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ương Chương 21 · 明之擬宋市人小說及后來選本
人),故綠天館主人稱之曰茂苑野史,崇禎中,由貢生選授壽宁知縣,于詩有《七
樂齋稿》,而“善為啟顏之辭,間入打油之調,不得為詩家”(朱彝尊《明詩綜》
七十一云)。然擅詞曲,有《雙雄記傳奇》〔4〕,又刻《墨憨齋傳奇定本十种》〔5〕,
頗為當時所稱,其中之《万事足》《風流夢》《新灌園》皆己作;亦嗜小說,既補
《平妖傳》,复纂“三言”,又嘗勸沈德符以《金瓶梅》鈔付書坊板行,然不果
(《野獲編》二十五)。
《京本通俗小說》所錄七篇,其五為高宗時事,最遠者神宗時,耳目甚近,
故舖敘易于逼真。《醒世恒言》乃變其例,雜以漢事二,隋唐事十一,多取材晉
唐小說(《續齊諧記》《博异志》《酉陽雜俎》《隋遺錄》等),而古今風俗,遷變
已多,演以虛詞,轉失生气。宋事十一篇頗生動,疑《錯斬崔宁》而外,或尚有
采自宋人話本者,然未詳。明事十五篇則所寫皆近聞,世態物情,不待虛构,故
較高談漢唐之作為佳。
第九卷《陳多壽生死夫妻》一篇,敘朱陳二人以棋友成儿女親家,陳氏子后
病癩,朱欲悔婚,女不允,終歸陳氏侍疾,閱三年,夫婦皆仰藥卒。其述二人訂
婚及女母抱怨諸節,皆不務裝點,而情態反如畫:
……王三老和朱世遠見那小學生行步舒徐,語音清亮,且作揖次第甚有禮
數,口中夸獎不絕。王三老便問,“令郎几歲了?”陳青答應道,“是九歲。”
王三老道,“想著昔年湯餅會時,宛如昨日,倏忽之間,已是九年,真個光陰似
箭,爭教我們不老?”又問朱世遠道,“老漢記得宅上令愛也是這年生的。”朱
世遠道,“果然,小女多福,如今也是九歲了。”王三老道,“莫怪老漢多口,
你二人做了一世的棋友,何不扳做儿女親家。古時有個朱陳村,一村中只有二姓,
世為婚姻,如今你二人之姓适然相符,應是天緣。況且好男好女,你知我見,有
何不美?”朱世遠已自看上了小學生,不等陳青開口,先答應道,“此事最好,
只怕陳兄不愿,若肯俯就,小子再無別言。”陳青道,“既蒙朱兄不棄寒微,小
子是男家,有何推托?就請三老作伐。”王三老道,“明日是重陽日,陽九不利;
后日大好個日子,老夫便當登門。今日一言為定,出自二位本心;老漢只圖吃几
杯見成喜酒,不用謝媒。”陳青道,“我說個笑話你听:玉皇大帝要与人皇對親,
商量道,‘兩親家都是皇帝,也須得個皇帝為媒才好。’乃請灶君皇帝往下界去
說親。人皇見了灶君,大惊道,‘那個做媒的怎的這般樣黑?’灶君道,‘從來
媒人,那有白做的?’”王三老同朱世遠都笑起來。朱陳二人又下棋至晚方散。
只因一局輸贏子,定下三生男女緣。
…………
……朱世遠的渾家柳氏,聞知女婿得個恁般的病症,在家里哭哭啼啼。抱怨
丈夫道,“我女儿又不顝臭起來,為甚忙忙的九歲上就許了人家?如今卻怎么
好?索性那癩蝦蟆死了,也出脫了我女儿,如今死不死,活不活,女孩儿看看年
紀長成,嫁又嫁他的不得,賴又賴他的不得。
終不然,看著那癩子守活孤孀不成?這都是王三那老烏龜一力竄掇,害了我
女儿終身。”……朱世遠原有怕婆之病,憑他夾七夾八,自罵自止,并不插言,
心中納悶。一日,柳氏偶然收拾廚柜子,看見了象棋盤和那棋子,不覺勃然發怒,
又罵起丈夫來道,“你兩個只為這几著象棋上說得著,對了親,賺了我女儿。還
要留這禍胎怎的?”
一頭說,一頭走到門前,將那象棋子亂撒在街上,棋盤也摜做几片。朱世遠
是本分之人,見渾家發性,攔他不住,洋洋的躲開去了,女儿多福又怕羞,不好
來勸。任他絮聒個不耐煩,方才罷休。……
時又有《拍案惊奇》三十六卷〔6〕,卷為一篇,凡唐六,宋六,元四,明二
十,亦兼收古事,与“三言”同。首有即空觀主人序云,“龍子猶氏所輯《喻世》
等諸言,頗存雅道,時著良規,一破今時陋習,如宋元舊种,亦被搜括殆盡。……
因取古今來雜碎事,可新听睹,佐談諧者,演而暢之,得如干卷。”既而有
《二刻》三十九卷,凡春秋一,宋十四,元三,明十六,不明者(明?)五,附
《宋公明鬧元宵雜劇》一卷,于崇禎壬申(一六三二)自序,略云“丁卯之秋……
偶戲取古今所聞,一二奇局可紀者,演而成說,……得四十种。……
其為柏梁余材,武昌剩竹,頗亦不少,意不能恝,聊复綴為四十則。……”
丁卯為天啟七年,即《醒世恒言》版行之際,此适出而爭奇,然敘述平板,引證
貧辛,不能及也。即空觀主人為凌濛初〔7〕別號,濛初,字初成,烏程人,著
有《言詩翼》《詩逆》《國門集》,雜劇《虯髯翁》等(《明的小說“三言”》)。
《西湖二集》三十四卷附《西湖秋色》一百韻,題“武林濟川子清原甫纂”。
每卷一篇,亦雜演古今事,而必与西湖相關。觀其書名,當有初集,然未見。前
有湖海士序,稱清原〔8〕為周子,嘗作《西湖說》,余事未詳。清康熙時有太學
生周清原字浣初,然為武進人(《國子監志》八十二《鶴征錄》一);乾隆時有周
吳字清原,錢塘人(《兩浙輶軒錄》二十三),而時代不相及,皆別一人也。其書
亦以他事引出本文,自名為“引子”。引子或多至三四,与他書稍不同;文亦流
利,然好頌帝德,垂教訓,又多憤言,則殆所謂“司命之厄我過甚而狐鼠之侮我
無端”(序述清原語)之所致矣。其假唐詩人戎昱〔9〕而發揮文士不得志之恨
者如下:
……且說韓公部下一個官,姓戎名昱,為浙西刺史。
這戎昱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下筆惊人,千言立就,自恃有才,生性极是
傲睨,看人不在眼里。但那時是离亂之世,重武不重文,若是有數百斤力气,……
不要說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就是曉得一兩件的,……少不得也摸頂紗帽在頭上
戴戴。……馬前喝道,前呼后擁,好不威風气勢,耀武揚威,何消得曉得“天地
玄黃”四字。那戎昱自負才華,到這時節重武之時,卻不道是大市里賣平天冠兼
挑虎刺,這一种生意,誰人來買,眼見得別人不作興你了。你自負才華,卻去嚇
誰?就是寫得千百篇詩出,上不得陣,殺不得戰,退不得虜,壓不得賊,要他何
用?戎昱負了這個詩袋子,沒處發賣,卻被一個妓者收得。這妓者是誰?姓金名
鳳,年方一十九歲,容貌無雙,善于歌舞,体性幽閒,再不喜那喧嘩之事,一心
只愛的是那詩賦二字。他見了戎昱這個詩袋子,好生歡喜。戎昱正沒處發賣,見
金鳳喜歡他這個詩袋子,便把這袋子抖將開來,就象個開雜貨店的,件件搬出。
兩個甚是相得,你貪我愛,再不相舍;從此金鳳更不接客。正是:
悲莫悲兮生別离,樂莫樂兮新相知。
自此戎昱政事之暇,游于西湖之上,每每与金鳳盤桓行樂。……(卷九《韓
晉公人奩兩贈》)
《醉醒石》〔10〕十五回,題“東魯古狂生編輯”。所記惟李微化虎事在唐
時,余悉明代,且及崇禎朝事,蓋其時之作也。文筆頗刻露,然以過于簡煉,故
平話習气,時复逼人;至于垂教誡,好評議,則尤甚于《西湖二集》。宋市人小
說,雖亦間參訓喻,然主意則在述市井間事,用以娛心;及明人擬作末流,乃誥
誡連篇,喧而奪主,且多艷稱榮遇,回護士人,故形式僅存而精神与宋迥异矣。
如第十四回記淮南莫翁以女嫁蘇秀才,久而女嫌蘇貧,自求去,再醮為酒家婦。
而蘇即聯捷成進士,榮歸過酒家前,見女當壚,下轎揖之,女貌不動而心甚苦,
又不堪眾人笑罵,遂自經死,即所謂大為寒士吐气者也。
……見柜邊坐著一個端端正正裊裊婷婷婦人,卻正是莫氏。蘇進士見了道,
“我且去見他一見,看他怎生待我。”叫住了轎,打著傘,穿著公服,竟到店中。
那店主人正在那廂數錢,穿著兩截衣服,見個官來,躲了。那莫氏見下轎,已認
得是蘇進士了,卻也不羞不惱,打著臉。蘇進士向前,恭恭敬敬的作上一揖。他
道,“你做你的官,我賣我的酒。”身也不動。蘇進士一笑而去。
覆水無收日,去婦無還時,
相逢但一笑,且為立遲遲。
我想莫氏之心豈能無動,但做了這絕性絕義的事,便做到滿面歡容,欣然相
接,討不得個喜而复合;更做到含悲飲泣,牽衣自咎,料討不得個怜而复收,倒
不如硬著,一束兩開,倒也干淨。他那心里,未嘗不悔當時造次,總是無可奈何:
心里悲酸暗自嗟,几回悔是昔時差,
移將上苑琳琅樹,卻作門前桃李花。
結末有論,以為“生前貽譏死后貽臭”,“是朱買臣妻子之后一人”。引論
稍恕,科罪似在男子之“不安貧賤”者之下,然亦終不可宥云:
若論婦人,讀文字,達道理甚少,如何能有大見解,大矜持?況且或至饑寒
相逼,彼此相形,旁觀嘲笑難堪,親族炎涼難耐,抓不來榜上一個名字,洒不去
身上一件藍皮,激不起一個慣淹蹇不遭際的夫婿,盡堪痛哭,如何叫他不要怨嗟。
但“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眼睜睜這個窮秀才尚活在,更去抱了一人,難道沒有
旦夕恩情?忒殺蔑去倫理!這朱買臣妻,所以貽笑千古。
《喻世》等三言在清初蓋尚通行,王士禎(《香祖筆記》十)云“《警世通
言》有《拗相公》一篇,述王安石罷相歸金陵事,极快人意,乃因盧多遜謫岭南
事而稍附益之”。〔11〕其非异書可知。后乃漸晦,然其小分,則又由選本流傳
至今。其本曰《今古奇觀》,凡四十卷四十回,序謂“三言”与《拍案惊奇》合
之共二百事,觀覽難周,故抱瓮老人選刻為此本。据《宋明通俗小說流傳表》,
則取《古今小說》者十八篇,〔12〕取《醒世恒言》者十一篇(第一,二,七,
八,十五至十七,二十五至二十八回),取《拍案惊奇》者七篇(第九,十,十
八,二十九,三十七,三十九,四十回),二刻三篇。三言二拍,印本今頗難覯,
可借此窺見其大略也。至成書之頃,當在崇禎時,其与三言二拍之時代關系,鹽
谷溫曾為之立表(《明的小說“三言”》)如下:
天啟1辛酉 古今小說
|F 喻世明言
4甲子 警世通言
5
6
7丁卯 醒世恒言 拍案惊奇(初)
崇禎1
2
3
4
5壬申 拍案惊奇(二)
|
17 今古奇觀
《今古奇聞》〔13〕二十二卷,卷一事,題“東壁山房主人編次”。其所錄
頗陵雜,有《醒世恒言》之文四篇(《十五貫戲言成大禍》,《陳多壽生死夫妻》,
《張淑儿巧智脫楊生》,《劉小官雌雄兄弟》),別一篇為《西湖佳話》之《梅嶼恨
跡》〔14〕,余未詳所從出〔15〕。文中有“發逆”字,故當為清咸丰同治時書。
《續今古奇觀》三十卷,亦一卷一事,無撰人名。其書全收《今古奇觀》選
余之《拍案惊奇》二十九篇。而以《今古奇聞》一篇(《康友仁輕財重義得科名》)
足卷數,殆不足稱選本,同治七年(一八六八),江蘇巡撫丁日昌〔16〕嘗嚴禁
淫詞小說,《拍案惊奇》亦在禁列,疑此書即書賈于禁后作之。
※ ※ ※
〔1〕 《全像古今小說》 四十卷,明馮夢龍編纂。原書未題撰人,卷首
有綠天館主人序。綠天館主人姓名不詳,序中所稱“茂苑野史”系馮夢龍別號。
此書后改為《喻世明言》,与《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合稱“三言”。
〔2〕 《明言》二十四卷 衍慶堂刊刻,題《重刻增補古今小說》,其實是
根据《古今小說》殘本二十一篇,加上《警世通言》一篇(《假神仙大鬧華光廟》)
和《醒世恒言》二篇(《白玉娘忍苦成夫》、《張廷秀逃生救父》)拼湊而成。
〔3〕 馮猶龍(1574—1646) 名夢龍,別署龍子猶、顧曲散人、墨憨齋
主人、茂苑野史等。明長洲(今江蘇吳縣)人。所撰詩集《七樂齋稿》,已散佚。
〔4〕 《雙雄記傳奇》 又名《善惡圖》,馮夢龍編撰。敘寫丹信和劉雙被
害入獄,后征倭寇有功,官至征東將軍故事。
〔5〕 《墨憨齋傳奇定本十种》 又名《新曲十种》,馮夢龍更定。
十种是:《新灌園》、《酒家佣》、《女丈夫》、《量江記》、《精忠旗》、《雙雄記》、
《万事足》、《夢磊記》、《洒雪堂》、《楚江情》。下文所述《万事足》、《風流夢》、
《新灌園》三种,《万事足》系馮夢龍編撰,《新灌園》系改編張鳳翼《灌園記》
而成。《風流夢》在上述十种之外,系改編湯顯祖《牡丹亭》而成。
〔6〕 《拍案惊奇》 据現存明尚友堂刊本為四十卷。三十六卷本系其殘
本。
〔7〕 凌濛初 參看本卷第89頁注〔29〕。所撰《言詩翼》,四卷,采集前
人《詩經》評注。《詩逆》,四卷,詮釋《詩經》之作。《國門集》,一卷,收凌濛
初旅居南京時所撰詩文。雜劇《虯髯翁》,全名《虯髯翁正本扶余國》。
〔8〕 清原 周楫字清原,號濟川子,明武林(今浙江杭洲)人。
据《西湖二集》湖海士序載,“周子家貧,功名蹭蹬”,很不得志。
〔9〕 戎昱 唐荊南(今湖北江陵)人。曾官虔州刺史,肅宗時貶為辰州
刺史。后人輯有《戎昱詩集》。
〔10〕 《醉醒石》 明無名氏撰,題“東魯古狂生編輯”。李微化虎,見
《醉醒石》第六回“高才生傲世失原形,義气友念孤分半俸”。
原系唐傳奇故事,《太平廣記》卷四百二十七引《宣室志》,題作《李徵》。
〔11〕 王士禎(1634—1711) 字貽上,號阮亭、漁洋山人,清新城(今
山東桓台)人。官至刑部尚書。撰有《帶經堂集》等。所撰《香祖筆記》,十二
卷,是一部考證古事及品評詩文的書。盧多遜,宋怀州河內(今河南沁陽)人。
太平興國時任中書侍郎平章事,加兵部尚書。后因交結秦王趙廷美,被流配岭南
崖州。
〔12〕 這里所說的“取《古今小說》者十八篇”,應作取《古今小說》者
八篇(《今古奇觀》第三、四、十一至十三、二十三、二十四、三十二回),取《警
世通言》者十篇(《今古奇觀》第五、六、十四、十九至二十二、三十一、三十
三、三十五回),“取《拍案惊奇》者七篇”,應作取《拍案惊奇》初刻八篇(《今
古奇觀》第九、十、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七、三十九、四十回),取《拍
案惊奇》二刻者三篇(《今古奇觀》第三十四、三十六、三十八回)。
〔13〕 《今古奇聞》 題“東壁山房主人編次”。有光緒十三年(1887)
“東壁山房主人王寅冶梅甫”序。王寅,字冶梅,清江蘇南京人。
〔14〕 《西湖佳話》 全名《西湖佳話古今遺跡》,十六篇,題“古吳墨
浪子輯”。以西湖名胜為背景,敘述葛洪、白居易等人故事。
《梅嶼恨跡》,系《西湖佳話》第十四篇,敘寫馮小青的故事。
〔15〕 《今古奇聞》除選自《醒世恒言》、《西湖佳話》的五篇外,其余十
五篇選自清杜綱《娛目醒心編》;另《劉孀姝得良遇奇緣》選自清無名氏輯《紀
載匯編》(墅西逸叟撰《過墟志》),《林蕊香行權計全節》選自清王韜撰《遁窟讕
言》(卷七《宁蕊香》)。
〔16〕 丁日昌(1823—1882) 字雨生,清丰順(今屬廣東)人。
一八六八年任江蘇巡撫時曾兩次奏請嚴禁淫詞小說,所禁書達二六九种之
多。
第22篇 清之擬晉唐小說及其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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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小說單本,至明什九散亡;宋修《太平廣記》成,又置不頒布,絕少流
傳,故后來偶見其本,仿以為文,世人輒大聳异,以為奇絕矣。明初,有錢唐瞿
佑〔1〕字宗吉,有詩名,又作小說曰《剪燈新話》,文題意境,并撫唐人,而文
筆殊冗弱不相副,然以粉飾閨情,拈掇艷語,故特為時流所喜,仿效者紛起,至
于禁止,其風始衰。迨嘉靖間,唐人小說乃复出,書估往往刺取《太平廣記》中
文,雜以他書,刻為叢集,真偽錯雜,而頗盛行。〔2〕文人雖素与小說無緣者,
亦每為异人俠客童奴以至虎狗虫蟻作傳,置之集中。蓋傳奇風韻,明末實彌漫天
下,至易代不改也。
而專集之最有名者為蒲松齡之《聊齋志异》。松齡字留仙,號柳泉,山東淄
川人,幼有軼才,老而不達,以諸生授徒于家,至康熙辛卯始成歲貢生(《聊齋
志异》序跋),越四年遂卒,年八十六(一六三○——一七一五)〔3〕,所著有《文
集》四卷,《詩集》六卷,《聊齋志异》八卷(文集附錄張元撰墓表),及《省身
錄》《怀刑錄》《歷字文》《日用俗字》《農桑經》等(李桓《耆獻類征》四百三十
一)。其《志异》或析為十六卷,凡四百三十一篇,年五十始寫定,自有題辭,
言“才非干寶,雅愛搜神,情同黃州〔4〕,喜人談鬼,閒則命筆,因以成編。久
之,四方同人又以郵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積益夥”。是其儲蓄收羅者久矣。
然書中事跡,亦頗有從唐人傳奇轉化而出者(如《鳳陽士人》《續黃粱》等),此
不自白,殆撫古而又諱之也。至謂作者搜采异聞,乃設煙茗于門前,邀田夫野老,
強之談說以為粉本,〔5〕則不過委巷之談而已。
《聊齋志异》雖亦如當時同類之書,不外記神仙狐鬼精魅故事,然描寫委曲,
敘次井然,用傳奇法,而以志怪,變幻之狀,如在目前;又或易調改弦,別敘畸
人异行,出于幻域,頓入人間;偶述瑣聞,亦多簡洁,故讀者耳目,為之一新。
又相傳漁洋山人(王士禎)激賞其書,欲市之而不得,〔6〕故聲名益振,競相傳
鈔。然終著者之世,竟未刻,至乾隆末始刊于嚴州〔7〕;后但明倫呂湛恩〔8〕
皆有注。
明末志怪群書,大抵簡略,又多荒怪,誕而不情,《聊齋志异》獨于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