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支机· Chương 11

Chương Chương 11 · 卜公子驚欲死而惡夢顛狂 長孫肖想不了而

喪失

詞曰:

虛心自餒,有見皆疑鬼。便道無人磨嘴,魂夢也難推諉。

何須人諉,情深應入髓。越看越欽其美,不道落花流水。

右調《霜天曉角》

話說李知縣才回到縣,早看見卜成仁在縣前伺候討信。

因請了入去相見道:「管小姐這一死,真也慘然。我到她柩

前,看見她左邊案上擺著血劍,右邊椅上列著血衣,大有記

恨報仇之意。及我問她禍起何人,她家小公子絕口不說破是

兄。我教他出紙筆報縣,他又再三推托不肯。這不知是年少

沒用,又不知是有深心,暗暗下手。兄也須急急報知尊公,

早做防備。恐管侍郎回朝,知史威逼死他能詩能文的愛女,

斷斷不肯輕易了。」

卜成仁聽了,嚇得只是抖衣而戰。料想苦求縣公也無甚

用,只得走了回來,暗暗與人商議。有的說:「管侍郎回來,

必不肯輕易放的。」有的說:「管公子不報官者,定有深意

要害卜公子。只怕泄漏了,故裝聾做啞。」又有人說道:「這

些事,卜公子倚著尚書勢力,尚容易搪抵。我只愁這管小姐

為人甚是刁,及做鬼一定精靈。她受了卜公子這番荼毒,定

然要索命報仇。她在陰司閻王面前討起命來,莫說父親是吏

部尚書,就是皇帝,亦救他不得。若說閻王差鬼使拿人,還

只尋常。若恨極了,自家捉人,三更半夜,忽然被鬼作弄,

真是可怕。」

卜成仁自聽這些話在肚裡,越想越嚇起來。到夜間睡時,

叫了許多丫環相伴,還驚驚恐恐。這一夜正朦朦朧朧睡去,

忽看見管小姐雲鬢散亂,怒目橫睜,滿頭滿身都是血污,手

提著一把寶劍趕將來,大哭大罵道:「卜成仁惡賊,害得我

好苦也!我與你有何冤仇,你既要求親,亦是好意,怎不以

禮,卻用威勢,將我威逼到這個田地。我已告你在十王殿下,

差人拿你,你卻躲在這裡,還不快去償命!」

卜成仁嚇慌了,一句話也說不出。只縮做一團,跪在地

下磕頭求道:「小姐饒我罷,小姐饒我罷。以後再不敢了。」

管小姐哪裡肯聽,竟恨恨說道:「你不去,我只殺了你,償

我的命罷!」遂舉劍劈頭砍來,只唬得卜成仁平空的在?上

躥起來,大叫道:「小姐殺死我也!小姐殺死我也!」眾丫

環忙上前抱住道:「公子醒醒,公子醒醒。」卜成仁再睜開

眼看時,方知是夢,驚了一身冷汗。眾丫環忙拿茶與他吃了,

替他撫摩定了,又放他睡下。睡不多時,又驚跳起來道:「管

小姐殺我!管小姐殺我!」一夜當驚十數次,眾侍妾只得報

知鄭夫人與卜小姐。

鄭夫人忙叫人去請醫生看視、吃藥,哪裡有一些效驗。

卜成仁日裡看人,白瞪著一雙眼,竟象泥人一樣。眼睜開時

還好,只一合上眼,便喊叫管小姐殺我,夜夜如是。鄭夫人

詢問家人,方知威逼管小姐自刎之事,忙忙叫人延僧禮懺,

追薦管小姐,求她放赦了卜成仁。又到城隍廟祈禳,求神明

庇佑。早有管家家人聞得此事,暗暗的報知管小姐。

原來管小姐見卜成仁苦苦來纏,知道別計雖銀,必不能

絕他的念頭,故半推半就,引他入內。假裝自刎之形,跌倒

在地,叫人故做驚慌,將燈打滅,暗暗潑些血在頸邊衣上,

使他看見驚走,以消他的癡想。這些算計,家人與侍妾俱是

知道的。不期卜成仁認真過火,竟弄成一個癡病。這日報知

管小姐,管小姐因與兄弟管雷商量道:「這畜生,自作自受,

便死了,也怨人不得。但恐他口中亂叫管小姐殺我,我的死

信,只管傳開,傳到京中,明日爹爹聞知,吃這一驚不小。」

管雷道:「姐姐想得有理,須著人進京守候,報知方妙。且

前日先生去後,暴攸在溪河裡撈了衣巾來,又到杭州尋訪了

月餘,並無消息,至今不知是生是死?先生原說是滄州人,

若差人進京,就叫他順便到滄州訪一訪也好。」管小姐道:

「吾弟之言是也。」遂寫書信仍著暴攸進京去,伺候老爺還

朝報信。正是:

兒女遠慮親,責識親多慮。

他慮未及來,我慮已先去。

又云:

有事必相關,無絲不牽掛。

自從上心來,安能放得下。

自此之後,管小姐得以在家靜守。管雷得以安心讀書,

且按下不題。卻說長孫肖,自隨了王客人的米船帶到杭州,

謝別上岸。衣巾雖然失去,卻喜得管小姐的盤纏還在,只得

買了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因慕西湖名勝,遂一逕走出錢塘江

上玩賞。果然好一個西湖,古人有詩贊美道: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長孫肖賞玩了多時,甚覺風景可人,因想道:「好風景,

就與好美人、好詩文一般,自有一種幽斲秀美之致,為人玩

賞。西湖聞名久矣,今日見面,果不愧於聞名。譬如管小姐,

才美播於一時,美雖未見,而才已驚人。才既驚人,則容貌

之光華,未有不沉魚落雁者也。我長孫肖一貧士,寸眉未揚,

一氣未味,即蒙管岳父慨係紅絲。管小姐不嫌寒素,真垂青

之至者也。若此去不拾得一領青藍,也無面目重到青田矣。」

又想道:「女子之才,古雖有之。即如詠雪,只惟傳柳絮因

風起一句耳。何嘗有一筆題三十險韻,而愈出愈奇者也。詠

雪還說題目尋常,至玉支磯,從來未有,而所詠何其風雅。」

越想越愛,因走到斷橋堤上,一塊白石上坐下。在胸前錦幅

中取出來,細細吟詠玩誦。賞玩了半晌,忽歎說道:「天下

事真不可測度,要難則難於登天,要易則易於拾芥。

這支磯石三字,雖見於嚴君平之傳,卻從不聞有題詠之

章。欲要創題一詩,實難下筆。不期管小姐走筆為之,而風

流亦絕。幾欲嘔心屬和,止於畏難,以為千秋獨唱。誰知無

意中,又有一個卜小姐,能續為之,而又風流欲絕,真奇筆

也。管小姐之才,素所共聞,而其詩文,必出己手無疑矣。

至於卜小姐,素不聞其名,其詩又來自卜成仁之手,則非真

作可知。若非真作,自有代作之人。而遍觀青田,筆墨寂寂,

誰能為代作之人?即有一二,變筆枯墨頹,烏能簪花擺柳,

風流香豔若此,真不可解也。莫非卜小姐賦性幽閒,才而不

露?若果如此,則是青田即有兩才女矣。」正拿著二詩沉沉

誦賞,忽三兩個穿青衣的管家,走到面前,說道:「小相公,

你看甚麼?莫非是女子的詩麼?」長孫肖突然被問,不曾打

點,遂信口答道:「正是女子的詩。」內一個就在長孫肖手

中接過去看。這個還不知看也未看,早又一個劈手搶去道:

「既是女子的詩,夫人、小姐立等要看,你還拿著看些甚麼?」

一面說,一面早走往船上去了。

長孫肖看見那個人拿去了,著了急,遂嚷道:「這是我

的至寶,怎麼竟公然搶去?」就要去趕,又有兩個攔住道:

「小相公,不消去趕他,他拿上船去與夫人、小姐看了就來

的。」長孫肖因看詩出神,竟不知有船來到。聽見那個人說,

再回頭看時,方知一隻樓子酒船,歇在岸邊。船上四面皆垂

掛著珠簾,是來游西湖。因問那兩人道:「船上是甚麼夫人、

小姐?」那兩人道:「你不知道麼,大多著哩。是襄陽蒯閣

老欽召入京,今日府縣拔船整酒,請夫人、小姐游湖。你怕

拐走你這兩首詩去不還麼?」長孫肖道:「這兩首詩,在他

人看見不過是兩幅字紙,值些甚麼。在我卻比性命一般,只

求還了我罷。」那兩人道:「既是這等說,待我兩人去催詩

來還你,莫要著忙。」一面說,一面就走上船去了。

原來這船上夫人,不是蒯閣老的正夫人,原是房中一個

待婢。因蒯閣老用了,生下這位小姐,就升做了待妾。今日

蒯閣老欽召入京,正夫人在家不肯隨行,就帶了她入京服待。

在路上家人不便稱呼,故僭稱夫人。夫人雖賤,小姐卻是蒯

閣老親生,十分貴重。但只是生性驕傲,人物平常,連母親

也不敢管她。這日因府縣請游湖,船到了斷橋,忽在簾子中,

看見了長孫肖生得年少風流,甚是可愛。欲要多逗留他一會,

卻又無計。又見他低著頭只看詩箋,絕不看船,知詩箋是他

屬意之物,故吩咐家人假說是女子之詩,叫他明借來看。不

期家人借了來,果說是女子之詩,就請小姐看過好還他。小

姐原不知詩,看些甚麼,只不過借此掯勒書生不去。若還了

他,書生就要走開。因說道:「這詩,乃女子題的,果然題

得好,我還要看看哩!」小姐不肯還,家人怎敢逼他,只得

倖幸的走開。

長孫肖初被借詩去看時,心中還驚驚喜喜。暗想道:「這

蒯小姐,一定又是個才女子。若非才女,怎麼遠遠就望見是

女子的詩。又怎肯不避嫌疑,就叫人來借看。若果是才女,

見了此二詩,不怕她不擊節稱賞。稱賞完了,自然要還我,

她留下也無用。但拿去了這半晌,為何還不見來?莫非要抄

上稿兒。」又停了半晌,不見來。因想道:「就是要抄也抄

完了,為何還不見送還?莫非要和一首。」又等候了許久,

並不見人來,心下著急,只得走近船邊來打聽,一時又看不

見取詩去的二人,只得在船邊走來走去。早看見船頭上,立

著十數個管家,盡雄糾糾,氣昂昂,恰象要與人廝鬧的一般。

遂不敢上前去問,卻又不肯走遠。

船上的家人看見,早大罵道:「哪裡來的小賊囚根子,

只管在船邊走些甚麼?豈不知船上是蒯閣老老爺的夫人、小

姐游湖麼?快著人上岸去打這個賊囚根子個半死才好。」長

孫肖聽了,哪裡敢作一聲,只得遠遠的走開。走便走開了有

半箭的路,卻記掛著二詩在船上,又不捨得遠去。兩眼只望

著船上,指望那兩個人走上來還他詩。望得眼穿,哪裡有個

影兒。漸漸的日落西山,船早開向湖中,往湧金門去了。

長孫肖十分追悔道:「這是哪裡說起,我自好好看詩,

怎忽被他奪去。這個看詩的小姐也好歹,你不過借去看看,

怎不還我。卜小姐這首詩,雖說答聘,卻是尚虛,便失去也

還罷了。管小姐這首詩,明明答聘,關乎婚姻,倘有差池,

明日將何為據。便死也說不得,須要跟去取將來。

遂叫了一隻船,尾著那只大酒船而來。那只酒船到了湧

金門,早有兩乘大轎,一柄深簷黃傘,並許多家人與府縣的

皂隸、執事伺候,竟簇擁著夫人、小姐上轎而去。長孫肖看

見勢頭來的熏赫,怎敢唐突,只得讓她去了。仍又到船上尋

那三個人,早已是一隻空船,毫無蹤跡。恐怕兩頭脫空,只

得又趕上轎子,看個下落,早望見抬到大街上察院衙門裡去

了。一時亂哄哄,沒處去問消息,只得在左近尋個飯店住下。

到了次早,越想越惱,只得走到察院前來尋問那三個管

家,卻又不知他的姓名。問來問去,都推不知道,只守候到

日午,方看見那拿詩的管家走了出來,忙趕上前一把扯住道:

「你拿了我的詩去與夫人、小姐看,怎不還我?卻叫我在這

裡呆等。」那家人因一時無詩還他,便賴道:「你這人休得

胡說,誰拿你甚詩?」長孫肖見他不認帳,直急得暴跳道:

「這兩首詩是我的性命,便死也要還我。」那家人道:「就

是有詩,不過是兩張字紙,值些甚麼,卻將死來詐人。這是

甚麼所在,你須去問問人來,不要自尋苦吃。」長孫肖道:

「你無過是宰相人家,也沒個平白搶劫平人寶物之理。」眾

人聽見說宰相人家搶劫寶物,都圍來看,問道:「宰相人家

搶劫你甚寶物?敢如此大呼小叫。」長孫肖道:「他現在西

湖上,親手拿了我兩首女子的詩去,說是夫人、小姐要看,

為何不還我?思量白賴。」眾人聽了,俱大怒道:「你方才

說是寶物,為何又只是兩首詩?該死的奴才,怎敢輕薄人家,

又怎敢污穢及夫人、小姐,不打他一頓,他也不怕。」眾人

便你一拳,我一腳,這個將儒巾扯碎,那個就將衣袖抓開,

長孫肖被眾人攢打得急了,便跌倒在地,大聲喊叫道:「宰

相殺人耶!宰相殺人耶!」

正喊叫不了,恰恰蒯閣老要出門拜客,到堂上聽見喊宰

相殺人,忙問道:「外邊喊叫的是什麼人?」左右稟道:「是

一個少年光棍,在外面嚷罵,說夫人、小姐搶奪他的詩箋,

看了不還。又說老爺無過是宰相人家罷了,也難為他不得。」

蒯閣老聽了,大怒道:「甚麼人敢如此放肆,快拿進來見我!」

眾人得了主人之言,便亂竄出來,將長孫肖橫推豎搡的推到

面前,喝著跪下。長孫肖偏自立著說道:「老太師既為朝延

台輔之臣,自赫赫炎炎不怒而威。豈應縱任這些虎狼之僕,

凌虐我一個懦弱書生,方足以顯威哉?」蒯閣老道:「誰來

凌虐你?是你自來送死。」長孫肖道:「老太師睿同冰鏡,

明察秋毫,怎說此胡塗之話。人雖下愚,若不含冤負屈,誰

肯自來送死。明明兩首詩,被老太師二位豪僕強搶去,說是

夫人、小姐要看,許立刻即還,至今不還。及今守候尋見取

詩,反說沒有,被眾毒打。如此凌虐,老太師還說是誰來凌

弱?終不成衣巾扯得粉碎,遍體打得損傷,是我書生自致,

求老太師詳察。」蒯閣老道:「尊卑有分,貴賤有體。你一

個賤人要思量傲貴,自應取辱,且你聲聲稱書生,不知書可

與你相識否?」長孫肖道:「與我相識不相識,這也一時說

不盡,只求老太師賜考一考便知深淺了。」蒯閣老道:「你

要考麼?我若將大題目難你,只道我有誠心。我且出一個小

小對兒與你對,你若對得來,便要算你做個書生了,凡事從

寬。你若對不來,將你送到府縣去治罪,你卻莫要怪我無情。」

長孫肖道:「若對不出,情願甘罪,這個焉敢怪,但請出對。」

只因這一出,有分教:惡言賈禍,盛怒成仇。不知後事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第15回 老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