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缘传· บทที่ 41

บทที่ บทที่ 41 · 第41章

狄婆子只得忍耐,後來聽的狄希陳叫爹娘救人,狄婆子跑進房去,素姐正坐著狄希陳的頭,鷹拿寒雀,鞭子象雨點似的往下亂打。狄婆子把素姐推了個骨碌,奪過鞭子,劈頭劈臉摔了幾下子,他就手之舞之的照著。狄婆子也象他騎著狄希陳的一般使屁股坐著頭,打了四五十鞭子,打的那素姐口裡七十三八十四無般不罵。狄賓梁只是叫他婆子妝聾。

到了後晌,狄希陳也沒敢往屋裡去睡,在他娘的外間裡睡了。到了二更天氣,狄賓梁從睡夢中被一人推醒,說道:「快起去看火!」狄賓梁睜開眼,看見窗戶通紅,來開房門,門是鎖的,百推晃不開,只得開了後牆吊窗,走到前邊,只見窗前門前都豎著秫稭點著,火待著不著的■區,知是素姐因狄婆子打了他,又恨打的狄希陳不曾快暢,所以放火燒害。

狄賓梁連夜差狄周去請薛教授來看。薛教授說:「他活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我沒有這們個閨女!我沒有臉去看!我從此以後,我家裡也不許他進門。」狄周回了話。狄賓梁長吁了兩口氣,看著人搬秫稭、潑水,亂轟著也沒睡覺。

薛教授知道他打女婿、放火,在家裡惱得動不的。薛夫人說:「你惱他怎麼?自家的個孩子,你可怎麼樣?著人接回他來,慢慢的說他,你沒的真個就棄了他不成?」薛教授道:「你再休題他,你只當死了他的一般!」薛夫人也沒等的薛教授說肯,使了薛三省媳婦到狄家來接素姐。進來見了老狄婆子,只見一家子都胖唇噘嘴,象那苦主一般。薛三省娘子說要接素姐回去。狄婆子把狄希陳的夾襖一手脫將下來,叫薛三省媳婦:「看看俺那孩子的脊梁!」只見狄希陳脊樑上黃瓜茄子似的,青紅柳綠,打的好不可憐。

薛三省娘子進去見了素姐,說是接他回去,叫他梳頭,來廚屋裡替他舀水。狄周娘子一五一十從頭至尾告訴了詳細,直待素姐梳完了頭,穿完了衣裳,薛三省媳婦問說:「狄大娘,俺姐姐家去哩。吩咐叫姐姐住幾日來?」狄婆子說:「我用他做甚麼哩?叫他家裡只管住著。等他消消氣,我去接他,叫他來。」薛三省娘子說:「狄大娘定個日子,好叫姐姐家去,這活絡話怎麼住的安穩?咱家姐姐待幾日不往俺那頭去哩麼?」狄婆子說:「那麼,也敢說的嘴響,俺那閨女不似這等!定要似這們樣著,我白日沒工夫,黑夜也使黃泥呼吃了他!」素姐說:「罷呀,我待不見打你那嘴哩!」狄婆子說:「你休數黃道黑的!待去,夾著腚快去!」

素姐拜也不拜,佯長往家去了。進了家門,薛教授屋裡坐著,也沒出來理他。薛夫人迎著說道:「你怎麼來?你是風是氣,還是替娘老子妝門面哩?」素姐說:「我怎麼他來?我罵了他兩句沒根基、沒後跟的老婆生的,罷呀怎麼!傷著他甚麼來?他就把姓龍的長,姓龍的短,提掇了一頓。我又罵了兩句,他拿鞭子打我。我不打他,怕他腥麼?」薛夫人說:「你通長紅了眼,也不是中國人了!婆婆是罵得的?女婿是打得的?這都是犯了那凌遲的罪名哩!」素姐說:「狗!破著一身剮,皇帝也對打,沒那燥扶帳!」

龍氏在旁,氣的那臉通紅,說道:「這也怪不的孩子!他姓龍的長,姓龍的短,難說叫那孩子沒點氣性?我待不見他那孩子往咱家來哩?我也叫小冬哥提著姓相的罵!」薛夫人說:「這是你賢惠,會教孩子!你那孩子不先罵婆婆,他就提著姓龍的罵來?他饒了沒罵我合他丈人,這就是他省事。」

龍氏道:「一個孩子知不道好歹,罵句罷了,也許他回口麼?誰知不道我是姓龍的?我等小巧姐過了門,我叫小冬哥一日三場提著姓相的罵!他要不依我,也把小巧姐打頓鞭子!」薛夫人說:「好有本事!會教道!只怕我殆了,你打小巧姐!我要不死,你也且打不成哩!」龍氏說:「我不打,叫小冬哥打!」龍氏正在揚子江心打立水,緊溜子裡為著人,只見薛教授猛熊一般從屋裡跑將出來,也沒言語,照著龍氏臉上兩個釅巴掌,打的象劈竹似的響;腿上兩腳,跺了個趔趄;又在身上踢了頓腳。薛夫人說:「這們些年,你從幾時動手動腳的虎拔八的行粗?」薛教授道:「叫我每日心昏,這孩子可是怎麼變得這們等的?原來是這奴才把著口教的!你說這不教他害殺人麼!要是小素姐罵婆婆打女婿問了凌遲,他在外頭剮,我在家裡剮你這奴才!」

龍氏喬聲怪氣的哭叫,薛夫人道:「你不說你不省事,不會教道孩子,自己惹的,還怨人打哩?自己悔不殺麼!」龍氏走到自己房裡閂上門,一邊哭,一邊罵說:「賊老強人割的!賊老強人吃的!你那昝不打我,我生兒長女的你打我!我過你家那扶日子!賊天殺的!怎麼得天爺有眼,死那老砍頭的,我要掉眼淚,滴了雙眼!從今以後,再休指望我替你做活!我拋你家的米,撒你家的面!我要不豁鄧的你七零八落的,我也不是龍家的丫頭!」薛教授又從屋裡出來。待去跺門,薛夫人雙手拉住,說道:「你好合他一般見識?」又說:「姓龍的,我勸你是好,別教人拍面皮面,才是會為人的。惹的人打開了手,只怕收救不住,那巴掌合腳已是揭不下來了。再尋第二頓不好看相。」龍氏方才見經識經,漸漸的收了法術。

素姐在家住了數日,薛教授話也不合他說句,冷臉墩打著他。只是薛夫人早起後晌,行起坐臥,再三教訓,無般不勸。那被人換了心的異類,就對著牛彈琴的一般,他曉的甚麼「宮商角徵羽」的?他娘說的口乾舌澀,他耳朵裡一點也沒進去。一連住了半月,狄家也沒人說來接他。

薛夫人看了個吉日,備了兩架食盒,自己送素姐上門,見了狄婆子,千賠禮,萬服罪,倒也教狄婆子無可無不可的。教素姐與他婆婆磕頭,他扭紮鬼的,甚麼是肯磕。狄婆子道:「親家,你沒的淘氣哩!他知道甚麼叫是婆婆,通是個野物!」

薛夫人見他強頭別項的,只得說道:「罷!罷!你往屋裡去罷。你爹已是冷透了心,兩個大些的兄弟恨的你牙頂兒疼,你要只是這們等的不改,我也只好從今日賣斷這路罷了!」

薛夫人吃過茶,說了幾句閒話,就要起身,狄婆子再三苦留,薛夫人說:「親家將心比心,我有甚麼顏面坐著擾親家?就是親家寬洪大量不計較,我就沒個羞恥麼?」狄婆子說:「親家說那裡話!沒的為孩子們淘氣,咱老妯娌們斷了往來罷?」薛夫人道:「我白日後晌的教道了這半月,實指望他較好些了,誰知他還這們強。沒的說,只是難為親家,求親家擔待罷了!」

狄婆子叫出巧姐來見薛夫人,留了拜錢,巧姐又從頭謝了。薛夫人又請狄希陳相見,回說往書房去了。薛夫人別了回去。狄婆子將那送的兩架盒子一點也沒收,全全的回還了去。送盒的人再三苦讓,狄婆子道:「看我這們好媳婦兒,有臉吃他那東西?」來人只得將盒子抬回去了。從此素姐也通不出房,婆婆也絕不到他房裡。

小玉蘭打的成了創,渾身流濃搭水,動不的,還在薛家養活著。端茶掇飯,都是狄周媳婦伏事。薛三省、薛三槐兩個的媳婦,薛教授都禁止了,不許來看他;凡遇節令,也通不著人接他回去。狄希陳輕則被罵,重則惹打,渾身上不是緋紅,臉彈子就是扭紫。狄賓梁夫婦空只替他害疼,他本人甘心忍受。那薛如卞、薛如兼與狄希陳只是同窗來往,因素姐悍惡不良,從不往後邊看他姐姐。致的人人看如臭屎,他卻恬不在意,忤逆不賢,日甚一日,後來還有許多事故,且聽逐段說來。

家庭善事惟和氣,和則致祥乖則異。

母慈子順樂融融,諸福備,凡事遂,小往大來都吉利。

義方令子誠佳器,名家淑秀真閨懿。

莫言景福不雙臨,名花植,麟兒出,堂上老萱應健食。

再說晁梁進了學,與魏三打過了官司,不覺又過了一年,年已十七歲。晁夫人擇了正月初一日子時,請了他岳父姜副使與他行冠禮;擇二月初二日行聘禮,四月十五日子時與他畢姻。這些煩文瑣事都也不必細說。

且說晁梁自從生他落地,雖是僱了奶子看養,時刻都是晁夫人照管。兩個裡間:沈春鶯合兩個丫頭在重裡間居住;外層裡間貼後牆一個插火炕與奶子合晁梁睡;貼窗戶一個插火炕,晁夫人自己睡。這晁梁雖是吃奶子的奶,一夜倒有大半夜是晁夫人摟著他睡覺;晚間把奶子先打發睡了,暖了被窩,方把晁梁從晁夫人被窩裡抱了過去。清早奶子起來,就把晁梁送到晁夫人被內,叫奶子梳頭洗臉。奶子滿了年頭,他一點也沒淘氣,就跟著晁夫人睡覺,睡到十三四,晁夫人嫌不方便,才教他在腳頭睡,還是一個被窩;漸漸成了學生,做了秀才,後晌守著晁夫人在炕上讀書,就似影不離燈的一般。從奶子去了,沈春鶯就搬出外間炕上與晁夫人作伴。

晁梁見說替他下聘娶親,他甚是歡喜。晁夫人叫了木匠收拾第三層正房,油洗窗門、方磚鋪地、糊牆壁、札仰塵,收拾的極是齊整,要與晁梁作娶親的洞房。晁梁說:「咱前頭住得好好的,又挪到後頭待怎麼?」晁夫人說:「一個新人進門,誰家住那舊房?你丈人家來的妝奩可也要盛的開。」說著罷了,他也沒大理論。

四月十三日姜宅鋪牀,那衣飾器皿,牀帳鮮明,不必絮聒。晚間,俗忌鋪過的新牀不教空著,量上了一布袋綠豆壓在牀上。十五日娶了姜小姐過門,晁梁聽著晁夫人指教,拜天地,吃交巡酒,拜牀公牀母,坐帳牽紅,一一都依俗禮。拜門回來,姜家三頓送飯。

將次天晚上來,晁梁對晁夫人說道:「這天待黑上來了,屋裡擺的滿滿的,咱在那裡鋪牀?」晁夫人說:「鋪甚麼牀?丫頭教他外頭來睡,你自己關門閉戶的罷。」晁梁說:「娘合我的牀,沈姐的牀,都鋪在那裡?」晁夫人道:「我合你沈姐在炕上睡罷。怎麼又鋪牀?」晁梁說:「娘說新人該住新房,怎麼又不來住了哩?」晁夫人道:「你合你媳婦兒是新人,誰是新人?」晁梁還不懂的,還只說是教他媳婦自己在新房睡哩。到了後晌,他還在晁夫人炕上磨磨。晁夫人道:「這昝晚的了,咱各人收拾睡覺。小和尚,你也往你屋裡去罷。」晁梁還掙掙的脫衣裳、摘網子,要上炕哩。晁夫人道:「你往自家屋裡去罷。你待怎麼?」晁梁說:「娘是待怎麼?叫我往那屋裡去?」晁夫人道:「你看這傻孩子!你往後頭你媳婦兒屋裡合你媳婦兒睡去,我從今日不許你在我腳頭睡了。」晁梁道:「真個麼?」晁夫人道:「你看!不是真個,是哄你哩?」晁梁道:「這我不依!每日說娶媳婦兒,原來是哄我離開娘。這話我不依,這是哄我。」上了炕就往被子裡鑽。晁夫人道:「好謅孩子,別要睡倒,起來往後頭去。」見晁夫人催的他緊了,把眼擠了兩擠,呱的一聲就哭,把個頭拱在晁夫人懷裡,甚麼是拉的他起來!不由的晁夫人口裡說道謅孩子,眼裡撲簌撲簌的流淚。春鶯起先見了只是笑,後來也縮搭縮搭的哭起來了。輪該晁鳳娘子在屋裡上宿。晁鳳娘子說道:「這可怎麼樣著?不然,且教叔叔在這炕上睡罷。」晁夫人道:「你就沒的家說!可也要取個吉利!好兒,聽娘說,你去合媳婦兒睡了,你明日早起來看娘。」晁梁聽說,越發的痛哭起來了。

晁夫人說:「好謅孩子,你是待怎麼?」晁梁說:「我不怎麼,我只待還合娘睡。」晁夫人說:「你合我睡,你媳婦兒哩?」晁梁說:「俺媳婦兒合沈姐睡,我合娘睡。」晁夫人說:「好謅!你怎麼知文解字做秀才來?你見誰娶了媳婦兒還合娘睡的?」晁梁道:「要不合沈姐都往那屋裡去,我合娘在大牀上,俺媳婦兒合俺姐在那窗戶底下炕上。」晁夫人說:「好兒,別要毆氣,好好兒往那屋裡睡了,明日早起來看娘。」

晁梁倒沫,晁夫人發燥,春鶯合晁鳳媳婦怪笑的。晁夫人道:「這是人間的個大禮。你今年十七歲了,進了學,冠了巾,你還小哩?那裡一個娘的話也不聽?這不眼下考科舉哩?你沒的往省下進場,京裡會試,你也都叫娘跟著你罷?你要做了官,也叫娘跟著你同上堂?這天已是三更了,我害困,你急趕到屋裡,打不了個盹也就天明瞭。起來,我送了你屋裡去。」扯著晁梁的手往外走,晁梁往後掙,晁夫人說:「好孝順兒!一個老娘母子,你掙倒了罷?」那個光景,通似逃學的書生不肯赴學的模樣。無奈晁夫人拉著往外走,晁梁只得擦眼抹淚的去了。

晁夫人送下他,教他關上門,然後自己回到房中。晁夫人雖是強了他去了,心裡也未免熱呼辣的。只是晁梁在自家屋裡也沒睡覺,哭了一大會子。晁夫人也沒合眼。撞了明鐘,只見晁梁已來門外敲門,晁夫人叫人與他開了門,晁夫人說:「這們早起待怎麼?你在我腳頭再睡會子。」晁梁放倒頭鼾鼾的睡到日頭大高的,姜家來送早飯,方才起來。

晁夫人對著姜夫人告訴晁梁夜來淘氣,姜夫人說是好,說是天性。到了晚上,又淘了無數的氣,他不肯去,晁夫人千哄萬哄的去了。從此每日晚間挨抹到三四更才去,沒等到五更就往晁夫人屋裡來腳頭一覺,成了舊規。晁夫人心裡疼的慌,說道:「你聽我說,別要這們晚去早來的。我等你媳婦兒過了對月,我把這重裡間替你拾掇拾掇,你合媳婦兒來住,我合你姐可在這外間裡守著你。」

晁梁喜的那嘴裂的再合不上來。沒等對月,他催著晁夫人把那裡間重糊了仰塵,糊了牆,綠紗糊了窗戶,支了萬字藤簟涼牀、天藍冰紗帳子,單等過了對月就要來住。春鶯說:「只怕他娘子嫌不方便不肯來。」晁夫人道:「咱別管他;他叫咱替他收拾房,咱就替他收拾。等他媳婦兒不肯來,他就沒的說了。」誰知他娘子知道收拾了房,更是喜歡,說道:「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娘母子丟在一座房裡,自家住著也放心麼?清早黑夜守著些兒好。」

到了五月十五,姜小姐回去娘家,只住三四日就來了,與晁梁都搬到裡間裡來,早起後晌,都在晁夫人腳頭睡會子才去,每宿合媳婦都還到晁夫人炕前看一兩遭。若看外邊,真象兩個吃奶的孩子,不知背後怎麼成精作怪,那姜小姐漸漸的皮困眼澀,手腳懶抬,乾嘔噁心,怕吃飯,只好吃酸。晁夫人知道是有喜事,叫了靜業閹陳姑子諷誦五千卷《白衣觀音經》,又許與白衣大士掛袍。光陰迅速,不覺又是次年四月十五日辰時,去昨年畢姻的日子整整一年,生了一個白胖旺跳的娃娃。喜的晁夫人繞屋裡打磨磨,姜夫人也喜不自勝。

晁夫人賞了徐老娘一兩銀,一匹紅潞綢;姜夫人也賞了一匹紅劉絹,一兩銀。那徐老娘把臉沉沉的,讓他遞酒,也沒大肯吃,他要辭了回去。約他十七日早來洗三,他說:「那昝俺婆婆來收生相公時,落草頭一日,晁奶奶賞的是二兩銀,一匹紅緞,還有一兩六的一對銀花。我到十七來與小相公洗三,晁奶奶,你還照著俺婆婆的數兒賞我。」晁夫人道:「這們十七八年了虧你還記著,我就不記得了。」春鶯說:「我倒還記的,你說的一點不差。你可不記的那昝沒有姜奶奶的賞哩?」徐老娘說:「你禁的我這點造化麼?」晁夫人說:「這是小事。難得姜奶奶得了外孫,我得了孫子。我任從折損了甚麼,我情管打發的你喜歡。」徐老娘方回嗔作喜,去了。

轉眼十七,三朝之期,姜夫人帶了家人姜朝娘子來與娃娃開口,徐老娘也老早的來了。姜晁兩門親戚,來送粥米的,如流水一般。晁夫人叫了許多廚子,多設酒席管待內外賓朋;又著各莊上各蒸饃饃三石,每個用面半斤,舍與僧道貧人。徐老娘將娃娃洗過了三,那堂客們各有添盆喜錢,不必細說。照依晁梁那時舊例,賞了徐老娘五兩銀子、兩匹羅、一連首帕、四條手巾;放在盆裡的二兩銀、三錢金子。姜夫人放在盆裡的一兩銀,兩個妗子每人五錢。臨後姜夫人又是二兩銀、兩個頭機首帕,二位妗子每人又是五錢銀。徐老娘抱著孩子,請進姜副使合姜大舅姜二舅看外甥。姜副使爺兒三個甚是喜歡,姜副使又賞了老娘婆銀一兩,二位舅各賞了五錢。徐老娘抱了娃娃進去,姜副使請晁夫人相見道喜。晁夫人叫中堂設座,出見獻茶,央姜副使與娃娃起名。姜副使命名「全哥」,晁夫人謝了。吃過了茶,晁梁讓到前廳上坐。姜副使點的戲是《馮商四德記》。

一個道士領過了齋供,說道:「擾了施主厚齋,無可答報。我有一個好方相送:你可將娃娃斷下的臍帶,用新瓦兩片合住,用炭火煅煉存性,減半加入上好明淨硃砂,研為細未,用川芎、當歸、甘草各一錢,煎為濃汁,將藥未陸續調搽乳上,待小兒嚥下,以盡為度;大便黃黑極臭稠屎,渾身發出紅點,一生不出痘疹,即出亦至輕。」晁夫人依他修合煅過的臍帶,稱重三分五釐,加了一分七釐硃砂,都與他陸續吃了,果如道士所言,發了一身紅點。後來小全哥生了三個痘兒。這是後話。

再說晁、姜二位夫人差了媒婆各處僱覓奶子,急不能得;姜小姐又不會看孩子,每日都是姜朝媳婦幫貼,又甚不方便。一個媒婆老張領了一個媳婦子來,年紀約有二十多歲,黃白淨兒,暴暴的兩個眼,模樣也不醜,只是帶著一段凶相,胸膛上兩個鼓膨的奶,身上衣服也不甚襤褸,小小的纏著兩隻腳兒,懷裡抱著個夠三四個月的女兒,他說漢子編鬏髻,做梳妝,他與婆婆合氣,要與婆婆分開另住,他漢子又不依他,賭氣的要捨了孩子與人家做奶母,就是五年為滿也罷,要等的他婆婆死了方才回去。晁夫人不待價尋他,將言語支開他去了。

老張又自家回來說道:「晁奶奶尋奶子這們緊,再有象這婆娘爽俐乾淨,又年小,又好奶,又不醜,情管奶的哥哥也標緻。奶奶不要他,是嫌他怎麼?」晁夫人道:「一個躲婆婆的人,這還是人哩!叫孩子吃他奶!這不消提他,你與我快著另尋,我重謝你。」老張去了。到了次日,姜夫人教人領了兩個奶子來與晁夫人看。一個:

婀娜來從道士處,未洗鉛妝,綠鬢猶黃,突腮凹臉鼻無梁。

問道是何方嬌婧?家住前岡,母在鄰莊,爛柯人是妾兒郎。

面傅瓜兒粉,腰懸排草香;洛酥茄掛在胸膛,頸項有懸囊。

春山濃似抹,蓮瓣不多長;薄情夫婿滯他鄉,無那度年荒。

晁夫人看得那個黑的雖是顏色不甚白淨,也還不似那烏木形骸;皂角色頭髮,窪跨臉,骨撾腮,塌鼻子,半籃腳,是一個山裡人家,漢子打柴為生,因墜崖跌傷了腿,不能度日,老婆情願捨了孩子賺月錢養他。那一個白的雖是顏色不甚扭黑,也還不似那霜雪的形容;玄白相間的雙鬟,燒餅臉,掃帚眉,竹節鼻子,倒跟腳,是一個罪人的妻室,因丈夫充徒去了,不能度日,僱做奶子營生。

晁夫人口裡不說,心裡注意要那一個山人之婦,但不知他奶的好歹多寡何如,教他各人都擠出些奶來,用茶鐘盛著,使重湯頓過,嗅得那個白淨老婆的奶有些羶氣,又清光當的;嗅得那個黑色老婆的奶純是奶香,頓的似豆腐塊相似,且又乳汁甚多。晁夫人已有七八分定了,又叫他把孩子抱來一看,卻原來是個女兒,方有兩個月,扭青的頭皮,瑩白的臉,通紅的唇,不似他娘那俊模樣一點。晁夫人看見,問說:「你要做了奶子,這孩子怎麼發付?」他說:「如奶奶留下我,可這孩子尋給人家養活。」晁夫人又問:「萬一沒人肯要,你可怎處?」他說:「若沒有人要的,只得捨了。」

晁夫人聽見,好生不忍。晁鳳兩口子四十二三年紀,從無子女,忽然懷孕七個月,小產了一個丫頭。晁夫人道:「晁鳳媳婦兒,你把他這孩子養活著罷。」晁鳳媳婦說:「這兩個月的孩子,又不會吃東西,我給他甚麼吃?」晁夫人說:「你雖是小產,已是七個月了,叫他咂幾日,只怕咂下奶來也不可知的。」晁鳳媳婦道:「奶奶要留下他,可我合晁鳳商量。」

晁夫人把那一個白淨婆娘賞了一錢銀子,先自打發去了。春鶯說:「這一個白淨,模樣又不醜,腳又不大,穿鞋面也省些,奶奶可不留下他,可留下這個醜的?」晁夫人說:「我也想來:一則是個徒夫老婆,提掇著醜聽拉拉的;一則甚麼模樣:青光當的搽著一臉粉,頭上擦著那綿種油觸鼻子的熏人,斬眉多睃眼的,我看不上他。這一個雖是黑些,也還不什麼醜。脫不了是小廝,選那奶子的人材待怎麼?你看他奶的自己的孩子那象他一點兒?」

晁夫人問說:「你漢子姓甚麼,叫甚麼名字?」他說:「俺當家的姓吳,名字叫吳學顏。」晁夫人說:「他已是跌傷了腿,爽俐把你賣幾兩銀子不好麼?」回說:「他待不賣我哩麼?我說:『你看我好一表人才哩?就把我賣二兩銀子你坐著能吃幾日?不如捨了這孩子,替人家做奶子,掙的月錢,娘兒兩個還好度日。』」晁夫人問說:「你還有婆婆麼?」回說:「可不有婆婆?今年五十九了。」晁夫人問說:「就是你做奶子,這月錢能有多少,夠養活兩口人的?」回說:「他也還會編席,編蓋垫子,也會編囤。」晁夫人問說:「他就會編席編囤的,傷了腿,怎麼去賣?」回說:「他那昝腿好,可他也不自家賣,都是俺婆婆趕集去賣。俺婆婆壯實多著哩。」

晁夫人都聽在心裡,說道:「你且住二日寫文書。這媒婆姓甚麼?」回說:「我姓魏;這裡沈奶奶不是俺婆婆說的媒麼?」晁夫人說:「啊!你是老魏的媳婦兒麼?你從多昝替了你婆婆的職了?」回說:「我只出來夠兩三個月了,也沒大往別處去,就只往姜奶奶宅裡走的熟。」晁夫人問說:「你婆婆的眼也還漏明兒?」回說:「漏明兒倒好了,通常看不見!頭年裡還看見日頭是紅的,今年連日頭也看不見了,行動都著人領著。虧了大的丫頭子,今年十二了,下老實知道好歹,家裡合他奶奶做伴兒。」晁夫人道:「我到也想他的,白沒個信兒。」回說:「怪得他好不想奶奶哩!可是說不盡那奶奶的好處。」晁夫人笑說:「你婆婆是老魏,你又不老,可叫你什麼?--叫你小老魏罷。」回說:「俺婆婆是老魏,我就是小魏。」

晁夫人又問:「老鄒這向還壯實麼?他也久沒到這裡。」小魏回道:「俺婆婆要不為著老鄒,那眼也還到不得這們等的,全是為他,一氣一個掙。人旁裡勸著,他又不聽。」晁夫人問說:「是怎麼為他生氣?」小魏說:「俺婆婆那昝提下的親,凡有下禮嫁娶的,他都背著俺婆婆吃獨食。俺婆婆央他,教他續上我罷,他刺撓的不知怎麼樣,甚麼是肯!這裡頭年裡鍋市周奶奶家姑姑出嫁,下禮鋪牀,周奶奶說:『老魏雖是他眼看不見,這媒原是你兩個做的,該與他的禮合布。老鄒,你與他捎了去,務必替我捎到,我還要招對哩。』他盡情昧下,一點兒也沒給。也是我到了周奶奶家,周奶奶問我,我說:『誰見他甚麼錢,甚麼布來?』氣的周奶奶不知怎麼樣的。周奶奶說:『這們可惡!我著人叫了他來,數落他那臉!』叫我說:『奶奶要叫他去,趁著我在這裡叫他;我要不在跟前,他就說送去了,再緊緊,就說昧心誓,他有點良心兒麼?』周奶奶說:『你說的是。』叫人叫了他來,從外頭『長三丈闊八尺的』的來了。

「我聽見進來,我說:『周奶奶,你且問他,看他怎麼說。我且躲在一邊去。』他進來,趴倒地替周奶奶磕了頭,問說:『奶奶著人叫我哩?』周奶奶說:『我待問你句話:我那昝叫你捎與老魏的布和錢,你給過他了沒?』他老著臉說:『你看奶奶!奶奶忘不了他,教我捎與他的東西,我敢昧下他的?即時送給他了。他說眼看不見,不得來謝奶奶。我還替他捎了話來,回過奶奶的話了。沒的奶奶忘了麼?』周奶奶說:『可怎麼他又指使他媳婦兒來要?』他說:『我已給過他了,他憑甚麼來要?』周奶奶說:『你給他,可他媳婦兒見來沒?』他說:『他怎麼沒見?老魏炕上坐著,他媳婦在灶火裡插豆腐。我說:周奶奶家姑姑娶了,這是周奶奶賞你的兩匹布,兩封錢,共是一千二百。他娘兒兩個喜的象甚麼是的。他媳婦兒還說:『周奶奶可是好,誰家肯使這加長衣著布賞人來?,老魏說:「你替我謝謝你鄒嬸子。」還讓我吃了他兩碗小豆腐子來了。我又沒給他哩?真是長昧心痞,不當家豁拉的!』

「正說著,叫我猛■乞丁的走到跟前。我說:『呃!老鄒!你害汗病,汗鱉的胡說了!你搗的是那裡鬼話?你給的是甚麼布?是青的藍的?是甚麼一千二百錢?』他打仔和我說誓:『我要沒吃了你的豆腐,這顙子眼長碗大的疔瘡;你要沒讓我吃小豆腐,你嘴上也長碗大的疔瘡!』叫我說:『誰這裡說你沒吃小豆腐兒麼?你可給布給錢來沒?』他說:『你好聒拉主兒!我不送布合錢給你,你可不就讓我吃小豆腐兒?』叫我說:『俺插著麥仁,你成三四碗家攮顙你,你送的是甚麼布合錢?昨日西門裡頭王奶奶家送的燒酒臘肉合粽子,我見你沒送布合錢去,你打脊背裡也都吃了去了。但只說你忒狠,周奶奶費了這們一片好心,你昧下一半,給俺一半兒怎麼?我把俺那瞎婆婆抬到你家,有本事問你要!』他說:『你抬了去呀,怎麼?我給他面吃。』我說:『甚麼面?是不見面!』周奶奶又是笑,又是惱,可也說了他幾句好的,說:『我知道你那錢一定使了,你那布還有哩。你快拿了來,我添上錢還與老魏去,我還許你上門。你要這們沒德行,明日叔叔下禮,我也不許你來。』他才給了兩匹藍梭布,周奶奶添上一千二百錢,叫我拿了去給與俺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