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缘全传· Chương 9

Chương Chương 9 · 嵯岈洞眾狐定計 老蒼頭延師治妖

嵯岈洞眾狐定計 老蒼頭延師治妖

詞曰:

犬馬猶然戀主,況於列位生人?為奴護救主人身,深識恩情名分。

主虐奴,非正道;奴欺主,是傷倫。能為義僕即忠心,何憚筋勞力盡。

話說老蒼頭自己踽踽涼涼,一直奔了迎喜觀,去請王半仙。這話且按下不表。

卻說玉狐自從躲過了鳥槍,用手帕化了座通天橋,他便悠悠蕩蕩的似從橋上而去。

豈知這乃他的障眼法,叫凡人看著他是上天去了。其實,他是躲避蒼頭這一鳥槍,

暗中逃遁。你說這妖狐避槍,何不就駕雲而去?作什麼多這一番囉嗦?眾位有所不

知,其中有個緣故,這妖精先曾說過,是神女降世,又說有些手段的大話嚇人。他

若因一鳥槍駕雲走的無形無影,恐這些人必疑他被鳥槍所傷,說他不是神女。故此

假作從容之態,用這幻術,好令人知他有本領,害怕,從此之後,便可由著他現形

來往,再沒有人敢拿鳥槍打他了。這乃是妖狐的巧計,欲叫人揣測不來的心意。彼

時這玉狐由空中收了手帕,連忙回歸洞府。

那些群狐望見,一齊迎接。進入內洞,玉狐雖然坐定,尚是氣喘吁吁,香汗漬

漬。眾狐吃驚問道:「洞主今日回來,為何面帶驚慌之色?去鬢蓬松,神氣不定?

莫非大道將成,還有甚麼阻隔變異之處?」玉狐道:「你等猜的不錯。只因我吃了

那頑兒延壽,微露了些形跡,周家那老奴才犯了猜疑,背著他們公子,聚集了許多

笨漢,手持鋒刃,巡更防守,意欲將我捉住報仇。昨晚我用金丹嚇住他們,方入了

書房。進去一看,周公子實病的不堪,因此亦未與他同寢。這些莊漢俱布散在書齋

之外,今早出門,指望用一片大話將這些人俱都唬住。誰知眾村夫卻倒未敢動手,

竟被這個老奴才打了一鳥槍。幸爾我眼快身輕,駕雲而起。不然險些兒就傷了我的

身體。」

眾妖聽玉狐說罷,一齊野性發作,帶怒說道:「這老奴才真是可惡,竟敢傷仙

姑聖駕!咱們斷不可與他干休善罷。」玉狐道:「眾姊妹,你們還不知道呢,慢說

咱不肯干休善罷,我想這老奴才還更不善罷干休呢。前幾日我就聞說迎喜觀有個王

半仙,善能降妖治病。如今我想著行藏既被老奴才看破,他必去請那王半仙前來捉

我。」眾狐道:「我們也聽說過這王半仙,他算的了什麼!他所仗的無非口巧舌辯,

真本領半點皆無,不過哄騙愚人,誆取財物而已。即便他來,這又何足懼哉!」玉

面狐道:「你們正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個王半仙雖不可怕,只因他的師傅是大羅

神仙,非同小可。此人姓呂字洞賓,道號純陽子。現在仙家裡頭就是他鬧手。時常

遨遊人世,度化門徒,連他那大徒弟柳樹精的道術都不可限量。如今愚婦、頑童,

皆知他的名號,莫不尊崇奉敬,最是不好惹的神仙。倘若咱們傷了他徒弟,他就許

不依。一動嗔癡,怕咱不是他的勁敵。故此,我神情不定。」眾狐聽了這一派話,

更動了氣,道:「仙姑何必長他人銳氣,滅自己威風。那呂洞賓雖說道術高廣,大

概也系單絲不線,孤樹不林。咱們洞中現有我等許多的大眾,齊心努力,何愁他一

個純陽子?就是十個純陽子亦是稀鬆之事。況且到那時再不能取勝,將洞主那些結

拜姊妹請來幫助,總可以敵得住他。雖說他是什麼大羅神仙,要降伏我等料也費難。

再者洞主隨身尚有無窮法術,豈不可自立旗槍,縱橫山洞?俗語說:『寧打金鐘一

下,不擊鏟鈸三千。』能夠將呂洞賓小道術破了,咱們教中誰還敢正眼相睹?」齋

眾狐你言我語,激發的玉狐上了騎虎之勢,不覺一陣火性,氣忿忿的說道:

「我想,呂洞賓不來便罷,倘若多管閒事,破著我這千年道術,與他們作神仙的拼

一拼,也免的他們日後小看咱們。」言罷,便吩咐一個小妖兒將文房四寶取到,寫

了一個請帖,上邊是:

於明日,謹具潔樽,奉請鳳、雲二位賢妹駕臨敝洞,清酌款敘。幸勿見辭為望。

並祈攜帶防身兵刃為妙。

下寫「愚姐玉面姑斂衽拜訂」。

寫畢,令小妖兒相持而去。玉狐復又言道:「王半仙大約一請便來。咱們如今

既去與他相抗,你等須要聽我分撥,遵我號令。」眾狐道:「誰敢不聽洞主之命?」

玉狐道:「今晚咱先齊進周宅,在書室之外,隱住身形,到那時聽著我呼哨一聲,

你們再一齊現像。一切衣裳、容貌,務要幻化與我相同,叫他們辨不清白,也好捉

弄他們。再者,我俟王半仙來到。看他出口言詞如何,若是善言相勸,咱便退回,

免的惹氣;他若要自逞其能,胡言亂作,咱就一齊下手,各攜一根荊條,輕輕把他

先打一頓,給他個沒臉營生,叫他丟人。那時,再看他如何辦理。咱們也再預備防

范可也。」

玉狐吩咐已畢,眾妖狐一齊連忙整理衣物,安排齊備。堪堪天色將晚,玉狐遂

率領眾妖,陸續的駕起妖雲,一直的奔到太平莊村內,進了周宅,俱都用隱身法遮

住原形,藏在幽僻之處,專等畫符念咒的王老道。

且說這個王老道,他本是天真爛熳的一個人,因自幼缺爺少娘,連籍貫、年歲,

俱都湮沒難考。他在迎喜觀出家,原系流落至此。其先,本廟長老看他樸實,所以

收留下他,叫他也認識幾個字。到後來,因廟內有呂祖仙像,香火最盛,每年至呂

祖聖誕之期,進香之人蜂擁蟻聚。

有一年呂祖曾降臨塵世,欲要度化眾生,可惜這些肉眼凡胎,俱看著是個醃髒

老道,也有憎惡的,也有不理論的,惟有王老道,他因自己不愛乾淨,見了別人不

乾淨,他也不嫌,這也是他的緣法。呂祖在廟內游來游去,並無一個可度之人,正

要出廟到別處去,可巧與王老道相遇。這王老道一抬頭,見也是個道裝打扮的,身

上雖然襤褸,卻是有些仙風道骨。他便走到近前,說:「道兄請了!不知道兄在何

寶剎修煉?道號怎麼稱呼?既來到敝觀,請到裡邊坐坐。咱們既是同教,何不用些

齋再去?」說罷,便扯著就走。此刻呂祖也不好推辭,便同他來在廟內。此時正是

熱鬧之際,眾人見老道扯進個極髒的老道來。眾人俱不願意。這王老道並不管三七

二十一,他便將呂祖讓到一張桌上,捧過些齋飯,他坐下陪著叫吃。呂祖見他蠢直

誠樸,想道:「這個老道雖然鄙陋,倒還忠厚。無奈,似這等人,眾人必將他看不

到眼裡。待我叫眾人從此之後俱欽敬欽敬他,也不枉他待我這點誠意。」想罷,便

故意對著王老道說:「你不必費心。齋我是不用,我有一件事與你商量,不知你肯

不肯?」王老道說:「甚麼事?只管說罷。」呂祖道:「我看你到與我合式。我打

算收你做個徒弟,不知你意下何如?」這也合該王老道有這點造化,他聽呂祖一說,

乃隨便答道:「自是你要願意,我便認你做師傅,也不算甚麼。」說罷,迷迷糊糊

的跪下來,對呂祖就叩了個頭。站起來說道:「師傅,我可是拜咧!日後可要管酒

喝,若無酒喝,作無這宗事罷。」呂祖也不回答他,站起身來說道:「徒兒,你愛

喝酒,日後足夠你喝。我要去了。」言罷,騰空而起。此時,這些眾人一齊暗怒呂

祖妄自尊大,說王老道無知,怎麼年紀差不多,便與他做徒弟?況且知他是何處來

的,這等狂野!眾人正在不悅,忽又猛一回頭,就不見那個老道了。眾人問道:

「老王,你認的那個新師傅呢?」王老道說:「我也不知,一轉眼就無哩。」眾人

說:「這事奇怪,莫非妖精來了?」正在疑惑,只見地下有個柬帖,拿起一看,上

寫詩四句。詩曰:

一劍凌空海色秋,玉皇賜宴紫虛樓。

今朝欲度紅塵客,爭奈愚人不點頭。

旁邊又贅一行細字,乃「山石道人偶題」。眾人看罷,有悟過來的便吃驚說道:

「原來真仙下界!咱們可真是有眼無珠,倒叫老王得了這好處。咱們終日對著聖像

焚香叩拜,如今親眼見著,反不能識。真算咱們枉自伶俐,盲人一般。」眾人紛紛

言講,王老道尚怔著兩眼,問道:「你們說的些什麼,我怎麼得了好處?你們別這

麼奚落人。」眾人道:「不是奚落你。適才你拜的那師傅,乃是呂祖大仙。你看看

那柬帖上,『山石道人』乃是個巖字,此乃隱語,不是呂仙是誰?這豈不是你得了

好處呢。」王老道又一細想,不覺心內明白過來。你看他,忙著跪在地下,復又叩

了兩個頭,說道:「早知師傅是大仙,我跟著去學學那點石化成金的法兒好不好?

你老人家怎不言語聲就走了哪。」眾人見了,也有笑他的,也有說:「你起來罷,

你既有了神仙師傅,還怕甚麼。」

這王老道自己也覺得意之甚,不知要怎麼榮耀榮顯方好。從此眾人吵嚷開了,

俱說他是呂祖的弟子。借著這個仙氣兒,誰還敢小瞧他。他便也這原因弄神弄鬼,

說甚麼會捉妖,會算卦,會治病。在迎喜觀廟門之外,放下一張桌子,掛著個招牌,

終日招的那些愚民擁擠不動的爭看。有請他的,得了錢回來,便買些酒菜,與那等

閒散人去吃喝。這些人也願意與他來往,常常的來與他趁攤。所以王老道真是生意

興隆。他見眾人信服,每逢有人圍看,更假裝出那真人不露相的樣兒來,不是推聾,

便是裝啞。不然便行哭,就笑,喜怒無常。有《王道贊》可證:

迎喜觀終朝人如蟻,為的是齊來要看呂祖的門徒。山門外,大松樹,密陰濃,

太陽不入,當地下一張桌兒挖單上舖。有蒲團,無蠅拂,這個攤,真厭惡,黑紅筆,

尖兒禿,破硯台,滿塵土,舊簽桶,麻線箍,竹簽子,不夠數,卦盒兒,糊著布,

還亂堆著少尾無頭幾本破書。低白頭,閉著目,兩眼角,眵麼糊,滿脖泥,一臉土,

哈拉子,流不住,未睡著,假打呼,招蒼蠅,臉上撲,更搭著,幹成氈的亂麻交槍

連鬢胡。破道袍,補又補,不亞如,撮油布,無扣襻,露著肚,爛絲絛,系不住,

披散開,好幾股,結疙瘩,一嘟嚕,用線串,還拴著半截沒嘴的沙酒壺。這便是王

道哄人真面目。慣弄虛頭叫人信服。

這王老道裝腔作勢,為的是哄這些村傻愚民。這些愚民見他作怪,偏就信他。

一設上這攤,便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著爭瞧。而且把他喝了酒的醉話,竟認作點化人

的法術,便牢牢記在心裡。一傳十,十傳百,哄揚的各處知名,都以王半仙呼之。

所以,這王老道一二年的工夫,真是日日足吃足喝。

俗語說,盛極必衰,泰極生否。這日合當王老道晦氣星照命,剛設擺上攤子,

招了許多的人,王老道睜眼瞅了瞅。盡是閒散游人,知道不能賺錢,便仍將那酒燒

透了兩只紅眼合上裝睡,專等那未會過面的生人來了,好賣弄他的生意。可巧此際

老蒼頭已經尋找至此,只見四面圍裹的人甚多,於是分開大眾,擠到裡邊。蒼頭知

他是好喝酒的醉老道,便走至近前,用手將王老道一拍,說道:「神仙老爺別睡覺

了。我們宅裡妖精鬧的甚兇,快跟我去捉妖罷。」說罷,拉著就要走。

眾人見老蒼頭冒冒失失,也不施禮,便去扯拉,遂一齊說道:「你這老頭兒,

真不通情理,那有聘請真人這樣褻慢的。就是本處官宦,也不敢拿大胳膊來硬壓派

仙家。你瞅著,真人要不怪你。還不快撒手!」那眾人正在叫老蒼頭放手,忽見王

老道已睜開醉眼,哼了一聲。

也不知說了些甚麼話,且聽下回再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