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ương Chương 3 · 第3章
早晨雲普叔到過何八爺家裡,又到過李三爹莊上;誠懇地說明了他的敬意之後,八
爺三爹都答應來吃他們一餐飯。堤局裡的陳局長也在內,何八爺准許了替雲普叔邀滿一
桌人。
桌上的杯筷已經擺好了,爺們還沒有到。雲普叔又恭恭敬敬地站在大門口觀望了一
回,遠遠地似乎有兩行黑影向這方移動了。連忙跑進來,吩咐少普和四喜兒暫時躲到後
面去,不要站在外面礙了爺們的眼。四條長凳子,重新地將它們揩了一陣,自己覺得沒
有什麼不乾淨的地方了,才安心地站在門邊侍候爺們的駕到。
一路總共七個人,除了三爹八爺和陳局長以外,各人還帶了一位算租谷的先生。其
他的兩位不認識,一個有兜顆鬍鬚的象菩薩,一位漂漂亮亮的後生子。
「雲普!你費了力呀!」滿面花白胡於,眼睛象老鼠的三爹說。
「實在沒有什麼,不恭敬得很!只好請三爹,八爺,陳老爺原諒原諒!唉!老了,
實在對不住各位爺們!」
雲普叔戰戰兢兢地回答著,身子幾乎縮成了一團。「老了」兩個字說得特別的響。
接著便是滿臉的苦笑。
「我們叫你不要來這些客氣,你偏要來,哈哈!」何八爺張開著沒有血色的口,牙
齒上堆滿了大糞。
「八爺,你老人家……唉!這還說得上客氣嗎」不過是聊表佃戶們一點孝心而已!
一切還是要請八爺的海量包涵!」
「哈哈!」
陳局長也跟著說了幾句勉勵勸慰的話,少普才從後面把菜一碗一碗地捧出來。
「請呀!」
筷子羹匙,開始便像狼吞虎嚥一樣。雲普叔和少普二人分立在左右兩旁侍候,眼睛
都注視著桌上的菜餚。當肥肥的一塊肉被爺們吞嚼得津津有味時,他們的喉嚨裡像有無
數只螞蟻在那裡爬進爬出。涎水從口角裡流了出來,又強迫把它吞進去。最後少普簡直
饞得流出來眼淚了,要不是有雲普叔在他旁邊,他真想跑上去搶一塊來吃吃。
像上戰場一般地挨過了半點鐘,爺們都吃飽了。少普忙著泡茶搬桌子,爺們都閒散
地走動著。五分鐘後,又重新地圍坐攏來。
雲普叔垂著頭,靠著門框邊站著,恭恭敬敬地聽候爺們說話。
「雲普,飯也吃過了,你有什麼話,現在儘管向我們說呀!」
「三爹,八爺,陳老爺都在這裡,難道你們爺們還不明白雲普的困難嗎?總得求求
爺們……」
「今年的收成不差呀!」
「是的,八爺!」
「那麼,你打算要說些什麼呢?」
「我想,想求求爺們!……」
「啊!你說。」
「實在是雲普去年的元氣傷很了,一時恢復不起來。滿門大小天天要吃這些,雲普
又沒有力量賺活錢,呆板地靠田中過日子。總得要求要求八爺,三爹……」
「你的打算呢?」
「總求八爺高抬貴手,在租谷項下,減低一兩分。去年借的豆子和今年種穀項下,
也要請八爺格外開恩!……三爹,你老人家也……」
「好了,你的意思我統統明白了,無非是要我們少收你幾粒谷。可是雲普,你也應
當知道呀!去年,去年誰沒有遭水災呢?我們的元氣說不定還要比你損傷得厲害些呢!
我們的開銷至少要比你大上三十倍,有誰來替我們賺進一個活錢呢?除了這幾粒租谷以
外!……至於去年我借給你的豆子,你就更不能說什麼開恩不開恩。那是救過你們性命
的東西啦!借給你吃已算是開過思了,現在你還好意思說一句不還嗎?……」
「不是不還八爺,我是想要求八爺在利錢上……」
「我知道呀!我怎能使你吃虧呢?借豆子的不止你一個人。你的能夠少,別人的也
能夠少。這是萬萬做不到的事情啊!至於種穀,那更不是我的事情,我僅僅經了一下手
,那是縣庫裡的東西,我怎麼能夠做主呢?」
「是的,八爺說的也是真情!雲普老了,這次只要求八爺三爹格外開一回恩,下年
收成如果好,我決不拖欠!一切沾爺們的光!……」
雲普叔的臉色十分地沮喪了,說話時的喉嚨也硬酸酸的。無論如何,他要在這兒盡
情地哀告。至少,一年的吃用是要求到的。
「不行!常年我還可以通融一點,今年半點也不能行!假使每個人都和你一樣的麻
煩,那還了得!而且我也沒有那許多精神來應付他們。不過,你是太可憐了,八爺也決
不會使你吃虧的。你今年除去還捐還債以外,實實在在還能落到手幾多?你不妨報出來
給我聽聽看!」
「這還打得過八爺的手板心嗎?一共收下來一百五十擔谷子,三爹也要,陳老爺也
要,團防局也要,捐錢,糧餉,……」
「哪裡只有這一點呢?」
「真的!我可以賭咒!……」
「那麼,我來給你算算看!」
八爺一面說著,一面回頭叫了那位穿藍布長衫的算租先生:
「滌新!你把雲普欠我的租和賬算算看?」
「八爺,算好了!連租谷,種子,豆子錢,頭利一共一百零三擔五斗六升!雲普的
谷,每擔作價一塊三角六。」
「三爹你呢?」
「大約也不過三十擔吧!」
「堤局約十來擔光景!」陳局長說。
「那麼,雲普你也沒有什麼開銷不來呀!為什麼要這樣嚕囌呢?」
「哎呀!八爺!我一家老小不吃嗎?還有團防費,糧餉,捐錢都在裡面!八爺呀!
總要你老人家開恩!……」
雲普叔的眼淚跑出來了!在這種緊急關頭中,他只有用最後的哀告來博取爺們的憐
憫心。他終於跪下來了,向爺們象拜菩薩一樣地叩了三四個響頭。
「八爺三爹呀!你老人家總要救救我這老東西!……」
「唔!……好!雲普,我答應你。可是,現在的租谷借款項下,一粒也不能拖欠。
等你將來到了真正不能過門的時候,我再借給你一些吃谷是可以的!並且,明天你就要
替我把谷子送來!多挨一天,我便多要一天的利息!四分五!四分五!……」
「八爺呀!」
第二天的清早,雲普叔眼淚汪汪地叫起來了少普,把倉門打開。何八爺李三爹的長
工都在外面等待著。這是爺們的恩典,怕雲普叔一天送去不了這許多,特地打發自家的
長工來幫忙挑運。
黃黃的,壯壯的谷子,一擔一擔地從倉孔中量出來,雲普叔的心中,像有千萬利刀
在那裡宰割。眼淚水一點一點地淌下,渾身陣陣地發顫。英英滿面淚容的影子、蠶豆子
的滋味、火烈的太陽,狂闊的大水、觀音粉、樹皮,……都趁著這個機會,一齊湧上了
雲普叔的心頭。
長工的谷子已經挑上肩了,回頭叫著雲普叔:
「走呀!」
雲普叔用力地把谷子挑起來,像有一千斤重。汗如大雨一樣地落著!舉眼恨恨地對
準何八爺的莊上望了一下,兩腿才跨出頭門。勉強地移過三五步,腳底下活像著了銳刺
一般地疼痛。他想放下來停一停,然而頭腦昏眩了,經不起一陣心房的慘痛,便橫身倒
下來了!
「天啦!」
他只猛叫了這麼一句,谷子傾翻了一滿地。
「少普!少普!你爹爹發痧!」
「爹爹!爹爹!爹爹呀!……」
「雲普,雲普!」
「媽媽來呀,爹爹不好了!」
雲普嬸也急急地從裡面跑出來,把雲普叔抬臥在戲台下的一塊門板上,輕輕地在他
的渾身上下捶動著:
「你有什麼地方難過嗎?」
「唔!……」
雲普叔的眼睛閉上了。長工將一擔一擔的谷子從雲普叔的身邊挑過,腳板來往的聲
音,統統象踏在雲普叔的心上。漸漸地,在他的口裡冒出了鮮血來。
保甲正帶著一位委員老爺和兩個佩盒子炮的大兵闖進來了。後面還跟著五六個備有
籮筐扁擔的工役。
「怎麼!雲普生病了嗎?」
少普隨即走來打了招呼:
「不是的,剛剛勞動了一下,發痧!」
「唔!……」
「雲普!雲普!」
「有什麼事情呀,甲老爺?」少普代替說。
「收捐款的!剿共,救國,團防,你爹爹名下一共一十七元一角九分。算谷是一十
四擔三斗零三合。定價一元二角整!」
「唔!幾時要呢?」
「馬上就要量谷的!」
少普望著自己的爹爹,又望望大兵和保甲,他完全莫名其妙地發癡了!何李兩家的
長工,都自動地跳進了倉門那裡量谷。保甲老爺也趕著鑽了進去:
「來呀!」
外面等著的一群工役統統跑進來了。都放下籮筐來準備裝谷子。
「他們難道都是強盜嗎?」
少普清醒過來了,心中湧上著異樣的惱憤。他舉著血紅的眼睛,望了這一群人,心
火一把一把地往上冒。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辛辛苦苦種下來的谷子,都一擔一擔
地送給人家挑走。這些人又都那樣地不講理性。他咬緊了牙齒,想跑上去把這些強盜抓
幾個來飽打一頓,要不是旁邊兩個佩盒子炮的向他盯了幾眼。
「唔!……唔!……唔呀!……」
「爹爹!好了一點嗎?……」
「唔!……」
只有半點鐘功夫,工役長工們都走光了。保甲慢慢地從倉孔中爬出來,望著那位委
員老爺說道:
「完了,除去何李兩家的租谷和堤費外,捐款還不夠三擔三斗多些。」
「那麼,限他三天之內自己送到鎮上去!你關照他一聲。」
「少普!你等一會告訴你爹爹,還差三擔三斗五升多捐款,限他三天內親自送到局
裡去!不然,隨即就會派兵來抓人。」保甲惡狠狠地傳達著。
「唔!」
人們在少普朦朧的視線中消失了。他轉身向倉孔中一望:天哪!那裡面只剩了幾塊
薄薄的倉板子了。
他的眼睛發了昏,整個的世界都好像在團團地旋轉!
「唔……哎約!……」
「爹爹呀!……」
九
立秋回來了,時候是黑暗無光的午夜!
「真的有搶谷的強盜啊!」
雲普叔又繼連地發了幾次昏。他緊緊地把握著立秋的手腕,顫動地說著:
「立秋!我們的谷子呢?今年,今年是一個少有的豐年呀!」
立秋的心房創痛了!半晌,才咬緊牙關地安慰了他的爹爹:
「不要緊的喲!爹爹。你老人家何必這樣傷心呢?我不是早就對你老人家說過嗎?
遲早總有一天的,只要我們不再上當了。現在壟上還有大半沒有納租谷還捐的人,都準
備好了不理他們。要不然,就是一次大的拚命!今晚,我還要到那邊去呢!」
「啊!……」
模糊中雲普叔象做了一場大夢。他隱約地瞭解兒子立秋不常在家的原因。十五六年
前農民會的影子,突然地浮上了他的腦海裡。勉強地展開著眼睛,苦笑地望了立秋一眼
,很遲疑地說道:
「好,好,好啊!你去吧,願天老爺保佑他們!」
1933年5月20日脫稿於上海。
火
一
何八爺的臉色白得像燒過了的錢紙灰,八字眉毛緊緊地蹙著,嘴唇和臉色一樣,鬧
得牢牢的,只看見一條線縫。
拖著鞋子,雙手抱住一根水煙袋,在房中來回地踱著。煙袋裡的水咕咚咕咚地響,
青煙從鼻孔裡鑽出來,打了一個翻身,便輕輕地向空間飛散。
天黑得怕人,快要到仲秋了,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房間裡只有煙榻上點著一盞小
青油燈,黃豆子樣大,一跳一跳的。戶外四圍都沉靜了,偶然有一兩聲狗兒的吠叫,尖
銳地鑽進到人們的心坎裡。
多麼不耐煩喲!那外面的狗兒吠聲,簡直有些像不祥之兆。何八爺用腳狠命地在地
上跺了幾下,又抬頭望望那躺在煙榻上的女人。
女人是聽差高瓜子的老婆,叫做花大姐。朝著何八爺裝了一個鬼臉兒,說道:
「怎麼,困不困?爺,你老歡喜多想這些小事情做什麼啊!反正,誰能夠逃過你的
手掌心呢?」
「混賬!堂客們曉得什麼東西!」
八爺信口地罵了這麼一句,又來回兜過三五個圈子,然後走到煙榻旁邊躺下。放了
水煙袋,眼睛再向天花板出了一會兒神,腦子裡好像塞住著一大把亂麻,怎麼也想不出
一個解脫的方法。花大姐順手拾起一根煙槍來,替他做上一口火。
「爺,你總不相信我的話呀!不是嗎?我可以擔保,這一班人終究是沒有辦法的。
青明爐罐放屁,決沒有那樣的事情來,你只管放心好了,何必定要急得如此整夜地不安
呢!」一邊說,一邊將那根做好了煙的煙槍遞過來。
八爺沒有響,臉皮沉著。接過槍口來,順手在花大姐的下身擰了一把。
「要死啊!爺,你這個鬼!」花大姐的腿子輕輕地一顫。
使勁地抽著,一口煙還沒有吃完,何八爺的心思又火一樣地燃燒起來了。他第三次
翻身從煙榻上立起來,仍舊不安地在房子中兜著那焦灼的圈子。
他總覺得這件事情終究有些不妥當,恐怕要關係到自家兩年來的計謀。這些東西鬧
的比去年還要凶狠了,真正了不得!然而事情大小,總要有個商量才行。於是他決心地
要花大姐兒將王滌新叫起來問一問:
「他睡了呀!」花大姐懶洋洋地回答著。
「去!不要緊的,你只管把他叫起來好了!」
「唔,討厭!你真是一個膽小如鼠的人,聽不到三兩句謠言,就嚇成這個樣子,真
是哩!……」
「小妖精!」
何八爺罵她一句。
王滌新從夢中驚醒來,聽到聲音是花大姐,便連忙爬起來,一手將她摟著:
「想死人啊!大姐,你真有良心!」
「不要歪纏,爺叫你!趕快起來,他在房裡等著哩!」
「叫我?半夜三更有什麼事情?」
「大約是談談收租的事情吧!」
「唔!」
「哎喲!你要死啦!」
鬼混一會兒,他們便一同踏進了八爺的煙房,王滌新遠遠地站著,避開著花大姐兒
。嘴巴先顫了幾下,才半吞半吐地說:
「八爺,夜,夜裡叫我起來,有什麼事情吩咐呢?」
八爺的眉頭一皺;
「你來,滌新!坐到這裡來,我們詳細地商量一件事。」
「八爺,你老人家只管說。例如有用得著我王滌新的地方,即使『赴湯蹈火』,也
屬『義不容辭』。男子漢,大丈夫,忘恩不報,那還算得人嗎?」
「是的!我也很知道你的為人,所以才叫你來一同商議。就是因為——」八爺很鄭
重地停一停,才接著說:「現在已經快到中秋節了,打租飯正式來請過的還不到幾家,
其餘的大半連影響都沒有。昨天青明爐罐來說:有一些人都準備不繳租了。滌新,這事
情你總該有些知道呀!……」
「唔!」王滌新一愣:「這風聲?八爺!我老早就聽到過了呀!佃戶們的確有這種
準備。連林道三,桂生,王老大都打成了他們一夥兒。先前,我本想不告訴八爺的,暗
中去打聽一個明白後再作計較。現在八爺既然知道了,也好;依我看來,還得及早準備
一下子呢!」
「怎樣準備呢?依你?」
王滌新的腦袋晃了幾晃,像很有計劃似的,湊近何八爺的耳根,嘰哩咕嚕說了一陣
。於是八爺笑了:
「那麼,就只有他們這幾個人嗎?」
「還有,不過這是兩個最主腦的人:上屋癩老大和曹雲普家的立秋。八爺!你不用
著急,無論他們多少人,反正都逃不過我們的手心啊!」
「是呀!我也這麼說過,爺總不相信。真是哩,那樣膽小,怕這些蠢牛!……」
花大姐連忙插上一句,眼珠子從右邊溜過來,向王滌新身上一落。隨即,便轉到八
爺的身上去了。
「堂客們曉得什麼東西?」
八爺下意識地罵了她一句。回頭來又同王滌新商量一陣,心裡好像已經有了七八分
把握似的,方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惡氣。
停了一停,他朝滌新說:
「那麼,就是這樣吧!滌新,你去睡,差不多要天亮了。明天,明天看你的!」
退出房門來,王滌新又掉頭盯了花大姐一眼;花大姐也暗暗地朝他做了一個手勢,
然後趕上來,拍——的一聲將房門關上。
二
這一夜特別清涼,月亮從黑雲中擠出來,散佈著一片銀灰色。臥龍湖的水,清徹得
同一面鏡子一般;微風吹起一層細細的波浪,皺紋似地浮在湖面。
遠遠地,有三五起行人,繼繼續續地向湖邊移動;不久,都在一棵大楓樹下停住著
。突然地,湖中飛快地搖出兩隻小船,對著楓樹那兒直駛;湖水立刻波動著無數層圈浪
,月光水銀似地散亂一滿湖。
悄悄地,停泊在楓樹下面;人們一個一個踏上去,兩隻小船兒裝滿了。
「開呀,小二疤子!」
「還有嗎?」
「沒有了。只有殼殼頭生毛病,沒有去叫他。」
聲音比蚊子還細。輕輕的一篙,小船兒掉頭向湖中駛去了。穿過湖心,穿過蛇頭嘴
,一直靠到蜈蚣洲的腳下。
大家又悄悄地走上洲岸。迎面癩大哥走出來,向他們招招手:
「這兒來,這兒來!」
大夥兒穿過一條蘆葦小路,轉彎抹角地走到了一所空曠的平場。
四圍沉靜,每個人的心裡都懷著一種異樣的歡愉,十五六年時的農民會遺留給他們
的深刻的影子,又一幕一幕地在每個人的腦際裡放映出來。
於是,他們都現得非常熟習地開始了。
「好了,大家都請在這兒坐下吧!說說話是不要緊的,不過,不要太高聲了。」癩
大哥細心地關照著。
「到齊了嗎,大哥?」
「大約是齊了的,只有殼殼頭聽說是生了病。現在讓我來數數看:一位,兩位,三
位,……不錯,是三十一個人!」
人數清楚了,又招呼著大家圍坐攏來,成一個小圈子,說起話來比較容易聽得明白
。
「好了!大哥,我們現在要說話了吧。」
「唔!」
「那麼,大哥,你先說,說出來哪個人不依你,老子用拳頭揍他!媽媽的!……」
李憨子是一個躁性子人。說著,把拳頭高高地揚起。
「贊成!贊大哥的成!大哥先說,不許哪一個人不依允!」
「贊成!」這個十五六年時的口語,現在又在他們的嘴邊裡流行起來。
「大哥說,贊成!」
「贊成,贊成!」
「好了!……」癩大哥急急地爬起來向大家搖搖手,慢輕輕地說道:「兄弟伯叔們
!現在我們說話不是這樣說的,請你們不要亂。我們今夜跑來,不是要聽哪一個人的指
教,也不是要聽哪一個人的吩咐的,我們大家都要說幾句公平話。只看誰說得對,我們
就得贊成他;誰說得沒有道理,我們就不贊成他,派他的不是,要他重新說過。所以,
請你們不要硬以為我一個人說的是對的。憨子哥,你的話不對;並且我們不能打人,我
們是要大家出主意,大家都說公平話,是嗎?」
「嗯!打不得嗎?打不得我就不打!李憨子是躁性子人,你們大家都知道的!大哥
,我總相信你,我說得不對的,你只管打我罵我,憨子決不放半個屁!大哥,是嗎?…
…」
「哈哈!憨子哥到底正直!」
大家來一陣歡笑聲。惠子只好收拾自家的拳頭,臉上紅紅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癩
大哥便連忙把話兒拉開了:
「喂!不要笑了,正經話還多著哩!」
「好!大家都聽!」
「各位想必都是明白的,我們今天深夜跑到這裡來到底為的什麼事?今年的收成比
任何年都好,這辛辛苦苦餓著肚皮作出來的收成,我們應當怎樣地用它來養活我們自家
的性命?怎樣不再同去年和今年上半年一樣,終天餓得昏天黑地的,撈不到一餐飽飯?
現在,這總算是到了手的東西,谷子在我們手裡便能救我們自己的性命,給人家奪去了
我們就得餓肚皮,同上半年,同去年一樣。所以,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將我們的谷子給人
家奪去;我們不能將自己的性命根子送給人家。一定的,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還要活!
還要活!……半個月來,市上的谷價只有一塊二角錢一擔了。這樣一來,我可以保證:
我們在坐的三十多個人中,無論哪一個,他把他今年收下來的谷子統統賣了,仍舊會還
去年的欠賬不清。單是種穀,何八發下來的是十一塊,現在差不多一擔要還他十擔了。
還有豆子錢,租谷,幾十門捐款,團防,堤費……誰能夠還得清呢?就算你肯把今年收
下來的統統給他們挑去,還是免不了要坐牢監的。雲普叔家裡便是一個很明白的榜樣,
一百五六十擔谷子全數給他們搶去,還不夠三擔三斗多些。一家五六口人的性命都完了
,這該不是假的吧!立秋在這兒,你們盡可向他問。所以,我們今天應該確切地商量一
下,看用個什麼方法才能保住著我們的谷子,對付那班搶谷子的強人!為的我們都還要
活!……」
「打!媽媽的,老子入他的娘!這些活強盜,非做他媽媽的一個乾淨不行。」李憨
子實在忍不住了,又爬起來雙腳亂跳亂舞地罵著。癩大哥連忙一把扯住他:
「憨子哥!你又來了!你打,這個時候,這個地方,你到底要打哪一個呢?坐下來
吧,總有得給你打的!」
「唔!大哥,我實在,……唉!實在,……」
「哈哈!」
大家都笑著,憨子的話沒有說出來,臉上又通紅了。
「請大家不要笑了!」癩大哥正聲地說,「每一個人都要說話:我們應當怎樣地安
排著,對付這班搶谷子的強人?從左邊說起,立秋,你先說!」
立秋從容地站起來:
「我沒有別的話說,因為我也是一個做錯了事的人。十天前我沒有想出一個法子來
阻止我的爹爹不請打租飯,以致弄得一倉谷子都給人家搶去,自己餓著肚皮,爹爹病著
沒有錢去醫好,一家人都弄得不死不活的。不過,我可以告訴大家:如果有人還想能夠
在老闆爺們手裡討得一點面子或便宜時,我真是勸他不起這念頭的好!我爹爹就是一個
很好的榜樣。叩了千萬個響頭,哭喪似的,結果還是沒有討得半升谷子的便宜。利上加
利,租上加租,統統給他們搶完還不夠。所以,我敢說:如果還想能在這班狗入的面前
哀告乞憐地討得一點甜頭,那真是一輩不能做到的夢啊……」
「大家聽了嗎?立秋說的:哀告乞憐地去求老闆爺們,完場總是恰恰相反,就像這
回雲普叔一樣。所以我們如今只能用蠻幹的手法對付這班狗入的。立秋的話已經說完了
,高鼻子大爹,你呢?」
「我嗎?半條性命了,在世的日子少,黃士裡去的日子多。今年一共收到十九擔多
谷子,老夫婦吃剛夠。媽媽的,他們要來搶時,老子就給他們擠了這條老命,死也不給
這班忘八入的!」
「好?贊大爹的成!」
大家一聲附和之後,癩大哥又順次地指著道三叔。
「一樣的,我的性命根子不能給他們搶去!昨天何八叫那個狗入的王滌新小子來嚇
我,限我在過節前後繳租,不然就要捉我到團防局裡去!我答應了他:『要谷子沒有,
要性命我可以同你們去!』他沒有辦法,又對我軟洋洋地說了一些好話。因為我的堂客
廳得不耐煩,便拖起一枝『牢刷板』來將他趕走了!」
「好哇!哈哈!用牢刷板打那忘八入的,再好沒有了,三嬸真聰明!」
繼著,又輪到憨子哥的頭上了。
「大哥!你不要笑我,我有拳頭。要打,我李憨子總得走頭前!嘿!怕事的不算人
。我橫豎是一個光蛋!……」
「哈哈!到底還是憨子哥有勁!」
「……」
「……」
一個一個地說著。想到自己的生活,每一個的眼睛裡都冒出火來,都恨不得立刻將
這世界打它一個翻轉,像十五六年時農民會所給他們的印象。三十多個人都說完了,繼
續便是商量如何對付的辦法。因為張家蛇、陳宇嶺、嚴坪寺,這些地方處處都已經商量
好了的,並且還派人來問過:曹家壟是不是和他們一樣地弄起來?所以今夜一定要決定
好對付的方法,通知那些地方,以免臨時找不到幫手。
又是一陣喧嚷。
誰都是一樣的。決定著:除立秋家的已經沒有了辦法之外,無論哪一個人的捐款租
谷都不許繳。誰繳去誰就自己討死,要不然,就是安心替他們做狗去。例如他們再派那
些活狗來收租時,就給他媽的一頓飽打,請團丁來嗎?大家都不用怕,都不許躲在家裡
,大大小小,老幼男女都跑出來,站一個圈子請他們槍斃!或者跪下來一面向他們叩頭
,一面爬上去,離得近了,然後站起來一個衝鋒,把他們的東西奪下來,做,做,做他
媽媽的一個也不留!
最後,大家又互相地勸勉了一番:每一個人回去之後,都不許懈怠,分頭到各方面
去做事,尤其是要去告訴那些老年頑固的人。然後,和張家蛇、嚴坪寺、陳字嶺的人聯
合!反正,大家一齊……
月亮漸漸地偏西了,一陣歡喜,一陣憤慨,捉住了每一個人的心弦,緊緊地,緊緊
地扣著!十五六年時的農民會,又好像已經開展在每一個人的面前似的。船兒搖動了,
槳條打在水面上,發出微細的咿啞聲。仍舊在那棵大楓樹下,他們互相點頭地分別著。
三
雲普叔勉強地從床上掙扎下來,兩腳彈棉花似地不住地向前打跪,左手扶著一條凳
子移一步,右手連忙撐著牆壁。身子那樣輕飄的,和一隻風車架子一樣。二三十年來沒
有得過大病,這一次總算是到閻羅殿上打了一次轉身。他盡力地支撐到頭門口:世界整
個兒變了模樣,自家也好像做了兩世人。
「唉!這樣一天不如一天,不曉得這世界要變成一個什麼樣子!」
他悠長地歎了一聲氣,靠著牆壁在階級邊坐下了。
眼睛失神地張望著,猛然地,他看了那只空洞的倉門,他想起自己金黃色的谷子來
,內心中不覺又是一陣炸裂似的創痛。無可奈何地,他只好把牙齒咬緊,反過頭來不看
它,天,他望了一望,晦氣色的,這個年頭連天也沒有良心了。再看看自家心愛的田野
,心兒更加傷痛!狗入的,那何八爺的莊子,首先就跑進到他的眼睛中來。
雲普叔的身體差不多又要倒將下來了,他硬想閉上眼睛不看這吃人的世界,可是,
他不可能呀!他這一次的氣太受足了,無論如何,他不能帶著這一肚皮氣到棺材裡去。
他還要活著,他還要留著這條老命兒在世界上多看幾年:看你們這班搶谷子的強人還能
夠橫行到什麼時候?
他不再想恨立秋了。倒反只恨他自己早些不該不聽立秋的話來,以致弄得倉裡空空
的,白辛苦一場給人家搶去,氣出來這一場大病。兒子終究是自家的兒子,終究是回護
自己的人;世界上決沒有那樣的蠢材,會將自家的十個手指兒向外邊跪折!
相信了這一點,雲普叔漸漸地變成了愛護立秋的人,他希望立秋早一些出去,早一
些回來,多告訴他一些別人不請打租飯和不納租谷的情況。
「是的,蠢就只蠢了我!叩了他媽媽的千萬個頭,結果仍舊是自己打開倉門,給他
們搶個乾乾淨淨!」雲普叔每一次聽到兒子從外面回來,告訴他一些別人聯合不納租谷
的情況時,他總是這樣恨恨地自家向自家責罵著。
天又差不多要黑了,兒子立秋還不見回來,雲普叔一步移一步地摸進到房裡,靠著
床邊坐著。少普將夜飯搬過來,雲普叔老遠望他搖了一搖手,意思好像是要他等待立秋
回來時一道吃。
的確的,自蜈蚣洲那一夜起,立秋他比任何人都興奮些!幾天功夫中,他又找到了
不少的新人物。每天,忙得幾乎連吃飯的功夫都沒有,回家來常常是在半晚,或是剛剛
天亮的時候。
今夜,他算是特別的回得早,後面還跟著有四五個人一群。跨進房門,一直跑到雲
普叔的床側。
「你老人家今天怎樣呢?該好了些吧!」
雲普叔懂得,這是和顏悅色的癩大哥的聲音。他連忙點頭地苦笑了一笑,想爬起來
和他們打個招呼,身子不覺得發抖的要倒。
「啊呀!……」
小二疤子嚇了一跳,連忙趕上來雙手將他扶住,輕輕地放下來說:
「你老人家不要起來,站不住的,還是好好地躺一躺吧!」
「唉!先前還移到了頭門口,現在連站也站不起來了。這幾根老骨頭……唉!大哥
,小二哥,只怕是……」
「不要緊的,老叔叔,慢慢地再休養幾天就會好了,不要心焦,不要躁!」
「唉!大哥,謝謝你!你們現在呢?」
「還好!」
「租谷繳了沒有?用什麼方法對付那班強盜的?」
「我們有什麼辦法呢?叔叔!除非他們走來把我們一個個都殺死,不然,我們是不
會繳租的。繳了馬上就要餓死,不繳說不定還可以多活幾日。性命抓在在自己手裡,不
到死是不會放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