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野记· Chương 9

Chương Chương 9 · ????卷下三

????卷下三

○滿員貪鄙穆克登布者,字少若,荊州駐防滿州旗人,前江寧將軍魁玉之第七

子。魁玉隨徵粵寇有功,洊至專閫,死諡果肅,建專祠於鎮江,富為荊旗冠。湖北

鄉試駐防中額二,什之八皆賄得,穆亦其一也。丰姿俊美,長身玉立,見者莫不以

為善氣迎人,和藹可親,不知其陰險忌刻也。以久經閱歷之歐陽霖,且墮其術中,

況其他哉。初以道員至江南,劉忠誠蔑視之。穆與布政瑞璋善,瑞貪墨最著,為穆

道地無效。歐之名曾文襄震之,劉忠誠亦器之,穆遂以媚瑞者媚歐,果一言重於九

鼎,歐任善後事,不一年調管釐政。歐家揚州,母年九十餘,歐性孝,不欲久虧溫

清,乞解釐政而就揚州堤工,堤工遠遜釐政也,並舉穆可當善後事,忠誠皆許之。

未幾穆亦管釐政,而歐巳丁內艱回籍矣。穆初以歐薦得露頭角,既見歐所造漸不如

己,又加以嚴責其子,恨之,遂浸疏,然猶未肆其傾軋之技也。人有以穆之詞氣語

歐者,輒斥之。及服闋回江南,見穆子所為加劣,復言於穆,迫使嚴束之,毋為大

吏聞。穆於是大恨,同官或有言其子惡者,穆皆以為歐之播揚,然其時歐固未有職

司,無所用其排擠也。會有謠傳通州張殿撰謇將條陳穆父子惡跡,屬言官糾之,穆

大懼,遂乞退,忠誠許之,思釐政為歐舊任,仍委歐,穆又以為歐之陰謀。交替日

,新舊令尹至不相見,歐亦未之覺也。未幾,剛毅來江南,搜括財賦,欲增釐稅,

歐為民請命,拂剛意。穆遂密言歲可增緡錢三十萬,歐陽霖欲見好於民,而不顧國

計,非忠也。剛於是罷歐而任穆,而宿憾復矣。及剛去,復以民困苦狀白忠誠,以

為剛逼之使然,其實萬無可增之理。

忠誠本惡剛,頗然穆言,而不知穆之密言於剛也。穆之再管釐政也,大肆貪婪

,二子尤縱恣,奔走其門者,皆借風月為關說地。譚嗣同時已知府候補,挾貴人書

求大勝關釐稅,穆嚴詞拒之。有唐光照者,以五千金賄穆子得之,譚一怒入都,致

蹈康梁之禍,慘矣。穆且言於忠誠曰:「唐某以徐中堂書來,不敢不奉教。」徐中

堂,徐郙也,穆在京師,曾執贄門下,人皆知之,托言於徐,使人不疑也,其狡如

此。有祿德者,亦荊州駐防旗人,進士也。家甚寒,以穆故,由部曹改知縣來江南

,穆委之芒稻河、立法橋兩稅關,皆江北最優之地,更番六年,同僚莫不羨之。祿

歎曰:「我僅清宿逋耳,若計六年所獲,當可贏十萬餘金,皆為鄴生、蜀生擲之花

間矣。於取於攜,猶之外府。我與穆本為親故,又受其培植,何敢與較,傷哉!我

浪得虛名耳。」祿未至儀徵令之前,在江寧為人言者。鄴生文達,蜀生文錦,即穆

之二子,皖人陳靜潭孝廉常以孽畜呼之者也。

朱寶森、張景祐皆昵於孽畜,凡孽畜冶游之地,如鎮江、如揚州、如金陵,所

費皆二人任之,任情揮霍,一擲千金以為常。

此歐陽霖所以自恨無知人之明也。淮安稅關者,特簡內務府司縣為監督,已二

百餘年矣。新政行,為外人所詬病,廷議改歸江督委員監收,比武昌、蕪湖例,部

議以淮揚道淮安府按年輪直。穆夤緣總督,請加派監司一員專司之。蓋言道府皆有

專責,恐不能兼顧,反滋流弊。奉諭允,即以穆當其任,於是者四年,皆相傳獲三

十萬金也。乃起巨第於金陵,購物產土田於沿江繁盛之區,其他銀行鹽運皆有巨資

,為江南監司中首富矣。權徐州兵備年餘,豐、碭之鴉片,亦存儲數千斤。革命軍

起,金陵光復,穆所存鴉片擲道旁無數也。歲丁酉,文錦以捉刀捷京兆,納知府發

浙江,不二年,為言官劾罷,永不敘用。至宣統二年,文錦又復職請覲矣。朝廷黜

陟無權,親貴苞苴有價,可歎哉!

穆初司釐政時,有韓某者,庸妄人也,管鏢捐事,上書言「歲比不登,稅不足

額,蒙允移善地感甚。茲上盈餘千金,願充公用」云云。穆批答嘉許之。未幾,又

上言「千金想蒙察收,久不見調,不知何故」云云。皆印文,非私函也。第二次書

至,時正歐陽霖再任受事之日,霖一見大詫之,觀前書更怒,曰:「安有苞苴橫行

,居然形諸公牘者;安有正稅不足,而有盈餘者。」遂揭參革職。穆又謂霖揭其短

,更恨之,及霖罷,遂與霖絕。辛亥八月,革命軍起,穆長兄札拉哈哩在鄂全家被

劫,僅以身免。穆家江寧,亦率妻孥遁上海,城破之日,家盡毀,第宅為墟。或云

父子皆遁日本,不知所終。

○滿洲老名士炳成,字集之,五十後號半聾,以左耳重聽也。為清肇祖後,世

貴顯。父桂昌,道光初為浙江糧道,擢寧紹台道。以治戰艦不如期,為欽差賽尚阿

所逼,自經死。伯父桂清,以都御史訊獄湖北道卒,諡文清。家雖貴而貧。炳成幼

好學,無貴介習,尤好金石書畫。童年見桐城吳康甫先生甚敬之。吳時年二十餘,

為杭州府知事,炳從其習篆隸,識鐘鼎字,學篆刻。年既冠,遭家難,浙之人士憫

桂昌清貧,醵二萬為賻,炳成遂奉母攜妻子還京師。以八旗貴冑浮薄無文采,不願

與往還,而獨與漢人士相款洽。初居宣武門故第,極亭台花木之勝,迨母沒,僅妻

與子三人耳,又少僕從,遂貨其居,挾妻子賃居南城外龍樹院之東偏天倪閣。炳之

返自浙也,菅葬畢,不事生人產,又座客常滿,尊酒不空,有古瓷酒杯三百器,號

三百杯齋,不數年,裘敝金盡矣。以蔭為都察院筆帖式,四十年不遷,鬱鬱以終。

故事,戶部銀庫司員三年一更替,司庫一缺選各署資深之筆帖式為之,歲可贏千金

。其族子某為某部筆帖式,資與炳埒,少數月耳,極力營謀不能得,而炳成適當選

,炳不知其猶子之謀也。三年期滿始知之,盡舉所有以與猶子,弗顧也,人以是尤

重炳。炳狂傲,嘗蔑視上官,以為不足與語。國初故事,設有司屬與堂上論事久,

得自挾坐具席地坐而言,此猶未入關時氈幕中舊習,而《會典》既未刪除,亦未聲

明。一日者,炳故擇一長言之事,挾坐具懷《會典》以往見都憲,立談良久,忽設

坐具坐於地。都憲大詫,將斥之,炳以《會典》進,都憲瞠目以視,而無如何,同

僚咸以為玩世不恭也。子年十五,晝夜課之讀,舉《十三經》皆背誦如流,猶以為

未足,更以《國語》、《國策》、《史記》督責之。子不堪其苦,嘔血死,妻痛子

亦殞,炳乃大悔。獨居龍樹院,踽踽涼涼,淒然寡歡,時止於光稷甫先生家。予初

至京,即於先生家見之者也。繪天倪閣圖冊以悼亡,遍徵題詠。其為人也,一介不

取,故舊資以金,皆不受,歲入俸四十條金,不足,則鬻書畫以益之,雖至交如光

,亦不受其尺絲寸縷也。能飲健談,尤熟於國朝掌故。嘗言《品花寶鑑》小說,出

於道光中葉,其時正隨父居杭州任所,著者挾貴人介紹,以稿本遍閱江浙諸大吏,

所至以旬為限,獲金無算。其書中人有身見之者。華公子者,崇華岩,父名玉某,

兩任戶部銀庫郎中,集資百餘萬,有園林在平則門外。華公子死,貧無以殮。徐子

云者,名錫某,六枝指,其園即在南下窪,名怡園也。田春航者,畢秋帆制府也。

侯石翁者,袁子才太史也。史南湘,蔣苕生也。屈道翁,張船山也。孫亮功者,穆

揚阿、慈安後之父,嗣徽、嗣元,即其二子四山、五山也。魏聘才者,常州朱宣初

,即江浙時文八名家中朱雪塍之父也。蕭靜宣者,或曰江慎修也。梅學士,或曰鐵

保也。奚十一者,孫爾淮之子,爾準時為兩廣總督也。潘其觀者,內城內興隆靴肆

主人姓蘇也。梅子玉、杜琴言皆無其人,隱寓言二字之義。高品者,名陳森書,即

著書之人也。伶人袁寶珠,則仍其姓名,雲南甘太史為之自盡者也。其餘諸伶皆原

姓名,未改也。宏濟寺即興勝寺。金粟者,即桂竹蓀,曾權常州知府,遭吏議者也

。

其餘如王恂、顏仲清,皆隱當時名人,不可縷紀也。又言《紅樓夢》一書,實

隱國初宮闈事,非明珠納蘭成德之事也。其賅洽如此。光緒丁、戊間,京師有歌舞

妓厭風塵,欲擇人而事,一日於座上見炳,大悅,以為可偶,遂委身事之,生一子

一女。

子名增篸,年十三,亦畢《五經》並《爾雅》、《儀禮》皆成誦,為國子監官

學生,凡旗生無與匹者,及壯年時,選護軍。

乙未予出京,遂與炳長別矣。其子自炳沒後,奉母遷居內城,遂不知所終。炳

好讀書,手不釋卷,凡有心得者輒手錄之,名之曰《我愛鈔》,積十餘年,得巨冊

厚二尺許,沒時鬻藏書以殮,此手鈔者未知尚存否也。予時不在京,不能以重價易

此,可惜也。炳有一可笑事,其妾言於光妾者。炳性僻,不能與人同衾臥,每晚飯

時,必使其妾遞戒指,如宮中遞膳牌例,若留侍,則留其戒指,事畢,即遣去,或

天癸期則免遞。其可笑如此。光侍御為予言,皆不禁大噱。予戲曰:「此龍子龍孫

法乳也。」因附志之。○文章挾制懷寧有楊秉琦者,禮南學士秉璋之九弟也。幼隨

兄官京師,從瑞安黃漱蘭學士體芳攻舉業。學士時文名家也,門牆甚眾。

同時有廬江人章玕者,字蘊卿,富室子也,以資為戶部郎,亦負笈從黃游,與

秉琦有戚誼,叔之,至相得。凡學士所改課作,彼此皆互相留稿,以資揣摩。同治

庚午科,秉琦恐兄入闈須迴避,乃出京就本省試。是科順天首題為「季氏使閔子騫

為費宰」

全章,黃曾改秉琦課作極佳,章玕攜入闈錄之,得中第十名,刻入闈墨。玕父

恐秉琦揚其事,手千金贈之。久之,學士死。

秉琦屢試不第。其為人乖謬成性,好惡與人殊,妻死無子,遂隻身走金陵就章

。先是章捷後,同鄉皆訕笑之,龔引生比部竟於宴會時面誚焉。章恐為言官上聞興

大獄,遂改道員,分江蘇。

其時曾忠襄督兩江,章挾權貴書以往。未幾遂得管籌防局務,金陵城中道員第

一美差也。當秉琦之造章也,謂章曰:「我貧而病,又無子,將就養於爾,爾當能

奉我以終也。」章唯唯,竊怪之,然不敢慢,辟精室處之,飲食起居,事事維謹,

少不遂意,則必呼章面責之,如父之訓子然。章有婢美,秉琦欲之,即遣事焉。日

者章自上海返,攜廣東藤椅入,甚精美,秉琦見之,命留其半。章曰:「此我購以

奉帥者,叔愛之,當別購以進。」秉琦曰:「爾視我不如帥,何也?」章曰:「非

帥以一紙與我,安得此美任。」秉琦曰:「我豈無一紙與爾耶!」章無言。如是將

十年,秉琦死,章為營喪葬焉。僕婢皆尤之曰:「主人徒多此一策耳,而遂受挾制

終身,何為哉!」有榜下知縣周某者,貴州人,以初抵省謁章,諛之曰:「職未第

時,即熟讀觀察闈墨,誠名家也。」章以為誚己,大怒,變色而起,即傳呼送客。

周惶懼不解,及出,詢之皖人,始知其故。自是僚屬無敢以文章頌章者。

○肅順軼事清咸豐十一年,各國聯軍入京,文宗挾后妃等走熱河,未幾崩。及

梓宮還京,那拉後遂斬戶部尚書宗室肅順於菜市。清祖制,凡宗室有罪,皆於宗人

府賜自盡,不刑於市。此次不遵祖制者,以叛逆論也。肅既伏法,京師人莫不以為

大奸之除,非那拉後不能有此剛斷,頌聲徹上下。嗚呼!豈知肅順有大功於國,實

隱成中興之業哉!咸豐間,左文襄會試入京,伏闕上書,痛陳時事,多觸忌諱,文

宗大怒,革舉人,命順天府五城逮捕治罪。旨未下,肅陰命文襄逸,次晨旨下,而

文襄已出國門矣。肅與文襄初未謀面也。曾文正皖南之敗,退守祁門,劾者紛起,

廷議將改簡,肅大言曰:「勝敗兵家之常,臨敵易帥,兵法大忌,不如使之帶罪立

功可也。」文正遂得一心於兵事,卒平大亂。當欽差大臣向榮之沒於軍也,肅力舉

張忠武國梁繼其後,文宗將許之。時長洲彭文勤蘊章在樞廷,文宗問彭曰:「爾以

為如何?」彭曰:「張國梁究係反賊投誠,其心叵測。」

乃簡和春繼向任,而江南軍事大壞。庚申大營潰敗,張忠武陣亡,和亦畏罪自

盡,兩江總督何桂清亦逮問伏法。向使從肅言,則張忠武必能支持,待曾軍南下,

合圍金陵,決無江浙兩省之糜爛矣。肅之才識,非有大過人哉!直至今日,天下無

知左、曾二公隱為肅所用者。徙薪曲突,功人無功,千古傷心矣!世之罪肅者,以

其盛氣凌人,驕恣不檢,遂並其功而沒之,不知盛氣驕恣,乃親貴之常態,但使有

功於國,其他可未減也。肅極喜延攬人才,邸中客常滿,皆漢人也。湖口高碧湄大

令,會試在京,肅聘為記室,欲以狀頭畀之。庚申高式式,迨殿試,適肅奉命為收

卷大臣,慮有優於高者,欲困之,遂下令曰:「下午四時不交者撤卷。」乃未晡,

即有交者,視其名,鍾駿聲也,通篇七葉半,無一補綴。肅不覺大慍,即受而置之

靴中,既畢事,亦忘之矣。歸邸脫靴,始見之,大駭,即遣騎馳送閱卷處。閱卷大

臣以為必肅所注意者,遂以一甲一名進呈御覽,而鍾竟得大魁矣。及遍覓高卷,乃

知亦在撤卷中。蓋高作字甚緩,日將沒,猶未畢,遂一例被撤,而肅不知也。及朝

考,又以出韻置未等,以知縣發江蘇,補吳縣知縣,有強項聲。肅之愛才多此類,

如陳孚恩、匡源、焦佑瀛、黃宗漢等,皆肅所舉也。而獨不喜滿人,常謂滿人糊塗

不通,不能為國家出力,惟知要錢耳。故其待滿人,不如其待漢人之厚,滿人深惡

之。及文宗崩,穆宗幼,那拉後名位又卑,肅常藐視之。言者論其有窺竊大位之志

,非無因也。肅隨文宗之幸熱河也,常戲坐寶位,謂人曰:「似否?」那拉後甚忌

之。肅每晨未起,坐帳中,即飲人參汁一杯,有小內侍專司其事。杯為和闐羊脂玉

所制,文宗賜也。一日小內侍誤碎之,大懼欲逃,有老監某教之求陳尚書緩頰。陳

尚書即孚恩,與肅最莫逆者也。孚恩授以計而去。

小內侍歸,黏以膠,次晨仍貯參汁以進。甫揭帳,即驚呼仆地而擲杯焉,肅怪

之。對曰:「適見爺兩鼻孔中有黃氣二,如龍狀,長五六尺,故不覺駭而碎杯也。

」因請死。肅曰:「速起,毋妄語,何懼為?」竟不問碎杯事。肅自是隱然以為有

天命焉。

故文宗晏駕,肅命改元為祺祥。穆宗立,始定同治年號。其舉動之躁妄如此。

肅之臨刑也,穢語詈那拉後,劊子以刀築其口,齒舌皆糜,猶噴血有詈焉。自是朝

中大治肅覺,凡為所賞者,皆禁錮終身,然皆有文武才者也。相傳肅之生也,有冤

業焉。

肅為鄭親王烏爾棍布之孽子,母回女也。先是,王下朝,途見一女甚美,命心

腹包衣趙姓者往探之,欲購為妾,乃知女幼已字人,家粗給,無與人為妾之理。王

大懊喪,必欲致之,多金非所吝。趙請緩圖,王不許,予三月限。趙於是偽為革退

者,卜居於女之鄰,與女父締交,時助其緩急,誼若管鮑,女父母皆感之,然於女

仍無術以致之也。期已迫,王忽奉旨管步軍統領事,受事三日,有以獲盜解署者。

趙大喜,得計,賄盜使言回回為窩主,於是女父與諸盜駢斬於市。趙厚為之斂,且

周恤其母女,又使人偽為女父貸券,登門追索,趙又為清償,於是母女感之次骨。

趙又陰使惡少時登門調女,又陰使人誣其不貞於婿家。婿乃退婚,而母女益大困,

商於趙,趙曰:「何不進女於王,不但母女得所,且可享富貴,計莫此之善也。」

乃飾女以進,王大喜,重賞趙。次年即生肅順。未幾,王患頸疽而死,如斬然,俗

呼落頭疽也。使劊子縫其項,乃能殮。蓋京師惟劊子擅此技也。可異者,趙亦患頸

疽而死,以至於肅順之斬,論者以為有天道焉。吁!異矣。保全左、曾及舉張忠武

、聘高碧湄、碎玉杯等事皆炳半聾為予言。其父誘買回女事,聞之江寧鄭受之部郎

,轉聞之肅邸中者。

○楊查孽緣楊鼎來,字小匡,淮安山陽人。才子也,兼精拳勇,能百人敵。幼

隨其父蘇州校官任,署鄰查姓者,浙江海鹽巨族,與校官至交,眷屬相往來。有女

幼而有才,嘗來署與楊同嬉游,兩小固無猜也。楊能詩,女亦能詩,唱酬無虛日。

楊固未聘婦,而女則已字吳縣潘祖同矣,雖彼此有情,格於禮法,不能通婚媾。祖

同父侍郎曾瑩在籍時,楊曾受業門下,及弱冠,娶彭氏,時為京官,楊走京師就婚

,遂館於潘氏。時女已出嫁,祖同亦入翰林。咸豐己未,楊中順天副榜,已與女通

。至甲子,又中鄉舉。其年祖同因事革職遣戍,兄祖蔭又由侍郎降編修,驟失勢,

楊遂無所顧忌。然其師曾瑩固在也,以侍郎退休,就養於京。一日見楊與女唱和詩

,語多狎褻,逐楊出。次年,楊會試不第,竟夤夜逾牆入潘宅,負女遁。潘氏聘拳

師五人,使於中途殺之。追至楊柳青,見楊與女疊騎而馳,五人皆敗而還,楊遂安

然歸故鄉矣。於是潘氏父子遍告同鄉故舊,聞者皆惡之。

朝臣相戒,如會試得楊卷,即抽換,不使淫凶得志也。無何,楊竟於同治戊辰

復入京就試,及拆彌封,楊名在第九,已進呈御覽,不能易。遂更相戒於殿試時抑

之。楊素工書,師米襄陽,人皆識之,至是楊變作率更體,眾果不察,進呈前十本

,楊之卷又在焉。朝考時始抑入三等,猶得用主事,分工部。楊自知不容於清議,

不復作春明之夢,遂歸,築精室於淮之河下,與女居,日相唱和,享閨房之樂二十

餘年,授徒以終。淮之人呼女為湯夫人,蓋合其二夫之姓之半而謔之也。楊自書楹

帖榜其門曰:「文章有價,陰騭無憑。」女先楊數月死,楊挽以聯云:「前世孽緣

今世了,他生未卜此生休。」能於無可著筆之中,曲曲傳出心事,可謂才人之筆。

淮之人述女贈楊會試送行詩云:「淮水清清河水渾,安排行李送王孫。明年三月桃

花浪,君唱傳臚妾倚門。」風致甚佳,然含蕩意,一望而知非貞婦也。

嗟乎!人禽之界,一念之間耳。楊具文武才,使其發乎情止乎禮義,則儒林也

,名相也,大將也,楊皆優為之;乃一念之差,縱欲敗度,遂入於衣冠禽獸之途,

而不可救藥,吾甚為楊惜也。

聞女並不美,且面有痘瘢,惟多才耳。自楊中會試後,朝中大老主會試者,得

淮安卷輒擯之,如是者幾二十年,以為淮之士人皆如楊也。有吉元者,亦山陽名下

士,坐是困春明終其身,恨楊次骨。楊為山陽世家,五世皆進士,亦難得也,然至

楊斬矣。楊妻彭氏,與所歡查氏各生一子,皆不能繼楊業。聞之泗州祁頌芸雲。

○神經病能前知揚州謝夢漁侍御,清道光三十年庚戌科一甲三名及第,書法甚

劣,二甲且不能望,竟問鼎焉。蓋是年殿試之日,猶在宣宗大行百日內也。士子皆

素服入試,於策中照例抬寫處,多未留意。惟謝卷遇抬寫皇上陛下之上,必加「當

今」二字,通場所無。諸大臣以為得竅,擬置狀頭,以字太劣,置第三,京師人呼

為兩字探花。惜仕途蹭蹬,終於御史而已。謝之為人無可議,惟似有神經病,多作

可解不可解語,往往能前知。嘗一日謁一宗室,其人並非顯者,坐甫定,閽人進言

青麟傳到,宗室立命之入,謝意青乃侍郎,且翰林前輩,彼豈能傳之,或另一人耳

。及入,則即侍郎而前輩也,皇悚避席。宗室曰:「彼在我處無坐位,爾不必謙。

」即回顧青麟,聲色俱厲,大加申斥而去。謝出謂人曰:「我觀青老前輩,將不得

其死。」人曰:「青久蒙簡在,即將外任封圻矣。」謝曰:「放出去,更不得其死

,不如死於旗主之逼,猶不害人。」眾以謝囈語也,置之。未幾青果得湖北巡撫,

以粵逆陷城失守,伏法。謝之言竟驗。

咸豐壬子科順天鄉試,四月考差,謝不赴,人勸之,謝曰:「我一生無差運,

故不考。」至秋,同鄉京官宴士子於會館,甫入坐,空中有鴉飛鳴一聲而去,謝瞿

然驚曰:「今科我揚只中一人,可惜可惜。」人又以為囈語也。及榜發,果中方鼎

銳一人,謝言又驗。銀台儀徵胡隆洵之入都也,並行李而無之,投會館,長班以無

行囊不納,使之謁值年者取進止。時值年為陳六舟中丞,胡往謁,陳細詢之,知為

諸生,遂留宅中,司筆札,試以時藝,則不佳。陳曰:「既欲應試,非用功不可。

」於是督課甚嚴,親為改削。一日謝至,熟視胡,問陳曰:「此何人?」陳曰:「

吾鄉應試者,然不能望中也。」示以胡文,謝曰:「此可中矣,在他人固無望,然

在胡不必佳也,爾以為必佳文方中乎?」相與拊掌。及謝出,陳謂人曰:「謝老前

輩戲言也,不可為後生法。」是年為同治改元壬戌恩科,秋闈胡報捷矣。胡於是意

得志滿,終日應酬奔走,無暇伏案,陳督責之,亦不聽。逮癸亥會試,首題為《大

畏民志此謂知本》,懷寧楊禮南學士為同考官,已撤堂矣,同考中有孫觀者,與楊

同鄉至好,得一佳卷,欲補薦,挽楊為伴。楊不得已,隨手取一落卷,加一遊批陪

孫上堂,孰知孫薦被擯,楊薦竟入彀,即胡卷也。

照例於放榜後,各房考先自磨勘一次,楊勘至胡卷,大駭,惶愧萬狀,隨呼奈

何!人問之,閱其中二比起句,皆不覺大笑。

蓋出比起句曰:「蓋在夫子。」對比曰:「而在民也。」又無法為之改削,惟

不刻入同門錄而已。胡以為我亦送板價與老師,而不刻我文,是輕我也,從此師生

無感情焉。胡用主事分吏部,後升至通政司參議而終,謝之言又驗。謝居京三十年

,宴客之事寥寥焉,將歿之前一月,忽折簡遍邀同年同鄉至好者,大宴於松筠巷,

即楊忠愍公祠堂也。眾異之,屆期往,則十餘席珍饈羅列矣。皆請曰:「公今日何

事盛設?」謝曰:「我將與諸君永別,不得不痛飲一回以當離筵也。」眾笑曰:「

公何以知之?」謝指忠愍神主曰:「此我故人也,昨夜入夢相告,故知我辭世不遠

耳。」皆囅然盡歡而散,果不一月而訃至。謝歿後,囊橐蕭條,老妻以哭子早喪,

侍御有子,於粵寇陷揚州時,乳母攜之逃,遂相失。謝屬纊時,謂所親曰:「他年

吾子來京,望諸公善視之。」眾唯唯,然皆知其無子也。及歿年餘,忽有老媼攜童

子來京,遍叩同鄉之門,謂是謝子,述避寇年月甚悉,以久不得主人消息,故未來

,今聞人言主人在京,不料子來而主人死,並言謝家事甚悉,遂醵金教養之。及長

,屢應試不售,就館職,得知縣,歷任順天繁劇,有能聲,宦橐甚豐,以道員卒於

京,即謝星庵也。吁,異哉!論謝之品學,皆為人所稱許,獨其有先見之明,而故

作不倫不類語出之,豈悟道者耶?抑其人果如佛家所云有來歷者耶?予在京,歷聞

揚州人云,遂拉雜記之於此。

○貴女殺親夫榕興,字吉孫,滿州人,江蘇候補知府也,年三十一。妻為前清

兵部尚書鐵良之姪女,年二十九。榕需次蘇州時,納一妾,極寵之,因是不與妻共

枕席者五年。光緒三十四年春,奉委荷花池釐差,局在北岸瀕江,屬鎮江境,乃攜

家居差次。有薦司事與榕者曰周鳳魁,無錫人。少年美丰姿,善修飾。五月始至,

未浹旬即與榕妻通。榕知之,懾於閫威,不敢言,忿而致疾,宿於外寢。榕有一子

,妻出也,已六歲,將拜周為假父,擇期六月二十六日設宴稱賀。先期妻謂榕曰:

「二十六日將大治具,汝能稍飲一杯否?」榕不答。至二十四日,榕覺疾甚,如瘧

狀。次晨,妻忽造榻慇懃慰問,並勸之食。榕夫婦積不能已五年之久,至是人皆異

之。是日慰問至八九次,至黃昏,又手粥一甌,力勸加餐。榕不忍卻,遂啜之。未

三更死矣,七竅皆有血,舌紫黑。醫者以銀針探其喉,作黑綠色,皆知其中毒也。

走告妻,妻若不經意者,猶手風琴而歌,周坐其旁,稚子倚周膝而嬉。妾聞之,奔

至榕寢,撫屍大慟,為之洗滌血污,手自含殮。而二十六開筵拜假父之舉不成矣。

合局之人大動公憤,誘周至江南岸而痛撻之,並勒其供狀,歷述通姦謀斃始末。

有高姓者,北人也,性愚直,將執狀控於官,尼之者謂不合法律而止。當道又

礙於鐵良,不欲彰貴家之穢,僅遣人送其子與榕櫬回旗,即周鳳魁亦幸逃法網焉。

噫!大員之妻謀斃親夫,若斃一犬然,誠世界罕見之事也。清律,凡捉奸者,必於

奸所雙執之,又必其本夫或其父母始可,即翁與伯叔兄弟皆不得而捉之也。又曰,

指奸勿論,以其非親見於奸所也。若外人告奸者有禁,恐其妒奸或誣奸也,此高姓

之控所以不合法律也。

○名士遇鬼朱銘盤,字曼君,江蘇泰興人。記誦淵雅,文詞典贍。光緒癸巳舉

孝廉。瑞安黃漱蘭學士督學江蘇時,拔高才生,肄業南青書院。廬江吳武壯長慶聞

其名,聘為軍中記室,與今張季直殿撰同掌機要,武壯賓師之,不以屬吏待也。會

武壯卒,所部有欠餉未放者,朱代領萬金舁至舟,待發矣。蓋朱又為駐旅順淮軍將

領張某所聘,亦武壯舊部也。盜偵知之,亦附其所乘之輪舶而行,見其舁銀至家,

遂往約他盜夜劫之,不知朱舁至家後,忽轉念不如舁往軍中為妥,盜不知也。至夜

,盜十餘人破扉入,覓銀無有,詢朱,朱曰:「此軍餉也,已舁至營矣。」

一盜將刃之,前隨之盜曰:「不可,我輩與朱某無仇,何必血刃。」遂劫其衣

物少許而去。次晨即報張緝之,獲七人,前隨之盜亦在其中,蓋亦武壯革退之兵也

。盜直陳不諱,並云:「我輩忌空過,故劫其少許物,計不直百金,無死法也,且

我尚有德於爾,爾亦當以德報。」張回顧朱曰:「如何?」朱曰:「爾按軍法辦理

可也,何必問。」張不得已,駢斬之。未幾,朱妾生子,彌月之期,大開湯餅宴,

賓眾雜沓,朱抱子出示眾賓,時朱年已逾四十始得子也。抱而入,甫至廳事後,忽

聞朱狂呼曰:「勿傷吾兒。」旋聞兒亦狂啼一聲,戛然而止。眾趨入視,朱僵於地

,兩目直視,歷敘殺盜事,又云:「我錯我錯,乞恕我子。」須臾氣絕。更視其子

亦死矣。此甲午冬月事。予時客煙台東海關道劉薌林觀察署中,有友人自旅順來言

如此,皆以為盜索命雲。觀此與王萬青二事,中國豈果有鬼神哉?所以近年西人之

講哲學者亦皆主靈魂之說也。

○猴怪報怨前清光緒季年,直隸鹽山縣令史某,杭之錢塘人,無錫王壯武公之

孫婿也。署中庖人楊大者,有童養媳年十五矣,尚未成婚。忽一日,覺有人與同臥

,始尚隱約,繼更近昵,詢其何氏,答曰:「我侯氏女銀針也。汝三世前邵姓,為

錢塘令。我其時亦士人女,因見惡於賣花媼,彼遂誣予不貞。婿家聞之,遽退婚。

父不服,訴之官。官受媼賄,誣予非貞體,予遂自盡。

此雍正間事。予死後,閻羅憫予屈死,命轉世為男子,富且貴。

予不願,但思報仇。閻君謂『邵令已墮畜生道。爾恨亦可泄矣,不如轉世為佳

也。』乃投生中州貴人家為人。既長,迷失本性,無惡不作,及壯而夭。閻君怒,

謂亦當墮畜生道。予大哭,但求復仇,遂轉世為猴女,猴父母皆修煉成道去。予同

胞尚有一弟一妹皆能修煉,先予得屍解,惟予以心懷復仇故,道念不及弟妹之堅,

遲之數十年,亦得屍解。遍覓仇人,知爾今生為楊氏婦,故來覓爾。然吾母與妹皆

常來防守,不令我索爾命,以為冤宜解不宜結也。」自是附婦體不去,闔署之人皆

昵之,令之女兒輩呼之為銀針姊,幼者姑之。與人接談,恭而有禮。母與妹亦時附

婦而言,獨銀針有時作空中笑語聲也。令之諸女有欲見其面者,女曰:「我一猴耳

,何足觀。」再三請,女曰:「無已,可於帷後觀予足可也。」則見一足弓鞋窄小

如菱,履制亦精美,一足則大如蓮船盈尺,皆哄堂大笑。壯武之孫名恕字心如者,

藎臣同守之第三子也,時在署,女亦常與款洽,一日恕問女曰:「爾母爾妹則常來

,爾弟何不來?」女曰:「但聞其轉世為大貴人,今在湖廣大衙門。亦不知湖廣為

何地也。」

問姓名,曰:「不知,但知其為湖廣最大之官耳。」忽一日戲謂恕曰:「三舅

老爺,我為爾妾何如?」恕笑曰:「我不慣看猴子面目。」女曰:「我能變形也,

然亦只能變一小時耳,不能久也。」楊大夫婦敬之如神明,稱為仙姑。令有小奚奴

謂楊曰:「一猴怪耳,何足畏,爾俟其空中發聲時,循其聲抵於壁,我以棍擊之,

可使其現形也。」語未畢,忽自批其頰無數,且自投曰:「爾以後再敢狂言否?」

奚奴大懼,跪而哀告乃已。

如是者五年而去,並不為婦禍,惟婦體贏瘠耳。女作杭音,聲直而粗,其母妹

皆然。此心如為人言,蓋於鹽山署中親見之者。

據女言,則人云張文襄前身為猴,非虛言矣。文襄之貌似猴,飲食男女之性無

不似猴者,亦奇人也。予所紀不載虛渺神怪之跡,惟此乃近年事,且王君兄弟所目

擊,言之鑿鑿,當非妄語,故記之,此吳騫《傳信錄》例也。

○前世冤鬼葉伯庚,江寧廩生也,頗有文名。光緒二十三年丁酉,各省鄉試之

年也。其秋葉忽病,旬日不醒,嘗喃喃自語,作湖北鄉音。人問之,答曰:「我周

呂氏鬼魂也,嫁周鳳奎為妾。道光中,周以甲榜為福建閩縣令,因口舌細故,忿而

縊於鳳凰山之銀杏樹下,山即在縣署後。週知之,不使斂,致屍飽虎狼。周轉世為

葉,今科將中江南第四名舉人,予得請於帝而索命焉。」一家大恐,許度脫,鬼曰

:「我亦不能遽斃之,緣渠曾辦振飢事有微勞,上帝亦許貸其死,惟不使之入場耳

。」家人環求不已。鬼又曰:「祀我,並使某高僧誦《楞嚴經》千遍,則我去矣。

」如其言,至八月八日貢院封門,而葉病癒。訪之閩人,果有閩縣令周鳳奎其人者

。逾年為光緒二十四年,葉摒擋入閩,訪詢周呂氏事,竟無人知。至鳳凰山,果有

銀杏樹,百年外物也,於其地招魂立塚而歸。其時餘在金陵,葉親為人言。此事甚

可怪,葉不致造言以自污也。

○鬼捉酷吏時乃風,字萼卿,浙江仁和人,江蘇候補知府也,管閔行鎮釐稅。

會幫辦委員倪祖謙家被盜,鳴官捕數人,內有護卡炮艇勇丁焉。艇有哨弁,素與時

有隙,時遂誣以坐地分贓,言於撫院巡捕官申保齡,申白巡撫吳元炳,遂駢斬之。

未幾,申權吳江知縣,甫匝月而病,病中喃喃辯殺盜事,遂死。死後數日,時又權

松江知府,甫三日,一日送客出廳事,杭聲大言,若對客狀,僕以客去告,則大怒

曰:「我正與申大令言,何相混也。」俄頃面目慘變,自投無數而死。此同治戊辰

、己巳間事也。

石埭徐子靜言。○翰林不識字自科舉廢倡言新學,凡留學日本三年畢業歸國者

,送部應廷試,或賞翰林,或進士,或舉人,皆出於一榜焉。此從來科名未有之變

局也。光緒末年,有粵人某廷試得翰林,呼何秋輦中丞為「秋輩」,讀「姦宄」之

「宄」為「究」。予初以為言者過甚耳,迨指其人而實之,始知不謬。吁!此亦國

之妖異也,安得不亡哉!

○妖狐為祟同治季年,蕪湖有釐卡委員俞某者,浙人而北籍也。婦為狐所憑,

夫入房,輒有物擊之,遂不敢近。在蕪湖時,一日清晨,有僕婦入房灑掃,忽見一

壯年男子,冠白氈冠,衣灰色繭綢袍,腰繫大綠皮煙荷包,坐主婦?上。大駭,欲

詢,轉眼即不見。俞自北南來,此狐即隨之而至,歷有年所矣。婦日漸枯瘠,遂死

。俞亦無子。予其時亦在蕪湖,一時喧傳,以為怪事。

○方某遇狐仙事道光間方某,皖人,寒士也,入都應鄉試,館某旗員家。

書室在花園中,園故空曠,僅一館童作伴而已。一日月下,方仰天長歎曰:「

家無儋儲,功名未遂。昨有家信來告匱,奈何?」忽空中有答者曰:「公富貴中人

也,何憂貧?公無患家計,我已為公備銀二十兩為家用,明日封寄可也。」方大駭

,不敢應,遂歸寢。次晨,見案上封裹宛然。視之,銀也,權之,得二十兩,大喜

,遂寄家焉。晚坐月下,望空稱謝。又聞人語曰:「公長者,願與公為世外交,可

乎?」方曰:「可。」叩其姓名,曰:「胡某,為大內管庫職司也。」是年方捷順

天,胡又為摒擋一切,費不貲,方深感之。次年會試後,遂移居試館,不復館旗員

家矣。及聯捷,又助之,且時來與方談論今古,頗淹洽。惟不見形耳,方頗以不得

一面為恨。胡曰:「無見面緣也。」方固請,胡曰:「不得已,可於某日午後俟我

。」屆期,戒閽者,凡有客來皆辭謝,以為今日可以見我良友矣。至午後,忽座師

傳喚,命即至,方大恨,然座師命不敢違,怏怏行。甫出門,胡即來,投刺而去。

至晚方歸,僕曰:「午後有一人白而頎,四品冠服來拜,素不相識也。」方頷之。

至夜胡至,謂之曰:「如何?我固謂無見面緣也。」久之,胡忽語方曰:「我輩交

誼可謂厚矣,欲附為婚姻可乎?家有弱妹,貌頗不惡,堪備箕帚。」方曰:「我有

婦矣,胡可者?」胡曰:「不妨,我輩世外人,不爭名分,公即妾之可也。」方曰

:「容徐議之。」次日,方出門後,有一李姓來拜,歸視名刺,不識也。至夜,聞

空中有聲,非胡聲也。問為誰,答曰:「即日間奉拜之李某也。某亦狐而仙者,久

欲奉教,未敢唐突。今聞胡某欲以妹許公,明知交淺言深,公未必信。然視公之危

而不救,實不忍。

胡妹雖美,而淫蕩,已蠱死多人矣。公奈何墮其術中,不如設詞拒之為是。」

方大驚謝。翌日胡又至,申前說,方絕之,胡詰其故,方曰:「我雖貧,究人類也

,豈可與君輩為偶。」胡大怒曰:「相交許久,猶以我為畜類耶?」作恨恨聲而去

。自是遂日作祟無虛日,或食物中置糞穢,或衣服無故自焚,或朋友求書之件污以

墨水,種種惡作劇,不堪其擾。方恨之而無如何。李又至,教之曰:「爾第焚疏於

前門關帝廟,彼自懼而不敢祟矣。」方如言。至夜,夢一三十許方面壯夫,鋃鐺被

體,戟指向方曰:「爾受李某讒,控我於神。我待爾不薄,計我所毀爾之物,尚不

敵贈爾十之一,爾何忍乃爾!爾知李某為何如人,大內庫掌我為正,李為副,李久

欲謀我缺,不得隙,今遇爾,亦天也。我不過發配陝西三年耳,三年後公亦須來京

考散館矣。黃河岸邊相見可也。」方醒而大懼,請假歸,終身不復入京,此即方朝

覲之父也。聞朝覲會試後,夢一人,自稱胡某,與爾父相善,因爾父信讒,致我得

罪充徒三年,今歸仍復舊職。

聞爾能繼父志甚喜,然爾命中無進士也,何必跋涉哉!方夢中大哭,求轉圜。

胡曰:「無已,以壽算準折或可。爾具一疏焚於前門關帝廟,我再於冥冥中為爾謀

之,惟中後即不永年,勿悔也。」朝覲允之,故殿試後未匝月即死也。朝覲為光稷

甫侍御姊夫,於方父子事言之甚詳。予至京,主其家,茶餘飯罷,輒以為談資也。

此豈中國人迷信之故哉!然而其事甚確,非空中樓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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