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ương Chương 3 · 5(1)
至正甲申歲,潮州士人余善文於所居白晝閒坐,忽有力士二人,黃巾繡祆,自外而入,致敬於前曰:「廣利王奉邀。」善文驚曰:「廣利洋海之神,善文塵世之士,幽顯路殊,安得相及?」二人曰:「君但請行,毋用辭阻。」遂與之偕出南門外,見大紅船泊於江滸。登船,有兩黃龍挾之而行,速如鳳雨,瞬息已至。止於門下,二人入報。頃之,請入。廣利降階而接曰:「久仰聲華,坐屈冠蓋,幸勿見訝。」遂延之上階,與之對坐。
善文跼蹐退遜。廣利曰:「君居陽界,寡人處水府,不相統攝,可毋辭也。」善文曰:「大王貴重,僕乃一介寒儒,敢當盛禮!」固辭。廣利左右有二臣曰黿參軍、鱉主簿者,趨出奏曰:「客言是也,王可從其所請,不宜自損威德,有失觀視。」廣利乃居中而坐,別設一榻於右,命善文坐。乃言曰:「敝居僻陋,蛟鱷之與鄰,魚蟹之與居,無以昭示神威,闡揚帝命。今欲別構一殿,命名靈德,工匠已舉,木石咸具,所乏者惟上梁文爾。側聞君子負不世之才,蘊濟時之略,故特奉邀至此,幸為寡人製之。」即命近侍取白玉之硯,捧文犀之管,并鮫綃丈許,置善文前。善文俯首聽命,一揮而就,文不加點。其詞曰:
伏以天壤之間,海為最大;人物之內,神為最靈。既屬香火之依歸,可乏廟堂之壯麗?是用重營寶殿,新揭華名;掛龍骨以為梁,靈光耀日;緝魚鱗而作瓦,瑞氣蟠空。列明珠白璧之簾櫳,接青雀黃龍之舸艦。瑣窗啟而海色在戶,繡闥開而雲影臨軒。雨順風調,鎮南溟八千餘里;天高地厚,垂後世億萬斯年。通江漢之朝宗,受溪湖之獻納。天吳紫鳳,紛紜而到;鬼國羅剎,次第而來。巋然著魯靈光,美哉如漢景福。控蠻荊而引甌越,永壯宏觀;叫閭闔而呈琅玕,宜興善頌。遂為短唱,助舉修樑。
拋樑東,方丈蓬萊指顧中。笑看扶桑三百尺,金雞啼罷日輪紅。
拋樑西,弱水流沙路不迷。後衣瑤池王母降,一雙青鳥向人啼。
拋樑南,巨浸漫漫萬族涵。要識封疆寬幾許?大鵬飛盡水如藍。
拋樑北,眾星絢爛環辰極。遙瞻何處是中原?一發青山浮翠色。
拋樑上,乘龍夜去陪天仗。袖中奏罷一封書,盡與蒼生除禍瘴。
拋樑下,水族紛綸承德化。清曉頻聞贊拜聲,江坤河伯朝靈駕。
伏願上樑之後,萬族歸仁,百靈仰德。珠宮貝闕,應無上之三光,袞衣繡裳,備人間之五福。
書罷,進呈。廣利大喜。卜日落戍,發使詣東西北三海,請其王赴慶殿之會。翌日,三神皆至,從者千乘萬騎,神鮫毒蜃,踴躍後先,長鯨大鯤,奔馳左右,魚頭鬼面之卒,執旌旄而操戈戟者,又不知其幾多也。是日,廣利頂通天之冠,御繹紗之袍,秉碧玉之圭,趨迎於門,其禮甚肅。三神亦各盛其冠冕,嚴其劍珮,威儀極儼恪,但所服之袍,各隨其方而色不同焉。敘暄涼畢,揖讓而坐。善文亦以白衣坐於殿角,方欲與三神敘禮,忽東海廣淵王座後有一從臣,鐵冠而長髭者,號赤餫公,躍出廣利前而請曰:「今茲貴殿落成,特為三王而設斯會,雖江漢之長,川澤之君,咸不得預席,其禮可謂嚴矣。彼白衣而末坐者為何人斯?乃敢於此唐突也!」廣利曰:「此乃潮陽秀士余君善文也,吾構靈德殿,請其作上梁文,故留之在此爾。」廣淵遽言曰:「文士在座,汝烏得多言?姑退!」赤餫公乃赧然而下。已而酒進樂作,有美女二十人,搖明璫,曳輕裾,於筵前舞凌波之隊,歌凌波之詞曰:
若有人兮波之中,折楊柳兮采芙蓉。振瑤環兮瓊珮,鏗鏘嗚兮玲瓏。衣翩翩兮若驚鴻,身矯矯兮如游龍。輕塵生兮羅襪,斜日照兮芳容。蹇獨立兮西復東,羌可遏兮不可從。忽飄然而長往,御泠泠之輕鳳。
舞竟,復有歌童四十輩,倚新妝,飄香袖,於庭下舞採蓮之隊,歌採蓮之曲曰:
桂棹兮蘭舟,泛波光兮遠遊。捐予玦兮別浦,解予珮兮芳洲。波搖搖兮舟不定,折荷花兮斷荷柄。露何為兮沾裳?風何為兮吹鬢?棹歌起兮彩袖揮,翡翠散兮鴛鴦飛。張蓮葉兮為蓋,緝藕絲兮為衣。日欲落兮風更急,微煙生兮淡月出。早歸來兮難久留,對芳華兮樂不可以終極。
二舞既畢,然後擊靈鼉之鼓,吹玉龍之笛,眾樂畢陳,觥籌交錯。於是東西北三神,共捧一觥,致善文前曰:「吾等僻處遐陬,不聞典禮,今日之會,獲睹盛儀,而又幸遇大君子在座,光采倍增,願為一詩以記之,使流傳於龍官水府,抑亦一勝事也。不知可乎?」善文不可辭,遂獻水宮慶會詩二十韻:
帝德乾坤大,神功嶺海安。
淵宮舟棟宇,水路息波瀾。
列爵王侯貴,分符地界寬。
威靈聞赫羿,事業保全完。
南極常通奏,炎方永授官。
登堂朝玉帛,設宴會衣冠。
鳳舞三簷盞,龍馱七寶鞍。
傳書雙鯉躍,扶輦六鰲蟠。
王母調金鼎,天妃捧玉盤。
杯凝紅琥珀,袖拂碧琅玕。
座上湘靈舞,頻將錦瑟彈。
曲終漢女至,忙把翠旗看。
瑞霧迷珠箔,祥煙繞畫欄。
屏開雲母瑩,簾卷水晶寒。
共飲三危露,同餐九轉丹。
良辰宜酩酊,樂事稱盤桓。
異昧充喉舌,靈光照肺肝。
渾如到兜率,又似夢邯鄲。
獻酢陪高台,歌呼得盡歡。
題詩傳勝事,春色滿毫端。
詩進,座間大悅。已而,日落咸池,月生東谷,諸神大醉,傾扶而出,各歸其國,車馬駢闐之聲,猶逾時不絕。明日,廣利特设一宴,以謝善文。宴罷,以玻璃盤盛照夜之珠十,通天之犀二,為潤筆之資,覆命二使送之還郡。善文到家,攜所得於波斯寶肆鬻焉,獲財憶萬計,遂為富族。後亦不以功名為意,棄家修道,遍游名山,不知所終。
元自實,山東人也。生而質鈍,不通詩書。家頗豐殖,以田莊為業。同里有繆君者,除得閩中一官,缺少路費,於自實處假銀二百兩。自實以鄉黨相處之厚,不問其文券,如數貸之。至正末,山東大亂,自實為群盜聽劫,家計一空。時陳有定據守福建,七閩頗安。自實乃挈奏子由海道趨福州,將訪繆君而投托焉。至則繆君果在有定幕下,當道用事,威權隆重,門戶赫弈。自實大喜,然而患難之餘,跋涉道途,衣裳襤褸,客貌憔粹,未敢遽見也。乃於城中僦屋,安頓其妻孥,整飾其冠服,卜日而往。適值繆君之出,拜於馬首。初似不相識,及敘鄉井,通姓名,方始驚謝。即延之入室,待以賓主之禮。良久,啜茶而罷。
明日,再往,酒果三杯而已,落落無顧念之意,亦不言銀兩之事。自實還家,旅寓荒涼,妻孥怨詈曰:「汝萬里投人,聽幹何事?今為三杯薄酒所賣,即便不出一言,吾等何所望也!」自實不得已,又明日,再往訪焉,則似已厭之矣。自實方欲啟口,繆君遽曰:「向者承借路費,銘心不忘,但一宦蕭條,俸入微薄,故人遠至,豈敢辜恩,望以文券付還,則當如數陸續酬納也。」自實悚然曰:「與君共同鄉里,自少交契深密,承命周急,素無文券,今日何以出此言也?」繆君正色曰:「文券承有之,但恐兵火之後,君失之耳。然券之有無,某亦不較,惟望寬其程限,使得致力焉。」自實唯唯而出,怪其言辭矯妄,負德若此,羝羊觸藩,進退維谷。
半月之後,再登其門,惟以溫言接之,終無一錢之惠。辗轉推托,遂及半年。市中有一小庵,自實往繆君之居,適當其中路,每於門下憩息。庵主軒轅翁者,有道之士也,見其往來頗久,與之敘話,因而情熟。時值季冬,已迫新歲,自實窮居無聊,詣繆君之居,拜且泣曰:「新正在邇,妻子饑寒,囊乏一錢,瓶無儲粟。向者銀兩,今不敢求,但願捐斗水而活涸轍之枯,下壺饗而救翳桑之餓,此則故人之賜也。伏望憐之憫之,哀之恤之!」遂匍匐於地。繆君扶之起,屈指計日之數,而告之曰:「更及一旬,當是除夕,君可於家專待,吾分祿米二右及銀二錠,令人馳送於宅,以為過歲之資,幸勿以少為怪。」且又再三丁寧。毋用他出以候之。自實感謝而退。歸以繆君之言慰其妻子。
至日,舉家懸望,自實端坐於床,令椎子於里門覘之。須臾,奔入曰:「有人負米至矣。」急出俟焉,則越其廬而不顧。自實猶謂來人不識其家,趨往問之,則曰:「張員外之饋館賓者也。」默然而返。頃之,稚子又入告曰:「有人攜錢來矣。」急出迓焉,則過其門而不入。再住扣之,則曰:「李縣令之贐遊客者也。」憮然而慚。如是者凡數度。
至晚,竟絕影響。明日,歲旦矣,反為所誤,粒米束薪,俱不及辦,妻子相向而哭。自實不勝其憤,陰礪白刃,坐以待旦。雞鳴鼓絕,逕投繆君之門,將俟其出而刺之。是時,晨方未啟,道無行人,惟小庵中軒轅翁方明燭轉經,當門而坐,見自實前行,有奇形異狀之鬼數十輩從之,或握刀劍,或執椎鑿,披頭露體,勢甚兇惡;一飯之頃,則自實復回,有金冠玉珮之士百餘人隨之,或擊幢蓋,或舉旌幡,和容婉色,意甚安閒。軒轅翁叵測,謂其已死矣。誦經已罷,急往訪之,則自實固無恙。坐定,軒轅翁問曰:「今日之晨,子將奚適?何其去之匆匆,而回之緩緩也?願得一聞。」
自實不敢隱,具言:「繆君之不義,令我狼狽!今早實礪霜刃於懷,將往殺之以快意,及至其門,忽自思曰:『彼實得罪於吾,妻子何尤焉。且又有老母在堂,今若殺之,其家何所依?寧人負我,毋我負人也。』遂隱忍而歸耳。」
軒轅翁聞之,稽首而賀曰:「吾子將有後祿,神明已知之矣。」自實問其故。翁曰:「子一念之惡,而凶鬼至;一念之善,而福神臨。如影之隨形,如聲之應響,固知暗室之內,造次之間,不可蔭心而為惡,不可造罪而損德也。」因具言其所見而慰撫之,且以錢米少許周其急。然而自實終鬱鬱不樂。至晚,自投於三神山下八角井中。其水忽然開闢,兩岸皆石壁如削,中有狹徑,僅通行履。自實捫壁而行,將數百步,壁盡路窮,出一弄口,則天地明朗,日月照臨,儼然別一世界也。見大宮殿,金書其榜曰:「三山福地。」
自實瞻仰而入,長廊晝靜,古殿煙消,徘徊四顧,闃無人蹤,惟聞鍾磐之聲,隱隱於雲外。饑餒頗甚,行末能前,困臥石壇之側。忽一道土,曳青霞之裾,振明月之珮,至前呼起之,笑而問曰:「翰林識旅遊滋味乎?」自實拱而對曰:「旅遊滋味,則盡足矣。翰林之稱,一何誤乎?」道士曰:「子不憶草西蕃詔於興聖殿乎?」自實曰:「某山東鄙人,布衣賤士,生歲四十,目不知書,平生未嘗遊覽京國,何有草詔之說乎?」道士曰:「子應為飢火所惱,不暇記前事耳。」乃於袖中出梨棗數枚令食之,曰:「此謂交梨火棗也。食之當知過去未來事。」
自實食訖,惺然明悟,因記為學士時,草西蕃沼於大都興聖殿側,如昨日焉。遂請於道士曰:「某前世造何罪而今受此報耶?」道士曰:「子亦無罪,但在職之時,以文學自高,不肯汲引後進,故今世令君愚懵而不識字;以爵位自尊,不肯接納游士,故今世令君漂泊而無所依耳。」
自實因指當世達官而問之曰:「某人為丞相。而貪饕不止,賄賂公行,異日當受何報?」道士曰:「彼乃無厭鬼王,地下有十爐以鑄其橫財,今亦福滿矣,當受幽囚之禍。」又問曰:「某人為平章,而不戢軍士,殺害良民,異日當受何報?」道士曰:「彼乃多殺鬼王,有陰兵三百,皆銅頭鐵額,輔之以助其虐,今亦命衰矣,當受割截之殃。」又問:「某人為監司,而刑罰不振;某人為郡守,而賦役不均;某人為宣慰,不聞所宣之何事;某人為經略,不聞所略之何方,然則當受何報也?」道士曰:「此等皆已杻械加其身,縲紲系其頸,腐肉穢骨,待戮余魂,何足算也!」
自實因舉繆君負債之事。道士曰:「彼乃王將軍之庫子,財物豈得妄動耶?」道士因言:「不出三年,世運變革,大禍將至,甚可畏也。汝宜擇地而居,否則恐預池魚之殃。」自實乞指避兵之地。道士曰:「福清可矣。」又曰:「不若福寧。」言訖,謂自實曰:「汝到此久,家人懸望,今可歸矣。」
自實告以無路,道士指一徑令其去,遂再拜而別。行二里許,於山後得一穴出,到家,則已半月矣。急攜妻子逕往福寧村中,墾田治圃而居。揮钁之際,錚然作聲,獲癱銀四錠,家遂稍康。其後張氏奪印,達丞相被拘,大軍臨城,陳平章遭擄,其餘官吏多不保其首領,而繆君為王將軍者所殺,家資皆歸之焉。以歲月記之,僅及三載,而道士之言悉驗矣。
松江士人有全、賈二子者,皆富有文學,豪放自得,嗜酒落魄,不拘小節,每以遊俠自任。至正末,張氏居有浙西,松江為屬郡。二子來往其間,大言雄辯,旁若無人。豪門叵族,望風承接,惟恐居後。全有詩曰:
華髮衝冠感二毛,西風涼透鶼鹴袍。
仰天不敢長噓氣,化作虹霓萬丈高。
四海干戈未息肩,書生豈合老林泉!
袖中一把龍泉劍,撐拄東南半壁天。
其詩大率類是,人益信其自負。吳元年,國兵圍姑蘇,未撥。上洋人錢鶴皋起兵援張氏,二子自以嚴莊、尚讓為比,杖策登門,參其謀議,遂陷嘉興等郡。未幾,師潰,皆赴水死。
洪武四年。華亭士人石若虛,有故出近郊。素與二子友善,忽遇之於途,隨行僮僕救人,氣象宛如平昔。迎謂若虛曰:「石君無恙乎?」若虛忘其已死,與之揖讓,班荊而坐子野,談論逾時。
全忽慨然長歎曰:「諸葛長民有言:『貧賤長思富貴,富貴復履危機。』此語非確論。苟慕富貴,危機豈能避?世間寧有揚州鶴耶?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劉黑闥既立為漢東王,臨死乃云:『我本在家鋤萊,為高雅賢輩所誤至此!』陋哉斯言,足以發千古一笑也!」
賈曰:「黑闥何足道!如漢之田橫,唐之李密,亦可謂鐵中錚錚者也。橫始與漢祖俱南面稱孤,恥更稱臣,逃居誨島,可以死矣,乃眩於大王小侯之語,行至東都而死。密之起兵,唐祖以書賀之,推為盟主,及兵敗入關,乃望以台司見處,其無知識如此!大丈夫死即死矣,何忍向人喉下取氣耶?夫韓信建炎漢之業,卒受誅夷;劉文靜啟晉陽之祚,終加戮辱。彼之功臣尚爾,於他人何有哉!」
全曰:「駱賓王佐李敬業起兵,檄武氏之惡,及兵敗也,復能優遊靈隱,詠桂子天香之句。黃巢擾亂唐室,罪下容誅,至於事敗,乃削髮被緇,逃遁蹤跡,題詩云:『鐵衣著盡著僧衣。』若二人者,身為首惡,而終能脫禍,可謂智術之深矣。」賈笑曰:「審如此,吾輩當愧之矣!」全遽曰:「故人在墜,不必閒論他事,徒增傷感爾。」
因解所御綠裘,令僕於近村質酒而飲。酒至,飲數巡,若虛請於二子曰:「二公平日篇什,播在人口,今日之會,可無佳制以記之乎?」於是籌思移時,全詩先成,即吟曰:
幾年兵火接天涯,白骨叢中度歲華。
杜宇有冤能泣血,鄧攸無子可傳家。
當時自詫遼東豕,今日翻成井底蛙。
一片春光誰是主,野花開滿蒺藜沙。
漠漠荒郊鳥亂飛,人民城郭歎都非。
沙沉枯骨何須葬,血污遊魂不得歸。
麥飯無人作寒食,綈袍有淚哭斜暉。
生存零落皆如此,惟恨平生壯志違。
吟已,若虛駭曰:「二公平日吟詠極宕,今日之作,何其哀傷之過,與疇昔大不類耶?」二人相顧無語,但愀然長嘯數聲。須臾,酒罄,告別而去。行及十數步,闃無所見。若虛大驚,始悟其死久矣。但見林梢煙瞑,嶺首日沉,烏啼鵲噪於叢薄之間而已。急投前村酒家,訪其歷以取質酒之裘視之,則觸手紛紛而碎,若蝶翅之摶風焉。若虛借宿酒家,明早急回。其後再下敢經由是路矣。
大德中,揚州富人吳防禦居春風樓側,與宦族崔君為鄰,交契甚厚。崔有子曰興哥,防禦有女曰興娘,俱在襁褓。崔君因求女為興哥婦,防禦許之,以金鳳釵一隻為約。既而崔君游宦遠方,凡一十五載,並無一字相聞。
女處閨闈,年十九矣。其母謂防禦曰:「崔家郎君一去十五載,不通音耗,興娘長成矣,不可執守前言,令其挫失時節也。」防禦曰:「吾已許吾故人矣,況成約已定,吾豈食言者也。」女亦望生不至,因而感疾,沉綿枕席,半歲而終。父母哭之慟。
臨斂,母持金鳳釵撫屍而泣曰:「此汝夫家物也,今汝已矣,吾留此安用!」遂簪於其髻而殯焉。
殯之兩月,而崔生至。防禦延接之,訪問其故,則曰:「父為宣德府理官而卒,母亦先逝數年矣,今已服除,故不遠千里而至此。」防禦下淚曰:「興娘薄命,為念君故,得疾,於兩月前飲恨而終,今已殯之矣。」因引生入室,至其靈几前,焚楮錢以告之,舉家號慟。
防禦謂生曰:「郎君父母既歿,到途又遠,今既來此,可便於吾家宿食。故人之子,即吾子也,勿以興娘歿故,自同外人。」即令搬挈行李,於門側小齋安泊。
將及半月。時值清明,防禦以女歿之故,舉家上塚。興娘有妹曰慶娘,年十七矣,是日亦同往。惟留生在家看守。
至暮而歸,天已曛黑,生於門左迎接;有轎二乘,前轎已入,後轎至生前,似有物墮地,鏗然作聲,生俟其過,急往拾之,乃金鳳釵一隻也。欲納還於內,則中門已闔,不可得而入矣。遂還小齋,明燭獨坐。自念婚事不成,隻身孤苦,寄跡人入門,亦非久計,長歎數聲。
方欲就枕,忽聞剝啄扣門聲,問之不答,斯須復扣,如是者三度。乃啟關視之,則一美姝立於門外,見戶開,遽搴裙而入。生大驚。女低容斂氣,向生細語曰:「郎不識妾耶?妾即興娘之妹慶娘也。向者投釵轎下,郎拾得否?」即挽生就寢。生以其父待之厚,辭曰:「不敢。」拒之甚厲,至於再三。女忽赬爾怒曰:「吾父以子侄之禮待汝,置汝門下,汝乃於深夜誘我至此,將欲何為?我將訴之於父,訟汝於官,必不捨汝矣。」生懼,不得已而從焉。至曉,乃去。
自是暮隱而入,朝隱而出,往來於門側小齋,凡及一月有半。
一夕,謂生曰:「妾處深閨,君居外館,今日之事,幸而無人知覺。誠恐好事多魔,佳期易阻,一旦聲跡彰露,親庭罪責,閉籠而鎖鸚鵡,打鴨而驚鴛鴦,在妾固所甘心,於君誠恐累德。莫若先事而發,懷璧而逃,或晦跡深村,或藏蹤異郡,庶得優遊偕老,不致睽離也。」生頗然其計,曰:「卿言亦自有理,吾方思之。」因自念零丁孤苦,素質親知,雖欲逃亡,竟將焉往?嘗聞父言:有舊僕金榮者,信義人也,居鎮江呂城,以耕種為業。今往投之,庶不我拒。至明夜五鼓,與女輕裝而出,買船過瓜州,奔丹陽,訪於村氓,果有金榮者,家甚殷富,見為本村保正。
生大喜,直造其門,至則初不相識也,生言其父姓名爵里及己乳名,方始記認,則設位而哭其主,捧生而拜於座,曰:「此吾家郎君也。」生具告以故,乃虛正堂而處之,事之如事舊主,衣食之需,供給甚至。生處榮家,將及一年。
女告生曰:「始也懼父母之責,故與君為卓氏之逃,蓋出於不獲已也。今則舊谷既沒,新谷既登,歲月如流,已及期矣。且愛子之心,人皆有之,今而自歸,喜於再見,必不我罪。況父母生我,恩莫大焉,豈有終絕之理?盍往見之乎?」
生從其言,與之渡江入城。將及其家,謂生曰:「妾逃竄一年,今遽與君同往,或恐逢彼之怒,君宜先往覘之,妾艤舟於此以俟。」臨行,復呼生回,以金鳳釵授之,曰:「如或疑拒,當出此以示之,可也。」生至門,防禦聞之,欣然出見,反致謝曰:「日昨顧待不周,致君不安其所,而有他適,老夫之罪也。幸勿見怪!」生拜伏在地,不敢仰視,但稱「死罪」,口不絕聲。防禦曰:「有何罪過?遽出此言。願賜開陳,釋我疑慮。」
生乃作而言曰:「曩者房帷事密,兒女情多,負不義之名,犯私通之律,不告而娶,竊負而逃,竄伏村墟,遷延歲月,音容久阻,書問莫傳,情雖篤於夫妻,恩敢忘乎父母!今則謹攜令愛,同此歸寧,伏望察其深情,恕其重罪,使得終能偕老,永遂又於飛。大人有溺愛之恩,小子有宜家之樂,是所望也,惟翼憫焉。」防禦聞之,驚曰:「吾女臥病在床,今及一歲,饘粥不進,轉側需人,豈有是事耶?」
生謂其恐為門戶之辱,故飾詞以拒之,乃曰:「目今慶娘在於舟中,可令人舁取之來。」防禦雖不信,然且令家僮馳往視之,至則無所見。方詰怒崔生,責其妖妄,生於袖中,出金鳳釵以進。防禦見,始大驚曰:「此吾亡女興娘殉葬之物也,胡為而至此哉?」
疑惑之際,慶娘忽於床上欻然而起,直至堂前,拜其父曰:「興娘不幸,早辭嚴侍,遠棄荒郊,然與崔家郎君緣分未斷,今之來此,意亦無他,特欲以愛妹慶娘,續其婚耳。如所請肯從,則病患當即痊除;不用妾言,命盡此矣。」舉家驚駭,視其身則慶娘,而言詞舉止則興娘也。父詰之曰:「汝既死矣,安得復於人世為此亂惑也?」對曰:「妾之死也,冥司以妾無罪,不復拘禁,得隸後士夫人帳下,掌傳箋奏。妾以世緣未盡,故特給假一年,來與崔郎了此一段因緣爾。」
父聞其語切,乃許之,即斂容拜謝,又與崔生執手歔欷為別。且曰:「父母許我矣!汝好作嬌客,慎毋以新人而忘故人也。」言訖,慟哭而仆於地,視之,死矣。急以湯藥灌之,移時乃蘇,疾病已去,行動如常,問其前事,並不知之,殆如夢覺。遂涓吉續崔生之婚。生感興娘之情,以釵貨於市,得鈔二十錠,盡買香燭楮幣,賚詣瓊花觀,命道士建醮三晝夜以報之。復見夢於生曰:「蒙君薦拔,尚有餘情,雖隔幽明,實深感佩。小妹柔和,宜善視之。」生驚悼而覺。從此遂絕。嗚呼異哉!
吳郡富室有姓薛者,至正初,居於閶闔門外,以糶米為業。有二女,長曰蘭英,次曰蕙英,皆聰明秀麗,能為詩賦。遂於宅後建一樓以處之,名曰蘭蕙聯芳之樓。適承天寺僧雪窗,善以水墨寫蘭蕙,乃以粉塗四壁,邀其繪畫於上,登之者藹然如入春風之室矣。二女日夕於其間吟詠不輟,有詩數百首,號《聯芳集》,好事者往往傳誦。時會稽楊鐵崖制西湖《竹枝曲》,和者百餘家,鏤版書肆。二女見之,笑曰:「西湖有《竹枝曲》,東吳獨無《竹枝曲》乎?」乃效其體,作蘇台《竹枝曲》十章曰:
姑蘇台上月團團,姑蘇台下水潺潺。
月落西邊有時出,水流東去幾時還?
館娃宮中麋鹿游,西施去泛五湖舟。
香魂玉骨歸何處?不及真娘葬虎丘。
虎丘山上塔層層,夜靜分明見佛燈。
約伴燒香寺中去,自將釵釧施山僧。
門泊東吳萬里船,烏啼月落水如煙。
寒山寺裡鐘聲早,漁火江楓惱客眠。
洞庭金柑三寸黃,笠澤銀魚一尺長。
東南佳味人知少,玉食無由進尚方。
荻芽抽筍楝花開,不見河豚石首來。
早起腥風滿城市,郎從海口販鮮回。
楊柳青青楊柳黃,青黃變色過年光。
妾似柳絲易憔悴,郎如柳絮太顛狂。
翡翠雙飛不待呼,鴛鴦並宿幾曾孤!
生憎寶帶橋頭水,半入吳江半太湖。
一綱鳳髻綠於雲,八字牙梳白似銀。
斜倚朱門翹首立,往來多少斷腸人。
百尺高樓倚碧天,闌干曲曲畫屏連。
儂家自有蘇台曲,不去西湖唱採蓮。
他作亦皆稱是,其才可知矣。鐵崖見其稿,手寫二詩於後曰:
錦江只說薛濤箋,吳郡今傳蘭蕙篇。
文采風流知有自,聯珠合璧照華筵。
難弟難兄並有名,英英端不讓瓊瓊。
好將筆底春風句,譜作瑤箏弦上聲。
由是名播遠邇,咸以為班姬、蔡女復出,易安、淑真而下不論也。其樓下瞰官河,舟楫皆經過焉。
崑山有鄭生者,亦甲族,其父與薛素厚,乃令生興販於郡。至則泊舟樓下,依薛為主。薛以其父之故,待以通家子弟,往來無間也。生以青年,氣韻溫和,性質俊雅。夏月於船首澡浴,二女於窗隙窺見之,以荔枝一雙投下。生雖會其意,然仰視飛甍峻宇,縹緲於霄漢,自非身具羽翼,莫能至也。既而更深漏靜,月墮河傾,萬籟俱寂,企立船舷,如有所俟。忽聞樓窗啞然有聲,顧盼之頃,則二女以鞦韆絨索,垂一竹兜,墜於其前,生乃乘之而上。既見,喜極不能言,相攜入寢,盡繾綣之意焉。長女口占一詩贈生曰:
玉砌雕欄花兩枝,相逢恰是未開時。
妖姿未慣風和雨,吩咐東君好護持。
寶篆煙消燭影低,枕屏搖動鎮幃犀。
風流好似魚游水,才過東來又向西。
至曉,復乘之而下,自是無夕而不會。二女吟詠頗多,不能盡記。生恥無以答,一夕,見案有剡溪玉葉箋,遂濡筆題一詩於上曰:
誤入蓬山頂上來,芙蓉芍葯兩邊開。
此身得似偷香蝶,遊戲花叢日幾回。
二女得詩,喜甚,藏之篋笥。已而就枕,生復索其吟詠。長女即唱曰:
連理枝頭並蒂花,明珠無價玉無瑕。
合歡幸得逢蕭史,乘興難同訪戴家。
羅襪生塵魂蕩漾,瑤釵墜枕鬢。
他時洩漏春消息,不悔今宵一念差。
遂足成律詩一篇。又一夕,中夜之後,生忽悵然曰:「我本羈旅,托跡門下;今日之事,尊人惘知。一旦事跡彰聞,恩情間阻,則樂昌之鏡,或恐從此而遂分;延平之劍,不知何時而再合也。」因哽咽泣下。二女曰:「妾之鄙陋,自知甚明。久處閨闈,粗通經史,非不知鑽穴之可醜,韞櫝之可佳也。然而秋月春花,每傷虛度,雲情水性,失於自持。曩者偷窺宋玉之牆,自獻汴和之璧。感君不棄,特賜俯從,雖六禮之未行,諒一言之已定。方欲同歡衽席,永奉衣巾,奈何遽出此言,自生疑阻?鄭君鄭君,妾雖女子,計之審矣!他日機事彰聞,親庭譴責,若從妾所請,則終奉箕帚於君家;如不遂所圖,則求我於黃泉之下,必不再登他門也。」
一日,登樓,於篋中得生所為詩,大駭。然事已如此,無可奈何,顧生亦少年標緻,門戶亦正相敵,乃以書抵生之父,喻其意。生父如其所請。仍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問名納彩,贅以為婿。是時生年二十有二,長女年二十,幼女年十八矣。吳下人多知之,或傳之為掌記云。
滕穆醉游聚景園記
令狐譔者,剛直之士也,生而不信神靈,傲誕自得。有言及鬼神變化幽冥果報之事,必大言折之。所居鄰近,右烏老者,家貲巨宮,貪求不止,敢為不義,兇惡著聞。一夕,病卒;卒之三日而再蘇。人問其故,則曰:「吾歿之後,家人廣為佛事,多焚楮幣,冥官喜之,因是得遠。」譔聞之,尤其不忿,曰:「始吾謂世間貪官污吏受財曲法,富者納賄而得圭,貧者無貲而抵罪,豈意冥府乃更甚焉!」因賦詩曰:
一陌金錢便返魂,公私隨處可通門!
鬼神有德開生路,日月無光照覆盆。
貧者何緣蒙佛力?富家容易受天恩。
早知善惡都無報,多積黃金遺子孫!
詩成,朗吟數過。是夜,四燭獨坐,忽有二鬼使,狀貌獰惡,逕至其前,曰:「地府奉追。」譔大驚,方欲辭避,一人執其衣,一人挽其帶,驅迫出門,足不履地,須臾已至。見大官府若世間台、省之狀。二使將譔入門,遙望殿上有王者被冕據案而坐。二使挾譔伏於階下,上殿致命曰:「奉命追令狐譔已至。」即聞王者厲聲曰:「既讀儒書,不知自檢,敢為狂辭,誣我官府!合付犁舌獄。」遂有鬼卒數人,牽捽令去。
譔大懼,攀挽檻楣不得去,俄而檻折,乃大呼曰:「令狐譔人間儒士,無罪受刑,皇天有知,乞賜昭鑒!」見殿上有一綠袍秉笏者,號稱明法,稟於王曰:「此人好訐,遽爾加罪,必不肯伏,不若令其供責所犯,明正其罪,當無詞也。」王曰:「善!」乃有一吏,操紙筆置於譔前,逼其供狀。譔固稱無罪,不知所供。忽聞殿上曰:「汝言無罪,所謂『一陌金錢便返魂,公私隨處可通門』,誰所作也?」譔始大悟,即下筆大書以供曰:
伏以混淪二氣,初分天地之形;高下三才,不列鬼神之數。降自中古,始肇多端。焚幣帛以通神,誦經文以諂佛。於是名山大澤,鹹有靈焉;古廟叢祠,亦多主者。蓋以群生昏瞶,眾類冥頑,或長惡以不悛,或行兇而自恣。以強凌弱,恃富欺貧。上不孝於君親,下不睦於宗黨。貪財悖義,見利忘恩。天門高而九重莫知,地府深而十殿是列,立銼燒舂磨之狀,具輪迴報應之科,使為善者勸而益勤,為惡者懲而知戒,可謂法之至密,道之至公。然而威令所行,既前瞻而後仰;聰明所及,反小察而大遺。貧者入獄而受殃。宮者轉經而兔罪。惟取傷弓之鳥,每漏吞舟之魚。賞罰之條,不宜如是。至如譔者,三生賤士,一介窮儒。左枝右梧,未免兒啼女哭,東塗西抹,不救命蹇時乖。偶以不平而鳴,遽獲多言之咎。悔噬臍而莫及,恥搖尾而乞憐。今蒙責其罪名,逼其狀伏。批龍鱗,探尤頷,豈敢求生;料虎頭,編虎鬚,固知受禍。言止此矣,伏乞鑒之!
王覽畢,批曰:「令狐譔持論頗正,難以罪加,秉志不回,非可威屈。今觀所陳,實為有理,可特放還,以彰遺直。」仍命復追烏老,置之於獄。復遣二使送譔還家。
譔懇二使曰:「僕在人間,以儒為業,雖聞地獄之事,不以為然,今既到此,可一觀否?」二使曰:「欲觀亦不難,但稟知刑曹錄事耳。」即引譔循西廊而行,別至一廳,文簿山積,錄事中坐,二使以譔入白,錄事以硃筆批一帖付之,其文若篆籀不可識。
譔出府門,投北行里餘,見鐵城巍巍,黑霧漲天,守衛者甚眾,皆牛頭曳面,青體紺髮,各執戈戟之屬,或坐或立於門左右。二使以批帖示之,即放之入,見罪人無數,被剝皮刺血,剔心剜目。叫呼怨痛,宛轉其間,楚毒之聲動地。
至一處,見銅柱二,縛男女二人於上,有夜叉以刃剖其胸,腸胃流出,以沸湯沃之,名為洗滌。譔問其故。曰:「此人在世為醫。因療此婦之夫,遂與婦通。已而其夫病卒,雖非二人殺之,原情定罪,與殺同也,故受此報。」
又至一處,見僧尼裸體,諸鬼以牛馬之皮覆之,皆成畜類。有趑趄未肯就者,即以鐵鞭擊之,流血狼藉。譔又問其故。曰:「此徒在世,不耕而食,不織而衣,而乃不守戒律,貪淫茹葷,故令化為異類,出力以報人耳。」
最後至一處,榜曰:「誤國之門。」見數十人坐鐵床上,身具桎梏,以青石為枷壓之。二使指一人示譔曰:「此即宋朝秦檜也。謀害忠良,迷誤其主,故受重罪。其餘亦皆歷代誤國之臣也。每一朝革命,即驅之出,令毒虺噬其肉,饑鷹啄其髓,骨肉糜爛至盡,復以神水灑之,業風吹之,仍復本形。此輩雖歷億萬劫,不可出世矣。」
譔觀畢,求回。二使送之至家。譔顧謂曰:「勞君相送,無以為報。」二使笑曰:「報則不敢望,但請君勿更為詩以累我耳。」譔亦大笑。欠伸而覺,乃一夢也。及旦,叩烏老之家而問焉,則於是夜三更逝矣。
台人徐逸,粗通書史,以端午日入無台山採藥。同行數人,憚於涉險,中道而返。惟逸愛其山明水秀,樹木陰翳,進不知止,且誦孫興公之賦而贊其妙曰:「『赤城震起而建標,瀑布泉流而界道。』誠非虛語也。」
更前數里,則斜陽在嶺,飛鳥投林,進無所抵,退不及還矣。躊躇之間,忽澗水中有巨瓢流出,喜曰:「此豈有居人乎?否則必琳宮梵宇也。」
遂沿澗而行,不里餘,至一弄口,以巨石為門,入數十步。則豁然寬敞,有居民四五十家,衣冠古樸,氣質淳厚,石田茅屋,竹戶荊扉,犬吠雞鳴,桑麻掩映,儼然一村落也。
見逸壘,驚問曰:「客何為者?焉得而涉吾境?」逸告以入山採藥,失路至此,遂相顧不語,漠然無延接之意。
惟一老人,衣冠若儒者,扶藜而前,自稱太學陶上舍,揖逸而言曰:「山澤深險,豺狼之所嗥,魑魅之所游,日又晚矣,若固相拒,是見溺而不援也。」乃邀逸歸其室。
坐定,逸起問曰:「僕生於斯,長於斯,游於斯久矣,未聞有此村落也。敢問。」上舍顰蹙而答曰:「避世之士,逃難之人,若述往事,徒增傷感耳!」逸固請其故。始曰:「吾自宋朝已卜居於此矣。」逸大驚。
上舍乃具述曰:「僕生於理宗嘉熙丁酉之歲,既長,寓名太學,居率履齋,以講《周易》為眾所推。度宗朝,兩冠堂試,一登省薦,方欲立身揚名,以顯於世,不幸度皇晏駕,太后臨朗,北兵渡江,時事大變。嗣君改元德祐之歲,則挈家逃難於此。其餘諸人,亦皆同時避難者也。年深歲久,因遂安焉。種田得粟,采山得薪,鑿井而飲,架屋而息。寒往暑來,日居月諸,但見花開為春,葉脫為秋,不知今日是何朝代,是何甲子也。」
逸曰:「今天子聖神文武,繼元啟運,混一華夏,國號大明,太歲在閼逢攝提格,改元洪武之七載也」
上舍曰:「噫,吾止知有宋,不知有元,安知今日為大明之世也!願客為我略陳三代興亡之故,使得聞之。」
逸乃曰:「宋德祐丙子歲,元兵入臨安,三宮遷北。是歲,廣王即位於海上,改元景炎。未幾而崩,謚端宗。益王繼立,為元兵所迫,赴水而死,宋祚遂亡,實元朝戊寅之歲也。元既並宋,奄有南北,逋至正丁未,歷甲予一周有半而滅。今則大明肇統,洪武萬年之七年也。蓋自德祐丙子至今,上下已及百歲矣。」
上舍聞之,不覺流涕。已而山空夜靜,萬籟寂然,逸宿於其室,土床石枕,亦甚整潔,但神清骨冷,不能成寐耳。明日,殺雞為黍,以瓦盎盛松醪飲逸。上舍自製《金縷詞》一闕,歌以侑觴曰:
夢覺黃粱熟。怪人間、曲吹別調,棋翻新局。一片殘山並剩水,幾度英雄爭鹿!算到了誰榮誰辱?白髮書生差耐久,向林間嘯傲山閭宿。耕綠野,飯黃犢。市朝遷變成陵谷。問東鳳、舊家燕子,飛歸誰屋?前度劉郎今尚在,不帶看花之福,但燕麥兔葵盈目。羊胛光陰容尾過。歎浮生待足何時足?樽有酒。且相屬。
歌罷,復與逸話前宋舊事,疊疊不厭,乃言:「寶祐丙辰,親策進士,文天祥卷在四,而理皇易為舉首。賈似道當國,造第於葛嶺,當時有『朝中無宰相,湖上有平章』之句。一宗室任嶺南縣令,獻孔雀二,置之圃中,見其馴擾可愛,即除其人為本郡守。襄陽之圍,呂文煥募人以蠟書告急於朝,其人懇於似道曰:『襄陽之圍六年矣,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亡在朝夕。而師相方且鋪張太平,迷惑主聽,一旦虜馬飲江,家國傾覆,師相亦安得久有此富貴耶?』遂扼吭而死。謝堂乃太后之侄,殷富無比,嘗夜宴客,設水晶簾,燒沉香火,以徑尺瑪璃盤,盛大珠四顆,光照一室,不用燈燭;優人獻誦樂語,有黃金七寶酒甕,重十數斤,即於座上賜之不吝。謝后臨朝,夢天傾東南。一人擎之,力若不勝,蹶而復起者三。已而一日墜地,傍有一人捧之而奔,覺而遍訪於朝,得二人焉,厥狀極肖,擎天者文天祥,捧日者陸秀夫也,遂不次用之。江萬里去國,都民送之郭外者以千計,攀轅忍捨去,城門既闔,多宿於野。賈似道出督,御白銀鎧,真珠馬鞍;千里馬二,一馱督府之印,一載制書並隨軍賞格,以黃帕覆之,都民罷市而觀。出師之盛,未之有也。」
又論當時諸臣曰:「陳宜中謀而不斷,家鉉翁節而不通,張世傑勇而不果,李庭芝智而不達,其最優者,文天祥乎!」如是者凡數百言,皆歷歷可聽。
是夕,逸又宿焉。明旦,告歸,上舍復為古風一篇以餞行,曰:
建炎南渡多翻覆,泥馬逃來御黃屋。
盡將舊物付他人。江南自作龜茲國。
可憐行酒兩青衣,萬恨千愁誰得知!
五國城中寒月照,黃龍塞上朔風吹。
東窗計就通和好,鄂王賜死蘄王老。
酒中不見劉四廂,湖上須尋宋五嫂。
累世內禪罷言兵,八十餘年稱太平。
度皇晏駕弓劍遠,賈相出師茄鼓驚。
攜家避世逃空谷,西望端門捧頭哭。
毀車殺馬斷來蹤,鑿井耕田聊自足。
南鄰北捨自成婚,遺風彷彿朱陳村。
不向城中供賦役,只從屋底長兒孫。
喜君涉險來相訪,問舊頻扶九節杖。
時移事變太匆忙,物是人非愈怊悵。
感君為我暫相留,野蔌山餚借獻酬。
舍下雞肥何用買,床頭酒熟不須芻。
君到人間煩致語,今遇昇平樂安處。
相逢不用苦相疑,我輩非仙亦非鬼。
遂送逸出路口,揮袂而別。逸沿途每五十步插一竹枝以記之。到家數日,乃具酒醴,攜餚饌,率家僮輩繼往訪之,則重岡疊蟑,不復可尋,豐草喬林,絕無蹤跡。往來於樵蹊牧徑之間,但聞谷鳥悲鳴,嶺猿哀嘯而己,竟惆悵而歸。逸念上舍自言生於嘉熙丁酉,至今則百有四十歲矣,而顏貌不衰,言動祥雅,止若五六十者,豈有道之流歟?
延祐初,永嘉滕生名穆,年二十六,美風調,善吟詠,為眾所推許。素聞臨安山水之勝,思一遊焉。甲寅歲,科舉之詔興,遂以鄉書赴薦。至則僑居湧金門外,無日不往於南北二山及湖上諸剎,靈隱、天竺、淨慈、寶石之類,以至玉泉、虎跑、天龍、靈鷲。石屋之洞,冷泉之亭,幽澗深林,懸崖絕壁,足跡殆將遍焉。七月之望,於曲院賞蓮,因而宿湖,泊雷峰塔下。
是夜,月色如晝,荷香滿身,時聞大魚跳擲於波間,宿鳥飛鳴於岸際。生已大醉,寢不能寐,披襟而起,繞堤觀望。行至聚景園,信步而入。時宋亡已四十年,園中台館,如會芳殿、清輝閣、翠光亭皆已頹毀。惟瑤津西軒巋然然獨存。生至軒下,倚欄少憩。俄見一美人先行,一侍女隨之,自外而入。風鬟霧鬢,綽約多姿,望之殊若神仙。生於軒下屏息以觀其所為。美人言曰:「湖山如故,風景不殊,但時移世換,令人有《黍離》之悲爾!」行至園北太湖石畔,遂詠詩曰:
湖上園林好,重來憶舊遊。
征歌調《玉樹》,閱舞按《梁州》。
徑狹花迎輦,池深柳拂舟。
昔人皆已歿,誰與話風流!
生放逸者,初見其貌,已不能定情。及聞此作,技癢不可復禁,即於軒下續吟曰:
湖上園亭好,相逢絕代人。
嫦娥辭月殿,織女下天津。
未會心中意,渾疑夢裡身。
願吹鄒子律,幽谷發陽春。
吟已。趨出赴之。美人亦不驚訝,但徐言曰:「固知郎君在此,特來尋訪耳。」生問其姓名,美人曰:「妾棄人間已久,欲自陳敘,誠恐驚動郎君。」
生聞此言,審其為鬼,亦無所懼。固問之,乃曰:「芳華姓衛,故宋理宗朝宮人也。年二十三而歿,殯於此園之側。今晚因往演福訪賈貴妃,蒙延久坐,不覺歸遲,致令郎君於此久待。」即命侍女曰:「翹翹,可於舍中取裀席酒果來,今夜月色如此,郎君又至,不可虛度,可便於此賞月也。」翹翹應命而去。
須臾,攜紫氍毹,設白玉碾花樽,碧琉璃盞,醪醴馨香,非世所有,與生笑謔笑詠,詞旨清婉。覆命翹翹歌以侑酒。翹翹請歌柳耆卿《望海潮》詞,美人曰:「對新人不宜歌舊曲。」即於席上自製《木蘭花慢》一闋,令翹翹歌之曰:
記前朝舊事,曾此地,會神仙。向月砌雲階,重攜翠袖,來拾花鈿。繁華總隨流水,歎一場春夢杳難圓。廢港芙渠滴露,斷堤楊柳垂煙。兩峰南北只依然,輦路草芊芊。恨別館離宮,煙銷鳳蓋,波浸龍船。平時銀屏金屋,對漆燈無焰夜如年。落日牛羊垅上,西風燕雀林邊。
歌竟,美人潛然垂淚,生以言慰解,仍微詞挑之,以觀其意。即起謝曰:「殂謝之人,久為塵土,若得奉侍巾櫛,雖死不朽。且郎君適間詩句,固已許之矣。願吹鄒子之律,而一發幽谷之春也。」生曰:「向者之詩,率口而成,實本無意,豈料便為語讖。」良久,月隱西垣,河傾東嶺,即命翹翹撤席。美人曰:「敝居僻陋,非郎君之所處,只此西軒可也。」遂攜手而入,假寢軒下。交會之事,一如人間。將旦,揮涕而別。
至晝,往訪於園側,果有宋宮人衛芳華之墓。墓左一小丘,即翹翹瘞也。生感歎逾時。
迨暮,又赴西軒,則美人已先至矣。迎謂生曰:「日間感君相訪,然而妾止卜其夜,未卜其晝,故不敢奉見。數日之後,當得無間矣。」
自是,無夕而不會。經旬之後,白晝亦見。生遂攜歸所寓安焉。已而生下第東歸,美人願隨之去。生問:「翹翹何以不從?」曰:「妾既奉侍君子,舊宅無人,留其看守耳。」生與之同回鄉里,見親識,紿之曰:「娶於杭郡之良家。」眾見其舉止溫柔,言詞慧利,信且悅之。美人處生之室,奉長上以禮,待婢僕以恩,左右鄰里,俱得其歡心。且又勤於治家,潔於守己,雖中門之外,未嘗輕出。眾咸賀生得內助。
荏苒三歲,當丁巳年之初秋,生又治裝赴浙省鄉試。行有日矣,美人請於生曰:「臨安,妾鄉也。從君至此,已閱三秋,今願得偕行,以顧視翹翹。」生許諾,遂賃舟同載,直抵錢塘,僦屋居焉。至之明日,適值七月之望,美人謂生曰:「三年前曾於此夕與君相會,今適當其期,欲與君同赴聚景,再續舊遊可乎?」生如其言,載酒而往。
至晚,月上東垣,蓮開南浦,露柳煙篁,動搖堤岸,宛然若昔時之景。行至園前,則翹翹迎拜於路首曰:「娘子陪侍郎君,遨遊城郭,首尾三年,已極人間之歡,獨不記念舊居乎?」
三人入園,同至西軒而坐。美人忽涕淚而告生曰:「感君不棄,侍奉房帷,未遂深歡,又當永別。」生曰:「何故?」對曰:「妾本幽陰之質,久戚陽明之世,甚非所宜。特以與君有夙世之緣,故冒犯條律以相從耳。今而緣盡,自當奉辭。」生驚問曰:「然則何時?」對曰:「止在今夕耳。」生淒惶不忍。美人曰:「妾非不欲終事君子,永奉歡娛。然而程命有限,不可違越。若更遲留,須當獲戾。非止有損於妾,亦將不利於君。豈不見越娘之事乎?」生意稍悟,然亦悲傷感愴,徹曉不寐。及山寺鐘鳴,水村雞唱,急起與生為別,解所御玉指環繫於生之衣帶,曰:「異日見此,無忘舊情。」遂分袂而去,然猶頻頻而顧,良久始滅。生大慟而返。
翌日,具餚醴,焚鏹楮於墓下,作文以弔祭之曰:
惟靈生而淑美,出類超群。稟奇姿於仙聖,鍾秀氣於乾坤。粲然如花之麗,粹然如玉之溫。達則天上之金屋,窮則路左之荒墳。托松楸而共處,對狐兔之群奔。落花流水,斷雨殘雲,中原多事,故國無君。撫光陰之過隙,視日月之奔輪。然而精靈不泯,性識長存。不必仗少翁之奇術,自能返倩女之芳魂。玉匣驂鸞之扇,金泥簇蝶之裙。聲泠泠兮環珮,香藹藹兮蘭蓀。方欲同歡而偕老,奈何既合而復分!步洛妃凌波之襪,赴王母瑤池之樽。即之而無所睹,扣之而不復聞。悵後會之莫續,傷前事之誰論。鎖楊柳春風之院,閉梨花夜雨之門。恩情斷兮天漠漠,哀怨結兮雲昏昏。音容杳而靡接,心緒亂而紛紜。謹含哀而奉吊,庶有感於斯文。嗚呼哀哉,尚饗!
從此遂絕矣。生獨居旅邸,如喪配耦。試期既迫,亦無心入院,惆悵而歸。親黨問其故,始具述之,眾咸歎異。生後終身不娶,入雁蕩山採藥,遂不復還。
方氏之據浙東也,每歲元夕,於明州張燈五夜,傾城士女,皆得縱觀。
至正庚子之歲,有喬生者,居鎮明嶺下,初喪其耦,鰥居無聊,不復出遊,但倚門佇立而已。十五夜,三更盡,遊人漸稀,見一丫鬟,挑雙頭牡丹燈前導,一美人隨後,約年十七八,紅裙翠袖,婷婷嫋嫋,迤邐投西而去。生於月下視之,韶顏稚齒,真國色也。神魂飄蕩,不能自抑,乃尾之而去,或先之,或後之。
行數十步,女忽回顧而微哂曰:「初無桑中之期,乃有月下之遇,似非偶然也。」生即趨前揖之曰:「敝居咫尺,佳人可能回顧否?」女無難意,即呼丫鬟曰:「金蓮,可挑燈同往也。」於是金蓮復回。
生與女攜手至家,極其歡暱,自以為巫山洛浦之遇,不是過也。生問其姓名居址,女曰:「姓符,麗卿其字,漱芳其名,故奉化州判女也。先人既歿,家事零替,既無弟兄,仍鮮族黨,止妾一身,遂與金蓮僑居湖西耳。」
生留之宿,態度妖妍,詞氣婉媚,低幃暱枕,甚極歡愛。天明,辭別而去,暮則又至。如是者將半月。
鄰翁疑焉,穴壁窺之,則見一粉骷髏與生並坐於燈下,大駭。明旦,詰之,秘不肯言。
鄰翁曰:「嘻!子禍矣!人乃至盛之純陽,鬼乃幽陰之邪穢。今子與幽陰之魅同處而不知,邪穢之物共宿而不悟,一旦真元耗盡,災眚來臨,惜乎以青春之年,而遂為黃壤之容也,可不悲夫!」
生始驚懼,備述厥由。鄰翁曰:「彼言僑居湖西,當往物色之,則可知矣。」生如其教,逕投月湖之西,往來於長堤之上、高橋之下,訪於居人,詢於過客,並言無有。
日將夕矣,乃入湖心寺少憩,行遍東廊,復轉西廊,廊盡處得一暗室,則有旅櫬,白紙題其上曰:「故奉化符州判女麗卿之柩。」柩前懸一雙頭牡丹燈,燈下立一明器婢子,背上有二字曰金蓮。生見之,毛髮盡豎,寒慄遍體,奔走出寺,不敢回顧。
是夜借宿鄰翁之家,憂怖之色可掬。鄰翁曰:「玄妙觀魏法師,故開府王真人弟子,符籙為當今第一,汝宜急往求焉。」明旦,生詣觀內。法師望見其至,驚曰:「妖氣甚濃,何為來此?」生拜於座下,具述其事。法師以朱符二道授之,令其-置於門,一置於榻,仍戒不得再往湖心寺。生受符而歸,如法安頓,自此果不來矣。
一月有餘,往袞繡橋訪友。留飲至醉,都忘法師之戒,逕取湖心寺路以回。將及寺門,則見金蓮迎拜於前曰:「娘子久待,何一向薄情如是!」遂與生俱入西廊,直抵室中。女宛然在坐,數之曰:「妾與君素非相識,偶於燈下一見,感君之意,遂以全體事君,暮往朝來,於君不薄。奈何信妖道士之言,遽生疑惑,便欲永絕?薄倖如是,妾恨君深矣!今幸得見,豈能相捨?」即握生手,至柩前,柩忽自開,擁之同入,隨即閉矣,生遂死於柩中。
鄰翁怪其不歸,遠近尋問,及至寺中停柩之室,見生之衣裾微露於柩外,請於寺僧而發之,死已久矣,與女之屍俯仰臥於內,女貌如生焉。寺僧歎曰:「此奉化州判符君之女也,死時年十七,權厝於此,舉家赴北,竟絕音耗,至今十二年矣。不意作怪如是!」遂以屍柩及生殯於西門之外。
自後雲陰之晝,月黑之宵,往往見生與女攜手同行,一丫鬟挑雙頭牡丹燈前導,遇之者輒得重疾,寒熱交作;薦以功德,祭以牢醴,庶獲痊可,否則不起矣。居人大懼,競往玄妙觀謁魏法師而訴焉。法師曰:「吾之符籙,止能治其未然,今祟成矣,非吾之所知也。聞有鐵冠道人者,居四明山頂,考劾鬼神,法術靈驗,汝輩宜往求之。」
眾遂至山,攀緣籐草,驀越溪澗,直上絕頂,果有草庵一所,道人憑几而坐,方看童子調鶴。眾羅拜庵下,告以來故。道人曰:「山林隱士,旦暮且死,烏有奇術!君輩過聽矣。」拒之甚嚴。眾曰:「某本不知,蓋玄妙魏師所指教耳。」始釋然曰:「老夫不下山已六十年,小子饒舌,煩吾一行。」
即與童子下山,步履輕捷,逕至西門外,結方丈之壇,踞席端坐,書符焚之。忽見符吏數輩,黃巾錦祆,金甲雕戈,皆長丈餘,屹立壇下,鞠躬請命,貌甚虔肅。道人曰:「此間有邪祟為禍,驚擾生民,妝輩豈不知耶?宜疾驅之至。」受命而往,不移時,以枷鎖押女與生並金蓮俱到,鞭菙揮仆,流血淋漓。道人呵責良久,令其供狀。將吏以紙筆授之,遂各供數百言。今錄其略於此。
伏念某喪室鰥居,倚門獨立,犯在色之戒,動多欲之求。不能效孫生見兩頭蛇而決斷,乃致如鄭子運九尾狐而愛憐。事既莫追,侮將奚及!
伏念某青年棄世,白晝無鄰,六魄雖離,一靈未混。燈前月下,逢五百年歡喜冤家;世上民間,作千萬人風流話本。迷不知返,罪安可逃!
伏念某殺青為骨,染素成胎,墳垅埋藏,是誰作俑而用?面目機發,比人具體而微。既有名字之稱,可乏精靈之異!因而得計,豈敢為妖!
供畢,將吏取呈。道人以巨筆判曰:
蓋聞大禹鑄鼎,而神奸鬼秘莫得逃其形;溫嶠燃犀,而水府龍宮俱得現其狀。惟幽明之異趣,乃詭怪之多端。遇之者不利於人,遭之者有害於物。故大厲入門而晉景歿,妖豕啼野而齊裹殂。降禍為妖,興災作孽。是以九天設斬邪之使,十地列罰惡之司,使魑魅魍魎,無以容其奸,夜叉羅剎,不得肆其暴。矧此清平之世,坦蕩之時,而乃變幻形軀,依附草木,天陰雨濕之夜,月落參橫之晨,嘯於樑而有聲,窺其室而無睹,蠅營狗苟,牛狠狼貪,疾如飄風,烈若猛火。喬家子生猶不悟,死何恤焉。符氏女死尚貪淫,生可知矣!況金蓮之怪誕,假明器而矯誣。惑世誣民,違條犯法。狐綏綏而有蕩,鶉奔奔而無良。惡貫已盈,罪名不宥。陷人坑從今填滿,迷魂陣自此打開。燒燬雙明之燈,押赴九幽之獄。
判詞已具,主者奉行急急如律令。即見三人悲啼躑躅,為將吏驅捽而去。道人拂袖入山。明日,眾往謝之,不復可見,止有草庵存焉。急往玄妙觀訪魏法師而審之,則病瘖不能言矣。
至順中,有王生者,本士族子,居於金陵。貌瑩寒玉,神凝秋水,姿狀甚美,眾以奇俊王家郎稱之。年二十,未娶。有田在松江,因往收秋租,回舟過渭塘,見一酒肆,青旗出於簷外;朱欄曲檻,縹緲如畫;高柳古槐,黃葉交墜;芙蓉十數株,顏色或深或淺,紅葩綠水,上下相映;白鵝一群,游泳其間。生泊舟岸側,登肆沽酒而飲,斫巨螯之蟹,燴細鱗之鱸,果則綠橘黃橙,蓮塘之藕,松坡之栗,以花磁盞酌真珠紅酒而飲之。
肆主亦富家,其女年十八,知音識字,態度不凡,見生在座,頻於幕下窺之,或出半面,或露全體,去而復來,終莫能捨。生亦留神注意,彼此目成久之。已而酒盡出肆,怏怏登舟,如有所失。
是夜遂夢至肆中,入門數重,直抵舍後,始至女室,乃一小軒也。軒之前有葡萄架,架下鑿池,方圓盈丈,甃以文石,養金鯽其中;池左右植垂絲檜二株,綠蔭婆娑,靠牆結一翠柏屏,屏下設石假山三峰,岌然競秀;草則金錢繡墩之屬,霜露不變色。窗間掛一雕花籠,籠內畜一綠鸚鵡,見人能言。軒下垂小木鶴二隻,銜線香焚之。案上立一古銅瓶,插孔雀尾數莖,其傍設筆硯之類,皆極濟楚。架上橫一碧玉簫,女所吹也。壁下貼金花箋四幅,題詩於上,詩體則效東坡四時詞,字畫則師趙松雪,不知何人所作也。
春風吹花落紅雪,楊柳蔭濃啼百舌。
東家蝴蝶西家飛,前歲櫻桃今歲結。
鞦韆蹴罷鬢鬖髿,粉汗凝香沁綠紗。
侍女亦知心內事,銀瓶汲水煮新茶。
芭蕉葉展青鸞尾,萱草花含金鳳嘴。
一雙乳燕出雕樑,數點新荷浮綠水。
困人天氣日長時,針線慵拈午漏遲。
起向石榴陰畔立,戲將梅子打鶯兒。
鐵馬聲喧風力緊,雲窗夢破鴛鴦冷。
玉爐燒麝有餘香,羅扇撲螢無定影。
洞簫一曲是誰家?河漢西流月半斜。
要染纖纖紅指甲,金盆夜搗鳳仙花。
山茶未開梅半吐,風動簾旌雪花舞。
金盤冒冷塑狻猊,繡幕圍春護鸚鵡。
倩人呵筆畫雙眉,脂水凝寒上臉遲。
妝罷扶頭重照鏡,鳳釵斜壓瑞香枝。
女見生至,與之承迎,執手入室,極其歡謔,會宿於寢。雞鳴始覺,乃困臥篷窗底耳。
自後歸家,無夕而不夢焉。
一夕,見架上玉簫,索女吹之。女為吹《落梅風》數闋,音調嘹亮,響徹雲際。
一夕,女於燈下繡紅羅鞋,生剔燈花,誤落於上,遂成油暈。
一夕,女以紫金碧甸指環贈生,生解水晶雙魚扇墜酬之,既覺,則指環宛然在手,扇墜視之無有矣。生大為奇,遂效元稹體,賦會真詩三十韻以記其事。詩曰:
有美閨房秀,天人謫降來。風流元有種,慧黠更多才。
碾玉成仙骨,調脂作艷胎。腰肢風外柳,標格雪中梅。
合置千金屋,宜登七寶台。妖姿應自許,妙質孰能陪?
小小乘油壁,真真醉彩灰。輕塵生洛浦,遠道接天台。
放燕簾高卷,迎人戶半開。菖蒲難見面,豆蔻易含胎。
不待金屏射,何勞玉手栽。偷香渾似賈,待月又如崔。
箏許秦宮奪,琴從卓氏猜。簫聲傳縹緲,燭影照徘徊。
窗薄涵魚魫,爐深噴麝煤。眉橫青岫遠,鬢嚲綠雲堆。
釵玉輕輕制,衫羅窄窄裁。文鴛游浩蕩,瑞鳳舞毰毿。
恨積鮫綃帕,歡傳琥珀杯。孤眠憐月姊,多忌笑河魁。
化蝶能通夢,遊蜂浪作媒。雕欄行共倚,繡褥坐相偎。
啖蔗逢佳境,留環得異財。綠蔭鶯並宿,紫氣劍雙埋。
良夜難虛度,芳心未肯摧。殘妝猶在臂,別淚已凝腮。
漏滴何須促,鐘聲且莫催。峽中行雨過,陌上看花回。
才子能知爾,愚夫可語哉!鯫生曾種福,親得到逢萊。
詩訖,好事者多傳誦之。
明歲,復往收租,再過其處,則肆翁甚喜,延之入內。生不解意,逡巡辭避。坐定,翁以誠告之曰:「老拙惟一女,未曾適人,去歲,君子所至,於此飲酒,偶有所睹,不能定情,因遂染疾,長眠獨語,如醉如癡,餌藥無效,昨夕忽語曰:『明日郎君至矣,宜往侯之。』初以為妄,固未之信,今而君子果涉吾地,是天假其靈而賜之便也。」
因問生婚娶未曾,又問其門閥氏族,甚喜。肆翁即握生手,入於內室,至女所居軒下,門窗戶闥,則皆夢中所歷也;草木台沼、器用什物,又皆夢中所識也。女聞生至,盛妝而出,衣服之麗,簪餌之華,又皆夢中所識也。
女言:「去歲自君去後,思念切至,每夜夢中與君相會,不知何故。」生曰:「吾夢亦如之耳。」女歷敘吹簫之曲,繡鞋之事,無不吻合者。又出水晶雙魚扇墜示生,生亦舉紫金碧甸指環以問之。彼此大驚,以為神契。遂與生為夫婦,于飛而還,終以偕老,可謂奇遇矣!
至正丙戌,泰州士人何友仁,為貧寠所迫,不能聊生。因謁城隍祠,過東廡,見一案,榜曰:「富貴發跡司。」
友仁禱於神像之前曰:「某生世四十有五,寒一裘,暑一葛,朝、晡粥飯一盂,初無過用妄為之事。然而遑遑汲汲,常有不足之憂,冬暖而愁寒,年豐而苦饑,出無知已之投,處無蓄積之守。妻孥賤棄,鄉黨絕交,困阨艱難,無所告訴。側聞大神主富貴之案,掌發跡之權,叩之即有聞,求之無不獲。是以不避呵責,冒瀆威嚴,屏息庭前,鞠躬戶下。伏望告以倘來之事,喻以未至之機,指示迷途,提攜晦跡,俾枯魚蒙斗水之活,困鳥托一枝之安,敢不拜賜,深仰於洪造!如或前事有定,後事無由,大數既已難移,薄命終於不遇,亦望明彰報應,使得預知。」
禱畢,跧伏案幕之下。是夜,東西兩廊,左右諸曹,皆燈燭熒煌,人物駢雜,惟友仁所禱之司,不見一人,亦無燈火。獨處暗中,將及畢夜,忽聞呵殿之音,初遠漸近,將及廟門,諸司判官,皆趨出迎之。及入,紗籠兩行,儀衛甚嚴。府君朝服端簡,登正殿而坐,判官輩參見既畢,皆回局治事。發跡司主者亦自殿上而來,蓋適從府君朝天使回爾。坐定,有判官數人,皆帕頭角帶,服緋綠之衣,入戶相見,各述所理之事。
一人曰:「某縣某戶藏米二千石,近因旱蝗相繼,米價倍增,鄰境閉糴,野有餓莩,而乃開倉以賑之,但取原價,不求厚利,又為饘粥以濟貧乏,蒙活者甚眾。昨縣神申上於本司,呈於府君,聞已奏知天庭,延壽三紀,賜祿萬鍾矣。」
一人曰:「某村某氏奉姑甚孝,其夫在外,而姑得重痼,醫巫無效,乃齋沐焚香祝天,願以身代,割股以進,固遂得愈。昨天符行下云:某氏孝通天地,誠格鬼神,令生貴子二人,皆食君祿,光顯其門,終為命婦以報之。府君下於本司,今已著之福籍矣。」
一人曰:「某姓某官,爵位已崇。俸祿亦厚,不思報國,惟務貪饕,受鈔三百錠,枉法斷公事,取銀五百兩,非理害良民。府君奏於天庭,即欲加其罪,緣本人頗有頑福,故稽延數年,使罹滅族之禍。今早奉命,記注惡簿,惟俟時至爾。」
一人曰:「某鄉某甲,有田數十頃,而貪縱無厭,務為兼併。鄰田之接墳者,欺其勢孤無援,賤價售之,又不還其值,令其含忿而死。冥府帖本司勾攝入獄,聞已兒身為牛,托生鄰家,償其所負矣。」
諸人言敘既畢,發跡司判官忽揚眉盱目,咄嗟長歎而謂眾賓日:「諸公各守其職,各治其事,褒善罰罪,可謂至矣。然而無地運行之數,生靈厄會之期,國統浙衰,大難將作,雖諸公之善理,其如之奈何!」
對曰:「吾適從府君上朝帝閽,所聞眾聖推論將來之事,數年之後,兵戎大起,巨河之南,長江之北,合屠戮人民三十餘萬,當是時也,自非積善累仁,忠孝純至者,不克免焉。豈生靈寡福,當此塗炭乎?抑運數已定,莫之可逃乎?」
眾皆顰蹙相顧曰:「非所知也。」遂各散去。
友仁始於案下匍匐而出,拜述厥由。判官熟視良久,命小吏取簿籍至,親自檢閱,謂友仁曰:「君後大有福祿,非久於貪困者,自茲以往,當日勝一日,脫晦向明矣。」
友仁願示真詳,乃取硃筆,大書一十六字以授友仁曰:「遇日而康,遇月而發,遇雲而衰,遇電而沒。」友仁聽訖,以所授置之於懷,因再拜辭出。行及廟門外,天色已曙。急探懷中,則無有矣。歸而話於妻子以自慰。
不數日,郡有大姓傅日英者,延之以訓子弟,月奉束脩五錠,家遂稍康。凡居其館數歲。已而高郵張氏兵起,元朝命丞相脫脫統兵討之,太師達理月沙頗知書好士,友仁獻策於馬首,稱其意,薦於脫公,署隨軍參謀,車馬僕從,一旦赫然。
及脫公征還,友仁遂仕於朝,踐歷館閣,翱翔省部,可渭貴矣。
未幾,授文林郎、內台御史,同列有雲石不花者,與之不相能,構於大官,黜為雷州錄事。友仁憶判官之言,「日月雲」三字,皆已驗矣,深自戒懼,不敢為非。
到任二年,有事申總府,吏具牘以進,友仁自署其銜曰:「雷州路錄事何某。」揮筆之際,風吹紙起,於雷字之下,曳出一尾,宛然成一電字,大惡之,亟命易去。是夜感疾,自知不起,處置家事,訣別妻子而終。
因詳判官所述眾聖之語,將來之事。蓋至正辛卯之後,張氏起兵淮東,國朝創業淮西,攻鬥爭奪,干戈相尋,沿淮諸郡,多被其禍,死於兵者何止三十萬焉。是以知普夭之下,率土之濱,小而一身之榮悴通寒,大而一國之興衰治亂,皆有定數,不可轉移,而妄庸者乃欲輒施智術於其間,徒自取困爾。
永州之野,有神廟,背山臨流,川澤深險,黃茅綠草,一望無際,大木參天而蔽日者,不知其數,風雨往住生其上,人皆畏而事之,過者必以牲牢獻於殿下,始克前往,如或不然,則風雨暴至,雲霧晦冥,咫尺不辯,人物行李,皆隨失之。如是者有年矣。
大德間,書生畢應詳,有事適衡州,道由廟下,囊橐貧匱,不能設奠,但致敬而行。未及數里,大風振作,吹沙走石,玄雲黑霧,自後隱至。回顧,見甲兵甚眾,追者可千乘萬騎,自分必死,平日能誦《玉樞經》,事勢既危,且行且誦,不絕於口。
須臾,則雲收風止,天地開朗。所迫兵騎。不復有矣。僅而獲全,得達衡州,過祝融峰,謁南嶽祠,思憶前事,具狀焚訴。
是夜,夢駃卒來追,與之偕行,至大宮殿,侍衛羅列,曹局分市。駃卒引立大庭下,望殿上掛玉柵簾,簾內設黃羅帳,燈燭輝煌,光若白晝,嚴邃整肅,寂而不嘩。應祥屏息俟命。
俄一吏朱農角帶,自內而出,傳呼曰:「得旨問與何人有訟?」
伏而對曰:「身為寒儒,性又愚拙。不知名利之可求,豈有田宅之足競!布衣蔬食,守分而巳。且又未嘗一入公門,無以仰答威問。」
吏曰:「日間投狀,理會何事?」
應祥始悟,稽首而白曰:「實以貧故,出境投人,道由永州,過神祠下,行囊罄竭,不能以牲醴祭事,觸神之怒,風雨暴起,兵甲追逐,狼狽顛踣,幾為所及,驚怖急迫,無處申訴,以致唐突聖靈,誠非得已。」
吏入,少頃復出,曰:「得旨追對。」
即見吏士數人,騰空而去。俄頃,押一白鬚老人,烏巾道服,跪於階下。
吏宣旨詰之曰:「汝為一方神祇,眾所敬奉,奈何輒以威禍恐人,求其祀饗,迫此儒士,幾陷死地,貪婪苦虐,何所逃刑!」
老人拜而對曰:「某實永州野廟之神也,然而廟為妖蟒所據,已有年矣,力不能制,曠職已久。向者驅駕風雨,邀求奠酹,皆此物所為。非某之過。」
吏責之曰:「事既如此,何不早陳?」
對曰:「此物在世已久,興妖作孽,無與為比。社鬼祠靈,承其約束;神蛟毒虺,受其指揮。每欲奔訴,多方抵截,終莫能達。今者非神使來追,亦焉得到此!」
即聞殿上宣旨,令士吏追勘。
老人拜懇曰:「妖孽已成,輔之者眾,吏士雖往,終恐無益,非自神兵剿捕,不可得也。」
殿上如其言,命一神將領兵五千而往。
久之,見數十鬼卒,以大木舁其首而至,乃一朱冠白蛇也。置於庭下,若五石缸焉。
吏顧應祥令還,欠伸而覺,汗流浹背。
事訖回途,再經其處,則殿宇偶像,蕩然無遺。問於村甿,皆曰:「某夜三更後,雷霆風火大作,惟聞殺伐之聲,驚咳叵測。旦往視之,則神廟已為煨燼,一巨白蛇長數十丈,死於林木之下,而喪其元。其餘蚺虺螣蝮之屬無數,腥穢之氣,至今未息。」
考其日,正感夢時也。
應祥還家,白晝閒坐,忽見二鬼使至前曰:「地府屈君對事。」即挽其臂以往。
及至,見王者坐大廳上,以鐵籠罩一白衣繹幘丈夫,形狀甚偉。自陳:「在世無罪,為書生畢應祥枉告於南嶽,以致神兵降代,舉族殲夷,巢穴傾蕩,冤苦實甚。」
應祥聞言,知為蛇妖挾仇捏訴,乃具陳其害人禍物、興妖作怪之事,對辯於鐵籠之下,往返甚苦,終不肯服。
王者乃命吏牒南嶽衡山府及帖永州城隍司征驗其事。已而,衡山府及永州城隍司回文,與畢應祥所言實事相同,方始詞塞。
王者殿上大怒,叱之曰:「生既為妖,死猶妄訴,將白衣妖孽押赴酆都,永不出世!」即有鬼卒數人驅押之去,受其果報。
王謂應祥曰:「勞君一行,無以相報。」命吏取畢姓簿籍來,於應祥名下,批八字云:「除妖去害,延壽一紀。」應祥拜謝而返。及門而寤,乃曲肱几上爾。
隴西李生,名德逢,年二十五,善騎射,馳騁弓馬,以膽勇稱,然而不事生產,為鄉黨賤棄。
天歷間,父友有任桂州監郡者,因往投焉。至則其人已歿,流落不能歸。郡多名山,日以獵射為事,出沒其間,末嘗休息,自以為得所樂。
有大姓錢翁者,以貲產雄於郡,止有一女,年及十七,甚所鍾愛,未嘗窺門,雖姻親鄰里,亦罕見之。一夕,風雨晦冥,失女所在,門窗戶闥,扃鐍如故,莫知所從往。聞於官,禱於神,訪於四境,悄無蹤跡。翁念女切至,設誓曰:「有能知女所在者,願以家財-半給之,並以女事焉。」雖求尋之意甚切,而荏苒將及半載,竟絕音響。
生一日挾鏃持弧出城,遇一獐,逐之不捨,遂越岡巒,深入澗谷,終莫能及。日已曛黑,又迷來路,彷徨於壠阪之側,莫知所適。已而煙昏雲瞑,虎嘯猿啼,遠近黯然,若一更之後。
遙望山頂,見一古廟,委身投之。至則塵埃堆積,牆壁傾頹,獸蹄鳥跡,交雜於中。生雖甚怖,然無可奈何,少憩廡下,將以待旦。
未及瞑目,忽聞傳導之聲,自遠而至。生念:「深山靜夜,安得有此?」疑其為鬼神,又恐為盜劫,乃攀緣檻楣,伏於樑間,以窺其所為。
須臾,及門,有二紅燈前導,為首者頂三山冠,絳帕首,披淡黃袍,束玉帶,逕據神案而坐。從者十餘輩,各執器仗,羅列階下,儀衛雖甚整肅,而狀貌則皆豭貜之類也。生知為邪魅,取腰間箭,持滿一發,正中坐者之臂,失聲而走,群黨一時潰散,莫知所之。
久之,寂然,乃假寐待旦。則見神座邊鮮血點點,從大門而出,沿路不絕,循山而南,將及五里,得-大穴,血蹤由此而入。
生往來穴口,顧盼之際,草根柔滑,不覺失足而墜。乃深坑萬仞,仰不見天,自分必死。旁邊微覺有路,尋路而行,轉入幽遽,咫尺不辨。更前百步,豁然開朗,見一石室,榜曰「申陽之洞」。
守門者數人,裝束如昨夕廟中所睹。見生,驚曰:「子為何人,而遽至此?」生磬折作禮而答曰:「下界凡氓,久居城府,以醫為業。因乏藥材,入山採拾,貪多務得,進不知止。不覺失足,誤墜於斯。觸冒尊靈,乞垂覓宥。」
守門者聞言,似有喜色,問之曰:「汝既業醫,能為人治療乎?」生曰:「此分內事也。」守門者大喜,以手加額曰:「天也!」生請其故。曰:「吾君申陽侯,昨因出遊,為流矢所中,臥病在床,而汝惠然來斯,是天以神醫見貺也。」
乃邀生坐於門下,踉蹌趨入,以告於內。
頃之,出而傳其主之命曰:「僕不善攝生,自貽伊戚,禍及股肱,毒流骨髓,厄運莫逃,殘生待盡。今而幸值神醫,獲賜良劑,是受病者有再生之樂,而治病者有全生之恩也。敢不忍死以待!」
生遂攝衣而入,度重門,及曲房,帷幄衾褥,極其華麗。見一老獼猴,偃臥石榻之上,呻吟之聲不絕。美人侍側者三,皆絕色也。生診其脈,撫其瘡,詭曰:「無傷也,予有仙藥,非徒治病,兼可度世,服之則能後天不老,而凋三光矣。今之相遇,蓋亦有緣耳。」遂傾囊出藥,令其服之。
群妖聞度世之說,喜得長生,皆羅拜於前曰:「尊官信是神人,今幸相遇!吾君既獲仙丹永命,吾等獨不得沾刀圭之賜乎?」生遂罄其所繼,遍賜之,皆踴躍爭奪,惟恐不預。其藥蓋毒之尤者,用以淬箭鏃而射鷙獸,無不應弦而倒。有頃,群妖一時仆地,昏眩無知矣。生顧寶劍懸於石壁,取而悉斬之,凡戳猴大小三十六頭。
疑三女為妖,欲併除之。皆泣而言曰:「妾等皆人,非魅也。不幸為妖猴所攝,沉陷坑阱,求死不得。今君能為妾除害,即妾再生之主也,敢不惟命是聽!」問其姓名居址,其-即錢翁之女,其二亦皆近邑良家也。生雖能除去群妖,然無計以出。
憤悶之際,忽有老父數人,不知自何來,皆身被褐裘,長鬚烏喙,推一白衣者居前,向生列拜曰:「吾等虛星之精,久有此土,近為妖猴所據,力弗能敵,屏避他方,俟其便而圖之。不意君能為我掃除仇怨,蕩滌凶邪,敢不致謝!」各於袖中出金珠之屬,置於生前。
生曰:「若等既具神通,何乃見欺於彼,自伏孱劣耶?」
白衣者曰:「吾壽止五百歲,彼已八百歲,是以不敵。然吾等居此,與人無害也,功成行滿,當得飛游諸天,出入自在耳。非若彼之貪淫肆暴,害人禍物。今其稔惡不已,舉族夷滅,蓋亦獲咎於天,假手於君耳。不然,彼之凶邪,豈君所能制耶?」
生曰:「洞名申陽,其義安在?」
曰:「猴乃申屬,故假之以美名,非吾土之舊號也。」
生曰:「此地既為若等故居,予乃世人,誤陷於此,但得指引歸途,謝物不用也。」
曰:「果如是,亦何難哉!但請閉目半晌,即得遂願。」
生如其言,耳畔惟聞疾風暴雨之聲。聲止,開目,見一大白鼠在前,群鼠如豕者數輩從之,旁穿一穴,達於路口。生挈摯三女以出,逕叩錢翁之門而歸焉。翁大驚喜,即納為婿,其二女之家,亦願從焉。生一娶三女,富貴赫然。復至其處,求訪路口,則豐草喬林,遠近如一,無復舊蹤焉。
羅愛愛,嘉興名娼也,色貌才藝,獨步一時。而又性識通敏,工於侍詞,以是人皆敬而慕之,稱為愛卿。佳篇麗什,傳播人口。風流之士,咸修飾以求狎,懵學之輩,自視缺然。郡中名士,嘗以季夏望日,會於鴛湖凌虛閣避暑,玩月賦詩。愛卿先成四首,座間皆擱筆。詩曰:
畫閣東頭納晚涼,紅蓮不似白蓮香。
一輪明月天如水,何處吹蕭引鳳凰?
月出天邊水在湖,微瀾倒浸玉浮圖。
搴簾欲共姮娥語,肯教霓裳一曲無?
手弄雙頭茉莉枝,曲終不覺鬢雲欹。
珮環響處飛仙過,願偕青鸞一隻騎。
曲曲欄干正正屏,六銖衣薄懶來憑。
夜深風露涼如許,身在瑤台第一層。
同郡有趙氏子者,第六,亦簪纓族,父亡母存,家貲巨萬,慕其才色,納禮聘焉。愛卿入門,婦道甚修,家法甚飭,擇言而發,非禮不行。趙子嬖而重之。
未久,趙子有父黨為吏部尚書,以書自大都召之,許授以江南一宮。趙子欲往,則恐貽母妻之憂,不往,則又失功名之會,躊躇未決。
愛卿謂之曰:「妾聞男子生而桑弧蓬矢以射四方,丈夫壯而立身揚名以顯父母,豈可以恩情之篤,而誤功名之期乎?君母在堂,溫凊之奉,甘旨之供,妾任其責有餘矣。但年高多病,而君有萬里之行,昔人所渭事主之日多,報親之日少,君宜常以此為念。望太行之孤雲,撫西山之頹日,不可不早歸耳。」
趙子遂卜日為京都之行,置酒酌別於中堂。酒三行,愛卿請趙子捧觴為太大人壽,自製《齊天樂》一闋,歌以侑之。其詞曰:
恩情不把功名誤,離筵又歌金縷。白髮慈親,紅顏幼婦,君去有誰為主?流年幾許?況悶悶愁愁,風風雨雨。鳳折鸞分,未知何日更相聚!蒙君再三分付:向堂前侍奉,休辭辛苦。官誥蟠花,宮袍制錦,待要封妻拜母。君須聽取:怕日薄西山,易生愁阻。早促歸程,綵衣相對舞。
歌罷,坐中皆垂淚。趙子乘醉,解纜而行。至都,則尚書以病免,無所投托,遷延旅邸,久不能歸。
太夫人以憶子之故,感病沉重,伏枕在床。愛卿事之甚謹,湯藥必親嘗,饘粥必親煮。求神禮佛,以逭其災;虛辭詭說,以寬其意。纏綿半載,因遂不起。臨終,呼愛卿而告之曰:「吾子以功名之故,遠赴皇都,遂絕昔耗。吾又下幸罹疾,新婦事我至矣!今而命殂,無以相報。但願吾子早歸,新婦異日有子有孫,皆如新婦之孝敬。蒼天有知,必不相負!」言訖而歿。
愛卿哀毀如禮,親造棺槨。葬於白苧村。既葬,旦夕哭臨靈几前,悲傷過度,為之瘦痟。
至正十六年,張士誠陷平江,十七年,達丞相檄苗軍師楊完者為江浙參政,拒之於嘉興。不戢軍士。大掠居民。趙子之居,為劉萬戶者所據,見愛卿之姿色,欲逼納之。愛卿以甘言給之,沐浴入閤,以羅巾自縊而死。萬戶奔救之,已無及矣。乃以繡褥裹屍,瘞於後圃銀杏樹下。
未幾,張氏通款,浙省楊參政為所害,麾下皆星散。
趙子始間關海道,由太倉登岸,逕回嘉興,則城郭人民皆非舊矣。
投其故宅,荒廢無人居,但見鼠竄於梁,鴞鳴於樹,蒼苔碧草,掩映階庭而已。求其母妻,不知去向,惟中堂巋然獨存,乃灑掃而息焉。
明日,行出東門外,至紅橋倒,遇舊使老蒼頭於道,呼而問之,備述其詳,則老母辭堂,生妻去世矣。遂引趙子至白苧村其母葬處,指松柏而告之曰:「此皆六娘子之所種植也。」指塋壠而告之曰:「此皆六娘子之所經理也。太夫人以郎君不歸,感念成疾,娘子奉之至矣,下幸而死,卜葬於此。娘子身被衰麻,手扶棺櫬,親自負土,號哭墓下。葬之三月,而苗軍入城,宅舍被佔。有劉萬戶者,欲以非禮犯之,娘子不從,即遂縊死,就於後圃瘞之矣。」
趙子大傷感,即至銀杏村下發視之,顏貌如生,肌膚不改。趙子撫屍大慟,絕而復甦。乃沐以香湯,被以華服,買棺附葬於母墳之側,哭之曰:「娘子平日聰明才慧,流輩不及。今雖死矣,豈可混同凡人,使絕音晌。九原有知,願賜一見。雖顯晦殊途,人皆忌憚,而恩情切至,實所不疑。」
於是出則禱於墓下,歸則哭於圃中。
將及一旬,月晦之夕,趙子獨坐中堂,寢不能寐,忽聞暗中哭聲,初遠漸近,覺其有異,即起祝之曰:「倘是六娘子之靈,何吝一見而敘舊也?」即聞言曰:「妾即羅氏也,感君想念,雖在幽冥,實所惻愴,是以今夕與君知聞耳。」言訖,如有人行,冉冉而至,五六步許,即可辨其狀貌,果愛卿也。淡妝素服,一如其舊,惟以羅巾擁其項。見趙子,施禮畢,泣而歌《沁園春》一闋,其所自製也。詞曰:
一別三年,一日空秋,君何不歸?記尊嫜抱病,親供藥餌,高塋埋葬,親曳麻衣。夜卜燈花,晨占鵲喜,雨打梨花晝掩扉。誰知道,把恩情永隔,書信全稀! 於戈滿目交揮,奈命薄時乖履禍機。向銷金帳裡,猿驚鶴怨,香羅巾下,玉碎花飛。要學三貞,須拼一死,免被旁人話是非。君相念:算除非畫裡,重見崔徽!
每歌一句,則悲啼數聲,淒惶怨咽,殆不成腔。趙子延之入室,謝其奉母之孝,瑩墓之勞,殺身之節,感愧不已。乃收淚而自敘曰:「妾本倡流,素非良族。山雞野騖,家莫能馴;路柳牆花。人皆可折。惟知倚門而獻笑,豈解舉案以齊眉。令色巧言,迎新送舊。東家食而酉家宿。久習遺鳳;張郎婦而李郎妻,本無定性。幸蒙君子,求為室家,即便棄其舊染之污,革其前事之失。操持井臼,采掇蘋蘩。嚴祀祖之儀,篤奉姑之道。事以禮,葬以禮,無愧於心;歌於斯,哭於斯,未嘗窺戶。豈料昊天不吊,大患來臨!毒手老拳,交爭於四境;長槍大劍,耀武於三軍。既據李崧之居,又奪韓翃之婦。良人萬里,賤妾一身。豈不知偷生之可安,忍辱之耐久。而乃甘心玉略,決意珠沉。若飛蛾之撲燈,似赤子之入井,乃己之自取,非人之不容。蓋所以愧夫為人妻妾而背主棄家,受人爵祿而忘君負國者也。」
趙子撫慰良久,因問:「太夫人安在?」
曰:「尊姑在世無罪,聞已受生於人間矣。」
趙子曰:「然則,君何以猶墮鬼趣?」
對曰:「妾之死也,冥司以妾貞烈,即令往無錫宋家。托為男子。妾以與君情緣之重,必欲俟君一見,以敘懷抱,故遲之歲月耳。今既見君矣,明日即往降生也。君如不棄舊情,可往彼家見訪,當以一笑為驗。」
遂與趙子入室歡會,款若平生。雞鳴而起,下階斂步,復回顧拭淚云:「趙郎珍重,從此永別矣!」因哽咽佇立。夭色漸明,欻然而逝,不復有睹。但空室俏然,寒燈半滅而己。
趙子起而促裝,逕赴無錫,尋宋氏之居而叩焉,則果得一男子,懷妊二十月矣。然自降生之後,至今哭不輟聲。趙子具述其事,願請見之,果一笑而哭止,其家遂名之曰羅生。趙子求為親屬,自此往來饋遺,音問不絕云。
翠翠,姓劉氏,淮安民家女也。生而穎悟,能通詩書,父母不奪其志,就令入學。同學有金氏子者,名定,與之同歲,亦聰明俊雅。諸生戲之曰:「同歲者當為夫婦。」二人亦私以此自許。金生贈翠翠詩曰:
十二闌干七寶台,春風到處艷陽開。
東園桃樹西園柳,何不移教一處栽?
平生每恨祝英台,淒抱何為不肯開?
我願東君勤用意,早移花樹向陽栽。
已而翠翠年長,不復至學。年及十六,父母為其議親,輒悲泣不食。以情問之,初不肯言,久乃曰:「必西家金定,妾已許之矣。若不相從,有死而已,誓不登他門也!」父母不得已,聽焉。
然而劉富而金貧,其子雖聰俊,門戶甚不敵。及媒氏至其家,果以貧辭,慚愧不敢當。媒氏曰:「劉家小娘子,必欲得金生,父母亦許之矣。若以貧辭,是負其誠志,而失此一好姻緣也。今當語之曰:『寒家有子,粗知詩禮,貴宅見求,敢不從命。但生自蓬篳,安於貧賤久矣,若責其聘問之儀,婚娶之禮,終恐無從而致。』彼以愛女之故,當不較也。」其家從之。
媒氏覆命,父母果曰:「婚姻論財,夷虜之道,吾知擇婿而已,不計其他。但彼不足而我有餘,我女到彼,必不能堪,莫若贅之入門可矣。」媒氏傳命再往,其家幸甚。遂涓日結親,凡幣帛之類,羔雁之屬,皆女家自備。過門交拜,二人相見,喜可知矣!是夕,翠翠於枕上作《臨江仙》一闋贈生曰:
曾向書齋同筆硯,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燭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塵。殢雨尤雲渾未慣,枕邊眉黛羞顰,輕憐痛惜莫嫌頻。願郎從此始,日近日相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