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掌绝尘· Chương 12

Chương Chương 12 · 第12章

詩書端不負男兒,一舉成名天下知。

昔日流亡誰敢議,今朝顯達盡稱奇。

雙妻遜長從來少,二子同登自古稀。

利遂名成心意滿,歸來安享福無涯。

說這舒狀元自寫書與李道士寄來,不覺又是兩個多月。一日,杜翰林於關真君祠內設席,請他與康進士二人。飲酒之間,舒狀元與康進士陡然談起當初祈夢一事。杜翰林問道:「二位當日夢中,曾得些甚麼佳兆麼?」舒狀元便把夢裡緣由一一說知。杜翰林道:「原來得了這樣一個奇夢,豈不是關真君的靈感?」康進士道:「舒兄,你當日既有此夢,何不與小弟一講?」杜翰林道:「賢契,天機不可漏泄,不說破的妙。」舒狀元道:「康兄,你我蒙真君保佑,俱得成名,神明之德,不可不報。愚意正欲與兄商量,捐些貲費,要把聖像重裝,殿宇重建。未審尊意如何?」康進士道:「舒兄既有此意,小弟無不從命。」舒狀元便喚廟祝過來商量,估計人工木料並一應等項,須用千金。次日就各捐五百兩。擇日興工,不滿兩月之期,把一所真君的祠宇,煥然一新,真君聖像遍體裝金。有詩為證:

聖像巍巍儼若生,頹垣敗棟一時更。

真君託夢非靈顯,焉得舒生發至誠!

不數日,巴陵有訃音至,說康司牧公身故。康進士聞訃,痛悼不已。杜翰林與舒狀元再三寬慰。次日就要整頓行李,回家守制。舒狀元道:「康兄既為令尊老年伯喪事急於回去,但程途遙遠,跋涉艱難,不可造次。若再消停得幾日,杜老師有回家消息,大家乘了坐船,一齊回去,卻不是好!」康進士強作笑顏道:「父喪不可久滯他鄉。若杜老師果然回去,便等兩日,這也使得。」說不了,只見杜翰林差人來說:「昨日命下,欽賜馳驛還鄉,只是三二日內起馬。」康進士與舒狀元大喜,各自吩咐家人收拾行李,專候登程。

杜翰林吩咐打點兩隻座船,一隻乘了舒狀元、康進士、兩家家眷,一隻乘了自己並舒太爺,擇早日開船。朝行暮止,將及半月,就到巴陵。那李道士得知他們回來,連忙同清霞觀道士遠出迎接。杜翰林問道:「二位從哪裡來?」李道士道:「小道是鳳凰山清霞觀道士李乾,特來迎接杜老爺、舒老爺、康老爺的。」舒狀元、康進士聽說是李道士,就著人回復道:「舟中不便接見,權留在梅花觀裡,明日面拜。」李道士便同了那道士回到叔清上院住下。

杜翰林與舒太爺的轎子在前,舒狀元與康進士的轎子在後,進了城。康進士先別回去。舒太爺對杜翰林道:「實不相瞞,學生久離巴陵,已無家舍,須在此告別,好尋寓所安歇。」杜翰林道:「學生與老先生正是通家至誼,我家盡有空閒房屋,任憑選擇一所便是。」舒太爺道:「雖承美意,只恐在府上攪擾,不當穩便。」杜翰林笑道:「老先生覺有些腐氣,這句話一發不像通家的了。」舒太爺也笑,一齊杜府中來。 那杜翰林許多親戚聞知翰林與狀元同回,早已知會,齊來慶賀。舒狀元下轎,進到廳上,便請杜夫人出來拜見,杜夫人歡喜得緊,也不管舒太爺在那裡,連忙出來相見。舒狀元先請父親過來拜揖。那杜夫人原不認得這就是狀元的親父,乍會之間,又不好開口問得,勉強向前道個萬福。然後過來,再與狀元相見。舒狀元恭恭敬敬,把交椅移在當廳,再三請夫人坐了拜見。夫人堅執不允,舒狀元便倒身下拜。杜夫人一把扯住道:「狀元,這個如何使得?只行常禮吧。」舒狀元道:「若非夫人自幼撫養訓誨成人,早作溝渠餓莩,焉能得有今日?」杜夫人笑道:「若提起幼年間事,還不得傾心。若說今日,真是狀元的手段,如何歸在我身上。惶愧,惶愧!」舒狀元只是拜將下去。

杜夫人扯他不住,卻也受了幾拜。便問道:「狀元的夫人可同回來麼?」舒狀元微笑道:「不瞞夫人說,未曾婚娶。」杜夫人道:「你那年卻是有了夫人去的。」舒狀元答應不來,但把臉兒紅了又紅。杜翰林道:「夫人,且慢進去。舒狀元的宅眷,隨後便到了。」杜夫人道:「我正要問這個舒字明白。狀元原名杜萼,前番寫書回來,書上改了舒萼,今日老爺又稱舒狀元,卻怎麼說?」杜翰林道:「夫人有所不知,這位舒太爺,就是狀元嫡親令尊。」杜夫人驚訝道:「原來狀元已有了親父,因此方才的說話,都有些古怪。想將起來,我們端然是個陌路人了。」舒狀元道:「夫人何出此言?受恩深處,親骨肉焉敢背忘?」杜夫人道:「狀元還在那裡地方,得與舒太爺相會?」舒狀元便把長沙道上相會的事,細說一遍。杜夫人正待再問幾句,只見門上人進來稟道:「狀元夫人到了。」杜夫人忙不及的起身出來,接了進去。相見禮畢,杜夫人笑道:「夫人一路來風霜辛苦,請進內房暫息。」韓夫人低低應了一聲,挽手同進。有詩為證:

輕盈窈窕出天然,半是花枝半是仙。

試看低低相應處,嬌羞真是使人憐。

當下大排筵席,雖是替舒狀元洗塵,又是與舒太爺會親。大家暢飲,將近二更時分。這舒狀元卻心滿意足,越飲越醒,也不顧翰林與太爺在上,這個酒量不知從何而來。杜翰林見他飲得無休無歇,遂教隨從的把後面花廳鋪設停當,燒香煮茗伺候。舒太爺對狀元道:「今日初來,明日倘有鄉紳拜望,若中了酒,不便接見,恐失體統。可早睡吧。」舒狀元不敢有違父命,帶了些酒意,站起身來,心裡雖然明白,那腳下東倒西歪,好像寫「之」字一般。杜翰林著人扶他進後花廳裡去睡了。原來日間那杜夫人卻不曉得一個舒太爺同來,倉促之間,不曾打掃得房屋。杜翰林就陪舒太爺在書房裡,權睡了一宵。

次日清晨,韓相國特來相拜。這舒狀元果然中了酒,卻也起來不得。說便這等說,或者還是當時心病,不好相見,落得把中酒來推托,也未可知。但是別人不見也罷,至如韓相國,卻是不得不見的。沒奈何,連忙起來梳洗,出去相見。韓相國笑道:「狀元少年登第,老夫亦與有光。今日看將起來,寧為色中鬼,莫作酒中仙。」舒狀元是個聰明人,聽說這兩句,卻有深味,便不敢回答,只得別支吾道:「舒萼不才,荷蒙天寵,皆賴老相國福庇。今日謹當踵門叩謝,不料反蒙先顧,罪不可言。」韓相國道:「還是老夫先來的是道理。」舒狀元低著頭道:「不敢。」

韓相國道:「老夫有句話兒要動問,險些忘懷了。聞得狀元在長沙道重會了令尊,可是真麼?」舒狀元就把從頭至尾說完。韓相國道:「如今令尊老先生卻在哪裡?」舒狀元道:「昨日也同到這裡了。」韓相國道:「其實難得!可見有狀元福分的人,屢屢撞著喜事。老夫在此,何不請令尊先生出來一見?」舒狀元便請太爺與相國相見。舒太爺道:「小兒向年得罪臺端,重蒙海函,老朽正欲同來叩謝,不期老相國先賜下顧。望乞原宥。」韓相國笑道:「竊玉偷香乃讀書人的分內事,何必掛齒!」舒太爺背地對狀元道:「既蒙相國恩宥,著你渾家出見何妨?」狀元令夫人出見。夫人見了相國,倒身便跪。相國一把扶住道:「如今是狀元夫人,怎麼行這個禮!快請起來。」韓夫人紅了臉,連忙起來,又道個萬福,竟先進去。古詩為證:

今日何迂次,新官與舊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

昔為相國婢,今作狀元妻。

相見惟羞澀,情老且不題。

韓相國道:「狀元成親已久,可曾得個令郎麼?」舒狀元道:「端未曾有。」韓相國大笑道:「看來狀元倒是有手段的,只因還欠會做人。老夫今日此來,一則奉拜杜老先生並賢橋梓,二則卻有句正經說話,要與狀元商議。」舒狀元道:「不識老相國有何見諭?」韓相國道:「金刺史公前者聞狀元捷報至,便與老夫商量,他有一位小姐,年方及笄,欲浼老夫作伐,招贅狀元。不須聘禮,一應妝奩已曾備辦得有,只待擇個日子,便要成親。不知狀元尊意如何?」舒狀元聽了這句,卻又不好十分推辭,便道:「舒萼原有此念,只是現有一個在此,明日又娶了一個,誠恐旁人議論。」韓相國道:「狀元意思我已盡知,現有這個,況不是明媒正娶,那裡算得!還是依了老夫的好。」舒狀元道:「容舒萼計議定了,再來回復老相國。」韓相國道:「此事不可急遽,先要內裡講得委曲,也省得老夫日後耳熱。」相國就走起身作別,狀元父子直送出大門,看上了轎,方才進來。

舒狀元當下便與夫人商議。韓夫人原是十分賢慧的,見說此言,毫無難色,滿口應承道:「這是終身大事,況我與你無非苟合姻緣,難受恩封之典。我情願作了偏房,萬勿以我為念,再有躊躇也。」舒狀元只道故意回他,未肯全信,因此假作因循,連試幾日。那夫人到底是這句說話,並無二意。舒狀元雖然放心,但念平昔恩愛之情,一時間心中又覺不忍。會金刺史擇日成親,韓相國差人來說,事在必成,不由自己主張。

到了吉日良時,金刺史府中大開筵席,諸親畢集,鄉紳齊來,笙歌鼎沸,鼓樂喧闐,金蓮花燭,迎狀元歸去。巴陵城中,有詩贊之云:

年少書生衣錦回,一時聲價重如雷。

金家喜得乘龍婿,畢竟文章拾得來。

烏帽朱衣喜氣新,一身占盡世間春。

今朝馬上看佳婿,卻是巴陵道上人。

舒狀元此時也只是沒奈何,就了新婚,撇了舊愛。成親一月有餘,那一會不把韓夫人放在心上,眠思夢想,坐臥不寧,懊惱無極。幾回要把衷腸事與金夫人說知,又恐金夫人未必如韓夫人賢慧,說了反為不美。總然瞞得眼前,焉能瞞得到底,是以延延捱捱,欲言半吐半吞,平日間鬱鬱不樂不悅。

金夫人見他如此。不知就裡因由,或令置酒行樂,或令歌舞求歡,而悶懷依然如故矣。金夫人道:「君家狀元及第,身居翰林,況有千金小姐為妻,羅綺千箱,僕從數百,可稱富貴無不如意。何自苦乃爾,請試為我言之。」從此不時盤問,便巧言掩飾,終無了期,舒狀元只得把心事一一對金夫人說。誰想金夫人之賢慧又與韓夫人一般。金夫人聽見狀元一說,便道:「狀元既有夫人在彼,何不早說?就迎到這裡,我情願讓他做大,甘心做小。同住一處,有何不可。」舒狀元道:「我幾番要對夫人說,誠恐夫人見嫌,所以猶豫到今。不料夫人有此涵容,真三生之幸也!」金夫人道:「他那裡等你不去,只道我有甚留難,倘若怨小於我,後邊不好見面。再不可耽擱日子,待我便去告稟爹爹,明日就打發轎去,迎接回來,一同居住。在彼可無白首之吟,妾與狀元可免旁人議論,豈不美哉!」舒狀元道:「夫人美意,我已盡知。只怕令尊乃端方正直之人,居官居鄉,無不忌憚,恐說起這事,未必有此委曲。與其說之不見其妙,莫若不說為高也。語云: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請夫人三思。」金夫人道:「我爹爹雖然執性,亦能推己及人,只要禮上行得去,極肯圓融。比如我兄妹數人,惟我最愛,凡有不順意處,我爹爹無不委曲。今我與狀元是百歲夫妻,終身大事,我自有一番好話對爹爹說,我爹爹必然應允。狀元不必叮嚀,更添煩惱。」當下夫人就去對金刺史公說。

刺史公沈吟半晌,因問道:「吾兒此言,從何而來?」金夫人道:「出自狀元之口。」金刺史公道:「你爹爹一向聞狀元原有夫人,恐怕我兒知之便不快活,故此不說。你今既要接他回來,豈不是一樁美事?倘若去接韓夫人,舒太爺也須同接到這裡。」金夫人道:「孩兒正欲如此,世間那有媳婦不事舅姑的道理!」當下先著人去說知。

次日,打發兩乘轎,一乘去接舒太爺,差家人八名;一乘去接韓夫人,著丫鬟八人,一同去到杜府。那韓夫人雖然賢慧,見狀元久戀新婚,一向不去溫存,心中未免有些焦燥。金府轎來相接,未知好歹若何,欲去又不好去,欲不去又不好不去,進退兩難,全沒一些主意,遂與杜夫人商量。杜夫人道:「今日來接你,決無歹意。況狀元與你恩愛無比,難道去了一兩個月就把前情忘了,將你奚落?金小姐雖然與狀元結髮,還未有一年半載;古道先入門為大,他年紀尚小,未有膽氣。你今放心前去,好便在那裡,不好抽身便轉。凡事都在我身上,不必沉吟。」韓夫人聽了杜夫人這一片話,狐疑盡釋,心花頓開,歡歡喜喜,遂去梳妝,穿了盛裝,作別起身,來到金府。

原來舒太爺預先到了。韓夫人下轎,到了大廳上,先拜見金刺史公並刺史夫人,再見小姐。那小姐見了韓夫人,十分歡喜,滿面堆下笑來,定要遜韓夫人作大。韓夫人見金夫人謙下得緊,心下也有些不安起來。就對金夫人道:「小姐閥閱名門,千金貴體,冰人作合。賤妾相門女婢,又與苟合私奔,自憐污賤,久不齒於人類,甘為侍妾,願聽使令。安敢大膽抗禮!」金夫人道:「夫人與狀元起於寒微,歷盡艱辛,始有今日,所謂糟糠之妻,禮不下堂。妾不過同享現成富貴而已。夫人居正,妾合為偏。」兩個夫人你讓我,我讓你,你說一番,我又說一番,牽上扯下,遜了半日。

金刺史公見他兩個遜個不了,滿心歡喜,遂大笑道:「我常慮此事,不能調停,今見兩人如此,吾無憂矣。」又對韓夫人道:「汝父母雙亡,與吾女都嫁狀元一人。吾女之父母,即汝之父母,汝合拜我為義父母,汝與吾女拜為姊妹,合以姊妹稱呼,均為狀元妻,不分嫡庶。此天下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舒太爺道:「老親家高見,名分從此定矣。」兩個夫人遂不謙讓,便同拜謝刺史公與舒太爺,然後與狀元同拜。有詩為證:

自古蛾眉惟嫉妒,焉能遜長作偏房?

借問舒君有何法,刑於二婦至今香。

是夜金府大排筵席,暢飲一宵。次日,巴陵城中,人人稱贊,個個播揚,都說是一樁奇事。康進士聞知,備了表裡,重新作賀。有詩贊云:一鳳跨雙鸞,文身五彩備。梧桐能共棲,和鳴天下瑞。舒狀元自有了這兩個夫人,如魚得水,過得十分恩愛。這兩個夫人雖不分大小,也不知爾為爾,我為我,就是一個。到及一年光景。兩個夫人都生下一個孩兒,長名圭,次名璋,十分聰俊。舒狀元滿心歡喜。五六歲來,智慧無比,舒狀元遂無心仕進,有意教誨二子矢志攻書。其母亦極力周支。一十八歲,兄弟同登甲科,俱授美職。父子三人,聲聞顯赫。此老堪輿眼力絕到,為子孫之至計也歟!後人有詩贊云:

世有堪賣子,負人不可言。

然此舒姓者,應或種心田。

能得巴陵秀,生子杜開先,

早歲蒙家難,孤身幸瓦全;

讀書文似錦,好色膽如天。

遇父巴陵道,求名第一仙。

座師即義父,同舟返故園。

多情韓相國,執伐結姻連。

雙妻齊遜長,二子甲科聯。

若非陰德大,誰似後人賢?

煮茗堪消清晝,談棋可破閒愁。閉門高臥度春秋,撇去是非塵垢。遺得一經架上,絕勝萬貫床頭。兒孫富貴豈營求,總任天公分剖。

前一首詞名為《西江月》,專道世間多少財主富翁有福不會享用,有錢不肯安逸,碌碌浮生,爭名競利的幾句說話。但看眼前有等家業殷富的,偏生志願不足,朝朝暮暮沒一刻撇下利心,恨不得世上錢財,都要自己賺盡。情願穿不肯穿好的,吃不肯吃好的,熬清守淡做成老大人字,指望生出賢慧兒孫來受用,為長久之計。那裡知千籌萬算,畢竟是會算不過命,突然間糸下一個傾家蕩產不長俊的,郎不郎,秀不秀,也不知斧頭鐵做。饒伊苦掙一生,敗來只消頃刻。又有一等貧窮徹骨的,朝不保暮,度日如年,粗衣淡飯,只是聽天由命,不求過分之福。那裡曉得生下一個兒子知艱識苦,並力同心,不上幾年,起了潑天的家業。俗語有云:「家欲興,十個兒子一樣心;家欲傾,一個兒子十條心。」總不如古人兩句說得好:「兒孫自有兒孫福,莫替兒孫作馬牛。」這也不須細說了。

聽說汴京有一個人,姓婁名祝,表字萬年。父親在日,原任長沙太守,家資巨萬,都是祖上的根基,卻不是民間的膏血。後來分與他的約有二三萬金,餘外田園房屋衣飾金珠之類,不計其數。這婁祝因父親過了世,得了這些家貲,仔細想一想看,盡好享用過下半世,竟把那祖業都收拾起一邊,倚著有錢有勢,揮金就如撒土一般。那些親戚族分中人見他手頭鬆,一個個都懷著勢利心腸,巴不得要他看覷幾分,那個肯把言語勸阻?到是地方上有幾個老成長者,看他後生家不肯把金銀愛惜,將來浪使浪用,倒替他氣不過,把他取個綽號,叫做「哈哈公子」。

這哈哈公子做人極是和氣,只是性格不常,或時喜這一件,或時喜那一件,因此捉摸不著。那些各處老在行的幫閒大老聞風而來,只指望弄他一塊,一時再摸他不著,沒奈何,只得告辭去了。他身邊只有一個人是最體心的,那人姓夏名方,沙村人氏。你看這夏方緣何得體他的心?憑一副媚骨柔腸,要高就高,要低就低,百依百順,並無些須逆他。所以哈哈公子把他做個心腹看承,有事便同商議,一時也離他不得。這夏方與哈哈公子相處,未及一年,身邊到賺有二三百金。

時值清明節屆,對著公子道:「公子,小弟到府,將及一載,重承厚愛,情如骨肉,義若手足,不忍暫離。爭奈兒女情牽,未免欲去一看,況且清明在邇,兼掃先塋,待欲告回幾日。未審尊意如何?」哈哈公子道:「夏兄,我這裡並無相得的,然相得者惟兄一人,論來不可一刻捨去。只是久別家鄉,安可強留?只求速去速來,足見吾兄至愛,敢不如命。」夏方道:「這多在五七日間便返。只是一件,小弟去後,如有人勾引公子,去做些風月事情,決要待小弟回來,挈帶同去。」哈哈公子笑道:「夏兄,你曉得有花方酌酒,無月不登樓。夏兄這樣一個著趣的人兒不在面前,便是小弟走出門去,也是沒興的。」夏方回笑了一聲,連忙進房收拾了鋪陳,出來作別。哈哈公子便向衣袖中取出三兩一包銀子,遞與夏方,送作回家盤費。就著一個家僮替他擔了行李,送別出門。

看看到了清明日,只見天色晴和,這哈哈公子坐在家中,寂然沒興,便喚一個老蒼頭隨了,便往郊外踏青。慢慢踱出城來,四顧一望,果然好個暮春光景。但見:

御林鶯囀,小桃紅遍,夾道柳搖金錢。珍珠簾內,佳人上小樓前。只見金衣公子,福馬郎君,繞地游來遠。慇懃沽美酒,上小重山,拼醉花陰一覺眠。逍遙樂,排歌管,須知十二時光短,休負卻杏花天。

這哈哈公子游游衍衍,出城十數里,看了幾處花嶼梅莊,過了幾帶斷橋流水。看看走到一座山腳下,見一片荒蕪地上,都是些屍骸枯骨。他看見了霎時間毛骨聳然,不覺傷情起來,便對蒼頭道:「那前面積著屍骸的,是甚麼去處?」老蒼頭回答道:「公子,那裡是義塚地。」哈哈公子道:「怎麼有這許多屍骸,暴露在那裡?」老蒼頭道:「公子有所不知,如今世上人有家業有子孫的,百年之後,衣衾棺槨,築造墳臺殯葬,春秋祭祀,永享不絕。若是異鄉流落叫化乞兒死了,那個肯來收斂?地方上人或寫一張呈子,當官稟個明白,就把一條草薦裹著屍骸,扛來丟在義塚地上。憑他狗拖豬咬,蠅集蟻攢,有誰憐憫。」

哈哈公子道:「蒼頭,我想古往今來,多少行恩陰騭的,後來都在陰騭上得了好處。我待要把這些骸骨都替他埋葬了,你道可好麼?」老蒼頭道:「公子今日這樣享榮華受富貴,都是祖宗積下陰德,又是前世修來因果。而今再做些好事,一來留些陰德與兒孫,二來修著自己後世。」哈哈公子道:「蒼頭,你這幾句話兒正合我意。豈不聞:『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特患不能行耳。』我向這山岡上略站一會,你即刻去喚幾個土工來,與我埋葬這些屍骸骨。」

蒼頭便去尋了幾個土工,帶了幾把鋤頭鐵鍬,一齊走來。這哈哈公子便打開銀包,撮了兩把,一塊遞與眾土工埋完了,去買酒飯吃。那些土工見是婁公子,個個奉承,又見他先與了銀子,愈加歡喜。一齊走到義塚地上,脫去衣服,盡著氣力,鋤的鋤,鍬的鍬,拾的拾,埋的埋,霎時間,把那些骸骨埋得乾乾淨淨,並無一些遺失。

哈哈公子便走下山岡,慢慢踱到義塚地上,仔細一看,只見那東南上一個土穴裡,湧出一股碧波清的水泉來。他暗想道:「這穴裡如何出這一股清泉?」便喚土工:「再與我依這個穴道,掘將下去幾尺,看這股泉水從哪裡來的。」眾土工便又盡著力,掘下去約五六尺,只見方方一塊青石,蓋著一個小小石匣,四邊都是清泉環繞。眾土工看了,個個滿心歡喜,只道掘著一個肥窖,大家都有些八刀,連忙把那塊青石亂掇,那裡掀得起來。眾人驚訝道:「呆子,我們這班都是窮人,想沒有這些造化,得這主東西,因此都化作水。便是這塊石頭,能有幾多重,難道我們便掇不起來?莫非是公子的福分?」哈哈公子道:「你們掇不起,也待我試他一試。」便彎著腰,兩手把那塊石頭輕輕掀動。眾人背地道:「古怪!畢竟天都沒了眼睛,銀子還要總成財主拿去?」哈哈公子掀將起來,只見那石匣內藏著一隻小小石蟹,只留著一鉗一腳。眾人看了,無不駭異。哈哈公子連那石匣拿在手中,仔細一看,原來那匣底上有兩行細字,都被泥污瞞了,一時卻看不出。他就把清泉洗將潔淨,那兩行小字明明白白現將出來。道是:

歷土多年,一腳一鉗。留與婁祝,獻上金鑾。

哈哈公子看是鑿他名氏,十分喜歡,便取出一條汗巾,好好包裹,藏在袖中。對著眾土工道:「你們且各散去,明早都到我衙裡來領賞。」眾人欣然,一齊謝去。

哈哈公子歡天喜地,帶了蒼頭走下山來。看看日色過午,正待徐行緩步,消遣盤桓,只見遠遠一個少年,騎著一匹高頭駿馬,帶了幾個家僮,直衝大路而來。他便站在路旁,定睛一看,見那少年:

一貌堂堂,雙眸炯炯。頭戴一頂紫金冠,珍鑲寶嵌。身乘一騎青驄馬,錦轡雕鞍。麂皮靴插幾支狼牙箭,魚麟袋掛一張烏號弓。瀟灑超群,不似尋常兒女輩;風流蓋世,未知誰氏小郎君。

便問蒼頭道:「蒼頭,這個小郎君,你敢認得是那一家的?」老蒼頭回答道:「公子,我們這汴京城裡從來不曾見這個郎君。」說不了,後面一個後生執著鞭,急忙忙飛奔趕來。老蒼頭一把扯住,問道:「大哥,借問一聲,這馬上郎君是哪一家的?」後生道:「你隨我到那前面關帝廟前來,與你說吧。」老蒼頭便同那個後生先走,哈哈公子隨後而行。

走不半里,果見一座關帝廟。那郎君先下馬進去,這後生就帶住絲韁,係在垂楊之下,對著蒼頭道:「你這老人家要問他則甚?」蒼頭道:「大哥,我們公子要動問一聲。」後生道:「你家公子姓甚名誰?」蒼頭道:「我家公子姓婁。」後生道:「敢就是汴京城中婁太守的公子麼?」蒼頭笑道:「正是,正是。」後生笑道:「你公子卻在哪裡?」蒼頭把手指道:「那前面站的就是。」後生連忙上前,相見不及道:「公子,可認得小人麼?」哈哈公子道:「我恰不認得你。」後生道:「小人叫做楊龍,幼年間在老爺府中養馬。只因酒後馬坊中誤失了火,把老爺所愛那匹斑鳩馬來燒死,老爺大怒,把小人著實打了一頓板子,趕將出來。公子還記得麼?」

哈哈公子想了一會道:「原來你就是養馬的楊龍!正要問你一向在那裡,如今跟隨這一位郎君是誰?」楊龍道:「小人自那年趕將出來,就奔投俞參將老爺府中看馬。俞老爺見小人牧養小心,六七年前帶了家小出征西虜,便喚了小人同去,如今前月裡才得回來。這位郎君,就是參將老爺的公子。」哈哈公子道:「怎麼單騎出來?」楊龍道:「今日清明節屆,天色融和,公子稟了老爺,出城遊獵。」哈哈公子道:「我老爺在日,原與那俞參將老爺相交至厚。若是他公子,與我當以通家相稱。你少刻待他出來,可替我稟一稟,與我相見一相見。」楊龍道:「公子,這個使得,只是中路途中相見不便。」哈哈公子道:「這也講得有理,我就在前面魁星閣中等候便了。」楊龍欣然允去。

哈哈公子便喚了老蒼頭,來到魁星閣門首觀望。不多時,只見那郎君走出關帝廟來,竟不是來時打扮,另換一件天藍道袍,著了一雙大紅方舄。正待上馬,那楊龍把婁公子要相見的話,一一稟知。俞公子喜逐顏開,道:「我久聞婁公子高風,恨不一見。今日既遇途中,豈非一大幸也?快請過來!」楊龍道:「婁公子約在前面魁星閣中相會。」俞公子道:「既然如此,你可帶馬,隨我後來。」你看他終久是官家兒女,性格從容,不慌不忙,自由自在的走到魁星閣門首。婁公子便出來迎進後殿,兩人推遜揖罷,左右分坐。

婁公子笑道:「久聞俞兄弓馬熟嫻,精通韜略,真將門之胄,非等閒可與齊聲也。敬羨,敬羨!小弟忝在通家,恨不能早覿尊顏,領教門下,私心曷勝瞻仰!今喜邂逅相逢,實是三生之幸!」俞公子道:「婁兄乃宦門貴品,絕世奇姿,珪璋偉器,廊廟宏材,他日當大魁天下。若小弟不過蒲柳庸材,麼幺賤品,感承不棄,終當執鞭墮鐙而已。」婁公子道:「小弟適才見兄所乘那匹寶馬,魁梧高大,誠非廄中之物,還從何處得來?」俞公子道:「此馬名為青驄,出自胡種,乃是家父出征西虜帶回,一日能行三百餘里,登山如履平地,與凡馬大相懸絕。婁兄若不棄嫌,小弟謙當並鞍相贈。」婁公子道:「戚蒙盟仁兄雅意,深荷輿情。但奪人所愛,於心有歉。古人云:『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承贈良馬,弟將何物可報耶?」俞公子道:「婁兄說那裡話?豈不聞烈士千金,不如季布一諾。這些些微贈,何在齒頰間!」便喚楊龍:「可將這匹青驄馬與婁相公管家帶著,你快回去廄中,另帶了那匹點子青來。」楊龍連忙把青驄交付老蒼頭,轉身急奔回去。有詩為證:

表表丰儀美少年,青驄騎出萬人看。

片言假借心相契,一諾千金倍爽然。

俞公子道:「婁兄,小弟卻有一句不識進退的說話,難好啟齒,未審肯容納否?」婁公子道:「小弟與兄雖然乍會,實荷相知。如有見教,敢不惟命是從?」俞公子道:「小弟久仰盛名,如切山斗,幸得今日萍水相逢,接談半晌,大快生平。倘不責奴胎庸劣,與騏驥並馳,就此契結金蘭,以效當年管、鮑。仁兄尊意何如?」婁公子道:「仁兄美言,正合愚意。但小弟鄙愚,恐不勝任奈何?」俞公子道:「婁兄不須過謙。請先通諱字,再示年庚,足徵雅愛。」婁公子道:「小弟婁祝,字萬年,壬子八月十五日子時建生。」俞公子道:「小弟俞祈,字千秋,乙卯五月初一日午時建生。」婁公子笑道:「原來仁兄尊諱尊字,與弟者義相同,可見今日之會,非偶然矣。」兩人便結為八拜之交。

正欲慢慢聚談,不覺紅輪西墜,那楊龍又帶著點子青來,站在旁邊伺候。俞公子道:「天色將暝,請二兄乘了青驄,與小弟一同入城罷了。」婁公子道:「果承厚意,只得遵命了。」俞公子道:「大丈夫泰山一擲,等若鴻毛。寧吝一馬,見鄙交情。」婁公子便不推托,二人各乘著馬,那楊龍把青驄帶在前頭,點子隨後,一齊進得城來。正是黃昏時候,二人馬上作別,各自分路而去。有詩為證:

乍逢萍水間,彼此非輕薄。

況是舊通家,年貌皆相若。

八拜定金蘭,終身重然諾。

寧存管鮑心,俯仰無愧怍。

說那夏方自回沙村,將及半月,恰才轉來。與婁公子相見,便問道:「公子,自小弟去後,曾往那裡去嬉耍麼?」公子道:「並不曾往那裡嬉耍,只是數日前,將五百兩銀子買得兩樣便宜物件,拿出與兄估一估,不知識得否?」夏方搖頭道:「若有便宜的,只怕長槍手先弄去了,未必輪得到公子。還是甚麼稀奇寶物,請借出來小弟一看。」婁公子便喚老蒼頭,向後槽帶出那匹青驄馬出來,轉身進去拿出那石蟹,遞與夏方。

夏方接過手一看,忍不住笑了一笑,道:「公子,敢是如今世上的獨腳寶?這件東西是幾多銀子買得?」婁公子道:「這是一百兩。」夏方大笑道:「這樣一塊石子就是一百兩,論將起來,我小弟竟值一萬兩了。」婁公子道:「夏兄,這怎麼說?」夏方道:「小弟若在面前,決不勸公子使這樣濫錢,可不是值了一萬兩?」婁公子道:「夏兄,還是你的眼睛識貨,替小弟估看,果值幾多銀子?」夏方道:「公子,這一隻腳若是一百兩,那八足完全,可不就是八百兩,我小弟便是一個銅錢也不要他。怪不得街坊上人叫你做哈哈公子,那裡有這樣哈帳的?」婁公子假意道:「夏兄,如今卻怎麼好?」夏方道:「公子,趁小弟在這裡,快喚那賣主退還就是。」

說不了,那老蒼頭把青驄帶將出來。婁公子道:「夏兄,這一隻石蟹和這騎青驄,總是一個賣主的。你一發替我估計,若不值四百兩銀子,都退還他罷了。」夏方帶過青驄,仔細一看,呵呵冷笑道:「可見公子倒都在腳上用了錢去,一隻腳的一百兩,四隻腳的四百兩,似小弟這樣沒腳蹤的,終不然不值一釐銀子?」公子大笑一聲,便把清明日埋骸骨,得石蟹,遇郎君,贈青驄,盡行對他實說。夏方就改口道:「這樣講,莫說是五百兩,總然五千兩也值的。」婁公子道:「夏兄,便是五千兩也不輕售。此馬出自胡種,一日能行三百餘里,登高山如平地,與凡馬不同,卻莫輕覷了。」夏方便挽住韁繩,仔細看了一會,心中一轉,便起了一個鬼胎,欣然喝采道:「果然好匹青驄,莫說是別樣,就是這副鞍轡,也值一塊銀子。決要早晚收養得小心才好。」公子便喚蒼頭好好帶進去。

夏方道:「世上原來有這樣大度的人。請問公子,緣何便與俞公子傾蓋成交?」婁公子道:「我父親在日,原與他父親有舊,因此途中談起,便意氣相投,傾蓋如故。」夏方道:「這正是英雄遇英雄,豪傑識豪傑,那有不相投之理?」婁公子道:「我想俞公子大德高情,片言相合,不惜千金驄馬,慨然相贈。安可直受之而不報?於心甚是歉然。正要與你商量,還尋些甚麼珍奇美物對得他過的,回贈與他方好。」

這夏方一心想著那匹青驄,便將計就計道:「公子,他是將門人家,有的是金,多的是銀,少甚麼珊瑚、瑪瑙、夜光珠、貓兒眼。古人說得好:欲結其人,不如先結其心。那俞公子既好遊獵,依小弟說,我沙河村裡有個鄭玲瓏,專造金銀首飾,手段無比。憑他人物鳥獸,花卉酒器,活活動動,鬆鬆泛泛,絕妙超群。公子何不去尋他來,把那上等赤金,著他製造一頂時樣的盤螭束髮金冠,送去與那俞公子。可不酬了他贈馬之情,卻不是好?」

婁公子欣然道:「這個極妙,只是金銀製造的送將去,又恐看不入眼。」夏方道:「公子,這有何難,四圍再得些八寶鑲嵌起來,便是進貢,也拿得去了。」婁公子道:「說得有理。只是一件,沙村到此足有百里路程,恐那鄭玲瓏撇不下工夫,一時未肯便來,卻怎麼好?」夏方道:「公子,論起他的工夫,著實是值錢的。若是小弟去尋他,又說是公子這裡,決然忙做忙,料來沒甚推卻。」婁公子道:「這便做你不著,今日卻去不及了。明早相煩你去走一遭,尋了他來,小弟再作東相謝。」夏方道:「實不相瞞公子說,小弟連日走去走來,便是將息個把日,一步也還挪移不動。公子肯聽愚見,趁今日尚未及午時,何不就把那騎青驄,借小弟乘了去,今晚便可到得,明日就好轉來,省得耽擱日子。」

婁公子與夏方相處歲餘,見他軟妥溫柔,甜言蜜語,一味假老實,故此相信,誰知他假小心,最大膽,是個騙馬的賊智。連忙應允,便叫老蒼頭到後槽帶出青驄,喂飽草料,備了鞍轡,帶到門樓下。這夏方扳住雕鞍,打點跨將上去。那青驄便發起威來,兩隻後腳憑空亂跳,咆哮不已。原來那馬的性格極要欺生,你若是個熟人,憑你騎過東,騎過西,依頭順腦;若是個驀生的騎,憑你要過東,他偏望西,你要上南,他偏落北,把你弄得七顛八倒。你看這夏方心中卻是歡喜,那裡降得他下,連忙把一條皮鞭遞與婁公子。公子接了,走將過來,將他後退上著實打了幾鞭,那青驄便低頭垂尾,再也不敢跳動。婁公子緊緊扣住韁繩,夏方就把一隻腳飛也跨將上去。婁公子道:「夏兄,這青驄行走如飛,人趕不及,不必著人跟隨。你一路去,只要尋些草料把他吃。」夏方把頭點了一點,接過鞭來「撲」的一下,那青驄就如騰雲一般,轉眼不知去向。有詩為證:

度量寬宏信任人,何妨驄馬代艱辛。

堪誇百里須臾到,四足騰雲不惹塵。

婁公子看了,還自稱賞不已,便吩咐老蒼頭快去尋些新鮮草料,等候明日回來喂他要緊。老蒼頭答應一聲,跟隨公子進去。畢竟不知那夏方乘了青驄,別了公子,幾時才得回來,再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