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徨· Chương 5

Chương Chương 5 · 第5章

只有腳步聲,車夫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趕緊逃出頭上的烈日。

“熱的包子咧!剛出屜的……。”

十一二歲的胖孩子,細著眼睛,歪了嘴在路旁的店門前叫喊。

聲音已經嘶嗄了,還帶些睡意,如給夏天的長日催眠。

他旁邊的破舊桌子上,就有二三十個饅頭包子,毫無熱氣,

冷冷地坐著。

“荷阿!饅頭包子咧,熱的……。”

像用力擲在牆上而反撥過來的皮球一般,他忽然飛在馬路的那

邊了。在電杆旁,和他對面,正向著馬路,其時也站定了兩個人:

一個是淡黃制服的掛刀的面黃肌瘦的巡警,手里牽著繩頭,繩的那

頭就拴在別一個穿藍布大衫上罩白背心的男人的臂膊上。這男人戴

一頂新草帽,帽檐四面下垂,遮住了眼睛的一帶。但胖孩子身體

矮,仰起臉來看時,卻正撞見這人的眼睛了。那眼睛也似乎正在看

他的腦殼。他連忙順下眼,去看白背心,只見背心上一行一行地寫

著些大大小小的什麼字。

剎時間,也就圍滿了大半圈的看客。待到增加了禿頭的老頭子

之後,空缺已經不多,而立刻又被一個赤膊的紅鼻子胖大漢補滿

了。這胖子過于橫闊,佔了兩人的地位,所以續到的便只能屈在第

二層,從前面的兩個脖子之間伸進腦袋去。

禿頭站在白背心的略略正對面,彎了腰,去研究背心上的文

字,終于讀起來:

“嗡,都,哼,八,而,……”

胖孩子卻看見那白背心正研究這發亮的禿頭,他也便跟著去

研究,就只見滿頭光油油的,耳朵左近還有一片灰白色的頭發,此

外也不見得有怎樣新奇。但是後面的一個抱孩子的老媽子卻想乘

機擠進來了﹔禿頭怕失了位置,連忙站直,文字雖然還未讀完,然

而無可奈何,只得另看白背心的臉:草帽檐下半個鼻子,一張嘴,

尖下巴。

又像用了力擲在牆上而反撥過來的皮球一般,一個小學生飛奔

上來,一手按住了自己頭上的雪白的小布帽,向人叢中直鑽進去。

但他鑽到第三──也許是第四──層,竟遇見一件不可動搖的偉大

的東西了,抬頭看時,藍褲腰上面有一座赤條條的很闊的背脊,背

脊上還有汗正在流下來。他知道無可措手,只得順褲腰右行,幸

而在盡頭發見了一條空處,透著光明。他剛剛低頭要鑽的時候,只

聽得一聲“什麼”,那褲腰以下的屁股向右一歪,空處立刻閉塞,

光明也同時不見了。

但不多久,小學生卻從巡警的刀旁邊鑽出來了。他詫異地四顧:

外面圍一圈人,上首是穿白背心的,那對面是一個赤膊的胖小孩,

胖小孩後面是一個赤膊的紅鼻子胖大漢。他這時隱約悟出先前的偉大

的障礙物的本體了,便驚奇而且佩服似的只望紅鼻子。胖小孩本是

注視著小學生的臉的,于是也不禁依了他的眼光,回轉頭去了,在那

里是一個很胖的奶子,奶頭四近有幾枝很長的毫毛。

“他,犯了什麼事啦?……”

大家都愕然看時,是一個工人似的粗人,正在低聲下氣地請教那

禿頭老頭子。

禿頭不作聲,單是睜起了眼睛看定他。他被看得順下眼光去,過

一會再看時,禿頭還是睜起了眼睛看定他,而且別的人也似乎都睜了

眼睛看定他。他于是仿佛自己就犯了罪似的局促起來,終至于慢慢退

後,溜出去了。一個挾洋傘的長子就來補了缺﹔禿頭也旋轉臉去再看

白背心。

長子彎了腰,要從垂下的草帽檐下去賞識白背心的臉,但不知道

為什麼忽又站直了。于是他背後的人們又須竭力伸長了脖子﹔有一個

瘦子竟至于連嘴都張得很大,像一條死鱸魚。

巡警,突然間,將腳一提,大家又愕然,趕緊都看他的腳﹔然而

他又放穩了,于是又看白背心。長子忽又彎了腰,還要從垂下的草帽

檐下去窺測,但即刻也就立直,擎起一只手來拚命搔頭皮。

禿頭不高興了,因為他先覺得背後有些不太平,接著耳朵邊就有

唧咕唧咕的聲響。他雙眉一鎖,回頭看時,緊挨他右邊,有一只黑手

拿著半個大饅頭正在塞進一個貓臉的人的嘴里去。他也就不說什麼,

自去看白背心的新草帽了。

忽然,就有暴雷似的一擊,連橫闊的胖大漢也不免向前一蹌踉。

同時,從他肩膊上伸出一只胖得不相上下的臂膊來,展開五指,拍的

一聲正打在胖孩子的臉頰上。

“好快活!你媽的……”同時,胖大漢後面就有一個彌勒佛

〔4〕似的更圓的胖臉這麼說。

胖孩子也蹌踉了四五步,但是沒有倒,一手按臉頰,旋轉身,

就想從胖大漢的腿旁的空隙間鑽出去。胖大漢趕忙站穩,並且將屁股

一歪,塞住了空隙,恨恨地問道:

“什麼?”

胖孩子就像小鼠子落在捕機里似的,倉皇了一會,忽然向小學生

那一面奔去,推開他,沖出去了。小學生也返身跟出去了。

“嚇,這孩子……。”總有五六個人都這樣說。

待到重歸平靜,胖大漢再看白背心的臉的時候,卻見白背心正在

仰面看他的胸脯﹔他慌忙低頭也看自己的胸脯時,只見兩乳之間的窪

下的坑里有一片汗,他于是用手掌拂去了這些汗。

然而形勢似乎總不甚太平了。抱小孩的老媽子因為在騷擾時四

顧,沒有留意,頭上梳著的喜鵲尾巴似的“蘇州俏”〔5〕便碰了站

在旁邊的車夫的鼻梁。車夫一推,卻正推在孩子上﹔孩子就扭轉身

去,向著圈外,嚷著要回去了。老媽子先也略略一蹌踉,但便即站定,

旋轉孩子來使他正對白背心,一手指點著,說道:

“阿,阿,看呀!多麼好看哪!……”

空隙間忽而探進一個戴硬草帽的學生模樣的頭來,將一粒瓜子之

類似的東西放在嘴里,下顎向上一磕,咬開,退出去了。這地方就補

上了一個滿頭油汗而粘著灰土的橢圓臉。

挾洋傘的長子也已經生氣,斜下了一邊的肩膊,皺眉疾視著肩後

的死鱸魚。大約從這麼大的大嘴里呼出來的熱氣,原也不易招架的,

而況又在盛夏。禿頭正仰視那電杆上釘的紅牌上的四個白字,仿佛

很覺得有趣。胖大漢和巡警都斜了眼研究老媽子的鉤刀般的鞋尖。

“好!”

什麼地方忽有幾個人同聲喝採。都知道該有什麼事情起來了,一

切頭便全數回轉去。連巡警和他牽著的犯人也都有些搖動了。

“剛出屜的包子咧!荷阿,熱的……。”

路對面是胖孩子歪頭,磕睡似的長呼﹔路上是車夫們默默地前

奔,似乎想趕緊逃出頭上的烈日。大家都幾乎失望了,幸而放出眼光

去四處搜索,終于在相距十多家的路上,發見了一輛洋車停放著,一

個車夫正在爬起來。

圓陣立刻散開,都錯錯落落地走過去。胖大漢走不到一半,就歇

在路邊的槐樹下﹔長子比禿頭和橢圓臉走得快,接近了。車上的坐客

依然坐著,車夫已經完全爬起,但還在摩自己的膝髁。周圍有五六個

人笑嘻嘻地看他們。

“成麼?”車夫要來拉車時,坐客便問。

他只點點頭,拉了車就走﹔大家就惘惘然目送他。起先還知道那

一輛是曾經跌倒的車,後來被別的車一混,知不清了。

馬路上就很清閑,有幾只狗伸出了舌頭喘氣﹔胖大漢就在槐陰下

看那很快地一起一落的狗肚皮。

老媽子抱了孩子從屋檐陰下蹩過去了。胖孩子歪頭,擠細了眼

睛,拖長聲音,磕睡地叫喊──“熱的包子咧!荷阿!……剛出屜

的……。”一九二五年三月一八日。

〔1〕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三日北京《語絲》周刊

第二十二期。

〔2〕首善之區指首都。《漢書•儒林傳》載:“故教化之行

也,建首善,自京師始。”這里指北洋軍閥時代的首都北京。

〔3〕銅盞一種杯狀小銅器。舊時北京賣酸梅湯的商販,常用兩

個銅盞相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音,以招引顧客。

〔4〕彌勒佛佛教菩薩之一,佛經說他繼承釋迦牟尼的佛位而成

佛。常見的他的塑像是胖圓笑臉,袒胸露腹,俗稱大肚子彌勒佛。

〔5〕“蘇州俏”舊時婦女所梳發髻的一種式樣,先流行于蘇州

一帶,故有此稱。

高老夫子〔1〕

這一天,從早晨到午後,他的工夫全費在照鏡,看《中國歷史

教科書》和查《袁了凡綱鑒》〔2〕里﹔真所謂“人生識字懮患

始”〔3〕,頓覺得對于世事很有些不平之意了。而且這不平之

意,是他從來沒有經驗過的。

首先就想到往常的父母實在太不將兒女放在心里。他還在孩子

的時候,最喜歡爬上桑樹去偷桑椹吃,但他們全不管,有一回竟跌

下樹來磕破了頭,又不給好好地醫治,至今左邊的眉棱上還帶著一

個永不消滅的尖劈形的瘢痕。他現在雖然格外留長頭發,左右分

開,又斜梳下來,可以勉強遮住了,但究竟還看見尖劈的尖,也算

得一個缺點,萬一給女學生發見,大概是免不了要看不起的。他放

下鏡子,怨憤地吁一口氣。

其次,是《中國歷史教科書》的編纂者竟太不為教員設想。他

的書雖然和《了凡綱鑒》也有些相合,但大段又很不相同,若即若

離,令人不知道講起來應該怎樣拉在一處。但待到他瞥著那夾在教

科書里的一張紙條,卻又怨起中途辭職的歷史教員來了,因為那紙

條上寫的是:

“從第八章《東晉之興亡》起。”

如果那人不將三國的事情講完,他的豫備就決不至于這麼困

苦。他最熟悉的就是三國,例如桃園三結義,孔明借箭,三氣周

瑜,黃忠定軍山斬夏侯淵以及其他種種,滿肚子都是,一學期也許

講不完。到唐朝,則有秦瓊賣馬之類,便又較為擅長了,誰料偏偏

是東晉。他又怨憤地吁一口氣,再拉過《了凡綱鑒》來。

“噲,你怎麼外面看看還不夠,又要鑽到里面去看了?”

一只手同時從他背後彎過來,一撥他的下巴。但他並不動,因

為從聲音和舉動上,便知道是暗暗[足闢]進來的打牌的老朋友黃

三。他雖然是他的老朋友,一禮拜以前還一同打牌,看戲,喝酒,

跟女人,但自從他在《大中日報》上發表了《論中華國民皆有整理

國史之義務》這一篇膾炙人口的名文,接又得了賢良女學校的聘

書之後,就覺得這黃三一無所長,總有些下等相了。所以他並不回

頭,板著臉正正經經地回答道:

“不要胡說!我正在豫備功課……。”

“你不是親口對老缽說的麼:你要謀一個教員做,去看看女學

生?”

“你不要相信老缽的狗屁!”

黃三就在他桌旁坐下,向桌面上一瞥,立刻在一面鏡子和一堆

亂書之間,發見了一個翻開著的大紅紙的帖子。他一把抓來,瞪著

眼睛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今敦請爾礎高老夫子為本校歷史教員每周授課四小時每小時敬

送修金大洋三角正按時間計算此約賢良女學校校長何萬淑貞斂衽謹

訂中華民國十三年夏歷菊月吉旦〔4〕立

“‘爾礎高老夫子’?誰呢?你麼?你改了名字了麼?”黃三

一看完,就性急地問。

但高老夫子只是高傲地一笑﹔他的確改了名字了。然而黃三只

會打牌,到現在還沒有留心新學問,新藝術。他既不知道有一個俄

國大文豪高爾基〔5〕,又怎麼說得通這改名的深遠的意義呢?所

以他只是高傲地一笑,並不答復他。

“喂喂,老杆,你不要鬧這些無聊的玩意兒了!”黃三放下聘

書,說。“我們這里有了一個男學堂,風氣已經鬧得夠壞了﹔他們

還要開什麼女學堂,將來真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子才罷。你何苦也

去鬧,犯不上……。”

“這也不見得。況且何太太一定要請我,辭不掉……。”因為

黃三毀謗了學校,又看手表上已經兩點半,離上課時間只有半點

了,所以他有些氣忿,又很露出焦躁的神情。

“好!這且不談。”黃三是乖覺的,即刻轉帆,說,“我們說

正經事罷:今天晚上我們有一個局面。毛家屯毛資甫的大兒子在這

里了,來請陽宅先生〔6〕看墳地去的,手頭現帶二百番〔7〕。

我們已經約定,晚上湊一桌,一個我,一個老缽,一個就是你。你

一定來罷,萬不要誤事。我們三個人掃光他!”

老杆──高老夫子──沉吟了,但是不開口。

“你一定來,一定!我還得和老缽去接洽一回。地方還是在我

的家里。那傻小子是‘初出茅廬’,我們准可以掃光他!你將那一

副竹紋清楚一點的交給我罷!”

高老夫子慢慢地站起來,到床頭取了馬將牌盒,交給他﹔一看

手表,兩點四十分了。他想:黃三雖然能干,但明知道我已經做了

教員,還來當面毀謗學堂,又打攪別人的豫備功課,究竟不應該。

他于是冷淡地說道:

“晚上再商量罷。我要上課去了。”

他一面說,一面恨恨地向《了凡綱鑒》看了一眼,拿起教科

書,裝在新皮包里,又很小心地戴上新帽子,便和黃三出了門。他

一出門,就放開腳步,像木匠牽的鑽子似的,肩膀一扇一扇地直

走,不多久,黃三便連他的影子也望不見了。

高老夫子一跑到賢良女學校,即將新印的名片交給一個駝背的

老門房。不一忽,就聽到一聲“請”,他于是跟駝背走,轉過兩

個彎,已到教員豫備室了,也算是客廳。何校長不在校﹔迎接他的

是花白胡子的教務長,大名鼎鼎的萬瑤圃,別號“玉皇香案吏”

〔8〕的,新近正將他自己和女仙贈答的詩《仙壇酬唱集》陸續登

在《大中日報》上。

“阿呀!礎翁!久仰久仰!……”萬瑤圃連連拱手,並將膝關

節和腿關節接連彎了五六彎,仿佛想要蹲下去似的。

“阿呀!瑤翁!久仰久仰!……”礎翁夾皮包照樣地做,並

且說。

他們于是坐下﹔一個似死非死的校役便端上兩杯白開水來。高

老夫子看看對面的掛鐘,還只兩點四十分,和他的手表要差半點。

“阿呀!礎翁的大作,是的,那個……。是的,那──‘中國

國粹義務論’,真真要言不煩,百讀不厭!實在是少年人們的座右

銘,座右銘座右銘!兄弟也頗喜歡文學,可是,玩玩而已,怎麼比

得上礎翁。”他重行拱一拱手,低聲說,“我們的盛德乩壇〔9〕

天天請仙,兄弟也常常去唱和。礎翁也可以光降光降罷。那乩仙,

就是蕊珠仙子〔10〕,從她的語氣上看來,似乎是一位謫降紅塵

的花神。她最愛和名人唱和,也很贊成新黨,像礎翁這樣的學者,

她一定大加青眼〔11〕的。哈哈哈哈!”

但高老夫子卻不很能發表什麼崇論宏議,因為他的豫備──東

晉之興亡──本沒有十分足,此刻又並不足的幾分也有些忘卻了。

他煩躁愁苦﹔從繁亂的心緒中,又涌出許多斷片的思想來:上堂

的姿勢應該威嚴﹔額角的瘢痕總該遮住﹔教科書要讀得慢﹔看學生

要大方。

但同時還模模胡胡聽得瑤圃說著話:

“……賜了一個荸薺……。‘醉倚青鸞上碧霄’,多麼超

脫……那鄧孝翁叩求了五回,這才賜了一首五絕……‘紅袖拂天

河,莫道……’蕊珠仙子說……礎翁還是第一回……這就是本校的

植物園!”

“哦哦!”爾礎忽然看見他舉手一指,這才從亂頭思想中驚

覺,依指頭看去,窗外一小片空地,地上有四五株樹,正對面是

三間小平房。

“這就是講堂。”瑤圃並不移動他的手指,但是說。

“哦哦!”

“學生是很馴良的。她們除聽講之外,就專心縫紉……。”

“哦哦!”爾礎實在頗有些窘急了,他希望他不再說話,好給

自己聚精會神,趕緊想一想東晉之興亡。

“可惜內中也有幾個想學學做詩,那可是不行的。維新固然可

以,但做詩究竟不是大家閨秀所宜。蕊珠仙子也不很贊成女學,以

為淆亂兩儀〔12〕,非天曹所喜。兄弟還很同她討論過幾

回……。”

爾礎忽然跳了起來,他聽到鈴聲了。

“不,不。請坐!那是退班鈴。”

“瑤翁公事很忙罷,可以不必客氣……。”

“不,不!不忙,不忙!兄弟以為振興女學是順應世界的潮

流,但一不得當,即易流于偏,所以天曹不喜,也許不過是防微

杜漸的意思。只要辦理得人,不偏不倚,合乎中庸,一以國粹為

歸宿,那是決無流弊的。礎翁,你想,可對?這是蕊珠仙子也以

為‘不無可採’的話。哈哈哈哈!”

校役又送上兩杯白開水來﹔但是鈴聲又響了。

瑤圃便請爾礎喝了兩口白開水,這才慢慢地站起來,引導他

穿過植物園,走進講堂去。

他心頭跳著,筆挺地站在講臺旁邊,只看見半屋子都是蓬蓬

松松的頭發。瑤圃從大襟袋里掏出一張信箋,展開之後,一面

看,一面對學生們說道:

“這位就是高老師,高爾礎高老師,是有名的學者,那一篇

有名的《論中華國民皆有整理國史之義務》,是誰都知道的。

《大中日報》上還說過,高老師是:驟慕俄國文豪高君爾基之為

人,因改字爾礎,以示景仰之意,斯人之出,誠吾中華文壇之幸

也!現在經何校長再三敦請,竟惠然肯來,到這里來教歷史

了……”

高老師忽而覺得很寂然,原來瑤翁已經不見,只有自己站在

講臺旁邊了。他只得跨上講臺去,行了禮,定一定神,又記起了

態度應該威嚴的成算,便慢慢地翻開書本,來開講“東晉之興

亡”。

“嘻嘻!”似乎有誰在那里竊笑了。

高老夫子臉上登時一熱,忙看書本,和他的話並不錯,上面

印著的的確是:“東晉之偏安”。書腦〔13〕的對面,也還是

半屋子蓬蓬松松的頭發,不見有別的動靜。他猜想這是自己的疑

心,其實誰也沒有笑﹔于是又定一定神,看住書本,慢慢地講下

去。當初,是自己的耳朵也聽到自己的嘴說些什麼的,可是逐漸

胡涂起來,竟至于不再知道說什麼,待到發揮“石勒〔14〕之

雄圖”的時候,便只聽得吃吃地竊笑的聲音了。

他不禁向講臺下一看,情形和原先已經很不同:半屋子都是

眼睛,還有許多小巧的等邊三角形,三角形中都生兩個鼻孔,

這些連成一氣,宛然是流動而深邃的海,閃爍地汪洋地正沖著他

的眼光。但當他瞥見時,卻又驟然一閃,變了半屋子蓬蓬松松的

頭發了。

他也連忙收回眼光,再不敢離開教科書,不得已時,就抬起

眼來看看屋頂。屋頂是白而轉黃的洋灰,中央還起了一道正圓形

的棱線﹔可是這圓圈又生動了,忽然擴大,忽然收小,使他的眼

睛有些昏花。他豫料倘將眼光下移,就不免又要遇見可怕的眼睛

和鼻孔聯合的海,只好再回到書本上,這時已經是“淝水之戰”

〔15〕,苻堅快要駭得“草木皆兵”了。

他總疑心有許多人暗暗地發笑,但還是熬講,明明已經講

了大半天,而鈴聲還沒有響,看手表是不行的,怕學生要小覷﹔

可是講了一會,又到“拓跋氏〔16〕之勃興”了,接著就是

“六國興亡表”,他本以為今天未必講到,沒有豫備的。

他自己覺得講義忽而中止了。

“今天是第一天,就是這樣罷……。”他惶惑了一會之後,

才斷續地說,一面點一點頭,跨下講臺去,也便出了教室的門。

“嘻嘻嘻!”

他似乎聽到背後有許多人笑,又仿佛看見這笑聲就從那深

邃的鼻孔的海里出來。他便惘惘然,跨進植物園,向對面的

教員豫備室大踏步走。

他大吃一驚,至于連《中國歷史教科書》也失手落在地上

了,因為腦殼上突然遭了什麼東西的一擊。他倒退兩步,定睛

看時,一枝夭斜的樹枝橫在他面前,已被他的頭撞得樹葉都微

微發抖。他趕緊彎腰去拾書本,書旁邊豎一塊木牌,上面寫

道:桑桑科

他似乎聽到背後有許多人笑,又仿佛看見這笑聲就從那深

邃的鼻孔的海里出來。于是也就不好意思去撫摩頭上已經疼痛

起來的皮膚,只一心跑進教員豫備室里去。

那里面,兩個裝白開水的杯子依然,卻不見了似死非死

的校役,瑤翁也蹤影全無了。一切都黯淡,只有他的新皮包和

新帽子在黯淡中發亮。看壁上的掛鐘,還只有三點四十分。

高老夫子回到自家的房里許久之後,有時全身還驟然一

熱﹔又無端的憤怒﹔終于覺得學堂確也要鬧壞風氣,不如停閉

的好,尤其是女學堂,──有什麼意思呢,喜歡虛榮罷了!

“嘻嘻!”

他還聽到隱隱約約的笑聲。這使他更加憤怒,也使他辭職

的決心更加堅固了。晚上就寫信給何校長,只要說自己患了足

疾。但是,倘來挽留,又怎麼辦呢?──也不去。女學堂真不

知道要鬧到什麼樣子,自己又何苦去和她們為伍呢?犯不上

的。他想。

他于是決絕地將《了凡綱鑒》搬開﹔鏡子推在一旁﹔聘書

也合上了。正要坐下,又覺得那聘書實在紅得可恨,便抓過來

和《中國歷史教科書》一同塞入抽屜里。

一切大概已經打疊停當,桌上只剩下一面鏡子,眼界清淨

得多了。然而還不舒適,仿佛欠缺了半個魂靈,但他當即省

悟,戴上紅結子的秋帽,徑向黃三的家里去了。

“來了,爾礎高老夫子!”老缽大聲說。

“狗屁!”他眉頭一皺,在老缽的頭頂上打了一下,說。

“教過了罷?怎麼樣,可有幾個出色的?”黃三熱心地問。

“我沒有再教下去的意思。女學堂真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

子。我輩正經人,確乎犯不上醬在一起……。”

毛家的大兒子進來了,胖到像一個湯圓。

“阿呀!久仰久仰!……”滿屋子的手都拱起來,膝關節

和腿關節接二連三地屈折,仿佛就要蹲了下去似的。

“這一位就是先前說過的高干亭兄。”老缽指高老夫

子,向毛家的大兒子說。

“哦哦!久仰久仰!……”毛家的大兒子便特別向他連連

拱手,並且點頭。

這屋子的左邊早放好一頂斜擺的方桌,黃三一面招呼客

人,一面和一個小鴉頭布置座位和籌馬。不多久,每一個桌

角上都點起一枝細瘦的洋燭來,他們四人便入座了。

萬籟無聲。只有打出來的骨牌拍在紫檀桌面上的聲音,在

初夜的寂靜中清徹地作響。

高老夫子的牌風並不壞,但他總還抱什麼不平。他本來

是什麼都容易忘記的,惟獨這一回,卻總以為世風有些可慮﹔

雖然面前的籌馬漸漸增加了,也還不很能夠使他舒適,使他樂

觀。但時移俗易,世風也終究覺得好了起來﹔不過其時很晚,

已經在打完第二圈,他快要湊成“清一色”〔17〕的時候

了。一九二五年五月一日。

〔1〕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一日北京《語絲》

周刊第二十六期。

〔2〕《袁了凡綱鑒》即《了凡綱鑒》,明代袁黃採錄朱

熹《通鑒綱目》編纂而成,共四十卷,清末坊間有刻本流

行。袁黃,字坤儀,號了凡,江蘇吳江人,明萬歷進士,還

著有《歷法新書》、《群書備考》等。

〔3〕“人生識字懮患始”語見宋代蘇軾《石蒼舒醉墨

堂》詩。

〔4〕菊月吉旦即夏歷九月初一。舊時常用花期來指稱

月份,九月盛開菊花,稱為菊月。吉旦,初一。

〔5〕高爾基(M﹒BCDEFGH,1868─1936)

原名阿列克賽•馬克西莫維奇•彼什科夫(A﹒M﹒IJKFC

L),蘇聯無產階級作家。著有長篇小說《福瑪•高爾杰耶

夫》、《母親》和自傳體三部曲《童年》、《在人間》、

《我的大學》等。作者在本篇中讓一個思想極端腐敗、連

高爾基的姓名都不了解(以為姓高名爾基)的人物改名高

爾礎,這是對當時中國社會上這一伙人丑態的辛辣諷刺,

同時也是對于把外國人的姓譯作中國式姓名模樣的譯法的

調侃。參看《華蓋集•咬文嚼字(一)》。

〔6〕陽宅先生即所謂“堪輿家”,俗稱“風水先生”

。他們稱生人的住宅為“陽宅”,稱墓地為“陰宅”。

〔7〕番“番餅”的簡稱。舊時我國某些地區稱從外國

流入的銀幣為番餅(後來也泛指銀元)。

〔8〕“玉皇香案吏”舊時附庸風雅的文人,常從古人

詩詞中摘取詞句作為別號。“玉皇香案吏”見于唐代元稹

《以州宅誇于樂天》:“我是玉皇香案吏,謫居猶得住蓬

萊。”

〔9〕乩壇扶乩的場所。扶乩是一種迷信活動,由二人

扶一丁字形木架,使下垂一端在沙盤上劃字,假托為神鬼

所示。

〔10〕蕊珠仙子道教傳說中的仙女,所居之處稱為蕊

珠宮。唐代趙嘏《贈道者》:

“華蓋飄飄綠鬢翁,往來朝謁蕊珠宮。”

〔11〕青眼《晉書•阮籍傳》載:晉代阮籍以白眼看

他憎惡的人,用青眼看他器重的人。後來“加青眼”就被用

作表示器重和喜愛。

〔12〕兩儀原指天地,見《易經•系辭傳》。後也用

以指稱男女。

〔13〕書腦線裝書打眼穿線的地方。

〔14〕石勒(274─333)羯族人,西晉末年于

山東聚眾起兵,逐漸發展成割據勢力,後滅前趙,建立政

權,史稱後趙。

〔15〕“淝水之戰”指公元三八三年,東晉軍隊在安

徽淝水以八萬兵力大敗前秦苻堅近百萬大軍的戰役。據

《晉書•苻堅載記》:在交戰中苻堅登城遠望﹔把八公山上

的草木都錯看成是晉軍。成語“草木皆兵”即由此而來。

〔16〕拓跋氏古代鮮卑族的一支。公元三八六年拓跋

[王圭]自立為魏王,後日益強大,據有黃河以北各地。公元

三九八年,拓跋[王圭]建都平城(今山西大同),稱帝改元,

史稱北魏。

〔17〕“清一色”打麻將的用語。指某一家手中所掌

握的牌全由一種花色組成。

離婚

“阿阿,木叔!新年恭喜,發財發財!”

“你好,八三!恭喜恭喜!……”

“唉唉,恭喜!愛姑也在這里……”

“阿阿,木公公!……”

莊木三和他的女兒──愛姑──剛從木蓮橋頭跨下航船

去,船里面就有許多聲音一齊嗡的叫了起來,其中還有幾個

人捏拳頭打拱﹔同時,船旁的坐板也空出四人的坐位來

了。莊木三一面招呼,一面就坐,將長煙管倚在船邊﹔愛姑

便坐在他左邊,將兩只鉤刀樣的腳正對八三擺成一個“八”

字。

“木公公上城去?”一個蟹殼臉的問。

“不上城,”木公公有些頹唐似的,但因為紫糖色臉上原

有許多皺紋,所以倒也看不出什麼大變化,“就是到龐莊去走

一遭。”

合船都沉默了,只是看他們。

“也還是為了愛姑的事麼?”好一會,八三質問了。

“還是為她。……這真是煩死我了,已經鬧了整三年,打

過多少回架,說過多少回和,總是不落局……。”

“這回還是到慰老爺家里去?……”

“還是到他家。他給他們說和也不止一兩回了,我都不

依。這倒沒有什麼。這回是他家新年會親,連城里的七大人也

在……。”

“七大人?”八三的眼睛睜大了。“他老人家也出來說話

了麼?……那是……。其實呢,去年我們將他們的灶都拆掉

了,〔2〕總算已經出了一口惡氣。況且愛姑回到那邊去,其

實呢,也沒有什麼味兒……。”他于是順下眼睛去。

“我倒並不貪圖回到那邊去,八三哥!”愛姑憤憤地昂起

頭,說,“我是賭氣。你想,‘小畜生’姘上了小寡婦,就不

要我,事情有這麼容易的?‘老畜生’只知道幫兒子,也不要

我,好容易呀!七大人怎樣?難道和知縣大老爺換帖〔3〕,

就不說人話了麼?他不能像慰老爺似的不通,只說是‘走散好

走散好’。我倒要對他說說我這幾年的艱難,且看七大人說誰

不錯!”

八三被說服了,再開不得口。

只有潺潺的船頭激水聲﹔船里很靜寂。莊木三伸手去摸煙

管,裝上煙。

斜對面,挨八三坐的一個胖子便從肚兜里掏出一柄打火

刀,打著火線,給他按在煙斗上。

“對對。”木三點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