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徨· Chương 3

Chương Chương 3 · 第3章

我願意真有所謂鬼魂,真有所謂地獄,那麼,即使在孽風怒吼之中,我也將

尋覓子君,當面說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饒恕﹔否則,地獄的毒焰將圍繞

我,猛烈地燒盡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將在孽風和毒焰中擁抱子君,乞她寬容,或者使她快意……。

但是,這卻更虛空于新的生路﹔現在所有的只是初春的夜,竟還是那麼長。

我活著,我總得向著新的生路跨出去,那第一步,──卻不過是寫下我的悔恨和

悲哀,為子君,為自己。

我仍然只有唱歌一般的哭聲,給子君送葬,葬在遺忘中。

我要遺忘﹔我為自己,並且要不再想到這用了遺忘給子君送葬。

我要向著新的生路跨進第一步去,我要將真實深深地藏在心的創傷中,默默

地前行,用遺忘和說謊做我的前導……。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畢。〔1〕本篇在收入本書前未在報刊上發表過。

〔2〕會館舊時都市中同鄉會或同業公會設立的館舍,供同鄉或同業旅居、聚會

之用。〔3〕長班舊時官員的隨身仆人,也用來稱呼一般的“聽差”。〔4〕伊

孛生(H.Ibsen,1828─1906)通譯易卜生,挪威劇作家。泰戈

爾(R.Tagore,1861─1941),印度詩人。一九二四年曾來過我

國。當時他的詩作譯成中文的有《新月集》、《飛鳥集》等。雪萊(P.B.She

lley,1792─1822),英國詩人。曾參加愛爾蘭民族獨立運動,因

傳播革命思想和爭取婚姻自由屢遭迫害。後在海里覆舟淹死。他的《西風頌》、

《雲雀頌》等著名短詩,“五四”後被介紹到我國。〔5〕廟會又稱“廟市”,

舊時在節日或規定的日子,設在寺廟或其附近的集市。〔6〕赫胥黎(T.Hux

ley,1825─1895)英國生物學家。他的《人類在宇宙間的位置》

(今譯《人類在自然界的位置》),是宣傳達爾文的進化論的重要著作。〔7〕

草標舊時在被賣的人身或物品上插置的草杆,作為出賣的標志。〔8〕摩托車當

時對小汽車的稱呼。〔9〕《諾拉》通譯《娜拉》(又譯作《推偶之家》)﹔

《海的女人》,通譯《海的夫人》。都是易卜生的著名劇作。〔10〕書券購書

用的代價券,可按券面金額到指定書店選購。舊時有的報刊用它代替現金支付稿

酬。〔11〕拔貢清代科舉考試制度:在規定的年限(原定六年,後改為十二年)

選拔“文行計優”的秀才,保送到京師,貢入國子監,稱為“拔貢”。是貢生的

一種。

在酒樓上

我從北地向東南旅行,繞道訪了我的家鄉,就到S城。這城離我的故鄉不過

三十里,坐了小船,小半天可到,我曾在這里的學校里當過一年的教員。深冬雪

後,風景淒清,懶散和懷舊的心緒聯結起來,我竟暫寓在S城的洛思旅館里了﹔

這旅館是先前所沒有的。城圈本不大,尋訪了幾個以為可以會見的舊同事,一個

也不在,早不知散到那里去了,經過學校的門口,也改換了名稱和模樣,于我很

生疏。不到兩個時辰,我的意興早已索然,頗悔此來為多事了。

我所住的旅館是租房不賣飯的,飯菜必須另外叫來,但又無味,入口如嚼泥

土。窗外只有漬痕班駁的牆壁,帖著枯死的莓苔;上面是鉛色的天,白皚皚的絕

無精採,而且微雪又飛舞起來了。我午餐本沒有飽,又沒有可以消遣的事情,便

很自然的想到先前有一家很熟識的小酒樓,叫一石居的,算來離旅館並不遠。我

于是立即鎖了房門,出街向那酒樓去。其實也無非想姑且逃避客中的無聊,並不

專為買醉。一石居是在的,狹小陰濕的店面和破舊的招牌都依舊﹔但從掌櫃以至

堂倌卻已沒有一個熟人,我在這一石居中也完全成了生客。然而我終于跨上那走

熟的屋角的扶梯去了,由此徑到小樓上。上面也依然是五張小板桌﹔獨有原是木

櫺的後窗卻換嵌了玻璃。

“一斤紹酒。──菜?十個油豆腐,辣醬要多!”

“客人,酒。……”

堂棺懶懶的說著,放下杯,筷,酒壺和碗碟,酒到了。我轉臉向了板桌,排

好器具,斟出酒來。覺得北方固不是我的舊鄉,但南來又只能算一個客子,無論

那邊的干雪怎樣紛飛,這里的柔雪又怎樣的依戀,于我都沒有什麼關系了。我略

帶些哀愁,然而很舒服的呷一口酒。酒味很純正﹔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可惜辣

醬太淡薄,本來S城人是不懂得吃辣的。

大概是因為正在下午的緣故罷,這會說是酒樓,卻毫無酒樓氣,我已經喝下

三杯酒去了,而我以外還是四張空板桌。我看著廢園,漸漸的感到孤獨,但又不

願有別的酒客上來。偶然聽得樓梯上腳步響,便不由的有些懊惱,待到看見是堂

棺,才又安心了,這樣的又喝了兩杯酒。

我想,這回定是酒客了,因為聽得那腳步聲比堂倌的要緩得多。約略料他走

完了樓梯的時候,我便害怕似的抬頭去看這無干的同伴,同時也就吃驚的站起

來。我竟不料在這里意外的遇見朋友了,──假如他現在還許我稱他為朋友。那

上來的分明是我的舊同窗,也是做教員時代的舊同事,面貌雖然頗有些改變,但

一見也就認識,獨有行動卻變得格外迂緩,很不像當年敏捷精悍的呂緯甫了。

“阿,──緯甫,是你麼?我萬想不到會在這里遇見你。”

“阿阿,是你?我也萬想不到……”

我就邀他同坐,但他似乎略略躊躇之後,方才坐下來。我起先很以為奇,接

著便有些悲傷,而且不快了。細看他相貌,也還是亂蓬蓬的須發﹔蒼白的長方

臉,然而衰瘦了。精神跟沉靜,或者卻是頹唐,又濃又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也失

了精採,但當他緩緩的四顧的時候,卻對廢園忽地閃出我在學校時代常常看見的

射人的光來。

“我們,”我高興的,然而頗不自然的說,“我們這一別,怕有十年了罷。

我早知道你在濟南,可是實在懶得太難,終于沒有寫一封信。……”

“彼此都一樣。可是現在我在太原了,已經兩年多,和我的母親。我回來接

她的時候,知道你早搬走了,搬得很干淨。”

“你在太原做什麼呢?”我問。

“教書,在一個同鄉的家里。”

“這以前呢?”

“這以前麼?”他從衣袋里掏出一支煙卷來,點了火銜在嘴里,看著噴出的

煙霧,沉思似的說:“無非做了些無聊的事情,等于什麼也沒有做。”

他也問我別後的景況﹔我一面告訴他一個大概,一面叫堂倌先取杯筷來,

使他先喝著我的酒,然後再去添二斤。其間還點菜,我們先前原是毫不客氣的

,但此刻卻推讓起來了,終于說不清那一樣是誰點的,就從堂倌的口頭報告上

指定了四樣萊:茴香豆,凍肉,油豆腐,青魚干。

“我一回來,就想到我可笑。”他一手擎煙卷,一只手扶酒杯,似笑

非笑的向我說。“我在少年時,看見蜂子或蠅子停在一個地方,給什麼來一

嚇,即刻飛去了,但是飛了一個小圈子,便又回來停在原地點,便以為這實在

很可笑,也可憐。可不料現在我自己也飛回來了,不過繞了一點小圈子。又不

料你也回來了。你不能飛得更遠些麼?”

“這難說,大約也不外乎繞點小圈子罷。”我也似笑非笑的說。“但是你

為什麼飛回來的呢?”

“也還是為了無聊的事。”他一口喝干了一杯酒,吸幾口煙,眼睛略為張

大了。“無聊的。──但是我們就談談罷。”

堂倌搬上新添的酒菜來,排滿了一桌,樓上又添了煙氣和油豆腐的熱氣,

仿佛熱鬧起來了﹔樓外的雪也越加紛紛的下。

“你也許本來知道,”他接說,“我曾經有一個小兄弟,是三歲上死掉

的,就葬在這鄉下。我連他的模樣都記不清楚了,但聽母親說,是一個很可愛

念的孩子,和我也很相投,至今她提起來還似乎要下淚。今年春天,一個堂兄

就來了一封信,說他的墳邊已經漸漸的浸了水,不久怕要陷入河里去了,須得

趕緊去設法。母親一知道就很著急,幾乎幾夜睡不著,──她又自己能看信

的。然而我能有什麼法子呢?沒有錢,沒有工夫:當時什麼法也沒有。

“一直挨到現在,趁年假的閑空,我才得回南給他來遷葬。”他又喝干

一杯酒,看說窗外,說,“這在那邊那里能如此呢?積雪里會有花,雪地下會

不凍。就在前天,我在城里買了一口小棺材,──因為我豫料那地下的應該早

已朽爛了,──帶棉絮和被褥,僱了四個土工,下鄉遷葬去。我當時忽而很

高興,願意掘一回墳,願意一見我那曾經和我很親睦的小兄弟的骨殖:這些事

我生平都沒有經歷過。到得墳地,果然,河水只是咬進來,離墳已不到二尺

遠。可憐的墳,兩年沒有培土,也平下去了。我站在雪中,決然的指著他對土

工說,‘掘開來!’我實在是一個庸人,我這時覺得我的聲音有些希奇,這命

令也是一個在我一生中最為偉大的命令。但土工們卻毫不駭怪,就動手掘下去

了。待到掘著壙穴,我便過去看,果然,棺木已經快要爛盡了,只剩下一堆木

絲和小木片。我的心顫動,自去拔開這些,很小心的,要看一看我的小兄弟,

然而出乎意外!被褥,衣服,骨骼,什麼也沒有。我想,這些都消盡了,向來

聽說最難爛的是頭發,也許還有罷。我便伏下去,在該是枕頭所在的泥土里仔

仔細細的看,也沒有。蹤影全無!”

我忽而看見他眼圈微紅了,但立即知道是有了酒意。他總不很吃菜,單是

把酒不停的喝,早喝了一斤多,神情和舉動都活潑起來,漸近于先前所見的呂

緯甫了,我叫堂倌再添二斤酒,然後回轉身,也拿著酒杯,正對面默默的聽

著。

“其實,這本已可以不必再遷,只要平了土,賣掉棺材﹔就此完事了的。

我去賣棺材雖然有些離奇,但只要價錢極便宜,原鋪子就許要,至少總可以撈

回幾文酒錢來。但我不這佯,我仍然鋪好被褥,用棉花裹了些他先前身體所在

的地方的泥土,包起來,裝在新棺材里,運到我父親埋的墳地上,在他墳旁埋

掉了。因為外面用磚墩,昨天又忙了我大半天:監工。但這樣總算完結了一件

事,足夠去騙騙我的母親,使她安心些。──阿阿,你這樣的看我,你怪我何

以和先前太不相同了麼?是的,我也還記得我們同到城隍廟里去拔掉神像的胡

子的時候,連日議論些改革中國的方法以至于打起來的時候。但我現在就是這

樣子,敷敷衍衍,模模胡胡。我有時自己也想到,倘若先前的朋友看見我,怕

會不認我做朋友了。──然而我現在就是這樣。”

他又掏出一支煙卷來,銜在嘴里,點了火。

“看你的神情,你似乎還有些期望我,──我現在自然麻木得多了,但是

有些事也還看得出。這使我很感激,然而也使我很不安:怕我終于辜負了至今

還對我懷著好意的老朋友。……”他忽而停住了,吸幾口煙,才又慢慢的說,

“正在今天,剛在我到這一石居來之前,也就做了一件無聊事,然而也是我自

己願意做的。我先前的東邊的鄰居叫長富,是一個船戶。他有一個女兒叫阿

順,你那時到我家里來,也許見過的,但你一定沒有留心,因為那時她還小。

後來她也長得並不好看,不過是平常的瘦瘦的瓜子臉,黃臉皮﹔獨有眼睛非常

大,睫毛也很長,眼白又青得如夜的晴天,而且是北方的無風的晴天,這里的

就沒有那麼明淨了。她很能干,十多歲沒了母親,招呼兩個小弟妹都靠她,又

得服侍父親,事事都周到﹔也經濟,家計倒漸漸的穩當起來了。鄰居幾乎沒有

一個不誇獎她,連長富也時常說些感激的活。這一次我動身回來的時候,我的

母親又記得她了,老年人記性真長久。她說她曾經知道順姑因為看見誰的頭上

戴著紅的剪絨花,自己也想一朵,弄不到,哭了,哭了小半夜,就挨了她父親

的一頓打,後來眼眶還紅腫了兩三天。這種剪絨花是外省的東西,S城里尚且

買不出,她那里想得到手呢?趁我這一次回南的便,便叫我買兩朵去送她。

“我對于這差使倒並不以為煩厭,反而很喜歡﹔為阿順,我實在還有些願

意出力的意思的。前年,我回來接我母親的時候,有一天,長富正在家,不知

怎的我和他閑談起來了。他便要請我吃點心,蕎麥粉,並且告訴我所加的是白

糖。你想,家里能有白糖的船戶,可見決不是一個窮船戶了,所以他也吃得很

闊綽。我被勸不過,答應了,但要求只要用小碗。他也很識世故,便囑咐阿順

說,‘他們文人,是不會吃東西的。你就用小碗,多加糖!’然而等到調好端

來的時候,仍然使我吃一嚇,是一大碗,足夠我吃一天。但是和長富吃的一碗

比起來,我的也確乎算小碗。我生平沒有吃過蕎麥粉,這回一嘗,實在不可

口,卻是非常甜。我漫然的吃了幾口,就想不吃了,然而無意中,忽然間看見

阿順遠遠的站在屋角里,就使我立刻消失了放下碗筷的勇氣。我看她的神情,

是害怕而且希望,大約怕自己調得不好,願我們吃得有味,我知道如果剩下大

半碗來,一定要使她很失望,而且很抱歉。我于是同時決心,放開喉嚨灌下去

了,幾乎吃得和長富一樣快。我由此才知道硬吃的苦痛,我只記得還做孩子時

候的吃盡一碗拌驅除蛔蟲藥粉的沙糖才有這樣難。然而我毫不抱怨,因為她

過來收拾空碗時候的忍著的得意的笑容,已盡夠賠償我的苦痛而有余了。所以

我這一夜雖然飽脹得睡不穩,又做了一大串惡夢,也還是祝贊她一生幸福,願

世界為她變好。然而這些意思也不過是我的那些舊日的夢的痕跡,即刻就自

笑,接著也就忘卻了。

“我先前並不知道她曾經為了一朵剪絨花挨打,但因為母親一說起,便也

記得了蕎麥粉的事,意外的勤快起來了。我先在太原城里搜求了一遍,都沒

有﹔一直到濟南……”

窗外沙沙的一陣聲響,許多積雪從被他壓彎了的一技山茶樹上滑下去了,

樹枝筆挺的伸直,更顯出烏油油的肥葉和血紅的花來。天空的鉛色來得更濃,

小鳥雀啾唧的叫著,大概黃昏將近,地面又全罩了雪,尋不出什麼食糧,都趕

早回巢來休息了。

“一直到了濟南,”他向窗外看了一回,轉身喝干一杯酒,又吸幾口煙,

接著說。“我才買到剪絨花。我也不知道使她挨打的是不是這一種,總之是絨

做的罷了。我也不知道她喜歡深色還是淺色,就買了一朵大紅的,一朵粉紅

的,都帶到這里來。

“就是今天午後,我一吃完飯,便去看長富,我為此特地耽擱了一天。他

的家倒還在,只是看去很有些晦氣色了,但這恐怕不過是我自己的感覺。他的

兒子和第二個女兒──阿昭,都站在門口,大了。阿昭長得全不像她姊姊,簡

直像一個鬼,但是看見我走向她家,便飛奔的逃進屋里去。我就問那小子,知

道長富不在家。‘你的大姊呢?’他立刻瞪起眼睛,連聲問我尋她什麼事,而

且惡狠狠的似乎就要扑過來,咬我。我支吾退走了,我現在是敷敷衍衍……

“你不知道,我可是比先前更怕去訪人了。因為我已經深知道自己之討厭,

連自己也討厭,又何必明知故犯的去使人暗暗地不快呢?然而這回的差使是不

能不辦妥的,所以想了一想,終于回到就在斜對門的柴店里。店主的母親,老

發奶奶,倒也還在,而且也還認識我,居然將我邀進店里坐去了。我們寒暄幾

句之後,我就說明了回到S城和尋長富的緣故。不料她嘆息說:

“‘可惜順姑沒有福氣戴這剪絨花了。’”

“她于是詳細的告訴我,說是‘大約從去年春天以來,她就見得黃瘦,後來

忽而常常下淚了,問她緣故又不說﹔有時還整夜的哭,哭得長富也忍不住生

氣,罵她年紀大了,發了瘋。可是一到秋初,起先不過小傷風,終于躺倒了,

從此就起不來。直到咽氣的前幾天,才肯對長富說,她早就像她母親一樣,不

時的吐紅和流夜汗。但是瞞著,怕他因此要擔心,有一夜,她的伯伯長庚又來

硬借錢,──這是常有的事,──她不給,長庚就冷笑說:你不要驕氣,你

的男人比我還不如!她從此就發了愁,又伯羞,不好問,只好哭。長富趕緊將

她的男人怎樣的掙氣的話說給她聽,那里還來得及?況且她也不信,反而說:

好在我已經這樣,什麼也不要緊了。

“她還說,‘如果她的男人真比長庚不如,那就真可怕呵!比不上一個愉

雞賊,那是什麼東西呢?然而他來送殮的時候,我是親眼看見他的,衣服很干

淨,人也體面﹔還眼淚汪汪的說,自己撐了半世小船,苦熬苦省的積起錢來聘

了一個女人,偏偏又死掉了。可見他實在是一個好人,長庚說的全是誑。只可

惜順姑竟會相信那樣的賊骨頭的誑話,白送了性命。──但這也不能去怪誰,

只能怪順姑自己沒有這一份好福氣。’

“那倒也罷,我的事情又完了。但是帶在身邊的兩朵剪絨花怎麼辦呢?

好,我就托她送了阿昭。這阿昭一見我就飛跑,大約將我當作一只狼或是什

麼,我實在不願意去送她。──但是我也就送她了,母親只要說阿順見了喜歡

的了不得就是。這些無聊的事算什麼?只要模模胡胡。模模胡胡的過了新年,

仍舊教我的‘子日詩雲’去。”

“你教的是‘子日詩雲’麼?”我覺得奇異,便問。

“自然。你還以為教的是ABCD麼?我先是兩個學生,一個讀《詩經》,

一個讀《孟子》。新近又添了一個,女的,讀《女兒經》。連算學也不教,

不是我不教,他們不要教。”

“我實在料不到你倒去教這類的書,……”

“他們的老子要他們讀這些,我是別人,無乎不可的。這些無聊的事算

什麼?只要隨隨便便,……”

他滿臉已經通紅,似乎很有些醉,但眼光卻又消沉下去了。我微微的嘆

息,一時沒有話可說。樓梯上一陣亂響,擁上幾個酒客來:當頭的是矮子,

擁腫的圓臉﹔第二個是長的,在臉上很惹眼的顯出一個紅鼻子﹔此後還有

人,一疊連的走得小樓都發抖。我轉眼去著呂緯甫,他也正轉眼來看我,我

就叫堂倌算酒賬。

“你借此還可以支持生活麼?”我一面准備走,一面問。

“是的。──我每月有二十元,也不大能夠敷衍。”

“那麼,你以後豫備怎麼辦呢?”

“以後?──我不知道。你看我們那時豫想的事可有一件如意?我現在

什麼也不知道,連明天怎樣也不知道,連後一分……”

堂倌送上賬來,交給我﹔他也不像初到時候的謙虛了,只向我看了一

眼,便吸煙,聽憑我付了賬。

我們一同走出店門,他所住的旅館和我的方向正相反,就在門口分別

了。我獨自向著自己的旅館走,寒風和雪片扑在臉上,倒覺得很爽快。見天

色已是黃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織在密雪的純白而不定的羅網里。

孤獨者

一

我和魏連相識一場,回想起來倒也別致,竟是以送殮始,以送殮終。

那時我在S城,就時時聽到人們提起他的名字,都說他很有些古怪:所

學的是動物學,卻到中學堂去做歷史教員﹔對人總是愛理不理的,卻常喜歡

管別人的閑事﹔常說家庭應該破壞,一領薪水卻一定立即寄給他的祖母,一

日也不拖延。此外還有許多零碎的話柄﹔總之,在S城里也算是一個給人當

作談助的人。有一年的秋天,我在寒石山的一個親戚家里閑住﹔他們就姓

魏,是連著的本家。但他們卻更不明白他,仿佛將他當作一個外國人看待,

說是“同我們都異樣的”。

這也不足為奇,中國的興學雖說已經二十年了,寒石山卻連小學也沒

有。全山村中,只有連著是出外游學的學生,所以從村人看來,他確是一個

異類﹔但也很妒羨,說他掙得許多錢。

到秋末,山村中痢疾流行了﹔我也自危,就想回到城中去。那時聽說連

著的祖母就染了病,因為是老年,所以很沉重﹔山中又沒有一個醫生。所謂

他的家屬者,其實就只有一個這祖母,僱一名女工簡單地過活﹔他幼小失了

父母,就由這祖母撫養成人的。聽說她先前也曾經吃過許多苦,現在可是安

樂了。但因為他沒有家小,家中究竟非常寂寞,這大概也就是大家所謂異樣

之一端罷。

寒石山離城是旱道一百里,水道七十里,專使人叫連著去,往返至少就

得四天。山村僻陋,這些事便算大家都要打聽的大新聞,第二天便轟傳她病

勢已經極重,專差也出發了﹔可是到四更天竟咽了氣,最後的話,是:“為

什麼不肯給我會一會連著的呢?……”

族長,近房,他的祖母的母家的親丁,閑人,聚集了一屋子,豫計連著

的到來,應該已是入殮的時候了。壽材壽衣早已做成,都無須籌畫﹔他們的

第一大問題是在怎樣對付這“承重孫”〔2〕,因為逆料他關于一切喪葬儀

式,是一定要改變新花樣的。聚議之後,大概商定了三大條件,要他必行。

一是穿白,二是跪拜,三是請和尚道士做法事〔3〕。總而言之:是全都照

舊。

他們既經議妥,便約定在連到家的那一天,一同聚在廳前,排成陣

勢,互相策應,並力作一回極嚴厲的談判。村人們都咽唾沫,新奇地聽候

消息﹔他們知道連著是“吃洋教”的“新黨”,向來就不講什麼道理,兩面

的爭斗,大約總要開始的,或者還會釀成一種出人意外的奇觀。

傳說連著的到家是下午,一進門,向他祖母的靈前只是彎了一彎腰。族

長們便立刻照豫定計畫進行,將他叫到大廳上,先說過一大篇冒頭,然後引

入本題,而且大家此唱彼和,七嘴八舌,使他得不到辯駁的機會。但終于話

都說完了,沉默充滿了全廳,人們全數悚然地緊看著他的嘴。只見連著神色

也不動,簡單地回答道:

“都可以的。”

這又很出于他們的意外,大家的心的重擔都放下了,但又似乎反加重,

覺得太“異樣”,倒很有些可慮似的。打聽新聞的村人們也很失望,口口相

傳道,“奇怪!他說‘都可以’哩!我們看去罷!”都可以就是照舊,本來

是無足觀了,但他們也還要看,黃昏之後,便欣欣然聚滿了一堂前。

我也是去看的一個,先送了一份香燭﹔待到走到他家,已見連在給死

者穿衣服了。原來他是一個短小瘦削的人,長方臉,蓬松的頭發和濃黑的須

眉佔了一臉的小半,只見兩眼在黑氣里發光。那穿衣也穿得真好,井井有

條,仿佛是一個大殮的專家,使旁觀者不覺嘆服。寒石山老例,當這些時

候,無論如何,母家的親丁是總要挑剔的﹔他卻只是默默地,遇見怎麼挑剔

便怎麼改,神色也不動。站在我前面的一個花白頭發的老太太,便發出羨慕

感嘆的聲音。

其次是拜﹔其次是哭,凡女人們都念念有詞。其次入棺﹔其次又是拜﹔

又是哭,直到釘好了棺蓋。沉靜了一瞬間,大家忽而擾動了,很有驚異和不

滿的形勢。我也不由的突然覺到:連著就始終沒有落過一滴淚,只坐在草荐

上,兩眼在黑氣里閃閃地發光。

大殮便在這驚異和不滿的空氣里面完畢。大家都怏怏地,似乎想走散,

但連著卻還坐在草荐上沉思。忽然,他流下淚來了,接就失聲,立刻又變

成長嚎,像一匹受傷的狼,當深夜在曠野中嗥叫,慘傷里夾雜憤怒和悲

哀。這模樣,是老例上所沒有的,先前也未曾豫防到,大家都手足無措

了,遲疑了一會,就有幾個人上前去勸止他,愈去愈多,終于擠成一大

堆。但他卻只是兀坐著號啕,鐵塔似的動也不動。

大家又只得無趣地散開﹔他哭著,哭著,約有半點鐘,這才突然停了下

來,也不向吊客招呼,徑自往家里走。接就有前去窺探的人來報告:他走

進他祖母的房里,躺在床上,而且,似乎就睡熟了。

隔了兩日,是我要動身回城的前一天,便聽到村人都遭了魔似的發議

論,說連著要將所有的器具大半燒給他祖母,余下的便分贈生時侍奉,死時

送終的女工,並且連房屋也要無期地借給她居住了。親戚本家都說到舌敝脣

焦,也終于阻當不住。

恐怕大半也還是因為好奇心,我歸途中經過他家的門口,便又順便去吊

慰。他穿了毛邊的白衣出見,神色也還是那樣,冷冷的。我很勸慰了一番﹔

他卻除了唯唯諾諾之外,只回答了一句話,是:

“多謝你的好意。”

二

我們第三次相見就在這年的冬初,S城的一個書鋪子里,大家同時點了

一點頭,總算是認識了。但使我們接近起來的,是在這年底我失了職業之

後。從此,我便常常訪問連著去。一則,自然是因為無聊賴﹔二則,因為聽

人說,他倒很親近失意的人的,雖然素性這麼冷。但是世事升沉無定,失意

人也不會我一投名片,他便接見了。兩間連通的客廳,並無什麼陳設,不過

是桌椅之外,排列些書架,大家雖說他是一個可怕的“新黨”,架上卻不很

有新書。他已經知道我失了職業﹔但套話一說就完,主客便只好默默地相

對,逐漸沉悶起來。我只見他很快地吸完一枝煙,煙蒂要燒著手指了,才拋

在地面上。

“吸煙罷。”他伸手取第二枝煙時,忽然說。

我便也取了一枝,吸著,講些關于教書和書籍的,但也還覺得沉悶。我

正想走時,門外一陣喧嚷和腳步聲,四個男女孩子闖進來了。大的八九歲,

小的四五歲,手臉和衣服都很臟,而且丑得可以。但是連的眼里卻即刻發

出歡喜的光來了,連忙站起,向客廳間壁的房里走,一面說道:

“大良,二良,都來!你們昨天要的口琴,我已經買來了。”

孩子們便跟著一齊擁進去,立刻又各人吹一個口琴一擁而出,一出客

廳門,不知怎的便打將起來。有一個哭了。

“一人一個,都一樣的。不要爭呵!”他還跟在後面囑咐。

“這麼多的一群孩子都是誰呢?”我問。

“是房主人的。他們都沒有母親,只有一個祖母。”

“房東只一個人麼?”

“是的。他的妻子大概死了三四年了罷,沒有續娶。──否則,便要不

肯將余屋租給我似的單身人。”他說著,冷冷地微笑了。

我很想問他何以至今還是單身,但因為不很熟,終于不好開口。

只要和連著一熟識,是很可以談談的。他議論非常多,而且往往頗奇

警。使人不耐的倒是他的有些來客,大抵是讀過《沉淪》〔4〕的罷,時常

自命為“不幸的青年”或是“零余者”,螃蟹一般懶散而驕傲地堆在大椅子

上,一面唉聲嘆氣,一面皺眉頭吸煙。還有那房主的孩子們,總是互相爭

吵,打翻碗碟,硬討點心,亂得人頭昏。但連一見他們,卻再不像平時那

樣的冷冷的了,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寶貴。聽說有一回,三良發了紅斑痧,

竟急得他臉上的黑氣愈見其黑了﹔不料那病是輕的,于是後來便被孩子們的

祖母傳作笑柄。

“孩子總是好的。他們全是天真……。”他似乎也覺得我有些不耐煩

了,有一天特地乘機對我說。

“那也不盡然。”我只是隨便回答他。

“不。大人的壞脾氣,在孩子們是沒有的。後來的壞,如你平日所攻擊

的壞,那是環境教壞的。原來卻並不壞,天真……。我以為中國的可以希

望,只在這一點。”

“不。如果孩子中沒有壞根苗,大起來怎麼會有壞花果?譬如一粒種

子,正因為內中本含有枝葉花果的胚,長大時才能夠發出這些東西來。何嘗

是無端……。”我因為閑著無事,便也如大人先生們一下野,就要吃素談禪

〔5〕一樣,正在看佛經。佛理自然是並不懂得的,但竟也不自檢點,一味

任意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