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ương Chương 2 · 第2章
白樂天《地黃詩》雲:「與君啖老馬,可使照地光。」二者當俱可信也。漢
水魚者取蠶腸以作釣絲,雲雖掛千斤亦不斷。長只數寸,蓋皆未吐之絲耳。南人
養蠶室中,以熾火逼之,欲其早老而省食,此其絲細弱,不逮於北方也。《本草》
謂蠶婦不可食苦蕒,令蠶爛壞。處州人言,此菜家家養蠶,不聞有損。方書有治
蠶嚙藥,亦未嘗聞見被傷者。
汝陰尉李仲舒漢臣,山陽人,生平戒殺。雲釋教令置虱於綿絮筒中,久亦饑
死。有人教使置青草葉上,經宿沾露,則化為青蟲飛去。嘗試之信然,皆背拆而
化去。
生薑苗鋪薦席下去壁虱,椒葉能辟蚤,狗舌草花亦然。此草葉如狗舌,夏秋
生細花,始白漸黃,無甚香臭。花莖長出葉上,根已枯而葉不枯,俗又名狗蚤花。
剉細,以幹姜滋味和之,作餛飩餅夾食之,已泄利。葉搗如泥,可煆硫黃。原人
裴棐和之雲,嘗用之也。
本朝借緋紫服者,皆不佩魚。紹聖中,有引白樂天《罷忠州刺史還朝》詩雲
:「無奈嬌癡三歲女,繞腰啼哭覓銀魚。」自是始並魚皆借。然未赴、已替、在
朝皆不服,出國門乃衣。而唐牛叢以司勛員外郎為睦州刺史,帝面賜金紫。謝曰
:「臣今衣刺史所假緋,即賜紫為越等。」乃賜銀緋。豈唐制赴日許服於朝,罷
日則否,與今為異乎?
余嘗行役,元日至鄧州順陽縣,家家閉戶,無所得食。令仆叩門糴米,其家
輒叫怒,謂驚其家親,卒不得。賴蔓菁根有大數斤者,烹之甘軟,遂以充腸。寧
州臘月八日,人家競作白粥,於上以柿栗之類,染以眾色為花鳥象,更相送遺。
浙人七夕,雖小家亦市鵝鴨食物,聚飲門首,謂之「吃巧」。不慶冬至,惟重歲
節。澧州除夜,家家爆竹,每發聲,即市人群兒環呼曰:「大熟。」如是達旦。
其送節物,必以大竹兩竿隨之。廣南則呼「萬歲」,尤可駭者。寧州城倚北山,
遇上元節,於南山巔維一繩下達其麓,以瓦缶盛薪火,貫以環索,自上墜下,遙
望如大奔星,土人呼為「彗星燈」。襄陽正月二十一日,謂之「穿天節」,雲交
甫解佩之日,郡中移會漢水之濱,傾城自萬山泛彩舟而下,婦女於灘中求小白石
有孔可穿者,以色絲貫懸插於首,以為得子之祥。湖北以五月望日謂之「大端午」
,泛舟競渡。逐村之人,各為一舟,各雇一人兇悍者,於船首執旗,身掛楮錢,
或爭駛毆擊,有致死者,則此人甘鬥殺之刑。故官司特加禁焉。成都自上元至四
月十八日,遊賞幾無虛辰。使宅後圃名西園,春時縱人行樂。初開園日,酒坊兩
戶各求優人之善者,較藝於府會。以骰子置於合子中撼之,視數多者得先,謂之
「撼雷」。自旦至暮,唯雜戲一色,坐於演武場,環庭皆府宅看棚。棚外始作高
凳,庶民男左女右,立於其上如山。每渾一笑,須筵中鬨堂眾庶皆噱者,始以青
紅小旗各插於塾上為記。至晚,較旗多者為勝。若上下不同笑者,不以為數也。
浣花自城去僧寺忘其名,凡十八裏,太守乘彩舟泛江而下,兩岸民家絞絡水閣,
飾以錦繡,每彩舟到有歌舞者,則鉤簾以觀,賞以金帛。以大艦載公庫酒,應遊
人之家,計口給酒,人支一升,至暮遵陸而歸。有騎兵善於馳射,每守出城,以
奔驟於前。夾道作棚為五七層,人立其上以觀,但見其首,謂之「人頭山」,亦
分男左女右。至重九藥市,於譙門外至玉局化五門,設肆以貨百藥,犀麝之類皆
堆積,府尹、監司皆步行以閱。又於五門之下設大尊,容數十斛,置杯杓,凡名
道人者皆恣飲,如是者五日雲。亦間有異人奇詭之事。方太平盛時,公私富實,
上下佚樂,不可一一載也。如澧州作五瘟社,旌旗儀物皆王者所用,惟赭傘不敢
施,而以油冒焉。以輕木製大舟,長數十丈,舳艫檣柁,無一不備,飾以五采。
郡人皆書其姓名年甲及所為佛事之類為狀,以載於舟中,浮之江中,謂之「送瘟」
。成都元夕,每夜用油五千斤,它可知其費矣。
建炎元年秋,余自穰下由許昌以趨宋城,幾千裏無復雞犬,井皆積屍莫可飲
。佛寺俱空,塑像盡破胸背以取心腹中物,殯無完柩,大逵已蔽於蓬蒿,菽粟梨
棗,亦無人采刈。至鹹平僧舍,有《金剛經》一藏,帶帙皆為人取去,散棄墻壁
間。乃大平興國中所賜,字畫紙飾,頗極精好。後見家人輩私攜其三卷以來,常
念欲轉以授人。值歐陽延世慶長與二弟自海陵過常熟,相遇偶話:泰州近有一士
子少年,因遊城隍廟,見塑婦人而關三木,旁有獄吏展案牘者,乃戲解其縲,於
牘上書一「放」字。是夕,夢至廟中,獄吏詰以「婦人對詞未竟,君輒縱去,當
復為我攝之」。士子讕不敢行。吏前捉其臂,已覺酸楚,久之,又擊其背,痛苦
弗堪。乃吿之曰:「吾能誦《金剛經》,幸見恕。」吏即引之見王,召令升殿誦
之,但至第四分,曰:「不能嘿誦,但常讀耳。」王命吏取經,頃刻已至,視之
乃其家本也。讀至第六,王乃起立,廷下之人無數,皆合掌嘿聽。至卷終,王語
吏雲:「可放其去,失囚當自求之。」吏乃送士子出門,以衣袖拂其背,痛即頓
除,而喜於得脫,忘使治捉臂之處。即覺,明日命僧諷誦經廟中,以為陰報,而
臂上遂發大疽,破潰月余方愈。慶長兄弟親所聞見,亦欲持誦此經,恨無善本,
遂以與之。信幽冥之中不可以欺,真實之語,其利為博也。
《靈棋》卦三上、二中、一下,名曰「送貨」,亦曰「初吉」。繇文雲:「客
從南來,遺我良財,寶貨珍玩,金碗玉杯。」晉顏幼明解曰:「以陰處中,應乎
外陽。有朋遠來,不亦宜乎?南者陽位,故曰南來。寶貨珍玩,貴人之資也。金
碗玉杯,良宴之具也。」宋何承天亦以為大吉之卦。楊文公在翰院蔔得之,忽有
金帛之賜。吳幵任宗正少卿,亦得此卦,遂遷給事中,賜對衣金帶鞍馬。而
《南史》載齊江謐,武帝出為東海太守,未發憂甚,以奕棋占卦,雲「有客南來
,金碗玉杯」。及詔賜死,果以金罌盛藥鴆之。然則繇文如卦影之象,雖人各有
其應,而吉兇特未定也。豈禍福天之所秘,終不容人推測乎?
寒食火禁,盛於河東,而陜右亦不舉爨者三日。以冬至後一百四日,謂之
「炊熟日」,面飯餅餌之類,皆為信宿之具。又以糜粉蒸為甜團,切破暴幹,尤
可以留久。以柳枝插棗糕置門楣,呼為「子推」,留之經歲,雲可以治口瘡。寒
食日上冢亦不設香火,紙錢掛於塋樹。其去鄉裏者,皆登山望祭,制冥帛於空中
,謂之「擘錢」。而京師四方因緣拜掃,遂設酒饌,攜家眷遊。或寒食日陰雨,
及有墳墓異地者,必擇良辰相繼而出。以太原本寒食一月,遂為寒食為「一月節」
。浙西人家就墳多作庵舍,種種備具,至有簫鼓樂器,亦儲以待用者。
《後漢•禮儀誌》:「立春之日,夜漏未盡五刻,京師百官皆衣青衣。郡國
縣道下至計食令史,皆服青幘青旛,施土牛耕人於門外,以示兆民。」而今世
遂有造春牛毛色之法,以歲幹色為頭,支色為身,納音色為腹。立春日幹色為
角耳尾,支色為脰,納音色為蹄。至於籠頭韁索與策人衣服之類,亦皆以歲日
為別。州縣官吏擊之,以示勸農之意。而庶民遂碎其牛,又不知何理所在。小
人莫不爭奪,而河東之人乃謂土牛之肉宜蠶,兼辟瘟疫,得少許則懸於帳上,
調水以飲小兒,故相競有致損傷者。處處皆用平旦,而衢州開化縣須俟交氣時
刻,有至立春日之夜。而土牛麼麼,僅若狗犬,其陋尤可笑也。漢制又載:季
冬之月,立土牛六頭於國都郡城縣外醜地,以送大寒。今時無有行者。
《漢文帝贊》雲:「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因其山,不起
墳。」劉向以成帝營昌陵不成,復歸延陵,制度泰奢,上疏諫曰:「孝文皇帝
去墳薄葬,以儉安神,可以為則。」而《晉史》湣帝建興三年六月,盜發漢霸
、杜二陵及薄太後陵,太後面如生,得金玉彩幣不可勝紀。時以朝廷草創,服
章多闕,敕收其餘以實內府。而史不言何陵之物,遂使後世疑瓦器為不然。按
,赤眉在長安發掘諸陵,取其寶貨,遂汙辱呂後屍。凡有玉匣殮者,率皆如生。
宋太祖皇帝即位,自周文武而下,凡掩三十六陵,而漢文亦在其間,皆唐末五
代之所發者。蓋摸金之人,但見巍然大塳,安知其中為無有?自非不封不樹,
則未有不發之墓也。世雲張耆侍中、晏殊丞相墓皆被盜,張以所得甚厚,故不
傷其屍,而晏以徒勞,遂破其頭顱而去。此乃儉葬之害,是亦不幸,非常理可
論也。今葬者必瘞誌文,蓋備其必發。不然,何用置於壙中乎?
江浙無兔,系筆多用羊毛,惟明、信州為佳,毛柔和而不攣曲。亦用鹿毛,
但脆易禿。湖南二廣又用雞毛,尤為軟弱。高麗用猩猩毛,反太堅勁也。其用鼠
須,只一兩莖置筆心中。如貍毛則見於《唐史》,疑亦太弱。南方春夏梅雨蒸濕
,墨皆膠敗滯筆而無光。徽州世出墨工,多佳墨,雲以置灰中,則陰潤不能壞也。
建中靖國初,韓忠彥、曾布同為宰相,曾短瘦而韓偉岸,每並立廷下,時謂
「龜鶴宰相」。滕甫亦魁梧,而滕待之厚,遊處未嘗不與之俱,人呼為「內翰夾
袋子」。秦觀之子湛大鼻類波斯,而柔媚舌短,世目之為「嬌波斯」。有揚州人
黎珣,字東美,崇寧中作郎官監司,又有京師開書鋪人陳詢,字嘉言,皆以貌像
呼為「蝦蟆」。而瓊林苑西南一亭,地界近水,俗號「蝦蟆亭」。天清寺前多積
潦,亦名「蝦蟆窩」。都中近薄子戲詠蝦蟆詩雲:「佳名標上苑,窩窟近天清。
道士行為氣,梢工打作更。嘉言呼舍弟,東美是家兄。莫向南方去,將君煮作羹
。」
初虞世《必用方》載官片大臘茶與白礬二物,解百毒,以為奇。考之《本草》
:茶茗荈皆一種,俱無治毒之功。後見劍川僧誌堅雲:「向遊閩中,至建州坤口,
見土人競采鹽麩木葉,蒸搗置模中,為大方片。問之,雲作郊祀官中支賜茶也。
更無茶與他木。」然後知此茶乃五倍子葉耳,以之治毒,固宜有效。五倍子生鹽
麩木下葉,故一名鹽麩桃。衢州開化又名仙人膽。陳藏器雲:「蜀人謂之酸,又
名醋。吳人呼烏鹽。」按《玉篇》:字皮秘切。雲木名,出蜀中,八月中吐穗如
鹽,可食,味酸美。《本草》雲出吳蜀山谷。余疑五倍子乃吳子聲訛而然耳。
瘡發於足脛骨旁,肉冷難合,色紫而癢者,北人呼為「臁瘡」,南人謂之
「骭瘡」,其實一也。然西北之人,千萬之中患者乃無一二,婦人下實血盛,尤
罕斯疾。南方婦女,亦多苦之,蓋俗喜飲白酒,食魚鯗,嗜鹽味。而鹽則散血走
下,魚乃發熱作瘡,酒則行藥有毒。三物氣味皆入於脾腎,而足骭之間二脈皆由
之,故瘡之發,必在其所。《素問》雲:「魚鹽之地,海濱傍水,民食魚而嗜鹽
魚者,使人熱中,鹽者勝血,魚發瘡則熱中之性,鹽發熱則勝血之征。其民皆黑
色疏理,其病皆為癰瘍。」血熱而弱故喜為。又《本草》:酒大熱有毒,能行百
藥。服石人不可長以酒下,遂引藥氣入於四肢,滯血化為癰疽。是白酒麴中多用
草烏頭之藥,皆有大毒,甚於諸石。釋經謂甘刀刃之蜜,忘截舌之患。況又害不
在於目前者乎?諺謂「病從口入,禍從口出」,信矣!
杜子美有贈憶李白及寄姓名於他詩者,凡十有三篇。《昔遊詩》雲:「昔者
與高李,晚登單父臺。」又有《登兗州城樓》詩,蓋魯、碭相鄰。而太白亦有
《魯郡堯祠送別》長句,雖不著為誰而作,然二公皆嘗至彼矣。世謂太白惟「飯
顆山」一絕外,無與少陵之詩。史稱《蜀道難》為杜而發。二公以文章齊名,相
從之款,不應無酬唱贈送,恐或遺落耳。按工部第二,高適、嚴武諸公皆呼杜二
。今白集中有《魯郡東石門送杜二子》詩一篇,余謂題下特脫一「美」字耳。杜
贈白詩雲「秋來相顧尚飄蓬」,而李有「秋波落泗水」,「飛蓬各自遠」雲。以
此考之,各無疑者。俗子遂謂翰林爭名自絕,因辯是詩以釋爭名之謗。「醉別復
幾日,登臨遍池臺。」後言「何時石門路,重有金樽開。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
萊。飛蓬各自遠,且盡林中杯。」又有《送友人尋越中山水詩》雲:「聞道稽山
去,偏宜謝客才。此中多逸興,早晚向天臺。」少陵《北遊》詩雲:「東下姑蘇
臺,已具浮海航。剡溪蘊秀異,欲罷不能忘。歸帆拂天姥,中歲貢舊鄉。」李所
謂友人者,疑亦杜子美也。
「大人」以大對小而言耳,而世惟子稱父為然,若施之於它,則眾駭笑之矣。
今略舉經史子傳之所雲,以證其失焉。《易•乾卦》:「九五,飛龍在天,大人
造也。」註:大人,謂賢人君子。《論語》:「畏大人。」註:大人,即聖人。
《孟子》:「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註:大人,謂國君。「惟大人為能格
君心之非。」謂輔臣。「大人正已而物正。」謂大丈夫不為利害動者。「養其小
者為小人,養其大者為大人。」註:務口腹者為小人,治心誌者為大人。如「大
人弗為」,「大人者言不必信」,義亦類此。惟漢高祖雲:「始大人以臣為亡賴
。」霍去病雲:「不早知自為大人遺體。」崔鈞雲:「大人少有英稱。」晉陳騫
雲:「大人大臣。」唐裴敬彜雲:「大人病痛無徹然。」皆呼其父。而疏受叩頭
曰:「從大人議。」則又名其叔。張博雲:「王遇大人益解。」範滂「惟大人割
不忍之恩」,蓋謂其母。唐柳宗元謂劉禹錫之母,亦曰:「無辭以白其大人。」
《蘇章傳》:「蘇純雲輔,號為大人。」註:大人,長者稱,尊事之也。
《岑彭傳》:「韓歆,南陽大人。」註:謂大家豪右。《高駢傳》:女巫王奉先
謂畢師鐸曰:「揚州災,有大人死。」秦彥曰:「非高公耶?」《呼韓邪單於傳》
:「大人相難久之。」後漢北匈奴大人車利涿,唐蓋蘇文父為東部大人,則匈奴
亦指尊長為大人也。梁元帝《金樓子》雲:「荊間有人名我,此人向父稱我,向
子恆稱名,此其異也。」又有名子為大人者,此人恆呼子為「大人」,此尤異也。
又且鞮侯單於謂:「漢天子,我丈人行。」註:丈人,尊老之稱也。故《荊軻傳》
:高漸離「家丈人召使前擊築」。杜甫《贈韋濟》詩雲:「丈人試靜聽。」而柳
宗元呼妻父楊詹事丈人,母獨孤氏為丈母。故今時惟婿呼婦翁為然,亦不敢名尊
老,以畏譏笑。至呼父為爹,謂母為媽,以兄為哥,舉世皆然。問其義,則無說,
而莫知以為愧。風俗移人,咻於眾楚,豈特是而已哉!爹字雖見於《南史》梁始
興王憺雲:「始興王,人之爹,救人急,如水火,何時復來乳哺我。」荊土方言
謂父為爹,乃音徒我切,又與世人所呼之音異也。
王逸少愛鵝,曹孟德有梅林救渴之事,而俗子乃呼鵝為「右軍」,梅為「曹
公」。前人已載尺牘有「湯燖右軍一隻,密浸曹公兩瓶」,以為笑矣。有張元裕
雲:鄧雍嘗有柬招渠曰:「今日偶有惠左軍者,已令具面,幸過此同享。」初不
識左軍為何物,既食乃鴨也。問其所名之出,在鵝之下,且淮右皆有此語。鄧官
至待制典荊州,洵武樞密之子。俗人以太山有丈人觀,遂謂妻母為「泰水」,正
可與「左軍」為對也。
「北敵焉知鼎重輕,指蹤原是漢公卿。襄陽只有龐居士,受禪碑中無姓名。」
人雲呂本中居仁詩也。而其父好問在圍城中,豫請立張邦昌之人,遂為偽楚門下
侍郎。有無名子大書此絕於常山縣驛,雲呂本中罵厥頑之作雲。
衢州府江山縣,每春時昏翳如霧,土人謂之「黃沙落」。雲有沙落於田苗果
菜之中,皆能傷敗,若沾桑葉,尤損蠶,中人亦能生疾。是亦嵐瘴之類也,惟雨
乃能解之。
明州大梅山長老法英,少有道譽,兼通外學,後退居在東都凈因院。嘗有堂
僧以十二時歌贄之。既去,即擲之於地曰:「是何亂道!」不謂其僧佇立戶內,
皆聞見之。已而僧自他適,久之,忽大理寺捕法英者付獄,而京師勘鞫初到,皆
未示問目,但責其以何事到官,致有非所治而自狀其過者,英對以不知所犯。於
是押足縛之,仰臥牢上,以書卷令讀,盡僧之法名,凡數千名,問令供孰與相識。
閱之累日,乃記贄歌之人,遂以吿獄吏。吏詢遊從因由,即具道素不交關,但嘗
一見而有輕笑其文之憾,恐挾此誣詆。其僧乃張懷素之黨,雲與英詰謀入蜀為亂。
究之既無實跡,詢其妄引之由,果見薄之恨也。其僧坐死,英得釋放。傷人之言
,深於矛戟,信可為戒。一毀其文而遽以死逮之,為報之酷,亦太甚矣。
浙中少皂莢,澡面涴衣皆用肥珠子。木亦高大,葉如槐而細,生角,長者不
過三數寸。子圓黑,肥大,肉亦厚,膏潤於皂莢,故一名肥皂,人皆蒸熟暴幹,
乃收。京師取皂莢子仁煮過,以糖水浸食,謂之「水晶皂兒」。車駕在越,北人
亦取肥珠子為之。食者多苦腰痛,當是其性寒故也。《本草》不載,竟不知其為
何物哉。或雲用以沐頭則退發,而南方婦人竟歲才一沐,止用灰汁而已。
天自東而西為左轉,一晝夜一周;日月自西而東為右行,月一月、日一歲乃
周。天行遠,故日月附天,東出而西沒。古人譬之如蟻行磨上,磨左旋而蟻右動
,磨急而蟻緩,故但見蟻隨磨轉也。釋氏每言偏袒右肩、右跪、右繞。
《華嚴經•凈行品》雲:「右繞於塔,當願眾生所行無逆,成一切智。」所謂順
者,如右臂之內向,日月之東行是也。而今僧徒行道與轉輪經藏,皆自東南以至
西北,乃左繞而逆行。李長者於《合論》中亦辯此失。但眾習已久,莫能正之耳。
寅、午、戌月,世人多齋素,謂之「三長善月」。其事蓋出於佛書,雲大海
之內凡有四洲,中國與四夷特南贍部一洲耳。天帝之宮有一鏡,能盡見世間人之
所作,隨其善惡而禍福之。輪照四洲,每歲正、五、九月,正在南洲,故競作善
以要福。至唐高祖武德二年,遂詔天下,自今正月、五月、九月不行死刑,禁屠
殺。而今世仕宦之人,以此三月為惡月,不肯交印視事。或謂唐之節度使與刺史
,凡有兵者,初至當犒設,而此三月禁屠故遷避,而它官亦循仿為之也。今又有
「二瓦」之法,凡數傢具六位者,以正月、九月為上瓦,五月為下瓦,瓦或雲兀
。瓦言其破,兀言其危,忌於臨官。其八卦者,以巽為上瓦,坤為下瓦,皆以年
起月,以月起日,又不知其術自何而有也。
高宗南幸,舟方在海中,每泊近岸,執政必登舟朝謁。行於沮洳,則躡芒鞋
。呂元植時為宰相,顧同列戲曰:「草屨便將為赤舄既。」而傍舟水深,乃積稻
桿以進,參政範覺民曰:「稻稭聊以當沙堤。」
高衛、黎確為吏部侍郎,孟庾為戶部侍郎,髭發皆白,而趨朝立班常相隨,
時呼為「三清」。孟年未老而早白,給事中洪擬戲之曰:「公乃借補老君也。」
蓋是時文武官多借補者。高大忠在待漏舍,忽語黎、孟曰:「吾三人趨朝,當獨
早於它官。」二公問其故,曰:「三老五更,自有故事,尚何疑乎?」
趙普以佐命功封韓王,車駕在臨安,趙子畫、韓肖胄、王衣同為貳卿,時人
目之為「趙韓王」。
周蔓,衢州開化縣孔家步人,紹興二年,以特奏名補右迪功郎,授潭州善化
縣尉,待闕。有人以柬與之,往尋周官人家。曼怒曰:「我是宣教,甚喚作官人
?看汝主人面,不欲送汝縣中吃棒。」又嘗夜至邑中靈山寺,以知事不出參,呼
而捶之曰:「我是國家命官,怎敢恁地無去就?」欲作狀解官,群僧禱之,且令
其仆取賂而已。曾乾曜有《醜收兒》詞十三首,皆詠外州風物。其一雲:「驀地
廝看時。赤帕那,迪功郎兒。氣岸昂昂因權縣,廳子叫道,宣教清後,有無限威
儀。先自不相知。取奉著,剗地胡揮。甚時得歸京裏去?兩省八座,橫行正任,
卻會嫌卑。」令觀周所為,則曾詞模寫,已大奈富貴矣。
油通四方,可食與然者,惟胡麻為上,俗呼芝麻。言其性有八拗,謂雨暘時
則薄收,大旱方大熟,開花向下,結子向上,炒焦壓榨,才得生油,膏車則滑,
鉆針乃澀也。而河東食大麻油,氣臭,與荏子皆堪作雨衣。陜西又食杏仁、紅藍
花子、蔓菁子油,亦以作燈。祖珽以蔓菁子薰目,致失明,今不聞為患。山東亦
以蒼耳子作油,此當治風有益。江湖少胡麻,多以桐油為燈,但煙濃汙物,畫像
之類尤畏之。沾衣不可洗,以冬瓜滌之乃可去。色清而味甘,誤食之,令人吐利
。飲酒或茶,皆能蕩滌,蓋南方酒中多灰爾。嘗有婦人誤以膏發,粘結如椎,百
治不能解,竟髠去之。又有旁毗子油,其根即烏藥,村落人家以作膏火,其煙尤
臭,故城市罕用。烏桕子油如脂,可灌燭,廣南皆用,處、婺州亦有。穎州亦食
魚油,頗腥氣。宣和中,京西大歉,人相食,煉腦為油以食,販於四方,莫能辯
也。
《本草》:麻蕡,一名麻勃,雲此麻花上勃勃者。故世人謂塵為勃土。果木
諸物,上浮生者皆曰衣勃。和面而以幹者傳之,亦曰面勃。浙人以米粉和羹,乃
謂之米,音佩,而從力者韻無兩音。《大業雜記》載尚食直長謝諷造《淮南王食
經》,有《四時飲》,凡三十七種,並加米。乃知此書如茶飲、茗飲、桂飲、酩
音皆然,未知今日同否也?
定州織刻絲,不用大機,以熟色絲經於木棦上,隨所欲作花草禽獸狀,以小
梭織緯時,先留其處,方以雜色線綴於經緯之上,合以成文,若不相連。承空視
之,如雕鏤之象,故名「刻絲」。如婦人一衣,終歲可就。雖作百花,使不相類
亦可,蓋緯線非通梭所織也。單州城武縣織薄縑,修廣合於官度,而重才百銖,
望之如霧著,故涴之亦不紕疏。鄢陵有一種絹,幅甚狹而光密,蠶出獨早,舊嘗
端午充貢。涇州雖小兒皆能撚茸毛為線,織方勝花,一匹重只十四兩者,宣和間
,一匹鐵錢至四百千。又出嵌鍮石、鐵石之類,甚工巧,尺一對至五六千,番鑷
子每枚兩貫。邠、寧州出綿綢。鳳翔出鞍瓦,其天生曲材者,亦直數十緡。原州
善造鐵銜鐙、水繩、隱花皮,作鞍之華好者,用七寶鏌廁,飾以馬,價殊多者,
費直千緡。西夏興州出良弓,中國購得,雲每張數百千。時邊將有以十數獻童貫
者。河間善造箆刀子,以水精美玉為靶,鈒鏤如絲發。陳起宗為詹度機宜,罷官
至有數百副。衢州開化山僻,人極粗魯,而制茶籠、鐵鎖亦佳。蘇州以黃草心織
布,色白而細,幾若羅縠。越州尼皆善織,謂之「寺綾」者,乃北方「隔織」耳
,名著天下。婺州紅邊貢羅,東陽花羅,皆不減東北,但絲縷中細,不可與無極
、臨棣等比也。
玄宗初立,姚崇為宰相,張說以素憾懼,潛詣岐王申款。崇他日朝,眾趨出
,崇曳踵為疾狀,帝召問之。對曰:「臣損足。」曰:「無甚痛乎?」曰:「臣
心有憂,痛不在足。」問以故,曰:「岐王陛下愛弟,張說輔臣,而密乘車出入
王家,恐為所誤,故憂之。」於是出說相州。開元二十四年,帝在東都欲還長安
,宰相裴耀卿等建言:農人場圃未畢,須冬可還。李林甫陽蹇獨在後,帝問故,
對曰:「臣非疾也,願奏事。二都本帝王東西宮,往來何所待時?假令妨農,赦
所過租賦可也。」帝大悅,即駕而西。後竟罷耀卿。李林甫居位十九年,卒蕩覆
天下。林甫之術,蓋祖於崇也。以唐、虞、伊、周之美,而賊亂之人猶假以為惡
,況資權譎者乎!
穎昌府城東北門內多蔬圃,俗呼「香菜門」。因更修,見其鐵樞鑄字,雲
「風和二年六月造」。紀元之名,不見載籍。門西道北有晁錯廟,範忠宣再典許
州,有惠政,邦人為營房祠廟傍,撅地得古井,不以甓甃,而陶瓦作圈,如蒸炊
籠床之狀,高尺許,皆以子口相承而上。世罕此制,亦莫知為何時所創也。余後
官五原,鄰郡如鎮戎、懷德,邊寨皆流沙,不可鑿井,教以此制,遂獲其利。
陜西地既高寒,又土紋皆豎,官倉積谷,皆不以物藉,雖小麥最為難久,至
二十年無一粒蛀者。民家則就田中作窖,開地如井口,深三四尺,下量蓄谷多寡
,四圍展之。土若金色,更無砂石,以火燒過,絞草絙釘於四壁,盛谷多至數千
石,愈久亦佳。以土實其口,上仍種植,禾黍滋茂於舊,唯叩地有聲,雪易消釋
,此乃可知。敵人犯邊,多為所發,而官兵至彼寨,亦用是求之也。江浙倉庾去
地數尺,以板為底,稻連稈作地收,雖富家亦日治米為食,積久者不過兩歲而轉
。地早濕而梅雨鬱蒸,雖穹梁屋間,猶若露珠點綴也。
杜預好後世名,刻石為二碑,紀其勛績。一沈萬山之下,一立峴山之上,曰
:「安知此後不為陵谷乎?」余嘗守官襄陽,求峴山之碑,久已無見,而萬山之
下,漢水故道去鄧城數十裏,屢已遷徙,石沉土下,那有出期?二碑之設,亦徒
勞耳!今州城在峴、萬兩山之間,劉景升墓在城中,蓋非古所治也。峴山在東,
上有羊叔子廟;萬山在西,元凱祠在焉。去三顧門四裏,山下乃王粲井。石欄有
古篆刻,今移在州宅後圃。過山十余裏即隆中,孔明故居之地,亦有祠。其前小
山名作樂,相傳躬耕歌《梁甫吟》於此。萬山又名小峴,或曰西峴,故子美詩雲
:「應同王粲宅,留井峴山前。」孟浩然葬鳳林關外,後人遷其墓碑於谷隱寺中
,遂失冢所在。習池在鳳林山,北岸為漢江所嚙,甚邇,數十年之後,當不復見
矣。
衛瓘家人炊飯墮地,盡化為螺,歲余及禍。石崇家稻米飯在地,經宿皆化為
螺,人以為滅族之應。鄭註未敗前,楮中藥化為蠅數萬飛去。裴楷家炊黍在甑,
或變如拳,或作血,或作蔓菁子,期年而卒。
《筆談》載陜右以蟹辟瘧鬼。余在安定,嘗會客曹黃中庸,食蝦駒不去殼,
齒根皆傷,遂擲去之。都監楊璋見瓊枝皆撥去,曰:「不喜食此脆骨。」遊師雄
景叔,長安人,範丞相得新沙魚皮,煮熟翦以為羹,一縷可作一甌。食既,範問
遊:「味新覺勝平常否?」答雲:「將謂是餺飥,已哈了。」蓋西人食麵,幾不
嚼也,南人罕作面餌。有戲語雲:「孩兒先自睡不穩,更將桿麵杖拄門。何如買
個胡餅藥殺著!」蓋譏不北食也。建炎之後,江、浙、湖、湘、閩、廣,西北流
寓之人遍滿。紹興初,麥一斛至萬二千錢,農獲其利,倍於種稻,而佃戶輸租,
只有秋課,而種麥之利,獨歸客戶。於是競種春稼,極目不減淮北。
晉何曾日食萬錢,猶雲無下箸處。其子劭亦有父風,一日之供,以錢二萬為
限。至王愷,乃逾於劭,一食十萬錢,猶曰無可下箸處。而唯曾著於世者,以李
翰《蒙求》有「何曾食萬」之語也。
先公元祐中為尚書郎,時黃魯直在館中,每月常以史院所得筆墨來易米。報
謝積久,尺牘盈軸,目之為「乞米帖」。後領曹淮南,諸公皆南遷,率假舟兵以
送其行。故東坡到惠州,有書來謝雲:「蒙假二卒,大濟旅途風水之虞,感戴高
誼,無以雲喻。方走海上益遠,言之悵焉永慨!」余池飭寶之。崇寧初,晁無咎
嘗跋其後曰:「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則莫不按劍而相盼,況嗜好吳
越哉?季裕加於人數等矣!」又有昭陵於金花盤龍箋上飛白「清凈」二字,其六
點作魚龍鳥獸之象,乃王著所獻三百點中所無者。又十幅紅羅上飛白二十字,本
牛行王旦相家物,東坡書《白紵詞》,與四學士各寫其詩詞,凡二十軸,懸之照
耀堂宇。為利誘勢脅,於大觀之後,幸能保守。靖康中,穎川遭金國之禍,化為
煙塵。往來於心,迨今不能已已。珠玉可得,而此不可再得,是可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