บทที่ บทที่ 53 · 第53章
卻說薛如卞低了個頭,在他那房門口走來走去的不住,象心裡想甚麼的一般。原來素姐從小只怕鷂鷹,但凡行走,必定先要在那頭上看得四下裡沒有鷂鷹飛過,方敢走動;如正走中間,猛然一個鷂鷹飛過,便就雙睛暴痛,滿體骨蘇,就要大病幾日。薛如卞密密的尋了一隻極大的蒼鷹,悄悄拿到狄家,背地後交與狄周媳婦,叫他不要與人看見,只等素姐與玉蘭不在房裡,將這鷂鷹暗自放在他的房中,不可令人知道。狄周媳婦豈是喜他的人,果然將那鷂鷹藏過,也與調羹說了;只不曉得薛如卞是何作為。
等了一會,素姐果然叫玉蘭拿著草紙跟了去上茅廁。狄周媳婦慌忙將那鷂鷹使衣服遮了,走到素姐門口,只見門是掩的。狄周媳婦把他房門推了一條縫,將衣裳遮的鷂鷹從門縫裡放在他那房內,仍舊把房門與他關得嚴緊,真是神鬼不知。須臾,素姐解手回來,小玉蘭推進門去,只見一個簸箕大的鷂鷹在房裡亂飛。玉蘭才叫得一聲「哎喲」,素姐也剛跨進門去,那鷂鷹照著素姐劈臉一翅,飛出門去,唬的素姐錐的一聲酥倒在地,去了三魂,散了九魄,一些不省人事。
玉蘭喊叫起來,狄周媳婦合調羹都連忙跑來,見素姐焦黃了臉,睡在地上,做聲不出,問是怎麼緣故。玉蘭說:「我跟了姑茅廁回來,一個鷂鷹在屋裡亂跳,我唬得叫喚了一聲。俺姑才待進去,那鷂鷹照著俺姑的臉一翅子,飛出去了。」狄周媳婦道:「鷂鷹見開著門,屋裡沒有人,是待進屋裡偷東西吃。怕他怎麼?就唬的這們樣著!」玉蘭道:「那裡開著門來!關得緊緊的。」狄周媳婦道:「你回時,這門還是關緊的麼?」玉蘭道:「可不這門還是關的哩。」狄周媳婦合調羹道:「這也古怪!若是個小雀兒,或者是打窗戶櫺子或是門檻子底下進去的;這鷂鷹比鵝還大,可是從那裡進去的哩?就是個鷂鷹罷呀,怕他怎的?」玉蘭道:「俺姑極怕鷂鷹,只見他一遭,眼珠子疼好幾日,身上也不好一大場哩。」正亂哄著,素姐才還省過來。狄周媳婦扶他上在牀上,只是叫頭疼眼痛,身上酥麻。到了這等亂轟,狄希陳坐在那牀頭的監裡,聲也不敢做,張也不敢探出頭來張一張。
次日,素姐越發病得沉重,臥房裡邊平日害怕的一個鷂鷹飛出,也自覺甚是害怕。狄家叫人去請薛夫人來看他,薛夫人道:「我還少欠他的頂撞,再自家尋上門去?任他怎病,我是再不上他門的!」龍氏道:「既是娘不肯去,我去看他看罷。」薛夫人道:「小老婆上親家門去,你不怕人輕慢,只管請行,我不管你!」龍氏喃喃吶吶的道:「怎麼?大老婆頭上有角,肚下有鱗麼?脫不了小老婆長著個扶,沒的那大老婆另長的是弔!開口就是小老婆長小老婆短的哩!不叫我去,罷!我叫他弟兄們去看他!」著人喚了薛如卞三弟兄來到,說叫他去看素姐。薛如卞道:「甚麼賢惠姐姐,公愛婆憐,丈夫尊敬,我們做兄弟的走到那裡,大家都見了歡喜,我們去的也有光彩;如今把一個丈夫囚禁在房,致得那公公在愁城裡邊過活,我是沒有面目去的!」薛夫人道:「你們小伙子的臉厚,怕怎麼的?你們看他看去。」
薛如卞依了母命,走到素姐房中,只見素姐奄奄一息,病臥牀中。問素姐道:「姐姐是因怎的就害起病來?」素姐把那房中飛出鷂鷹劈臉打了一翅的事告訴了一遍。薛如卞大驚詫異道:「怎便有如此等事!」著實嗟歎起來,意要流出幾點眼淚,方可感動得他,心生一計,把他父親想了一想,不覺傷痛悲酸。素姐問道:「你聽見鷂鷹飛進房來,就這樣換惶,是為怎麼?」薛如卞道:「我不為怎麼。」口裡說著,眼裡還流痛淚。素姐說:「你一定有話說;你好歹與我說了便罷。」薛如卞只是待言不言的,薛素姐又只管催逼。薛如卞道:「我不忍合姐姐說。我只見古本正傳上說:『凡鷂鷹進房,俱是家親引領外鬼,要來捉人魂靈,不出一月,便有死亡。』我因此痛忍不過,所以心酸。」素姐害怕道:「那書上曾說也還可救麼?」薛如卞道:「那書上記的極多。只有一個唐肅宗的皇后,叫是張良娣,曾有鷂鷹飛進他宮去。叫欽天監占驗是何吉凶,那欽天監奏道:『這是先皇合皇太后因娘娘欺凌皇上,不孝祖宗,所以帶領急腳鷹神,來取娘娘的魂魄。』張娘娘著實悔過,追思從前的過惡,在宮中佛閣前觀音大士腳下懺悔罪愆,再也不敢欺凌夫主,許誦一萬卷《藥師佛經》,當晚得了一夢,說這欺凌丈夫合這不孝的大罪終不可赦,姑念改悔自新,徹回急腳鷹神,姑遲十年,再差內臣李顯忠行刑顯戮。就只這張娘娘還活了十年。別再沒有活的之理。」
素姐道:「雖是你姐夫我管教的略也嚴些,也還不算甚麼難為他;就是公公婆婆,我罵幾句也是有的,我也並沒曾動手;倒是俺婆婆還打了我一頓鞭子,我不過咒了他些,我連手也沒敢回。似我這樣的媳婦也就罷了,沒的就叫是墮業?」薛如卞道:「那神靈看的真,咱自家做的不覺。姐姐,你快快禱告、懺悔,務要挽回過來!咱姐弟四個人,若姐姐有些好歹,叫俺們怎麼過?」素姐說:「俺公公是不敢惹我的,我倒合他平似交兒,俺婆婆又沒了,這是越發清淨的;只是你姐夫,我不知怎麼,只是惱他!」
薛如卞故意說道:「俺姐夫已就不是人了,你只合他一般見識,是待怎麼?這鷂鷹飛進臥房,我曾合他在書房裡看那書上,他豈不知是極凶極怪的事?你是個人,可也該急速祈禱才是。怎麼姐姐這們病著,他連守也不守,竟往別處去頑?這還有人氣哩!姐姐,你只管合他一般見識哩!」素姐道:「他倒也沒往別處去頑,我監著他哩。」薛如卞道:「怎麼監著他?監在那裡?」素姐道:「我這牀腳頭簾子裡不是監麼?」薛如卞一邊說道:「瞎話!待我看看。」一手揭開門簾,只見狄希陳蓬頭垢面,真象個活囚相似,坐在地下。
薛如卞認了一歇,道:「呀!原來果真是俺姐夫!怎麼這般模樣?」叫他出來。他那裡敢動,使手只指素姐。薛如卞問素姐道:「這是怎麼話說?」素姐說:「這就是我監禁他的牢。也罷,既是神靈替你做主,你且出來罷。」
狄希陳得了這句吩咐,方才敢從牀腳後挪出簾來。到瞭亮處,薛如卞看了甚是慘人,又見他雙眼血紅,問說:「是害眼麼?」狄希陳不敢答應。素姐說:「是我使煙薰的。」薛如卞問道:「夜間還放出來睡覺麼?素姐說:「你見那監裡的犯人放出家裡去睡覺來?我每夜把他上在匣上。」薛如卞問說:「匣在那裡?」素姐說:「就是這天井裡那條板凳,叫他仰在上面,把手反綁在板凳底下,再用三道繩子緊緊的捆住。他還敢動得哩!」薛如卞問說:「他卻怎麼吃飯?」素姐說:「每日給他兩碗飯吃,搭拉著他的命兒。」薛如卞問說:「卻怎麼解手?」素姐說:「遞個破盆子與他,叫小玉蘭替他端。」薛如卞問說:「這監夠幾日了?」素姐道:「怕不也有十來個日子。」薛如卞又問:「狄大叔就不尋他麼?」素姐說:「他只好乾疼罷了,他也不敢來我這太歲頭上動土。」
薛如卞想到狄希陳這等受苦的田地,不由得當真哭道:「姐姐沒怪。我看你如此狠惡,天地鬼神都是震怒,特遣鷹神拿你,這斷然懺悔不得的了!我合你姊弟分離只在目下。疼死我也!」素姐道:「好賢弟!我與你同父一母所生,你千萬尋法救我!我自此以後,我也不罵公公,我也不再凌虐丈夫,你只是與我懺悔。」薛如卞道:「這只得請了三官廟陳道士來,叫他替姐念《藥師經》,再三祈禱,央姐夫也替姐姐告饒。」素姐道:「三官廟陳道士一個男人家,我怎好自己參佛拜懺的?咱請了蓮華庵白姑子來,一個女僧,我好守著他唸經,倒甚方便。」薛如卞道:「白姑子不知會念《藥師經》不會?」素姐道:「這《藥師經》是他久慣念的,他怎麼不會?」薛如卞道:「既是白姑子會念,倒也甚便。」素姐道:「兄弟,你就合他去講講:得多少日子?用甚麼供獻?咱好預備。」薛如卞道:「姐姐,你另叫人合他說罷;我合白姑子極划不來,年時,我往他庵裡走走,他往外捻我,叫我臭罵了一頓,到如今,我見了他連話也不合他說句。」素姐道:「你不去,罷;我著薛三省媳婦子請他去,你到家就叫他來。」一邊叫小玉蘭舀水來與狄希陳洗臉;又叫他梳頭,戴了巾幘,穿了道袍,穿著齊整,從新與薛如卞作揖。
素姐又告訴狄希陳偷叫人往南京捎買顧繡衣裳,不拿到家來,不知與了誰去:「我倒也不圖穿那件花皮,只怕他養女弔婦的,不成了人,所以只得管教他過來。那裡知道這偏心的神靈爺,倒說我有不是了。象這們使十來兩銀子,不給自己媳婦穿,給了婊子,就不是我這們性子,換了別人,就是監不成,只怕也要打幾下子哩。」
薛如卞勉強為救狄希陳,合素姐說了些不由衷的假話。調羹合狄周媳婦方知薛如卞叫他送鷂鷹進去,原是為這個緣故;見果然放了狄希陳出監,又要請姑子唸經懺悔,說報與狄員外知道。狄員外感之不盡,謝之有餘,叫廚房快整杯盤,留薛如卞吃酒待飯,搬在素姐臥房桌上,狄希陳主席陪坐。
狄希陳見素姐與了一二分溫柔顏色,就如當初安祿山在楊貴妃宮中洗兒的一般的榮耀,不惟絕無愁怨之言,且並無慘沮之色。這豈不是前生應受的災愆!薛如卞口中不言,心裡想道:「一個男子,到這等沒志氣的田地,真也是頑頓無恥!死狗扶不到牆上的人,怎怪得那老婆恁般凌辱!」倒替他坐臥不安,勉強吃了些酒飯,辭了素姐起身。
狄希陳送他出來,請見了狄員外,狄員外謝那薛如卞千萬不盡;見了狄希陳,狄員外就如重生再見的一般歡喜,狄希陳卻恬不介意。薛如卞仍到客位裡坐了一會,獻過了茶,方與狄員外作別回家,果然叫了薛三省媳婦來見。素姐叫去蓮華庵請白師傅到家,有要緊事與他商量。薛三省娘子不敢怠慢,隨即到了蓮華庵中。恰好白姑子不在家裡,往楊鄉宦宅裡宣捲去了。薛三省娘子來家回話,素姐見白姑子不曾請來,發了一頓暴躁,說薛三省娘子沒用,該到楊家請他,賭氣的叫狄希陳自去敦請。狄希陳道:「他在楊家內宅裡邊宣卷,我如何好進得去?我又合他家不甚熟識,這天已將晚,不如等他晚上回庵的時節,我自去請他來罷。」
素姐大怒,一谷碌爬將起來,掐著狄希陳的脖子,就往那牀腳後監裡邊推,罵道:「我要你這攮包雜種做甚!你不如還往監裡坐著,免得我象眼中丁一般生氣!」薛三省娘子道:「姐姐!快休如此!你想請姑子唸經,是為甚麼來?你還是這般性子!」素姐聽說,方漸漸的消下氣去,免了狄希陳坐監。看天色也將次晚上來了,薛三省娘子仍往蓮華庵去請那白尼姑。至於來與不來,如何唸經,如何懺悔,素姐果否改惡從善,俱在下回再為接說。
惡人造孽眼無天,貫滿災生法網懸。展轉脫身逃不去,饋央鄉宦許多錢。屈作直,白為玄,是非淆混倒成顛。竿牘一函才遞進,問官情面自周旋。
菩薩持公道,閻王秉大權,虛靈正直無私曲,那個奸僧敢亂傳?若使牒文通得到,發斷阿犁一萬鞭!
薛三省娘子復到蓮華庵中,待了不多一會,只見白姑子領著徒弟冰輪合楊家一個覓漢,挾著一大籃饃饃、蒸餅同到庵中。見了薛三省娘子,打問訊行禮。薛三省娘子道了來意。白姑子道:「若說狄大嫂請我,我極該就去。前向同張大嫂來庵裡與菩薩燒香,好個活動的人,見了人又喜洽,又謙和,可是一位好善的女人。但他的兄弟薛相公,我合他有個嫌疑,只怕到那裡撞見,不好意思。你到家問聲,有甚麼吩咐,差人來庵裡說罷。」薛三省娘子道:「這是俺姐姐請你,各門另戶的,有甚麼礙處?你只管去,不妨。俺家有三位哥哥,不知是那一個得罪與你?是為甚麼起的?」
白姑子道:「是你家的大相公,還合一位朋友,到我庵中。我正叫了個待詔剃頭,我流水叫徒弟看茶與他吃了。我才剃完頭,叫那剃頭的與我取取耳。正取著,他一聲罵那剃頭的:『賊光棍!賊奴才!這們可惡!你快快的住了饒打!』把個剃頭的罵的掙掙的說:『我怎麼得罪來,相公就這們破口的罵我?』他說:「可惡!你還強嘴!我平生最惱的是那按著葫蘆摳子兒的人,你為甚麼拿著把小杓子掏那葫蘆?』叫我又是那笑,又是那惱,說:『該他甚麼事?我為這兩個耳朵聾聾的,叫他替我掏掏,又是按著葫蘆摳子兒哩!』我就只說了這兩句,沒說完,他就禿淫禿歪的掘了我一頓好的。虧不盡那位同來的相公勸得他去了;從這一遭,他再也沒來。我路上撞見,通常沒合他作揖。」
薛三省娘子道:「原來為這沒要緊的事!你只管到那頭,由他。他不往那頭去,撞不見;就撞見,可這本鄉本土的人,說開了話罷,這是甚麼深仇麼?咱同走罷。」白姑子道:「我本待不去,難為你這等請得緊。你先去著,我等明早自家到那裡合狄大嫂說話罷。」薛三省娘子道:「這能幾步子地哩?咱如今去走遭罷。」白姑子道:「好嫂子!這天多昝了?你俗人家黑晚的街上走就罷了,象俺這出家的女僧,夜晚還在街上,叫那光棍挾制著,不說是養和尚,就說是養道士,降著,依了他,還擠你個精光哩!如今咱這明水鎮上還成個世界哩!」薛三省娘子道:「不怕!你跟著我走,沒帳,沒帳!撞見光棍,有我照著他哩。我要不使的他發昏致命,軟癱熱化的不算!」白姑子被薛三省媳婦纏繞不過,只得叫徒弟看了家,兩人同往狄家前進。
來到門口,將好掌燈時候,進到素姐房中,見素姐雲鬢蓬鬆,香腮消減,伏枕臥牀,不能強起。相見讓坐,不必細說。白姑子開口先問:「狄大嫂呼喚的恁緊,有甚麼吩咐?」素姐說:「有一件事,我待問你一聲,看人說的是真是假。要是有人家臥房裡頭,又沒見怎麼進去,開開門,從裡邊飛出個鷂鷹來,這是吉是凶?」白姑子驚異道:「好天爺!是誰家有這般事?」素姐道:「這事不遠,咱這鎮上就有。」白姑子道:「是咱們的親戚麼?」素姐道:「不是親戚,只是他認得的。」白姑子道:「『鷂鷹進人房,流水抬靈牀。不出三十日,就去見閻王。』那佛經上說道:『陰司陽世原無二理。』陽間有甚麼三司兩院府縣都司,那陰間有閻王小鬼馬面牛頭。那陽間的人或是被人告發,或是被官訪拿,看那事的重輕;如係些微小事,不過差一個青夫甲皂;再稍大些的事,差那民壯快手;再大的事,差那探馬;如遇那強盜響馬,便就點差應捕番役,私下拷打的服了,方才見官,問那凌遲砍剁的大罪。那陰司的閻王,如遇那陽世間有等忠臣孝子、義夫烈婦、尚義有德的好人,敬差金童玉女持了幢幡寶蓋,沙泥鋪路,金玉打橋,就如陽世間府縣正官備了官銜名啟,自己登門請那有德的大賓赴那鄉飲酒禮的一樣。拘那無善無惡的平人,不過差個陰間過陰的無常到他家叫他一聲,他自然依限來見,不消費力。如拘喚那等差不多的惡人,便要使那牛頭馬面,如陽間差探馬的一般。若是那一樣打爺罵娘的逆子、打翁罵婆的惡婦、欺君盜國的奸臣、凌虐丈夫的妻妾、忘恩背主的奴婢、恃寵欺嫡的小老婆、倚官害民的衙役、使涼水拔肉菜的廚子:這幾樣人,陰間看他就如陽世間的響馬強盜一樣,方才差了神鷹急腳,帶了本家的家親,下了天羅地網,取了本宅的宅神土地甘結,預先著落停當,再行年月日時功曹,復將他惡跡申報,方才拿到酆都,■豈搗磨研,油炸鋸解,遍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人身。所以這神鷹急腳,不到那一萬分惡貫滿盈,不輕易差遣。這是人世間幾可裡沒有的事。咱明水鎮這家子,卻是怎麼來,就致的閻王這們大怒哩?」素姐聽說,把這樣一個曹操般的惡物,唬得溺了一被褥的騷尿,問說:「不知犯了這們大罪,尚有甚麼本事可以救的?」白姑子道:「這除非是觀音菩薩的力量,將了藥師王佛的寶經,與閻王面前極力申救,或者也還可救度。但只要那本人在菩薩面前,著實的懺悔,虔誠立誓,改革前非,自己料得是那一件得罪,便在那一件上痛改,以後再不要重犯,這才做得那懺罪消災的功德哩。」
白姑子一邊說,一邊要起來回去。素姐道:「你且請坐,還有話哩。你頭裡說的那些罪惡,不知也有輕重麼?難道都是一樣的?」白姑子道:「我說的那許多罪惡,原不是說一個人身上的;若是一個人身上犯這們些天條,還等到如今哩!像那為子的單重在那打爹罵娘,為媳婦的單重在打翁罵婆,為妻的單重在凌虐丈夫,為臣的單重在欺君盜國:只犯此一件,那陰司便不相饒。」素姐又問:「人犯了這等大罪,必定要差神鷹,卻是怎說?」白姑子道:「那陽間的強賊惡盜,必定差那應捕番役,卻是那應捕番役慣能降那強賊惡盜;那強賊惡盜到了應捕番役的手裡,他使那鐵棍,一頓把那強賊惡盜的兩個臂膀打卻折了,方才叫他動不得手,然後拷問。這強魂惡鬼,那牛頭見了他,那牛頭跪著,只遞降書;那馬面見了他,那馬面倒頭就遞降表;因那牛頭馬面不敢拿他,所以專差那神鷹急腳擒拿。那神鷹急腳只在那強魂惡鬼的頭上旋繞著飛,得空先把那強眼用那鷹嘴啄瞎,臨時叫他一點不能看見,方叫那牛頭馬面一齊上前,套枷上肘,才得拿他到陰司受罪。情管那家子必定有一個人害眼疼的,這拿的就是他;但只是咱這地方沒有這們惡人。狄大嫂,你實合我說,是誰家?」
素姐唬得戰兢兢的道:「實不敢相瞞,就是俺這家裡。昨日清早,我到後邊解手,門已關了;及至回來,開進門去,從房裡一個大們子鷂鷹照著我劈面一翅膀,飛了出去,我如今這兩個眼珠子就象被人挖去的一般疼。白師父,你好歹快尋門路救我,我恩有重報。」白姑子道:「好俺嫂子!你不早合我說,哄的我把話都說盡了,可是叫你見怪。這事也不一律,若是大嫂,情管沒帳。久聞的狄大嫂甚是賢德,孝順翁婆,愛敬丈夫,和睦鄉里,怎麼得遭這們顯報?只怕還為別人。」
素姐說道:「我自己忖量,也不該遭這等的事,我又沒甚麼不孝順公婆。那昝俺婆婆沒了,瞞不的你,我沒替他戴白■髻、穿孝衣麼?就是在漢子身上有些差池,也不過是管教他管教,這沒的就是甚麼大罪不成?既是天老爺沒眼偏心,可是說那廟裡沒有屈死的鬼哩?白師父,你只是尋法救我便是。」白姑子道:「你既是叫我救你,我也不敢虛套子哄你。你這罪過犯的較重大些,光止唸經拜懺當不的甚麼事。就象陽間的人犯下那死罪不赦的天條,那差不多的分上,按捺不下來,務必要尋那當道顯要的分上才好。你這個得請十位女僧,七晝夜捧誦藥師佛老爺的寶經一萬卷。你自己心裡一些的惡念不生,齋戎沐浴,不住聲晝夜七日念『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念一聲佛,磕一個頭;完了七晝夜功德,還得請下觀音奶奶來,面問他討個下落,閻王依與不依,再好安插。」
素姐說:「就依白師父所說。可在那裡設壇?」白姑子道:「只得就在咱家設壇才好,或在前邊廳房裡邊,或就在這天井裡搭棚也可,卻早起後晌吃齋吃茶,添香點燭的多也方便。」素姐說:「在我家裡倒也便易,只是俺公公那老獾叨的咕咕噥噥,我受不的他瑣碎。不然就在你那蓮華庵倒也方便,就在佛爺殿上,那樣省事。」白姑子道:「這也可以。你再自己算計。我且回庵去,明日再來合你商量建醮的日子,請的師父,定的經數。」說著,作別起身。素姐仍叫薛三省媳婦跟了白姑子,又叫了個覓漢點著火把,狄希陳也同著送了白姑子家去。
白姑子夜間一宿不曾合眼,碌碌動算計起發騙錢。次早起來,淨洗了面,細細的搽了粉,用靛花擦了頭,綿胭脂擦了嘴,戴了一頂青緯羅瓢帽,穿了一件栗色春羅道袍,天藍■絲趿鞋,白絨襪,跟了徒弟冰輪,早來到素姐房內。素姐叫廚房預備齋飯管待。白師父師徒一面同素姐合狄希陳打算建醮,算計是白姑子合冰輪、水月庵秦姑子超凡、傅姑子妙蓮、觀音堂任姑子水雲、惠姑子堯仁、祁姑子善瑞、劉姑子白水、地藏庵楚姑子陽台、管姑子寶僧,共是十位尼姑。就在蓮華庵殿上啟建道場,一連七個晝夜,齊誦一萬一千遍《藥師佛真經》。素姐說:「怎麼又添一千卷?有這個零頭,卻是怎說?」白姑子道:「你昨日對著我罵了你公公一聲『老獾叨的』……這一句,不得一千卷經,怎麼懺悔得過來?」素姐說:「爺喲!這是我的口頭語兒,沒的也是罪過麼?」白姑子道:「這個我不強你;你要自己打得過心去,不消念得一千卷也就罷了。」
素姐說:「我是這般問聲,怎麼不念?」白姑子道:「這經錢要是論經數也可,或是包日子也可:齋是你管,懺錢、燈鬥、供獻、香、燭、茶、酒、拜懺一條新手巾、一條新紅氈、撇鈸六尺新布、畫字的禮兒、發七遍文書的利市、迎佛送佛的喜錢、取回佛旨來的謝禮,這都在外。」
素姐道:「這先明後不爭的,極好。論經數是怎麼算,包日子是怎麼包,你先說說我聽。」白姑子道:「這《藥師經》可長,同不得《心經》短,一個人盡力誦,一日誦不得十卷,誦這一卷,要一分五釐,十卷一錢五分,一百卷一兩五錢,一千卷十五兩,一萬卷一百五十兩銀,又是一千卷,共該經錢一百六十五兩。別項使用,就只取回佛旨來的謝禮,得四兩也罷,五兩更好看些。別的都厚薄隨人,沒有一定的數兒。狄大嫂,沒的你是別人?這幾位師父們沒的是世人麼?他們也不好按著數兒要的,我住持著,每卷只做一分。俺師徒兩個替狄大嫂贈二千卷不敢領經錢,這不又去了二十兩?叫他們把那一千卷零頭兒搭上別要算錢,這不又去十兩?共是八十兩銀子的經錢夠了。」素姐道:「這八十兩銀子也不打緊,俺婆婆死後留下幾兩銀子,我且拿出來買命,我留下待怎麼?只是你師徒二人,怎好叫你乾念了經的理?我也還照數送上。就是那一千卷也仍要算錢。」白姑子道:「俺師徒兩個斷不可算上,就沒個厚薄了?」
素姐道:「你只虔誠建醮,救了我的命,我愁沒錢使麼?俺公公六七十的人了,能待幾日?只天老爺看一眼兒,叫他早挺些時腳,那個不是我的?要是我不得這命,就是俺婆婆留下的這幾兩銀子,我不豁撒他個精光,我待開交哩?」白姑子道:「狄大嫂,你說的極是。你這們好心,其實也不必唸經,佛爺也是該保護你的。但請的這幾位師父,他各人家都頂著火煙,靠著身子養家的。既是要建七晝夜道場,可就要占住了他們的身子哩。他們家裡都有徒弟合支使的人,卻也都要吃飯。把這經資先與他們一半,好叫他們糴米買柴的安了家,才好一盼心的唸經。這日用的齋供,可是家裡做了送去?可就在庵裡叫人做罷?要是叫人在庵裡做,倒也方便。有庵裡使熟的個女廚老翟就好;他又不肯潑撒人家的東西。」
素姐問道:「就是咱這明水人家麼?」白姑子道:「可不怎麼?這就是翟福的媳婦子。」素姐道:「原來是他!他常往俺家做菜。他娘姓強,俺只叫他是『強婆子』,他又吃齋,又叫他『老強道』。要是他倒也罷了,我每日供備著,那裡做齋方便。得那庵裡沒有閒雜人才好,我好在那裡住的。」白姑子道:「我那坐禪的屋裡,那昝你沒合張大嫂在裡頭吃茶麼?那裡頭甚麼閒人進得去?常年永智寺的和尚天空,俺這尼僧們不會寫字,只得央他替俺寫寫榜合吊掛子,如今有了觀音堂任師父會寫了字,這男僧們影也不上門了。」素姐道:「得似這般清淨,我在那裡住著,也極穩便。我如今先付你銀五十兩,每位師父且先付銀五兩安了家,好擇日建醮。我這裡收拾著往那裡運米麵食物。」
素姐開了箱,將他婆婆留下的銀子,取了一封出來,說是五十兩,交付白姑子收去。白姑子道:「也待我打開這封,當了狄大嫂的面看一看。這是眾人眾事的事,萬一有甚差池,他眾人們只說我裡頭有甚麼欺瞞夾帳的勾當。」一邊將封拆開見數,是十個錁子,內中明白顯著有四個黑錠,與那六錠迥然不同。素姐自幼不曾大見過甚麼銀子,倒沒曾理論。這白姑子串百家門,見得多,知得廣,單單的拿起一錠黑的來看:平撲撲扭黑的面子,死紂紂沒個蜂眼的底兒,白姑子放在牙上啃了一啃,啃著軟呼呼的,說道:「這不是銀子,象是錫蟆似的。」素姐掙掙的說道:「你再看別的何如。」揀了六錠真銀,四個錫錁。素姐倒也還疑是狄婆子放上的。
誰知這狄希陳是被唬破膽的人,白姑子只說了一句是錫蟆,素姐只接過手來看了一看,他就焦黃了個臉,通沒了人色,從褲襠裡漓漓拉拉的流尿,打的那牙巴骨瓜搭瓜搭的怪響。素姐看了他一眼,說道:「了不得!這情管又是你這忘八羔子乾的營生!我再看看別的,要是都換了假的,我還念你娘那扶經哩!」怒狠狠的又取了兩封出來,一連拆開了封皮,每封裡邊都是四個錫錠。再把那七封取出,照例一般,那有二樣!狄希陳不及防備,被素姐颼的一個漏風巴掌,兜定一腳,踢了一個嘴搶地。白姑子手裡流水拉扯,口裡連忙念著佛道:「阿彌陀佛!不當家。狄大嫂,快休如此。你今請僧建醮,卻是為何?銀錢小事,夫者婦之天哩!打夫就是打天一般。原來你是如此利害,所以動了天王怒哩。鄉里人家多有傾下白鐵錁子,防那歹人的打劫,這只怕是常時收拾下的,老施主不曾知道,當了真的留下也不可知,怎麼就知道是狄大哥乾的事?」素姐道:「這要不是他乾的營生,他為甚唬的那尿……這分明是賊人膽虛。這悶氣,我受不的!我要不打他幾下子,這暗氣就鱉殺我了!白師父,你且暫回庵去,待我發落了這事,消消氣,我再使人請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