บทที่ บทที่ 59 · 第59章
陳公道:「狗扶拍的!你把我的一千兩本錢使了這們些後,你只三分利錢算給我,你該還我多少,你自家定數兒。限你三日我就要!你如違了我的限,我也顧不的甚麼太太太爺的了!」童七道:「老公在上,小的有句話稟:領了老公的一千兩本錢,每年算帳就沒交些利錢與老公?四時八節,老公生日,太太壽辰,小的就沒點孝心?怎麼老公又說起利錢來了。」陳公道:「呃!狗攮的!你不講利錢,罷了!我的本錢呢?交閃給你的是銅來麼?」童七道:「你看老公糊塗。要不是使銅,我銀匠生活也賺錢麼?每年老公也使著二百兩的銀子;小的送的禮,那一遭不勾好幾兩銀子;這都是那裡來的?」陳公道:「狗攮的!你又合我強哩!你那加三工錢,這不是利錢麼?」童七道:「我說老公糊突,老公又嗔,說這加三工錢,算著有了三百六十兩。僱的人不給他工食,不吃飯?老公得了總分兒,小的這們條大漢,只圖替老公做乾奴才,張著一家子的牙茬骨喝風罷?小的算著,這十五六年,老公,你也使夠有三千往外的銀子。俺老子合去世的老公手裡的帳不算罷。小的勸老公差不多的也就罷了。」陳公道:「好狗攮的呀!孩子們,你聽,他這不是說連本兒都不給我了麼?我要銅杭杭子做甚麼!人不依好,太太說了,我家裡不好打他,替我帶到廠裡去伺候著!我自家也不打你,發給理刑的去!」差人答應了一聲,頓著鐵鎖就往外拉。童七道:「你慢著拉,我還有話稟老公哩。」陳公道:「帶到廠裡去,別要理他!他是佞嘴,聽他做甚麼!沁掌案的先兒寫個票兒,連那銅杭杭子兑個清數,連人發給理刑周百戶,叫他照數替我嚴限的追!」
童奶奶那夜等童七不回,只道他在陳公外宅通宵暢飲,不在意下。等到次日將午不回,方叫小虎哥到陳公外宅門口打聽。恰好正撞見昨日去拿臘嘴的承恩,方把太太說分上饒了打他,他不肯賠那本錢,致的老公怒了,剛才僉了票,連銅合人都發到理刑的周家追去了的話說了。
虎哥回家,對童奶奶說了前後。童奶奶道:「好混帳的杭子呀!錢是什麼,拿著命不要緊哩!這理刑衙門是甚麼去處,這內官子的性兒,你惹發了他,你還待收的住哩!」拿過個首帕來踅了踅頭,換上了件毛青布衫,脫了白綾裙子,問對門吳嫂兒借了條漂藍布裙子穿上,腰裡扁著幾百錢,僱了個驢,騎到太僕寺街四眼井旁邊管東廠陳公外宅,下了頭口,打發了驢錢,往門裡竟闖。看門的攔住,道:「呀!那裡這撒野的堂客!這是甚麼去處,你竟往裡闖?虧我看見;你要三不知的闖進去,老公正在廳上看著人擺桌子哩,你這不做弄殺我了!」童奶奶望著那人拜了兩拜,說道:「我不曉的新近立了規矩,我只還當常時許我不時的走來。」看門的道:「你是誰?我不認的你。」童奶奶道:「我是童伙計娘子。我來替當家的還銀子哩,要親見老公,還見太太。」從腰裡扯出三百黃錢,值著四錢多銀子哩,遞與那看門的,道:「這幾個錢送與爺買鐘酒吃,煩爺替我稟聲。」那看門的見童奶奶為人活動,又有幾分姿色,不忍的拒絕,最要緊又是那三百黃錢的體面,隨滿口答應道:「這大街上不便,奶奶請到門房,屈待略小坐一會兒,我替奶奶稟去。」那看門人把錢裝在兜肚裡面,蹭到廳前,灑著手旁站著。
不多一會,陳公看見,問道:「你待稟甚麼?」那看門的跪下,稟說:「童伙計的娘子來見老公合太太哩。」陳公說:「他見我待怎麼?有甚麼話說?」那看門的道:「不知他待稟甚麼。他只說他漢子沒天理,拿著老公的銀子養活了他這們些年,不報老公的恩,當著太太的壽日頂撞老公,叫老公生氣,他來替老公合太太磕頭,認賠老公的銀子。」陳公道:「他就是這們說麼?他說他漢子沒天理,負我的恩麼?」看門的道:「可不是他說的怎麼?」陳公道:「你說這童銀狗攮的,人皮包著一付狗骨頭,還不如個老婆省事哩!那老婆也好個模樣兒?」看門的道:「俊俊兒的,風流不醜。」陳公道:「你叫他進來。」
童奶奶走到階下,磕了四個頭。陳公問道:「你是童銀的媳婦兒麼?」童奶奶道:「小的就是。」陳公道:「你剛才說你男子漢沒天理,負了我的恩。你只這兩句話就是有良心的人,我的氣消了一半。」童奶奶綽了這個口氣隨道:「可不小的說來?他硬著個脖子,聽人句好話麼!說老公待交帳收舖子哩,沒有銀子交,算計待交那打就的首飾。小的這們再三的說:『那貨低假,良心過不去,還不的老公。咱一家子頂的天,踩的地,養活的肉身子,那一點兒不是老公的。你哄騙老公,就合哄了天的一樣,神靈也不佑你。你有銀就一一的還了老公,老公見咱沒飯吃,自然有別的生意看顧咱,渾深捨不的凍餓著你。你要沒銀子,你倒是老實在老公上乞恩。只怕老公可憐你這們些年的伙計,饒了你也不可知的。如老公必欲不饒,脫不了咱家所有的,那個不是老公賞的?咱變換了來賠上。你只別拿著這假杭杭子哄老公。』他那裡肯聽這話,只說:『沒帳,沒帳!咱老公家希罕這個哩,過過眼,丟在一邊去了,還待出世哩麼?』天也不容他!叫老公看出來了,還不認罪,還敢合老公頂嘴,這不是尋死麼!」
陳公道:「你的意思是待怎麼?」童奶奶道:「小的的意思:這們忘恩負義的人,發到理刑那裡監追,打殺也不虧他;只是小男小女都要靠他過日子,天要誅了他,就是誅了小的一家子一般。望老公掣他回來,叫他討個保,叫他變了產賠老公的,免發理刑追比。」陳公道:「這不難麼。我看你好人的面,我知道,有處。你家去,我叫人寫票子提他回來。」童奶奶千恩萬謝辭了出門。陳公果然把童七監裡提出,吩咐道:「我看你媳婦是個好人,免你監追比較,銅貨六百兩,量賠三百兩,限兩個月交完。再敢抗拒,全追不饒。」
童七見把他發到周百戶那裡,自料家業凋零,更且性命不保,無門可救,只是等死,不料得他媳婦一片虛頭奉承,輕輕脫了虎口,免了三百兩紋銀。人說「家有賢妻,男兒不遭橫禍」;況有智婦,何慮災患不消?但不知童七運氣何如,將來怎生結束,且看後回再說。
逢人盡說縉紳家,滿口自矜誇。乾了朝廷好事,只知一地胡拿。
性有剛柔,事應輕重,出自岡叉。人品須妥當,管他沒有雞巴!
卻說陳公這內官性兒,叫童奶奶拿著一片有理無情的話,蒯著他的癢癢,就合那貓兒叫人蒯脖子的一般,呼盧呼盧的自在,誇不盡童奶奶是個好人;不惟將童七當時提回討保,且輕輕的饒了三百兩銀。童七尊敬那童奶奶就似劉先生奉承諸葛孔明的一般。只是人心不足,與他老婆商議,叫他怎麼再弄個法兒,連這三百兩也都饒了才好。童奶奶道:「你別要這只管的不足,那內官的性兒是拿不定的,杭好杭歹,他恨你咬的牙頂兒疼。虧不盡我使了三百錢,那管門的其實是鋪拉自家,可替咱說話?我綽著經兒,只望著他那癢處替他蒯。他一時自在起來,免了這三百兩不叫咱賠,又寬了兩個月限。你安知他過後不悔呢?三百兩銀,六個大元寶哩!他尋不出別的支節來,沒及奈何的罷了。你再去纏他,或是過了他的限,他借著這個,翻過臉來說道:『我倒饒了你一半,寬限了兩個月,你倒不依?好!我不饒你,還要那六百兩,也不准寬限,我即時就要哩!』你可怎麼樣的?這不過了十日多了?依我說,你先拿一百兩銀子。我聽說佛手柑到了,你買上四個好佛手柑,再買上他一斤鮮橄欖,你送了去。你說:『我變轉了一百兩銀子,放著等一總裡交,怕零碎放在手邊使了,先送了來與老公垫手兒使。』他情管喜歡你。就還了他銀子,咱還合他結個相知,還叫他往後救咱頭疼腦熱的。這是我的主意,你再尋思。」
童七道:「奶奶主事,沒有差了的。只怕他內官性兒,見咱銀子上的容易,按著要起來,可怎麼處呢?」童奶奶道:「沒帳。你替我買佛手柑合橄欖去。你推病別去,待我自家去。」童七道:「奶奶去情管好。我近來運退了的人,說出句話來就濁殺人的,連自家過後也悔的慌。」連忙走到福建鋪裡,一兩八錢銀買了四個五指的佛手柑,又鮮又嫩,噴鼻子的清香;一錢二分稱了一斤橄欖。拿到家裡,都使紅燈花紙包了,叫虎哥使描金篾絲圓盒端著,自己兩隻袖子袖著兩封銀子,穿著油綠綢對衿襖兒,月白秋羅裙子,沙藍潞綢羊皮金雲頭鞋兒,金線五梁冠子,青遍地錦箍兒,僱上了個驢,騎到陳公外宅。還是那日看門的人。
童奶奶走到跟前,笑容可掬,連拜了數拜,說道:「那一日得不盡爺的力量,加上美言,我合老公說了話出來,尋爺謝謝兒,就尋不見爺了。」那人道:「我剛只出來,孩子說家裡叫我吃晌飯哩;我剛只吃飯回來,你就去了。」童奶奶從袖中取出一個月白綾汗巾,弔著一個白綾肚,青綢打口的合包,裡邊盛著四分重一付一點油的小金丁香,一付一錢一個戒指,說道:「這個汗巾兒裡邊有付小金丁香兒,兩個銀戒指,煩爺替我捎給奶奶,也見我感激爺的意思。」那看門的道:「前日受了奶奶的厚禮,沒有甚麼補報,又好收奶奶的?既是與家裡的,我又不好替他辭,可是叫奶奶這們費心。奶奶這來是待怎麼?」
童奶奶道:「我變了幾兩銀子,待來還老公;又尋了幾個佛手柑與老公進鮮。俺家裡一行好好的,拿倒地就害不好,自己來不的。我怕幾兩銀子極極的花費了,兩個果子淹淹了,我說:『等不的你好,我自家送去罷。』待叫這孩子來,怕他年小不妥當。」那看門的道:「老公在朝裡,這幾日且不得下來哩。奶奶,你見見太太不好麼?我給你傳聲。」童奶奶說:「我得見太太,就是一樣。」那看門的道:「奶奶,你跟進我來,你在宅門外聽著我說話,你跟綽著我的口氣兒合太太說。」
果然那看門的領著童奶奶進了儀門,打大廳旁過道進去,衝著大廳軟壁一座大高的宅門,門外架上吊著一個黑油大桑木梆子。那看門的把那梆子梆的聲敲了一下,裡邊一個老婆子出來問道:「說甚麼?」那看門的回說:「看門的任德前見太太稟話。」老婆子道:「進來。太太正在中廳,看著人收拾花草下窖。」
作德前稟道:「童銀匠的娘子兒,他不知那裡打聽的說太太救了他漢子的打,他敬來替太太磕頭,要見太太哩。」太太道:「我在口之言,給他說聲罷了,平白地替我磕甚麼頭?阿郎雜碎的,我見他做甚麼!」任德前道:「老公前日沒見他麼?不阿郎雜碎的,倒好個爽利婦人,有根基的人家。這是駱校尉的妹子。」太太道:「他只怕是纏我告免銀子?」任德前道:「不是價。他還拿著銀子來交哩。小的說:『老公朝裡沒下來,誰好收你的?你且拿了家去。』他說:『我變換了這幾兩銀子,家裡極極的,象著了饑的鷂鷹一般,放在家裡就花了。一時間銀子上不來,違了限,叫老公計較,這不辜負了太太的美意麼?我陸續交給太太收著,交完了,可抽保狀。』」太太道:「這是個有主意有意思的女人,我當是個混帳老婆來。你叫他進來。」
任德前出去說道:「我說的話,奶奶,你聽見來?你就跟著我這們說。」童奶奶答應了,不慌不忙走到正廳內,朝上站定說道:「太太請上,小的磕頭。」太太說:「你來到我家是客,不磕頭罷。」童奶奶道:「替太太磕破了這頭,也報不了太太的恩來哩。要不是太太救著,俺娘兒們可投奔誰?太太可是活一千歲成佛作祖的阿彌陀佛!」一邊說,一邊吊桶似的上去下來磕了四雙八拜。
太太道:「你端個小杌兒來讓客坐下。」童奶奶道:「好太太呀!太太跟前敢坐,待要折罪殺呀!」太太道:「你矮坐著怕怎麼?你坐著,咱娘兒們好說話。你摸在旁裡只管站著,不怕我心影麼?不知怎麼,我乍見了你就怪喜歡的。」童奶奶忙道:「這是小的造化,投著太太的喜緣。」又朝上與太太磕頭告坐,在那暖皮杌子上坐下,又說:「剛遇著才到的佛手柑,不大好,要了兩個兒進與太太合老公嘗新。」太太道:「新到的物兒貴的怕,你緊仔沒錢哩,教你費這個事。」童奶奶道:「孩子外頭端著哩,太太吩咐聲,叫人端進來。」太太說:「既費了事,叫人端進來去。」還是剛才那個老媽媽子走到宅門內,擊了一聲雲板,外邊接著,吩咐道:「把客送盒兒端進來。」不多一會,外邊傳進盒子,端到太太面前。揭開盒蓋,滿屋裡噴鼻清香,太太說:「好鮮果子!今年比年時到的早。不知進過萬歲爺沒有?收到我臥房裡去。」太太合童奶奶家長裡短說的不了。說到賠銀之事,都順著那任德前的口氣隨機應變的答應。太太甚是喜歡,叫人看飯相待。
九月將盡,正是日短的時候,不覺又是日西。童奶奶說:「這是一百兩銀,太太替小的且收下,待完了,抽保狀出去。」太太說:「你留下,我替你交與老公就是。」童奶奶要辭家去。太太叫丫頭:「端出我那竹絲小箱兒來。」丫頭端出來開了,太太取了十個金豆,三十個銀豆,遞與童奶奶道:「這是宮裡的,你拿到家裡頑去。」童奶奶道:「這希奇物兒,太太賞這們些呀!」磕頭不了,滿口答謝,叫老媽媽送出客去。
童奶奶到家,對著童七說太太的好處。太太又對著陳公說:「童銀的媳婦好個人兒,識道理,知好歹,通是個不戴帽兒的漢子,昨日來交了一百兩銀子,送了四枝佛手柑,一些橄欖。我賞了他幾個豆兒,留他吃的飯去了。」陳公道:「我全是為他省事,我饒了他三百兩銀。後來我又悔的,輕易就饒他這們些。我心裡算計:他要違了我的限,可我還不饒他。他怎麼老早的就交了一百兩?」太太道:「他合我說來,他說變換了這幾兩銀子,依著他漢子還要留著賺換賺換,他恐怕又花了,辜負了你的恩,寧可隨有隨交罷。」陳公道:「好呀,這童銀怎麼就有這們個好媳婦兒!他要等不滿限還了我的銀子,我還把那些銅杭杭子賞給他,叫他拿著再哄人去。」後來果然童奶奶攛掇著,不過一月還完了陳公的三百之數。陳公果然把那六百兩假貨還都給了他。每次還銀,都是童奶奶自己去交,漸合陳太太成了相識;看門的任德前通成了一家人一般。童奶奶時常往來,送不的一個錢東西,十來個回不住。童七常往陳公宅裡見陳公磕頭,獻小慇懃。
童七做熟了這行生意,沒的改行,坐食砸本,眼看得要把死水舀乾,又兼之前後賠過了陳公的銀七百餘兩,也就極頭麼花上來。後陳公賞出那銅東西來,他不勝之喜,尋思一遭,還是幹那舊日的本把營生。先有這見成打就的六百兩貨物,從新前門外另賃了新鋪,壘了爐子,安了風匣,僱了銀匠,還做這烏銀生意。童奶奶道:「咱做生意,只怕老公計較。他敢說:『我收了本錢,不合他做買賣,你看他賭氣還開銀鋪。通象咱堵他嘴的一般。咱還合他說聲才好。」童七道:「咱可怎麼合他說?」童奶奶道:「還得我自己進去,要是親見了老公更好,只不知得出朝不。明日廟上你買點甚麼又希奇又不大使錢的甚麼東西兒,我拿著進去。」
童七果然十一月初一走到城隍廟上踅了一遭,買了一個艾虎,使了三錢銀子。這艾虎出在遼東金伏海蓋四衛的地方,有拳頭大,通是那大虎的模樣,也能作威,也能剪尾,也能嗚嗚的吼,好在那扁大的葫蘆裡頭睡。一座大房,憑你擺著多少酒席,放出他來,辟的一個蒼蠅星兒也沒有。本地只賣的一錢銀子一個。又使了三兩銀買了一個會說話的八哥兒,一個絕細的金漆竹籠盛著。買到家來,過了一宿,次早把這兩件奇物叫虎哥拿著,童奶奶紮刮齊整,僱個了驢,騎到陳公的外宅門首。恰好這初二日是該下廠的日子,陳公早從朝裡出來,順便看了太太,才下廠去,此時正在宅裡。門前伺候著無千帶萬的人。
童奶奶到得那裡,下了驢,打發了驢錢。任德前早已看見,撥開眾人,引得童奶奶竟進宅門。虎哥拿著那艾虎、八哥,在宅門外伺候。童奶奶進得宅門,正見太太倚著格子框站著;陳公在廈簷底下看著小小廝拿著兩個黃雀,叫他那裡含旗兒哩。童奶奶先與太太磕過頭,又與陳公磕頭。童奶奶道:「你看呀!男子漢有句話,要在老公上乞恩,怕老公沒得下來,叫我來稟太太罷。誰知老公在宅裡哩。」陳公道:「他待稟甚麼?你替他說,也是一樣。」
童奶奶道:「實稟太太合老公:小人的意思,好支虛架子兒,沒等一個錢,就支十個錢架子,其實禁不得磕打。昨日還了老公那點東西兒,也就刷洗了個精光。看著的抱著瓢的火熱,不料老公從雲端裡伸下手來,待提撥哩,把那些銅杭杭子賞給了。這是俺家祖輩久慣的營生,梅洗梅洗,把那舊的整治新了,拿著哄人,胡亂騙飯吃,還要在前門外尋點鋪兒,開個小烏銀鋪。舊日的主顧,想已是哄的怕了,再哄那新頭子。鋪兒有了,一點傢伙兒沒有,還向老公乞恩,把那昝舖子裡的臥櫃,豎櫃,板凳,賞借給使使。」陳公道:「你看這『有錢買馬,沒錢置鞍』事麼!有本兒開舖子,倒沒有廚櫃了!」
童奶奶道:「可說甚麼來!要分外再有個錢,可敢還來纏老公哩?除了這老公賞的首飾,精手摩訶薩的,有個低錢麼?不敢望多,只再得一百兩銀接著手就好了,那得有來?」陳公說:「我聽說你那住的房兒小小可可的,到也精緻,賣了,使不的麼?」童奶奶道:「還說哩!他可不每日只待賣那房子,說:『為甚麼拿著銀碗討飯吃?』小的說他:『這房兒是老公看顧咱的,是你祖父分給咱的呀。老公看顧你一場,你合我裡頭住,就合爺娘分給孩兒們的屋業。孩兒們守著,爺娘心裡喜歡;孩兒守不住,賣得去了,雖是分倒給你的,爺娘心裡喜歡麼?你諸務的沒了,單只這兩間房,驢糞球兒且外面光著。你再把這幾間房賣了,咱可倒街臥巷的?咱處作自受的罷了,可叫人說:你看那陳公的伙計童銀一家兒賣了房討吃哩。人問:『那個陳公?是見今坐東廠的陳公哩?這可是替老公妝幌子哩麼?』」陳公道:「你說的是呀。他要不這們十分的狠,壞了生意,我也不收了本錢來。他作孽罷了,難為帶累你這好人合他過苦日子。--也罷,我借一百兩銀子給你,算你向我借的。你一年只給我十兩銀子的利錢,別落他的手。賺的錢,你吃,你穿,也別要管他。你賺的好了,你可慢慢的陸續抽本錢還我。那舖子裡的廚櫃沒有了,連舖子都一齊賃了與人。我另有,我叫人尋給你,你叫人來抬去使。」
童奶奶一邊磕頭道:「小的就這裡先謝了太太合老公罷。」起來又道:「得了個艾虎兒合個八哥兒來進與太太合老公看,在外頭哩。」陳公道:「那裡的艾虎兒呀?夏裡我這們叫人尋沒尋著。你是那裡的八哥兒?會說話麼?」童奶奶道:「胡亂也說上來了。」陳公道:「好呀!快叫人取進來!」童奶奶道:「八哥,你問太太安。」那八哥果然道:「太太安!」童奶奶又道:「八哥,你問老公安。」那八哥果然就問:「老公安!」童奶奶道:「八哥,你問太太老公千歲。」那八哥果然說道:「太太老公千歲!」陳公甚喜,說道:「你也是個能人,那裡尋著這寶貝兒孝順我哩?」陳公叫人把艾虎合八哥用心收著,讓童奶奶到炕房暖和,好生待飯;又合太太說:「就把他先還的那一百兩借與媳婦兒去,也不消問他要甚麼文約兒。」又吩咐人查廚櫃與他使。又吩咐人拿飯給跟的人吃。分派已畢,老公吃完飯,下廠去訖。
童奶奶合太太數黃道黑,直至再吃了晌飯,方才辭了太太,領了一百兩銀,騎著驢子,打著得勝鼓,奏凱而回,對童七講說詳細。童七大喜,說道:「天爺喲!那廟裡沒有屈死的鬼?人開口起來說銀匠是賊,象奶奶這個,劉六、劉七合齊彥明也不要你,恐怕你賊過界去了!」童奶奶笑道:「你叫別人也賊麼?我偏著是銀匠老婆才這們賊哩!」童七道:「咱實得百十兩銀接接手才好哩;要不,也就捉襟露肘了。咱明日就著人抬臥櫃合廚去。」兩口子歡天喜地,看就十一月十一日新開鋪面。
時人大約勢利,見他又領了陳公的本錢仍開銀鋪,都來與他把盞暖鋪,依舊興頭。但時運退動的,人就似日頭沒有從新又晌午的理,只有漸漸的黑將下去。況且他那精銅的物件,那個不帶著兩隻眼睛,聞的童七大名,就害頭疼,那個還敢來合他交易?所以常是好幾日不得發市。那北京城甚麼去處?真是米珠煤玉的所在,禁的伙計閒著吃飯,鋪麵包著要錢?這童爺童奶奶見這光景不大得好,也不免有些心焦,不大自在。
這童七的老子童一品與老陳公合下半世的伙計,童七又與小陳公合了上半世的伙計,打著陳公的旗號,人都說他是陳公的伙計,誰敢惹他?甚麼門單伙夫牌頭小甲,沒有敢扳他半個字。他過著這「靠大樹草不沾霜」的日子,那曉的以外的光景?後來人都知道陳公收了本錢,先是那鋪面招牌簷前的布幌都不敢寫了「陳」字,「野雞戴著皮帽,還充得甚麼鷹」?所以那凡百的雜犯差傜,別人不能免的,都也不肯饒他。支慣了架子的人,忝著個脂大肚,穿著徹底的綢帛,開著銀鋪,虛名在外,尖尖的報了個「象房草豆商人」。這在諸商之中,還算最為輕省,造化好的,還能賺錢。預先領出官銀,成百成千的放在家裡開鋪營運;賺的利錢,就夠了置辦草料,淨落下他的本錢。把銀子從春夏的時候,有那要錢使的莊家,把銀子散與他用了,算住了草是幾分一百斤,豆是幾錢一石,等秋間草豆下來的時候,平賣十個,只算他三雙,這先有四分花利。與那管草豆的官兒通同作弊,哄騙朝廷:本等只直六錢領價,開他一兩。所以這草豆商人從來不稱苦累。但要自己有些本事,以外還有幫手。正是「單絲不線」,「孤掌難鳴」。這都是童七所不能的。當初若自知分量,這不是累人的差役,自己告辭,包是辭得脫的;即不然,再叫童奶奶去央央陳公合廣西司說說,也不是難的。他聽了人的話,都說:「這差不怕,是極好的,人還求之不得哩。」就把那前邊所說之話哄的他心花亂開,癡心妄想,要從此一天富貴。
誰知這造化將要低來的時候,凡事不由你計較。先是戶部裡沒有了銀子,不惟不能預支,按季要你代發;代發去的又不能如數補還,那象是甚麼東西?房子大的這樣蠢貨,他是肯忍餓的?象奴按了日子,一五一十的在那管草料的官支領;管草料的官准了領狀,如數問商人要。這商人卻推與何人?若是那真正大富的人家,雖把自己的銀錢垫發,也還好賤買貴交,事也湊手。這童七翻調只是一個,童奶奶雖是個能人,這時節也就「張天師著鬼迷,無法可使」,只得在販子手裡「食店回蔥」,見買見交。一遇陰天下雨,販子不上城來,便就沒處可買。象奴圍住了門前亂嚷亂罵,一面好幾十文錢央他吃酒買飯,求他個且不做聲;一面東跑西奔往別處舖子裡回買。連那銅行的生意絕無指望,先把家中首飾,童奶奶的走珠箍兒,半銅半銀的禁步七事,墜領挑排簪環戒指,賠在那幾只象的肚裡,顯也不顯一顯;漸至於吃了童爺童奶奶的衣裳,又吃了一切器皿;以至於無物可吃,只得吃了那所房子。
童奶奶因沒錢買點東西,不好空了手時常去陳公宅裡。陳太太見他意思冷落,也就日遠日疏;又聞知他跌落了日子,就叫人來催討他的本錢。象奴又逼;陳家的毛食又催;誤了草料,被那管草料的官節次打了幾遭;方才再三苦纏,哀辭告退。這又不是審差的時候,卻再挪移與誰?
一日,又該支給草料的時節,家中上下打量,一無所有。稍停,象奴又來逼命。沒錢求告,又沒草料與他,必定又要稟官,再要責打,如何受得?幸而不曾領了錢糧,倒翻賠垫了千把銀子,也累不著妻子;寫了一張冤狀,揣在懷裡,袖子一根捆氈包的大帶,不等象奴來到,預先走出外邊躲藏。
待不多時,象奴果然來到,只說童七躲在家中,跳■著嚷罵。將晚,沒有草料,象在那裡嗷嗷待哺,象奴只得回去稟那本官,差了三四個人,分頭捉拿商人童七,在他那兩間房內,到處搜尋,只無蹤影。還道他深夜必定回來,等了半夜,那有童七的影兒?誰知這童七懷著狀,袖著繩,悄悄的走到那管象房草料戶部河南司主事宋平函私宅門首,兩腳蹬空,一魂不返。黎明時節,本宅還不曾開門,總甲往城上打卯,由門前經過,看見了這希奇之物,叫了當鋪小甲,本宅四鄰,眼同公看。從懷中取出冤狀,方知是草料商人童有塋因無力賠垫,被宋主事逼打難受,只得求了自盡。賠了一千三百的銀子,並無領過官銀,叫他妻子與他伸冤理枉。
總甲同了眾人叫開了宋主事的大門,說知所以,傳進宅內。宋主事正在那裡與一個愛妾行房,受了一驚,後來陽痿,不能再舉,至於無子。這分外的事不必細說。宋主事連忙即起來梳洗完畢,要取懷揣的冤狀進看。總甲不肯發與,賞了總甲一兩銀子,叫書辦抄了進去。宋主事一面差人報了南城察院,一面急急的上了本。旨意下部查究。堂上覆了本,議將宋主事降三級,調外用。屍著屍親領埋。弔了前後四天,才從宋主事的門上解卸下來。童奶奶合虎哥寄姐並駱校尉家的男婦都穿了孝,每日在宋主事的門前大哭、燒紙、奠酒、招魂。宋主事情願與他買棺裝裹,建醮唸經,伍弄著出了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