重責二十板革役。」晁夫人又差晁書家去照管徐老娘婆的頭口。
學道文書下在縣裡,谷縣公恨得咬牙切齒,只得與他出了票拘人。這魏三恃著縣公問過,倒不放在心上。倒是這晁思才、晁無晏兩個是領過徐宗師大教的,倒覺有不勝恐懼之至,都面面相覷,說道:「這可是沒要緊!這事與我兩個何干?把我們呈在裡面。這不有屈難伸麼?」晁天晏道:「這再無二話。這一定是七爺,你前日陪著審官司的時候說了那幾句閒話,有人傳到他耳朵裡,所以把咱都呈上了。」晁思才道:「二官兒,你沒說麼?沒的光我說來?」晁無晏道:「你看七爺!我要沒說,他到不呈告我了。」差人拘齊了人,僉了批。眾人打發了差人的常例,連夜回到夏津,依限次早投了文。掛牌晚堂聽審,各人暫回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