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梦忆· Chương 3

Chương Chương 3 · 第3章

鑒賞,定不草草。

朱 楚 生

朱楚生,女戲耳,調腔戲耳。其科白之妙,有本腔不能得十分之一者。蓋四明姚益城先生精音律,嘗与楚生輩講究關節,妙入情理,如《江天暮雪》、《霄光劍》、《畫中人》等戲,雖昆山老教師細細摹擬,斷不能加其毫末也。班中腳色,足以鼓吹楚生者方留之,故班次愈妙。楚生色不甚美,雖絕世佳人,無其風韻。楚楚謖謖,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煙視媚行。性命于戲,下全力為之。曲白有誤,稍為訂正之,雖后數月,其誤處必改削如所語。楚生多坐馳,一往深情,搖颺無主。一日,同余在定香橋,日晡煙生,林木窅冥,楚生低頭不

語,泣如雨下,余問之,作飾語以對。勞心忡忡,終以情死。

揚州瘦馬

揚州人日飲食于瘦馬之身者數十百人。娶妾者切勿露意,稍透消息,牙婆駔儈,咸集其門,如蠅附膻,撩扑不去。黎明,即促之出門,媒人先到者先挾之去,其余尾其后,接踵伺之。至瘦馬家,坐定,進茶,牙婆扶瘦馬出,曰:“姑娘拜客。”下拜。曰:“姑娘往上走。”走。曰:“姑娘轉身。”轉身向明立,面出。曰:“姑娘借手睄睄。”盡褫其袂,手出、臂出、膚亦出。曰:“姑娘睄相公。”轉眼偷覷,眼出。曰:“姑娘几歲?”曰几歲,聲出。曰:“姑娘再走走。”以手拉其裙,趾出。然看趾有法,凡出門裙幅先響者,必大;高系其裙,人未出而趾先出者,必小。曰:“姑娘請回。”一人進,一人又出。看一家必五六人,咸如之。看中者,用金簪或釵一股插其鬢,曰“插帶”。看不中,出錢數百文,賞牙婆或賞其家侍婢,又去看。牙婆倦,又有數牙婆踵伺之。一日、二日至四五日,不倦亦不盡,然看至五六十人,白面紅衫,千篇一律,如學字者,一字寫至百至千,連此字亦不認得矣。心与目謀,毫無把柄,不得不聊且遷就,定其一人。“插帶”后,本家出一紅單,上寫彩緞若干,金花若干,財禮若干,布匹若干,用筆蘸墨,送客點閱。客批財禮及緞匹如其意,則肅客歸。歸未抵寓,而鼓樂盤擔、紅綠羊酒在其門久矣。不一刻,而禮幣、糕果俱齊,鼓樂導之去。去未半里,而花轎花燈、擎燎火把、山人儐相、紙燭供果牲醴之屬,門前環侍。廚子挑一擔至,則蔬果、肴饌湯點、花棚糖餅、桌圍坐褥、酒壺杯箸、龍虎壽星、撒帳牽紅、小唱弦索之類,又畢備矣。不待复命,亦不待主人命,而花轎及親送小轎一齊往迎,鼓樂燈燎,新人轎与親送轎一時俱到矣。新人拜堂,親送上席,小唱鼓吹,喧闐

熱鬧。日未午而討賞遽去,急往他家,又复如是。

彭天錫串戲

彭天錫串戲妙天下,然出出皆有傳頭,未嘗一字杜撰。曾以一出戲,延其人至家,費數十金者,家業十万緣手而盡。三春多在西湖,曾五至紹興,到余家串戲五六十場,而窮其技不盡。天錫多扮丑淨,千古之奸雄佞幸,經天錫之心肝而愈狠,借天錫之面目而愈刁,出天錫之口角而愈險。設身處地,恐紂之惡不如是之甚也。皺眉視眼,實實腹中有劍,笑里有刀,鬼气殺机,陰森可畏。蓋天錫一肚皮書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机械,一肚皮磊砢不平之气,無地發泄,特于是發泄之耳。余嘗見一出好戲,恨不得法錦包裹,傳之不朽;嘗比之天上一夜好月,与得火候一杯好茶,只可供一刻受用,其實珍惜之不盡也。桓子野見山水佳處,

輒呼“余何!奈何!” 真有無可奈何者,口說不出。

目 蓮 戲

余蘊叔演武場搭一大台,選徽州旌陽戲子剽輕精悍、能相扑跌打者三四十人,搬演目蓮,凡三日三夜。四圍女台百什座,戲子獻技台上,如度索舞緪、翻桌翻梯、觔斗蜻蜓、蹬壇蹬臼、跳索跳圈,竄火竄劍之類,大非情理。凡天神地祇、牛頭馬面、鬼母喪門、夜叉羅剎、鋸磨鼎鑊、刀山寒冰、劍樹森羅、鐵城血澥,一似吳道子《地獄變相》,為之費紙札者万錢,人心惴惴,燈下面皆鬼色。戲中套數,如《招五方惡鬼》、《劉氏逃棚》等劇,万余人齊聲吶喊。熊太守謂是海寇卒至,惊起,差衙官偵問,余叔自往复之,乃安。台成,叔走筆書二對。一曰:“果證幽明,看善善惡惡隨形答響,到底來那個能逃?道通晝夜,任生生死死換姓移名,下場去此人還在。”一曰:“裝神扮鬼,愚蠢的心下惊慌,怕當真也是如此。成佛作祖,聰明人眼底忽略,臨了時還待怎生?”真是以戲說法。

甘文台爐

香爐貴适用,尤貴耐火。三代青綠,見火即敗坏,哥、汝窯亦如之。便用便火,莫如宣爐。然近日宣銅一爐价百四五十金,焉能辦之?北鑄如施銀匠亦佳,但粗夯可厭。蘇州甘回子文台,其撥蜡范沙,深心有法,而燒銅色等分兩,与宣銅款致分毫無二,俱可亂真;然其与人不同者,尤在銅料。甘文台以回回教門不崇佛法,烏斯藏滲金佛,見即錘碎之,不介意,故其銅質不特与宣銅等,而有時實胜之。甘文台自言佛像遭劫已七百尊有奇矣。余曰:“使回回國別有地獄,則

可。”

紹興燈景

紹興燈景為海內所夸者無他,竹賤、燈賤、燭賤。賤,故家家可為之;賤,故家家以不能燈為恥。故自庄逵以至窮檐曲巷,無不燈、無不棚者。棚以二竿竹搭過橋,中橫一竹,挂雪燈一,燈球六。大街以百計,小巷以十計。從巷口回視巷內,复迭堆垛,鮮妍飄洒,亦足動人。十字街搭木棚,挂大燈一,俗曰“呆燈”,畫《四書》、《千家詩》故事,或寫燈謎,環立猜射之。庵堂寺觀以木架作柱燈及門額,寫“慶賞元宵”、“与民同樂”等字。佛前紅紙荷花琉璃百盞,以佛圖燈帶間之,熊熊煜煜。廟門前高台,鼓吹五夜。市廛如橫街軒亭、會稽縣西橋,閭里相約,故盛其燈,更于其地斗獅子燈,鼓吹彈唱,施放煙火,擠擠雜雜。小街曲巷有空地,則跳大頭和尚,鑼鼓聲錯,處處有人團簇看之。城中婦女多相率步行,往鬧處看燈;否則,大家小戶雜坐門前,吃瓜子、糖豆,看往來士女,午夜方散。鄉村夫婦多在白日進城,喬喬畫畫,東穿西走,曰“鑽燈棚”,曰“走燈橋”,天晴無日無之。万歷間,父叔輩于龍山放燈,稱盛事,而年來有效之者。次年,朱相國家放燈塔山。再次年,放燈蕺山。蕺山以小戶效顰,用竹棚,多挂紙魁星燈。有輕薄子作口號嘲之曰:“蕺山燈景實堪夸,葫篠芋頭挂夜叉。若問

搭彩是何物,手巾腳布神袍紗。” 由今思之,亦是不惡。

韻 山

大父至老,手不釋卷,齋頭亦喜書畫、瓶几布設。不數日,翻閱搜討,塵堆硯表,卷帙正倒參差。常從塵硯中磨墨一方,頭眼入于紙筆,潦草作書牛家蠅頭細字。日晡向晦,則攜卷出帘外,就天光爇燭,檠高光不到紙,輒倚几攜書就燈,与光俱俯,每至夜分,不以為疲。常恨《韻府群玉》、《五車韻瑞》寒儉可笑,意欲廣之。乃博采群書,用淮南“大小山”義,摘其事曰《大山》,摘其語曰《小山》,事語已詳本韻而偶寄他韻下曰《他山》,膾炙人口者曰《殘山》,總名之曰《韻山》。小字襞積,煙煤殘楮,厚如磚塊者三百余本。一韻積至十余本,《韻府》、《五車》不啻千倍之矣。正欲成帙,胡儀部青蓮攜其尊人所出中秘書,名《永樂大典》者,与《韻山》正相類,大帙三十余本,一韻中之一字猶不盡焉。大父見而太息曰:“書囊無盡,精衛銜石填海,所得几何!”遂輟筆而止。以三十年之精神,使為別書,其博洽應不在王弇州、楊升庵下。今此書再加三十年,亦不能成,縱成亦力不能刻。筆冢如山,只堪覆瓿,余深惜之。丙戌兵亂,余載

往九里山,藏之藏經閣,以待后人。

天童寺僧

戊寅,同秦一生詣天童訪金粟和尚。到山門,見万工池綠淨,可鑒須眉,旁有大鍋覆地,問僧,僧曰:“天童山有龍藏,龍常下飲池水,故此水芻穢不入。正德間,二龍斗,寺僧五六百人撞鐘鼓撼之,龍怒,掃寺成白地,鍋其遺也。”入大殿,宏麗庄嚴。折入方丈,通名刺。老和尚見人便打,曰“棒喝”。余坐方丈,老和尚遲遲出,二侍者執杖、執如意先導之,南向立,曰:“老和尚出。”又曰:“怎么行禮?”蓋官長見者皆下拜,無抗禮,余屹立不動,老和尚下行賓主禮。侍者又曰:“老和尚怎么坐?”余又屹立不動,老和尚肅余坐。坐定,余曰:“二生門外漢,不知佛理,亦不知佛法,望老和尚慈悲,明白開示。勿勞棒喝,勿落机鋒,只求如家常白話,老實商量,求個下落。”老和尚首肯余言,導余隨喜。早晚齋方丈,敬禮特甚。余遍觀寺中僧匠千五百人,俱春者、碓者、磨者、甑者、汲者、爨者、鋸者、劈者、菜者、飯者,猙獰急遽,大似吳道子一幅

《地獄變相》。老和尚規矩嚴肅,常自起撞人,不止“棒喝”。

水 滸 牌

古貌古服、古兜鍪、古鎧胄、古器械,章侯自寫其所學所問已耳。而輒呼之曰“宋江”,曰“吳用”,而“宋江”、“吳用”亦無不應者,以英雄忠義之气,郁郁芋芋,積于筆墨間也。周孔嘉丐余促章侯,孔嘉丐之,余促之,凡四閱月而成。余為作緣起曰:“余友章侯,才足掞天,筆能泣鬼,昌谷道上,婢囊嘔血之詩;蘭清寺中,僧秘開花之字。兼之力開畫苑,遂能目無古人,有索必酬,無求不与。既蠲郭恕先之癖,喜周賈耘老之貧,畫《水滸》四十人,為孔嘉八口計,遂使宋江兄弟,复睹漢官威儀。伯益考著《山海》遺經,獸毨鳥氄皆拾為千古奇文;吳道子畫《地獄變相》,青面獠牙盡化作一團清气。收掌付雙荷葉,能月繼三石米,致二斗酒,不妨持贈;珍重如柳河東,必日灌薔薇露,薰玉蕤香,方許

解觀。非敢阿私,愿公同好。”

煙 雨 樓

嘉興人開口煙雨樓,天下笑之。然煙雨樓故自佳。樓襟對鶯澤湖,涳涳蒙蒙,

時帶雨意,長蘆高柳,能与湖為淺深。湖多精舫,美人航之,載書畫茶酒,与客期于煙雨樓。客至,則載之去,艤舟干煙波縹緲。態度幽閒,茗爐相對,意之所安,經旬不返。舟中有所需,則逸出宣公橋、角里街,果蓏蔬鮮,法膳瓊蘇,咄嗟立辦,旋即歸航。柳灣桃塢,痴迷佇想,若遇仙緣,洒然言別,不落姓氏。間有倩女离魂,文君新寡,亦效顰為

之。淫靡之事,出以風韻,習俗之惡,愈出愈奇。

朱氏收藏

朱氏家藏,如“龍尾觥”、“合巹杯”,雕鏤鍥刻,真屬鬼工,世不再見。余如秦銅漢玉、周鼎商彝、哥窯倭漆、厂盒宣爐、法書名畫、晉帖唐琴,所畜之多,与分宜埒富,時人譏之。余謂博洽好古,猶是文人韻事,風雅之列,不黜曹瞞,鑒賞之家,尚存秋壑。詩文書畫未嘗不抬舉古人,畬ㄓl孫效尤,以袖攫石、攫金銀以賺田宅,豪奪巧取,未免有累盛德。聞昔年朱氏子孫,有欲賣盡“坐朝問道”四號田者,余外祖蘭風先生謔之曰:“你只管坐朝問道,怎不管垂拱平

章?” 一時傳為佳話。

仲叔古董

葆生叔少從渭陽游,遂精賞鑒。得白定爐、哥窯瓶、官窯酒匜,項墨林以五百金售之,辭曰:“留以殉葬。”癸卯,道淮上,有鐵梨木天然几,長丈六、闊三尺,滑澤堅潤,非常理。淮撫李三才百五十金不能得,仲叔以二百金得之,解維遽去。淮撫大恚怒,差兵躡之,不及而返。庚戌,得石璞三十斤,取日下水滌之,石罅中光射如鸚哥祖母,知是水碧,仲叔大喜。募玉工仿朱氏“龍尾觥”一,“合巹杯”一,享价三千,其余片屑寸皮,皆成异寶。仲叔贏資巨万,收藏日富。戊辰后,倅姑熟,倅姑蘇,尋令盟津。河南為銅藪,所得銅器盈數車,“美人觚”一种,大小十五六枚,青綠徹骨,如翡翠,如鬼眼青,有不可正視之者,歸之燕

客,一日失之。或是龍藏收去。

噱 社

仲叔善詼諧,在京師与漏仲容、沈虎臣、韓求仲輩結“噱社”,唼喋數言,

必絕纓噴飯。漏仲容為貼括名士,常曰:“吾輩老年讀書做文字,与少年不同。少年讀書,如快刀切物,眼光逼注,皆在行墨空處,一過輒了。老年如以指頭掐字,掐得一個,只是一個,掐得不著時,只是白地。少年做文字,白眼看天,一篇現成文字挂在天上,頃刻下來,刷入紙上,一刷便完。老年如惡心嘔吐,以手扼入齒噦出之,出亦無多,總是渣穢。”此是格言,非止諧語。一日,韓求仲与仲叔同宴一客,欲連名速之,仲叔曰:“我長求仲,則我名應在求仲前,但綴繩頭于如拳之上,則是細注在前,白文在后,那有此理!” 人皆失笑。沈虎臣出語尤尖巧。仲叔候座師收一帽套,此日嚴寒,沈虎臣嘲之曰:“座主已收帽套去,此地空余帽套頭;帽套一去不复返,此頭千載冷悠悠。”其滑稽多類此。

魯府松棚

報國寺松,蔓引嚲委,已入藤理。入其下者,蹣跚局蹐,气不得舒。魯府舊邸二松,高丈五,上及檐甃,勁竿如蛇脊,屈曲撐距,意色酣怒,鱗爪拿攫,義不受制,鬣起針針,怒張如戟。舊府呼“松棚”,故松之意態情理無不棚之。便殿三楹盤郁殆遍,暗不通天,密不通雨。魯憲王晚年好道,嘗取松肘一節,抱与

同臥,久則滑澤酣酡,似有血气。

一 尺 雪

“一尺雪”為芍藥异种,余于兗州見之。花瓣純白,無須萼,無檀心,無星星紅紫,洁如羊脂,細如鶴翮,結樓吐舌,粉艷雪腴。上下四旁方三尺,干小而弱,力不能支,蕊大如芙蓉,輒縛一小架扶之。大江以南,有其名無其种,有其种無其土,蓋非兗勿易見之也。兗州种芍藥者如种麥,以鄰以畝。花時宴客,棚于路、彩于門、衣于壁、障于屏、綴于帘、簪于席、茵于階者,畢用之,日費數

千勿惜。余昔在兗,友人日剪數百朵送寓所,堆垛狼藉,真無法處之。

菊 海

兗州張氏期余看菊,去城五里。余至其園,盡其所為園者而折旋之,又盡其所不盡為園者而周旋之,絕不見一菊,异之。移時,主人導至一蒼莽空地,有葦厂三間,肅余入,遍觀之,不敢以菊言,真菊海也。厂三面,砌壇三層,以菊之高下高下之。花大如瓷甌,無不球,無不甲,無不金銀荷花瓣,色鮮艷,异凡本,而翠葉層層,無一早脫者。此是天道,是土力,是人工,缺一不可焉。兗州縉紳家風气襲王府,賞菊之日,其桌,其炕、其燈、其爐、其盤、其盒、其盆盎、其肴器、其杯盤大觥、其壺、其幃、其褥、其酒、其面食、其衣服花樣,無不菊者。

夜燒燭照之,蒸蒸烘染,較日色更浮出數層。席散,撤葦帘以受繁露。

曹 山

万歷甲辰,大父游曹山,大張樂于獅子岩下。石梁先生戲作山君檄討大父,祖昭明太子語,謂若以管弦污我岩壑。大父作檄罵之,有曰:“誰云鬼刻神鏤,竟是殘山剩水!”石簣先生嗤石梁曰:“文人也,那得犯其鋒!不若自認,以‘殘山剩水’四字摩崖勒之。”先輩之引重如此。曹石宕為外祖放生池,積三十余年,放生几百千万,有見池中放光如万炬燭天,魚蝦荇藻附之而起,直達天河者。余少時從先宜人至曹山庵作佛事,以大竹篰貯西瓜四,浸宕內。須臾,大聲起岩下,水噴起十余丈,三小舟纜斷,顛翻波中,沖擊几碎。舟人急起視,見大魚如舟,

口欱四瓜,掉尾而下。

齊景公墓花樽

霞頭沈僉事宦游時,有發掘齊景公墓者,跡之,得銅豆三,大花樽二。豆朴素無奇。花樽高三尺,束腰拱起,口方而敞,四面戟楞,花紋獸面,粗細得款,自是三代法物。歸乾劉陽太公,余見賞識之,太公取与嚴,一介不敢請。及宦粵西,外母歸余齋頭,余拂拭之,為發异光。取浸梅花,貯水,汗下如雨,逾刻始收,花謝結子,大如雀卵。余藏之兩年,太公歸自粵西,稽复之,余恐傷外母意,

亟歸之。后為駔儈所啖,竟以百金售去,可惜!今聞在歙縣某氏家廟。

西湖香市

西湖香市,起于花朝,盡于端午。山東進香普陀者日至,嘉湖進香天竺者日至,至則与湖之人市焉,故曰香市。然進香之人市于三天竺,市于岳王墳,市于湖心亭,市于陸宣公祠,無不市,而獨湊集于昭慶寺。昭慶寺兩廊故無日不市者,三代八朝之古董,蠻夷閩貊之珍异,皆集焉。至香市,則殿中邊甬道上下、池左右、山門內外,有屋則攤,無屋則厂,厂外又棚,棚外又攤,節節寸寸。凡胭脂簪珥、牙尺剪刀,以至經典木魚、伢儿嬉具之類,無不集。此時春暖,桃柳明媚,鼓吹清和,岸無留船,寓無留客,肆無留釀。袁石公所謂“山色如娥,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波紋如綾”,已畫出西湖三月。而此以香客雜來,光景又別。士女閒都,不胜其村妝野婦之喬畫;芳蘭薌澤,不胜其合香芫荽之薰蒸;絲竹管弦,不

胜其搖鼓欱笙之聒帳;鼎彝光怪,不胜其泥人竹馬之行情;宋元名畫,不胜其湖景佛圖之紙貴。如逃如逐,如奔如追,撩扑不開,牽挽不住。數百十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日簇擁于寺之前后左右者,凡四閱月方罷。恐大江以東,斷無此二地矣。崇禎庚辰三月,昭慶寺火。是歲及辛巳、壬午洊饑,民強半餓死。壬午虜鯁山東,香客斷絕,無有至者,市遂廢。辛巳夏,余在西湖,但見城中餓殍舁出,扛挽相屬。時杭州劉太守夢謙,汴梁人,鄉里抽丰者多寓西湖,日以民詞饋送。有輕薄子改古詩誚之曰:“山不青山樓不樓,西湖歌舞一時

休。暖風吹得死人臭,還把杭州送汴州。”可作西湖實錄。

鹿苑寺方柿

蕭山方柿,皮綠者不佳,皮紅而肉糜爛者不佳,必樹頭紅而堅脆如藕者,方稱絕品。然間遇之,不多得。余向言西瓜生于六月,享盡天福;秋白梨生于秋,方柿、綠柿生于冬,未免失候。丙戌,余避兵西白山,鹿苑寺前后有夏方柿十數株。六月歊暑,柿大如瓜,生脆如咀冰嚼雪,目為之明,但無法制之,則澀勒不可入口。土人以桑葉煎湯,候冷,加鹽少許,入瓮內,浸柿沒其頸,隔二宿取食,

鮮磊异常。余食蕭山柿多澀,請贈以此法。

西湖七月半

西湖七月半,一無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類看之。其一,樓船蕭鼓,峨冠盛筵,燈火优傒,聲光相亂,名為看月而實不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樓,名娃閨秀,攜及童變,笑啼雜之,環坐露台,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實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聲歌,名妓閒僧,淺斟低唱,弱管輕絲,竹肉相發,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車,不衫不幘,酒醉飯飽,呼群三五,躋入人叢,昭慶、斷橋,嘄呼嘈雜,裝假醉,唱無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實無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輕幌,淨几暖爐,茶鐺旋煮,素瓷靜遞,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樹下,或逃囂里湖,看月而人不見其看月之態,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杭人游湖,巳出酉歸,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隊爭出,多犒門軍酒錢,轎夫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斷橋,赶入胜會。以故二鼓以前,人聲鼓吹,如沸如撼,如魘如囈,如聾如啞,大船小船一齊湊岸,一無所見,止見篙擊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興盡,官府席散,皂隸喝道去,轎夫叫船上人,怖以關門,燈籠火把如列星,——簇擁而去。岸上人亦逐隊赶門,漸稀漸薄,頃刻散盡矣。吾輩始艤舟近岸,斷橋石磴始涼,席其上,呼客縱飲。此時,月如鏡新磨,山复整妝,湖复□面。向之淺斟低唱者出,匿影樹下者亦出,吾輩往通聲气,拉与同坐。韻友來,名妓至,杯箸安,竹肉發。月色蒼涼,東方將白,客方

散去。吾輩縱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夢甚愜。

及 時 雨

壬申七月,村村禱雨,日日扮潮神海鬼,爭唾之。余里中扮《水滸》,且曰:畫《水滸》者,龍眠、松雪近章侯,總不如施耐庵,但如其面勿黛,如其髭勿鬣,如其兜鍪勿紙,如其刀杖勿樹,如其傳勿杜撰,勿戈陽腔,則十得八九矣。于是分頭四出,尋黑矮漢,尋梢長大漢,尋頭陀,尋胖大和尚,尋茁壯婦人,尋姣長婦人,尋青面,尋歪頭,尋赤須,尋美髯,尋黑大漢,尋赤臉長須,大索城中。無則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鄰府州縣,用重价聘之,得三十六人。梁山泊好漢,個個呵活,臻臻至至,人馬稱娖而行,觀者兜截遮攔,直欲看殺玠。五雪叔歸自廣陵,多購法錦宮緞,從以台閣者八:雷部六,大士一,龍宮一,華重美都,見者目奪气亦奪。蓋自有台閣,有其華無其重,有其美無其都,有其華重美都,無

其思致,無其文理。輕薄子有言:“不替他謙了,也事事精辦。” 季祖南華老人喃喃怪問余曰:“《水滸》与禱雨有何義味?近余山盜起,迎盜何為耶?”余俯首思之,果誕而無謂,徐應之曰:“有之。天罡盡,以宿太尉殿焉。用大牌六,書‘奉旨招安’者二,書‘風調雨順’者一,‘盜息民安’者

一,更大書‘及時雨’者二,前導之。”觀者歡喜贊歎,老人亦匿笑而去。

山 艇 子

龍山自巘花閣而西皆骨立,得其一節,亦盡名家。山艇子石,意尤孤孑,壁立霞剝,義不受土。大樟徙其上,石不容也,然不恨石,屈而下,与石相親疏。石方廣三丈,右坳而凹,非竹則盡矣,何以淺深乎石。然竹怪甚,能孤行,實不藉石。竹節促而虯葉毨毨,如蝟毛、如松狗尾,离离矗矗,捎捩攢擠,若有所惊

者。竹不可一世,不敢以竹二之。或曰:古今錯刀也。或曰:竹生石上,土膚淺,蝕其根,故輪囷盤郁,如黃山上松。山艇子樟,始之石,中之竹,終之樓,意長樓不得竟其長,故艇之。然傷于貪,特特向石,石意反不之屬,使去丈而樓壁出,樟出,竹亦盡出。竹石間意,在以

淡遠取之。

懸 杪 亭

余六歲隨先君子讀書于懸抄亭,記在一峭壁之下,木石撐距,不藉尺土,飛閣虛堂,延駢如櫛。緣崖而上,皆灌木高柯,与檐甃相錯。取杜審言“樹杪玉堂懸”句,名之“懸杪”,度索尋樟,大有奇致。后仲叔廬其崖下,信堪輿家言,

謂礙其龍脈,百計購之,一夜徒去,鞠為茂草。儿時怡寄,常夢寐尋往。

雷 殿

雷殿在龍山磨盤岡下,錢武肅王于此建蓬萊閣,有斷碣在焉。殿前石台高爽,喬木蕭疏。六月,月從南來,樹不蔽月。余每浴后拉秦一生、石田上人、平子輩坐台上,乘涼風,攜肴核,飲香雪酒,剝雞豆,啜烏龍井水,水涼冽激齒。下午著人投西瓜浸之,夜剖食,寒栗逼人,可讎三伏。林中多鶻,聞人聲輒惊起,磔

磔云霄間,半日不得下。

龍 山 雪

天啟六年十二月,大雪深三尺許。晚霽,余登龍山,坐上城隍廟山門,李岕生、高眉生、王畹生、馬小卿、潘小妃侍。万山載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坐久清冽,蒼頭送酒至,余勉強舉大觥敵寒,酒气冉冉,積雪欱之,竟不得醉。馬小卿唱曲,李岕生吹洞簫和之,聲為寒威所懾,咽澀不得出。三鼓歸寢。馬小卿、潘小妃相抱從百步街旋滾而下,直至山趾,浴雪而立。余坐一小羊

頭車,拖冰凌而歸。

龐 公 池

龐公池歲不得船,況夜船,況看月而船。自余讀書山艇子,輒留小舟于池中,月夜,夜夜出,緣城至北海板,往返可五里,盤旋其中。山后人家,閉門高臥,不見燈火,悄悄冥冥,意頗凄惻。余設涼簟,臥舟中看月,小傒船頭唱曲,醉夢相雜,聲聲漸遠,月亦漸淡,嗒然睡去。歌終忽寤,含糊贊之,尋复鼾齁。小傒亦呵欠歪斜,互相枕藉。舟子回船到岸,篙啄丁丁,促起就寢。此時胸中浩浩落

落,并無芥蒂,一枕黑甜,高舂始起,不曉世間何物謂之憂愁。

品山堂魚宕

二十年前強半住眾香國,日進城市,夜必出之。品山堂孤松箕踞,岸幘入水。池廣三畝,蓮花起岸,蓮房以百以千,鮮磊可喜。新雨過,收葉上荷珠煮酒,香扑烈。門外魚宕,橫亙三百余畝,多种菱芡。小菱如姜芽,輒采食之,嫩如蓮實,香似建蘭,無味可匹。深秋,橘奴飽霜,非個個紅綻不輕下剪。季冬觀魚,魚艓千余艘,鱗次櫛比,□者夾之,罛者扣之,簎者罨之,罥者撒之,罩者抑之,罣者舉之,水皆泥泛,濁如土漿。魚入网者圉圉,漏网者圉圉,寸鯢纖鱗,無不畢出。集舟分魚,魚稅三百余斤,赤魚白肚,滿載而歸。約吾昆弟,烹鮮劇飲,竟

日方散。

松 花 石

松花石,大父舁自瀟江署中。石在江口神祠,土人割牲饗神,以毛血洒石上為恭敬,血漬毛毿,几不見石。大父舁入署,親自祓濯,呼為“石丈”,有《松花石紀》。今棄階下,載花缸,不稱使。余嫌其輪囷臃腫,失松理,不若董文簡家茁錯二松橛,節理槎枒,皮斷猶附,視此更胜。大父石上磨崖銘之曰:“爾昔鬣而鼓兮,松也;爾今脫而骨兮,石也;爾形可使代兮,貞勿易也;爾視余笑兮,

莫余逆也。”其見寶如此。

閏 中 秋

崇禎七年閏中秋,仿虎丘故事,會各友于蕺山亭。每友攜斗酒、五簋、十蔬果、紅氈一床,席地鱗次坐。緣山七十余床,衰童塌妓,無席無之。在席者七百余人,能歌者百余人,同聲唱“澄湖万頃”,聲如潮涌,山為雷動。諸酒徒轟飲,酒行如泉。夜深客饑,借戒珠寺齋僧大鍋煮飯飯客,長年以大桶擔飯不繼。命小傒岕竹、楚煙于山亭演劇十余出,妙入情理,擁觀者千人,無蚊虻聲,四鼓方散。月光潑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夜半,白云冉冉起腳下,前山俱失,

香爐、鵝鼻、天柱諸峰,僅露髻尖而已,米家山雪景仿佛見之。

愚 公 谷

無錫去縣北五里為銘山。進橋,店在左岸,店精雅,賣泉酒水壇、花缸、宜興罐、風爐、盆盎、泥人等貨。愚公谷在惠山右,屋半傾圮,惟存木石。惠水涓涓,由井之澗,由澗之溪,由溪之池、之廚、之湢,以滌、以濯、以灌園、以沐

浴、以淨溺器,無不惠山泉者,故居園者福德与罪孽正等。愚公先生交游遍天下,名公巨卿多就之,歌儿舞女、綺席華筵、詩文字畫,無不虛往實歸。名士清客至則留,留則款,款則餞,餞則贐。以故愚公之用錢如水,天下人至今稱之不少衰。愚公文人,其園亭實有思致文理者為之,磥石為垣,編柴為戶,堂不層不廡,樹不配不行。堂之南,高槐古朴,樹皆合抱,茂葉繁柯,陰森滿院。藕花一塘,隔岸數石,治而臥。土牆生苔,如山腳到澗邊,不記在人間。園東逼牆一台,外瞰寺,老柳臥牆角而不讓台,台遂不盡瞰,与他園花樹故故為亭、台意特特為園者不同。

定海水操

定海演武場在招寶山海岸。水操用大戰船、唬船、蒙沖、斗艦數千余艘,雜以魚艓輕艖,來往如織。舳艫相隔,呼吸難通,以表語目,以鼓語耳,截擊要遮,尺寸不爽。健儿瞭望,猿蹲桅斗,哨見敵船,從斗上擲身騰空溺水,破浪沖濤,頃刻到岸,走報中軍,又趵躍入水,輕如魚鳧。水操尤奇在夜戰,旌旗干櫓皆挂一小鐙,青布幕之,畫角一聲,万蜡齊舉,火光映射,影又倍之。招寶山憑檻俯視,如烹斗煮星,釜湯正沸。火炮轟裂,如風雨晦冥中電光翕焱,使人不敢正視;

又如雷斧斷崖石,下墜不測之淵,觀者褫魄。

阿育王寺舍利

阿育王寺,梵宇深靜,階前老松八九棵,森羅有古色。殿隔山門遠,煙光樹樾,攝入山門,望空視明,冰涼晶沁。右旋至方丈門外,有娑羅二株,高插霄漢。便殿供旃檀佛,中儲一銅塔,銅色甚古,万歷間慈圣皇太后所賜,藏舍利子塔也。舍利子常放光,琉璃五彩,百道迸裂,出塔縫中,歲三四見。凡人瞻禮舍利,隨人因緣現諸色相。如墨墨無所見者,是人必死。昔湛和尚至寺,亦不見舍利,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