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ương Chương 17 · 6(2)
興化府城之東有個勝境,叫做湄洲嶼,嶼中有個天妃廟。
立在廟中,可以觀海,晴明之際,竟與琉球國相望。每年春間,合郡士民俱來登眺。
那一年天妃神托夢與知府,說:「今年各處都該荒旱,因我力懇上帝,獨許此郡有七分收成。」彼時田還未種,知府即得此夢,及至秋收之際,果然別府俱荒,只有興化稍熟。知府即出告示,令百姓於天妃誕日,大興勝會,酬他力懇上帝之功。
到那賽會之時,只除女子不到,合郡男人,無論黃童白叟,沒有一個不來。
尤侍寰一向不放兒子出門,到這一日,也禁止不住。自己有些殘疾,不能同行,叫兒子與鄰家子弟做伴同去。臨行千叮萬囑:「若有人騙你到冷靜所在去講閒話,你切不可聽他。」
瑞郎道:「曉得。」竟與同伴一齊去了。
這日凡是好南風的,都預先養了三日眼睛,到此時好估承色。又有一班作孽的文人,帶了文房四寶,立在總路頭上,見少年經過,畢竟要盤問姓名,窮究信息,登記明白,然後遠觀氣色,近看神情,就如相面的一般,相完了,在名字上打個暗號。
你道是甚麼原故?他因合城美少輻輳於此,要攢造一本南風冊,帶回去評其高下,定其等第,好出一張美童考案,就如吳下評騭妓女一般。
尤瑞郎與同伴四五人都不滿十六歲,別人都穿紅著紫,打扮得妖妖嬈嬈;獨有瑞郎家貧,無衣妝飾,又兼母服未滿,渾身俱是布素。
卻也古怪,那些估承色的、定考案的,都有幾分眼力,偏是那穿紅著紫的,大概看看就丟過了,獨有渾身布素的尤瑞郎,一千一萬雙眼睛都釘在他一人身上,要進不放他進,要退不放他退,扯扯拽拽,纏個不了。
尤瑞郎來看勝會,誰想自家反做了勝會把與人看起來。等到賽會之時,挨擠上去,會又過了,只得到嶼上眺望一番。
有許多帶攢盒上山的,這個扯他吃茶,那個拉他飲酒,瑞郎都謝絕了,與同伴一齊轉去。
偶然回頭,只見背後有個斯文朋友,年可二十餘歲,丰姿甚美,意思又來得安閒,與那扯扯拽拽的不同,跟著瑞郎一同行走。瑞郎過東,他也過東;瑞郎過西,他也過西;瑞郎小解,他也小解;瑞郎大便,他也大便,准准跟了四五個時辰,又不問一句話,瑞郎心上甚是狐疑。
及至下山時節,走到一個崎嶇所在,青苔路滑,瑞郎一腳踏去,幾乎跌倒。那朋友立在身邊,一把攙住道:「尤兄仔細。」
一面相扶,一面把瑞郎的手心輕輕摸了幾摸,就如搔癢的一般。
瑞郎臉上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白是驚白的,紅是羞紅的,一霎時露出許多可憐之態,對那朋友道:「若不是先生相扶,一交直滾到山下。請問尊姓大號?」那朋友將姓名說來,原來就是鰥居數載、並無外遇的許季芳。彼此各說住處,約了改日拜訪。說完,瑞郎就與季芳並肩而行,直到城中分路之處,方才作別。
瑞郎此時情竇已開,明曉得季芳是個眷戀之意,只因眾人同行,不好厚那一個,所以借扶危濟困之情,寓惜玉憐香之意,這種意思也難為他。莫說情意,就是容貌丰姿也都難得:「今日見千見萬,何曾有個強似他的?我今生若不相處朋友就罷,若要相處朋友,除非是他,才可以身相許。」想了一會,不覺天色已晚,脫衣上牀。忽然袖中掉出兩件東西,拾起來看,是一條白綾汗巾,一把重金詩扇。
你道是那裡來的?原來許季芳跟他行走之時,預先捏在手裡等候,要乘眾人不見,投入瑞郎袖中;恰好遇著個扶跌的機會,兩人袖口相對,不知不覺丟將過來,瑞郎還不知道。此時見了,比前更想得慇懃。
卻說許季芳別了瑞郎回去,如醉如癡,思想:「興化府中竟有這般絕色,不枉我選擇多年,我今日搔手之時,見他微微含笑,絕無拒絕之容,要相處他,或者也還容易。只是三日一交,五日一會,只算得朋友,叫不得夫妻,定要娶他回來,做了填房,長久相依才好。況且這樣異寶,誰人不起窺伺之心?縱然與我相好,也禁不得他相處別人,畢竟要使他從一而終,方才遂我大志。若是小戶人家,無穿少吃的,我就好以金帛相求;萬一是舊家子弟,不希罕財物的,我就無計可施了。」翻來覆去,想到天明。
正在出城訪問,忽有幾個朋友走來道:「聞得美童的考案出來了,貼在天妃廟中,我們同去看看何如?」季芳道:「使得。」就與眾人一同步去。
走到廟中,抬頭一看,竟像殿試的黃榜一般,分為三甲,第一甲第一名就是尤瑞郎。眾人贊道:「定得公道,昨日看見的,自然要算他第一。」又有一個道:「可惜許季芳早生十年,若把你未冠時節的姿容留到今日,當與他並驅中原,未知鹿死誰手?」
季芳笑了一笑,問眾人道:「可曉得他家事如何?父親作何生理?」眾人中有一個道:「我與他是緊鄰,他的家事瞞不得我。父親是開米店的,當初也將就過得日子,連年生意折本,欠下許多債來,大小兩個老婆俱死過了,兩口棺木還停在家中不能殯葬,將來一定要受聘的。當初做粉孩兒的時節,我就看上他了,恨不得把氣吹他大來。如今雖不曾下聘,卻是我荷包裡的東西,列位休來剪綹。」季芳口也不開,別了眾人回去。思想道:「照他這等說,難道罷了不成?少不得要先下手。」連忙寫個晚生貼子,先去拜他父親,只說久仰高風,特來拜訪,不好說起瑞郎之事。
瑞郎看見季芳,連忙出來拜揖。季芳對侍寰道:「令郎這等長大,想已開筆行文了。晚生不揣,敢邀入社何如?」侍寰道:「庶民之子,只求識字記帳,怎敢妄想功名?多承盛意,只好心領。」季芳、瑞郎兩人眉來眼去,侍寰早已看見,明曉得他為此而來,不然一個名士,怎肯寫晚生帖子,來拜市井之人?心上明白,外面只當不知。三人坐了一會,分別去了。
侍寰次日要去回拜季芳,瑞郎也要隨去,侍寰就引他同行。
季芳諒他決來回拜,恨不得安排香案迎接。相見之時,少不得有許多謙恭的禮數,親熱的言詞,坐了半晌,方才別去。
看官,你道侍寰為何這等沒志氣,曉得人要騙他兒子,全無拒絕之心,不但開門揖盜,又且送親上門,是何道理?要曉得那個地方,此道通行,不以為恥;侍寰還債舉喪之物,都要出在兒子身上,所以不拒窺伺之人。這叫做「明知好酒,故意犯令」。既然如此,他就該任憑瑞郎出去做此道了,為何出門看會之時,又吩咐不許到冷靜所在與人說話,這是甚麼原故?
又要曉得福建的南風,與女子一般,也要分個初婚、再醮。
若是處子原身,就有人肯出重聘,三茶不缺,六禮兼行,一樣的明婚正娶;若還拘管不嚴,被人嘗了新去,就叫做敗柳殘花,雖然不是棄物,一般也有售主,但只好隨風逐浪,棄取由人,就開不得雀屏,選不得佳婿了。所以侍寰不廢防閒,也是韞櫝待沽之意。
且說興化城中自從出了美童考案,人人曉得尤瑞郎是個狀元。那些學中朋友只除衣食不週的,不敢妄想天鵝肉吃,其餘略有家事的人,那個不垂涎咽唾?早有人傳到侍寰耳中。
侍寰就對心腹人道:「小兒不幸,生在這個惡賴地方,料想不能免俗。我總則拚個蒙面忍恥,顧不得甚麼婚姻論財、夷虜之道。我身背上有三百兩債負,還要一百兩舉喪,一百兩辦我的衣衾棺槨,有出得起五百金的,只管來聘,不然教他休想。」
從此把瑞郎愈加管束,不但不放出門,連面也不許人見。
福建地方,南風雖有受聘之例,不過是個意思,多則數十金,少則數金,以示相求之意,那有動半千金聘男子的?眾人見他開了大口,個個都禁止不提。
那沒力量的道:「他兒子的後庭料想不是金鑲銀裹的,『豈其娶妻,必齊之姜?』便除了這個小官,不用也罷。」那有力量的道:「他兒子的年紀還不曾二八,且熬他幾年,待他窮到極處,自然會跌下價來。」所以尤瑞郎的桃夭佳節,又遲了幾時。只是思量許季芳,不能見面,終日閉在家中,要通個音信也不能夠。不上半月,害起相思病來,求醫不效,問卜無靈。
鄰家有個同伴過來看他,問起得病之由,瑞郎因無人通信,要他做個氤氳使者,只得把前情直告。
同伴道:「這等何不寫書一封,待我替你寄去,教他設處五百金聘你就是了。」瑞郎道:「若得如此,感恩不盡。」就研起墨來,寫了一個寸楮,釘封好了,遞與同伴。同伴竟到城外去尋季芳,問到他的住處,是一所高大門楣。
同伴思量:「住這樣房子的人,一定是個財主,要設處五百金,料也容易。」及至喚出人來一問,原來數日之前,將此房典與別人,自己搬到城外去住了。同伴又問了城外的住處,一路尋去,只見數間茅屋,兩扇柴門,冷冷清清,杳無人跡。
不佞有小事下鄉,凡高明書札,概不敢領,恐以失答開罪,亮之宥之。
同伴看了,轉去對瑞郎述了一遍,道:「你的病害差了,他們上的字明明是拒絕你的,況且房子留不住的人,那裡有銀子乾風流事?勸你及早丟開,不要癡想。」瑞郎聽了,氣得面如土色,思量一會,對同伴道:「待我另寫一封絕交書,連前日的汗巾、扇子煩你一齊帶去。若見了他,可當面交還,替我罵他幾句;如若仍前不見,可從門縫之中丟將進去,使他見了,稍泄我胸中之恨。」同伴道:「使得。」瑞郎爬起來,氣忿忿的寫了一篇,依舊釘封好了,取出二物,一齊交與同伴。同伴拿去,見兩扇柴門依舊封鎖未開,只得依了瑞郎的話,從門縫中塞進去了。
看官,你道許季芳起初何等高興,還只怕賄賂難通;如今明白出了題目,正好做文字了,為何全不料理,反到鄉下去遊蕩起來?要曉得季芳此行,正為要做情種。
他的家事,連田產屋業,算來不及千金。聽得人說尤侍寰要五百金聘禮,喜之不勝道:「便盡我家私,換得此人過來消受幾年,就餓死了也情願。」竟將住房典了二百金,其餘三百金要出在田產上面,所以如飛趕到鄉下去賣田。恐怕同窗朋友寫書來約他做文字,故此貼字在門上,回覆社友,並非拒絕瑞郎。
忽一日得了田價回來,興匆匆要央人做事。不想開開大門,一腳踏著兩件東西,拾起一看,原來就是那些表記。當初塞與人,人也不知覺;如今塞還他,他也不知覺;這是造物簸弄英雄的個小小伎倆。
季芳見了,嚇得通身汗下,又不知是他父親看見,送來羞辱他的;又不知是有了售主,退來回覆他的,那一處不疑到?
把汗巾捏一捏,裡面還有些東西,解開卻是一封書札。拆來細看,上寫道:
竊聞有初者鮮終,進銳者退速。始以為豈其然,而今知真不謬也。妃宮瞥遇,委曲相隨;持危扶顛,備示憫恤。歸而振衣拂袂,復見明珠暗投。以為何物才人,情癡乃爾,因矢分桃以報,謬思斷袖之歡。詎意後寵未承,前魚早棄。我方織蘇錦為獻,君乃署翟門以辭。曩如魍魎逐影,不知何所見而來?今忽鼠竄抱頭,試問何所聞而去?君既有文送窮鬼,我寧無劍斬情魔?紈扇不載仁風,鮫綃枉沾淚跡。謹將歸趙,無用避秦。
季芳看了,大駭道:「原來他寄書與我,見門上這幾行癆字,疑我拒絕他,故此也寫書來拒絕我。這樣屈天屈地的事,教我那裡去伸冤?」到了次日,顧不得怪與不怪,肯與不肯,只得央人去做。
尤侍寰見他照數送聘,一釐不少,可見是個志誠君子,就滿口答應,約他兒子病好,即便過門。就將送來的聘金,還了債負,舉了二喪,餘下的藏為養老送終之費。這才合著古語一句道:有子萬事足。
且說尤瑞郎聽見受了許家之聘,不消吃藥,病都好了。只道是絕交書一激之力,還不知他出於本心。季芳選下吉日,領了瑞郎過門,這一夜的洞房花燭,比當日娶親的光景大不相同。
有撒帳詞三首為證:
銀燭燒來滿畫堂,新人羞澀背新郎。新郎不用相扳扯,便不回頭也不妨。
花下庭前巧合歡,穿成一串倚闌干。緣何今夜天邊月,不許情人對面看?
輕摩輕玉嗅溫香,不似游蜂掠蕊狂。何事新郎偏識苦?十年前是一新娘。
季芳、瑞郎成親之後,真是如魚得水,似漆投膠,說不盡綢繆之意。瑞郎天性極孝,不時要回去看父親。季芳一來捨不得相離,二來怕他在街上露形,啟人窺伺之釁,只得把侍寰接來同住,晨昏定省,待如親父一般。
侍寰只當又生一個兒子,喜出望外。只是六十以上之人,畢竟是風燭草露,任你百般調養,到底留他不住,未及一年,竟過世了。
季芳哀毀過情,如喪考妣,追薦已畢,盡禮殯葬。
瑞郎因季芳變產聘他,已見多情之至;後來又見待他父親如此,愈加感深入骨,不但願靠終身,還且誓以死報。
他初嫁季芳之時,才十四歲,腰下的人道,大如小指,季芳同睡之時,貼然無礙,竟像婦女一般。及至一年以後,忽然雄壯起來,看他慾火如焚,漸漸的禁止不住。又有五個多事的指頭,在上面摩摩捏捏,少不得那生而知之、不消傳授的本事,自然要試出來。
季芳怕他辛苦,時常替他代勞,只是每到竣事之後,定要長歎數聲。瑞郎問他何故,季芳只是不講。
瑞郎道:「莫非嫌他有礙麼?」季芳搖頭道:「不是。」
瑞郎道:「莫非怪他多事麼?」季芳又搖頭道:「不是。」瑞郎道:「這等你為何長歎?」季芳被他盤問不過,只得以實情相告。指著他的此物道:「這件東西是我的對頭,將來與你離散之根就伏於此,教我怎不睹物傷情?」
瑞郎大驚道:「我兩個生則同衾,死則共穴,你為何出此不祥之語,畢竟為甚麼原故?」季芳道:「男子自十四歲起,至十六歲止,這三年之間,未曾出幼,無事分心。相處一個朋友,自然安心貼意,如夫婦一般。及至腎水一通,色心便起,就要想起婦人來了。一想到婦人身上,就要與男子為仇。書上道:『妻子具而孝衰於親。』有了妻子,連父母的孝心衰了,何況朋友的交情?如今你的此物一日長似一日,我的緣分一日短似一日了。你的腎水一日多似一日,我的歡娛一日少似一日了。想到這個地步,教我如何不傷心,如何不歎氣?」說完了,不覺放聲大哭起來。
瑞郎見他說得真切,也止不住淚下如雨。想了一會道:「你的話又講差了,若是泛泛相處的人,後來娶了妻子,自然有個分散之日;我如今隨你終身,一世不見女子,有甚麼色心起得?就是偶然興動,又有個遣興之法在此,何須慮他?」季芳道:「這個遣興之法,就是將來敗興之端,你那裡曉得?」
瑞郎道:「這又是甚麼原故?」季芳道:「凡人老年的顏色不如壯年,壯年的顏色不如少年者,是甚麼原故?要曉得腎水的消長,就關於顏色的盛衰。你如今為甚麼這等標緻?只因元陽未泄,就如含苞的花蕊一般,根本上的精液總聚在此處,所以顏色甚豔,香味甚濃。及至一開之後,精液就有了去路,顏色一日淡似一日,香味一日減似一日,漸漸的乾癟去了。你如今遣興遣出來的東西,不是甚麼無用之物,就是你皮裡的光彩,面上的嬌豔,底下去了一分,上面就少了一分。這也不關你事,是人生一定的道理,少不得有個壯老之日,難道只管少年不成?只是我愛你不過,無計留春,所以說到這個地步,也只得由他罷了。」
瑞郎被他這些話說得毛骨竦然,自己思量道:「我如今這等見愛於他,不過這幾分顏色,萬一把元陽泄去,顏色頓衰,漸漸的惹厭起來,就是我不丟他,他也要棄我了,如何使得?」就對季芳道:「我不曉得這件東西是這樣不好的,既然如此,你且放心,我自有處。」過了幾日,季芳清早出門去會考。瑞郎起來梳頭,拿了鏡子,到亮處仔細一照,不覺疑心起來道:「我這臉上的光景,果然比前不同了。前日是白裡透出紅來的,如今白到增了幾分,那紅的顏色卻減去了。難道他那幾句說話就這等應驗,我那幾點膿血就這等利害不成?他為我把田產賣盡,生計全無,我家若不虧他,父母俱無葬身之地,這樣大恩一毫也未報,難道就是這樣老了不成?」仔細躊躇一會,忽然發起狠來道:「總是這個孽根不好,不如斷送了他,省得在此興風起浪。做太監的人一般也過日子。如今世上有妻妾、沒兒子的人盡多,譬如我娶了家小,不能生育也只看得。我如今為報恩絕後,父母也怪不得我。」
就在箱裡取出一剃刀,磨得鋒快,走去睡在春凳上,將一條索子一頭繫在樑上,一頭縛了此物,高高掛起,一隻手拿了剃刀,狠命一下,齊根去了,自己暈死在春凳上,因無人呼喚,再不得甦醒。
季芳從外邊回來,連叫瑞郎不應,尋到春凳邊,還只說他睡去,不敢驚醒,只見樑上掛了一個肉茄子,蕩來蕩去,捏住一看,才曉得是他的對頭。季芳嚇得魂不附體。
又只見褲襠之內,鮮血還流,叫又叫不醒,推又推不動,只得把口去接氣,一連送幾口熱氣下肚,方才甦醒轉來。
季芳道:「我無意中說那幾句話,不過是憐惜你的意思,你怎麼就動起這個心來?」說完,捶胸頓足,哭個不了;又悔恨失言,將巴掌自己打嘴。
瑞郎疼痛之極,說不出話,只做手勢教他不要如此。季芳連忙去延醫贖藥,替他療治。
卻也古怪,別人踢破一個指頭,也要害上幾時;他就像有神助的一般,不上月餘,就收了口。那疤痕又生得古古怪怪,就像婦人的牝戶一般。他起先的容貌體態,分明是個婦人,所異者幾希之間耳;如今連幾希之間都是了,還有甚麼分辨?季芳就索性教他做婦人打扮起來,頭上梳了雲鬟,身上穿了女衫,只有一雙金蓮不止三寸,也教他稍加束縛。瑞郎又有個藏拙之法,也不穿鞋襪,也不穿褶褲,作一雙小小皂靴穿起來,儼然是戲台上一個女旦。又把瑞郎的「郎」字改做「娘」字,索性名字相稱到底。
從此門檻也不跨出,終日坐在鄉房,性子又聰明,女工針指不學自會,每日爬起來,不是紡績,就是刺繡,因季芳家無生計,要做個內助供給他讀書。
那時季芳的兒子在乳母家養大,也有三四歲了,瑞娘道:「此時也好斷乳,何不領回來自己撫養?每年也省幾兩供給。」
季芳道:「說得是。」就去領了回來。瑞娘愛如親生,自不必說。季芳此時嬌妻嫩子都在眼前,正好及時行樂,誰想天不由人,坐在家中,禍事從天而降。
忽一日,有兩個差人走進門來道:「許相公,太爺有請。」
季芳道:「請我做甚麼?」差人道:「通學的相公有一張公旦,出首相公,說你私置腐刑,擅立內監,圖謀不軌,太爺當堂准了,差我來拘,還有一個被害叫做尤瑞郎,也在你身上要。」
季芳道:「這等借牌票看一看。」差人道:「牌票在我身上。」
就伸出一隻血紅的手臂來。上寫道:
立拿叛犯許葳、閹童尤瑞郎赴審。
原來太守看了呈詞,詫異之極,故此不出票,不出簽,標手來拿,以示怒極之意。
你道此事從何而起?只因眾人當初要聘尤瑞郎,後來暫且停止,原是熬他父親跌價的。誰想季芳拚了這注大鈔,竟去聘了回來,至美為他所得,那個不懷妒忌之心?起先還說雖不能夠獨享,待季芳嘗新之後,大家也普同供養一番,略止垂涎之意。誰想季芳把他藏在家中,一步也不放出去,天下之寶,不與天下共之,所以就動了公憤。
雖然動了公憤,也還無隙可乘。若季芳不對人道痛哭,瑞郎也不下這個毒手;瑞郎不下這個毒手,季芳也沒有這場橫禍。
所以古語道:「無故而哭者不祥。」又道:「運退遇著有情人。」一毫也不錯。
眾人正在觀釁之際,忽然聞得這件新聞,大家哄然起來道:「難道小尤就有這等癡情?老許就有這等奇福?偏要割斷他那種癡情,享不成這段奇福。」故此寫公呈公首起來。做頭的就是尤瑞郎的緊鄰,把瑞郎放在荷包裡,不許別人剪綹的那位朋友。當時季芳看了朱臂,進去對瑞郎說了。瑞娘驚得神魂俱喪,還要求差人延挨一日,好鑽條門路,然後赴審。那差人知道官府盛怒之下,不可遲延,即刻就拘到府前,伺候升堂,竟帶過去。
太守把棋子一拍道:「你是何等之人,把良家子弟閹割做了太監?一定是要謀反了!」季芳道:「生員與尤瑞郎相處是真,但閹割之事,生員全不知道,是他自己做的。」太守道:「他為甚麼自己就閹割起來?」季芳道:「這個原故生員不知道,就知道也不便自講,求太宗師審他自己就是。」太守就叫瑞郎上去,問道:「你這閹割之事,是他動手的,是你自己動手的?」瑞郎道:「自己動手的。」太守道:「你為甚麼自己閹割起來?」瑞郎道:「小的父親年老,債負甚多,二母的棺柩暴露未葬,虧許秀才捐出重資,助我作了許多大事;後來父親養老送終,總虧他一人獨任。小的感他大恩,無以為報,所以情願閹割了,服事他終身的。」
太守大怒道:「豈有此理!你要報恩,那一處報不得,做起這樣事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怎麼為無恥私情,把人道廢去?豈不聞『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麼?我且先打你個不孝!」就丟下四根籤來,皂隸拖下去,正要替他扯褲,忽然有上千人擁上堂來,喧嚷不住。福建的土音,官府聽不出,太守只說審屈了事,眾人鼓噪起來,嚇得張惶無措。
你道是甚麼原故?只因尤瑞郎的美豚,是人人羨慕的,這一日看審的人將有數千,一半是學中朋友。聽見要打尤瑞郎,大家挨擠上去,爭看美豚。皂隸見是學中秀才,不好阻礙,所以直擁上堂,把太守嚇得張惶無措。
太守細問書吏,方才曉得這個情由。皂隸待眾人止了喧嘩,立定身子,方才把瑞郎的褲子扯開,果然露出一件至寶。只見:
嫩如新藕,媚若嬌花。光膩無滓,好像剝去殼的雞蛋;溫柔有縫,又像焙出甑的壽桃。就是吹一口,彈半下,尚且要皮破血流;莫道受屈棒,忍官刑,熬得不珠殘玉碎。皂隸也喜南風,縱使硬起心腸,只怕也下不得那雙毒手;清官也好門子,雖一時怒翻面孔,看見了也難禁一點婆心。
太守看見這樣粉嫩的肌膚,料想吃不得棒起。欲待饒了,又因看的人多,不好意思,皂隸拿了竹板,只管沿沿摸摸,再不忍打下去。挨了一會,不見官府說饒,只得擎起竹板。
方才吆喝一聲,只見季芳拼命跑上去,伏在瑞郎身上道:「這都是生員害他,情願替打。」起先眾人在旁邊賞鑒之時,個個都道:「便宜了老許。」那種醋意,還是暗中摸索;此時見他伏將上去,分明是當面驕人了,怎禁得眾人不發極起來?
就一齊鼓掌嘩噪起來道:「公堂上不是幹龍陽的所在,這種光景看不得!」太守正在怒極之時,又見眾人嘩噪,就立起身來道:「你在本府面前尚且如此,則平日無恥可知。我少不得要申文學道,革你的前程,就先打後革也無礙!」說完,連簽連筒推下去。
皂隸把瑞郎放起,拽倒季芳,取頭號竹板,狠命的砍。瑞郎跪在旁邊亂喊,又當磕頭,又當撞頭,季芳打一下,他撞一下,打到三十板上,季芳的腿也爛了,瑞郎的頭也碎了,太守才叫放起,一齊押出去討保。
眾人見打了季芳,又革去前程,大家才消了醋塊,歡然散了。太守移文申黜之後,也便從輕發落,不曾問那閹割良民的罪。
季芳打了回來,氣成一病,懨懨不起。瑞郎焚香告天,割股相救,也只是醫他不轉。還怕季芳為他受辱亡身,臨終要埋怨,誰想易簀之際,反捏住瑞郎的手道:「我累你失身絕後,死有餘辜。你千萬不要怨悵。還有兩件事叮囑你,你須要牢記在心。」瑞郎道:「那兩樁事?」季芳道:「眾人一來為愛你,二來為妒我,所以構此大難。我死之後,他們個個要起不良之心,你須要遠避他方,藏身斂跡,替我守節終身,這是第一樁事。我讀了半世的書,不能發達,止生一子,又不曾教得成人,煩你替我用心訓誨,若得成名,我在九泉也瞑目,這是第二樁事。」說完,眼淚也沒有,乾哭了一場,竟奄然長逝了。
瑞郎哭得眼中流血,心內成灰,欲待以身殉葬,又念四歲孤兒無人撫養,只得收了眼淚,備辦棺衾。
自從死別之日,就發誓吃了長齋,帶著個四歲孩子,還是認做兒子的好,認做兄弟的好?況且作孽的男子處處都有,這裡尚南風,焉知別處不尚南風?萬一到了一個去處,又招災惹禍起來,怎麼了得?畢竟要妝做女子,才不出頭露面,可以完節終身。只是做了女子,又有兩樁不便,一來路上不便行走,二來到了地方,難做生意。
躊躇幾日,忽然想起有個母舅,叫做王肖江,沒兒沒女,止得一身,不如教他引領,一來路上有伴,二來到了地頭,好尋生計。算計定了,就請王肖江來商量。
肖江聽見,喜之不勝道:「漳州原是我祖籍,不如搬到漳州去。你只說丈夫死了,不願改嫁,這個兒子,是前母生的,一同隨了舅公過活。這等講來,任他南風北風,都吹你不動了。」
瑞郎道:「這個算計真是萬全。」就依當初把「郎」字改做「娘」字,便於稱呼。起先季芳病重之時,將餘剩的產業賣了二百餘金,此時除喪事費用之外,還剩一半,就連夜搬到漳州,賃房住下。
肖江開了一個鞋鋪,瑞娘在裡面做,肖江在外面賣,生意甚行,盡可度日。
孤兒漸漸長成,就揀了明師,送他上學,取名叫做許承先。
承先的資質不叫做穎異,也不叫做愚蒙,是個可士可農之器。只有一件像種,那媚眼態度,宛然是個許季芳,頭髮也黑得可愛,肌膚也白得可愛。
到了十二三歲,漸漸的惹事起來。同窗學生,大似他的,個個買果子送與他吃。他又做陸績懷桔的故事,帶回來孝順母親。
瑞娘思量道:「這又不是好事了。我當初只為這幾分顏色,害得別個家破人亡,弄得自己東逃西竄,自己經過這番孽障,怎好不懲戒後人?」就吩咐承先道:「那送果子你吃的人,都是要騙你的,你不可認做好意。以後但有人討你便宜,你就要稟先生,切不可被他捉弄。」承先道:「曉得。」不多幾日,果然有個學長挖他窟豚,他稟了先生,先生將學長責了幾板。
回來告訴瑞娘,瑞娘甚是歡喜。
不想過了幾時,先生又瞞了眾學生,買許多果子放在案頭,每等承先背書之際,張得眾人不見,暗暗的塞到承先袖裡來。
承先只說先生決無歹意,也帶回來孝順母親。瑞娘大駭道:「連先生都不軌起來,這還了得?」就托故辭了,另揀個鬚鬢皓然的先生送他去讀。
又過幾時,承先十四歲,恰好是瑞娘當初受聘之年,不想也有花星照命。一日新知縣拜客,從門首經過,儀從執事,擺得十分齊整。承先在店堂裡看。
那知縣是個青年進士,坐在轎上一眼覷著承先,抬過四五家門面,還掉過頭來細看。王肖江對承先道:「貴人抬眼看,便是福星臨,你明日必有好處。」不上一刻,知縣拜客轉來,又從門首經過,對手下人道:「把那個穿白的孩子拿來。」只見兩三個巡風皂隸,如狼似虎趕進店來,把承先一索鎖住,承先驚得號啕痛哭。
瑞娘走出來,問甚麼原故,那皂隸不由分說,把承先亂拖亂扯,帶到縣中去了。
王肖江道:「往常新官上任,最忌穿白的人,想是見他犯了忌諱,故此拿去懲治了。」瑞娘顧不得拋頭露面,只得同了肖江趕到縣前去看。
原來是縣官初任,要用門子,見承先生得標緻,自己相中了,故此拿他來遞認狀的。瑞娘走到之時,承先已經押出討保,立刻要取認狀。
瑞娘走到家中,抱了承先痛哭首:「我受你父親臨終之托,指望教你讀書成名,以承先人之志;誰想皇天不佑,使你做下賤之人,我不忍見你如此。待我先死了,你後進衙門,還好見你父親於地下。」說完,只要撞死。
肖江勸了一番,又扯到裡面,商議了一會,瑞娘方才住哭。
當晚就遞了認狀。第二日就教承先換了青衣,進去服役。
知縣見他人物又俊俏,性子又伶俐,甚是得寵。
卻說瑞娘與肖江預先定下計較,寫了一艙海船,將行李衣服漸漸搬運下去。
到那一日,半夜起來,與承先三人一同逃走下船,曳起風帆,頃刻千里,不上數日,飄到廣東廣州府。將行李搬移上岸,賃房住下,依舊開個鞋鋪。
瑞娘這番教子,不比前番,日間教他從師會友,夜間要他刺股懸樑,若有一毫怠惰,不是打,就是罵,竟像肚裡生出來的兒子。
承先也肯向上,讀了幾年,文理大進。屢次赴考,府縣俱取前列;但遇道試,就被冒籍的攻了出來。直到二十三歲,宗師收散遺才,承先混進去考,幸取通場第一,當年入場,就中了舉。回來拜謝瑞娘,瑞娘不勝歡喜。
卻說承先喪父之時,才得四歲,吃飯不知饑飽,那裡曉得家中之事?自他從乳母家回來,瑞娘就做婦人打扮,直到如今。
承先只說當真是個繼母,那裡去辨雌雄?瑞娘就要與他說知,也講不出口,所以鶻鶻突突過了二十三年。
直到進京會試,與福建一個舉人同寓,承先說原籍也是福建,兩下認起同鄉來,那舉人將他齒錄一翻,看見父許葳,嫡母石氏,繼母尤氏,就大驚道:「原來許季芳就是令先尊?既然如此,令先尊當初不好女色,止娶得一位石夫人,何曾再娶甚麼尤氏?」承先道:「這個家母如今現在。」那舉人想了一會,大笑道:「莫非就是尤瑞郎麼?這等他是個男人,你怎麼把他刻做繼母?」承先不解其故,那舉人就把始末根由,細細的講了一遍,承先才曉得這段希奇的故事。
後來承先幾科不中,選了知縣。做過三年,升了部屬。把瑞娘待如親母,封為誥命夫人,終身只當不知,不敢提起所聞一字。就是死後,還與季芳合葬,題曰「尤氏夫人之墓」,這也是為親者諱的意思。
看官,你聽我道:這許季芳是好南風的第一個情種,尤瑞郎是做龍陽的第一個節婦,論理就該流芳百世了;如今的人,看到這回小說,個個都掩口而笑,就像鄙薄他的一般。
這是甚麼原故?只因這樁事不是天造地設的道理,是那走斜路的古人穿鑿出來的,所以做到極至的所在,也無當於人倫。
我勸世間的人,斷了這條斜路不要走,留些精神施於有用之地,為朝廷添些戶口,為祖宗綿綿嗣續,豈不有益!為甚麼把金汁一般的東西,流到那污穢所在去?有詩為證:
陽精到處便成孩,南北雖分總受胎。
莫道龍陽不生子,蛆蟲盡自後庭來。
世間何物最堪仇,賭勝場中幾粒骰。
能變素封為乞丐,慣教平地起戈矛。
輸家既入迷魂陣,贏處還吞釣命鉤。
安得人人陶士行,盡收博具付中流。
這首詩是見世人因賭博傾家者多,做來罪骰子的。骰子是無知之物,為甚麼罪他?不知這件東西雖是無知之物,卻像個妖孽一般。你若不去惹他,他不過是幾塊枯骨,六面鑽眼,極多不過三十六枚點數而已;你若被他一纏上了,這幾塊枯骨就是幾條冤魂,六面鑽眼就是六條鐵索,三十六枚點數就是三十六個天罡,把人捆縛住了,要你死就死,要你活就活,任有拔山舉鼎之力,不到烏江,他決不肯放你。
如今世上的人迷而不悟,只要將好好的人家央他去送。起先要贏別人的錢。不想到輸了自家的本;後來要翻自家的本,不想又輸了別人的錢。輸家失利,贏家也未嘗得到,不知弄他何干?說話的,你差了。世上的錢財定有著落,不在這邊,就在那邊,你說兩邊都不得,難道被鬼攝去了不成?看官,自古道:「鷸蚌相持,漁翁得利。」那兩家賭到後來,你不肯歇,我不肯休,弄來弄去,少不得都歸到頭家手裡。所以賭博場上,輸的討愁煩,贏的空歡喜,看的賠工夫,剛剛只有頭家得利。
當初一人,有千金家事,只因好賭,弄得精窮。手頭只剩得十兩銀子,還要拿去做孤注。
偶從街上經過,見個道人賣仙方,是一口價,說十兩就要十兩,說五兩就要五兩,還少了就不肯賣。那方又是封著的,當面不許開,要拿回家去自己拆看。此人把面前的方一一看過,看到一封,上面寫著:賭錢不輸方,價銀拾兩。
此人大喜,思量道:「有了不輸方去賭,要千兩就千兩,要萬兩就萬兩,何惜這十兩價錢?」就盡腰間所有,買了此方,拿回去拆開一看,止得四個大字道:只是拈頭。
此人在駭,說被他騙了,要走轉去退。仔細想一想道:「話雖平常,卻是個至理。我就依著他行,且看如何應驗?」
從此以後,遇見人賭,就去拈頭。拈到後來,手頭有了些鈔,要自己下場,想到仙方的話,又熬住了。
拈了三年頭,熬了三年賭,家貲不覺掙起一半,才曉得那道人不是賣的仙方,是賣的道理。這些道理人人曉得,個個不肯行。此人若不去十兩銀子買,怎肯奉為蓍蔡?就如世上教人讀書,教人學好,總是教的道理。但是先生教學生就聽,朋友勸朋友就不聽,是甚麼原故?先生去束脩、朋友不去束脩故也。
話休絮煩,照方才這等說來,拈頭是極好的生意了;如今又有一人,為拈頭反拈去了一分人家,這又是甚麼原故?聽在下說來便知分曉。
嘉靖初年,蘇州有個百姓,叫做王小山。為人百伶百俐,真個是眉毛會說話,頭髮都空心的。
祖上遺下幾畝田地,數間住房,約有二三百金家業。他的生性再不喜將本覓利,只要白手求財。自小在色盆行裡走動,替頭家分分籌,記記帳,拈些小頭,一來學乖,二來餬口。
到後來人頭熟了,本事強了,漸漸的大弄起來。逼著好主兒,自己拿銀子放頭;遇著不尷尬的,先教付稍,後交籌馬,只有得趁,沒有得賠。久而久之,名聲大了,數百里內外好此道的,都來相投,竟做了個賭行經紀。
他又典了一所花園居住,有廳有堂,有台有榭,桌上擺些假骨董,壁上掛些歪書畫,一來裝體面,二來有要賭沒稍的,就作了銀子借他,一倍常得幾倍。
他又肯撒漫,家中僱個廚子當灶,安排的肴饌極是可口,拈十兩頭,定費六七兩供給,所以人都情願作成他。往來的都是鄉紳大老,公子王孫;論千論百家輸贏,小可的不敢進他門檻。常常有人勸他自己下場,或者扯他搭一分,他的主意拿得定定的,百風吹他不動,只是醒眼看醉人。
卻有一件不好,見了富家子弟,不論好賭不好賭,情願不情願,千方百計,定要扯他下場;下了場,又要串通慣家弄他一個,不輸個乾淨不放出門。他從三十歲起到五十歲,這二十年間送去的人家,若記起帳來,也做得一本百家姓。只是他趁的銀子大來大去,家計到此也還不上千金。
那時齊門外有個老者,也姓王,號繼軒,為人智巧不足,忠厚有餘。祖、父並無遺業,是他克勤克苦掙起一分人家。雖然只有二三千金事業,那些上萬的財主,反不如他從容。外無石崇、王愷之名,內有陶朱、猗頓之實。
他的田地都買在平鄉,高不愁旱,低不愁水;他的店面都置在市口,租收得重,稅納得輕;宅子在半村半郭之間,前有秫田,後有菜圃,開門七件事,件件不須錢買,取之宮中而有餘。
性子雖不十分慳吝,錢財上也沒得錯與人。田地是他逐畝置的,房屋的他逐間起的,樹木是他逐根種的,若有豪家勢宦要占他片瓦尺土,一草一木,他就要與你拼命。人知道他的便宜難討,也不去惹他。上不欠官糧,下不放私債,不想昧心錢,不做欺公事,夫妻兩口逍遙自在,真是一對煙火神仙。
只是子嗣難得,將近五旬才生一子,因往天竺祈嗣而得,取名喚做竺生。生得眉清目秀,聰穎可佳。將及垂髫,繼軒要送他上學,只怕搭了村塾中不肖子弟,習於下流,特地請一蒙師在家訓讀,半步不放出門。教到十六七歲,文理粗通,就把先生辭了。他不想兒子上進,只求承守家業而已。
偶有一年,蘇州米糧甚賤,繼軒的租米不肯輕賣,聞得山東、河南一路年歲荒歉,客商販六陳去糶者,人人得利,繼軒就僱下船隻,把租米盡發下船,裝往北路糶賣。
臨行吩咐竺生道:「我去之後,你須要閉門謹守,不可閒行遊蕩,結交匪人,花費我的錢鈔。我回來查帳,若少了一文半分,你須要仔細!」竺生唯唯聽命。送父出門,終日在家靜坐。
忽一日生起病來,求醫無效,問卜少靈。母親道:「你這病想是拘束出來的,何不到外面走走,把精神血脈活動一活動,或者強如吃藥也不可知。」竺生道:「我也想如此,只是我不曾出門得慣,東西南北都不知,萬一走出門去,尋不轉來,如何是好?」母親道:「不妨,我叫表兄領你就是。」次日叫人到娘家,喚了姪兒朱慶生來。
慶生與竺生同年,只大得幾月,凡事懵懂,只有路頭還熟。
當日領了竺生,到虎丘山塘遊玩了一日,回來不覺精神健旺,竟不是出門時節的病容了。母親大喜,以後日逐教他出去踱踱。一日走到一個去處,經過一所園亭,只見:曲水繞門,遠山當戶。外有三折小橋,曲如之字;內有重密檻,碎若冰紋。假山高聳出牆頭,積雨生苔,畫出個秋色滿園關不住;芳樹參差圍屋角,因風散綺,弄得個春城無處不飛花。粉牆千堞白無痕,疑入凝寒雪洞;野水一泓青有翳,知為消夏荷夏。可稱天上蓬萊,真是人間福地。若非石崇之金谷,定為謝傅之東山。所喜者及肩之牆可窺,所苦者如海之門難入。
竺生看了,不覺動心駭目,對慶生道:「我們游了幾日名山,到不如這所花園有趣。外觀如此富麗,裡面不知怎麼樣精雅,可惜不能夠遍遊一遊。」慶生道:「這園畢竟是鄉宦人家的,定有上園丁看守,若把幾個銅錢送他,或者肯放進去也不可知,但不知他住在那一間屋裡?」竺生道:「這大門是不閂的,我們竟走進去,撞著人問他就是了。」兩人推開大門,沿著石子路走,走過幾轉迴廊,並不見個人影。行到一個池邊,只見許多金魚浮在水面,見人全不驚避。
兩人正看得好,忽有一人,頭戴一字紗巾,身穿醬色道袍,腳踏半舊紅鞋,手拿一把高麗紙扇,走到二人背後,咳嗽一聲。
二人回頭,嚇出一身冷汗。看見如此打扮,定不是園丁了,只說是鄉宦自己出來,怕他拿為賊論,又不敢向前施禮,又不敢轉身逃避,只得假相埋怨。
一個道:「都是你要進來看花。」一個道:「都是你要來看景致。」口裡說話,臉上紅一塊,白一條,看他好不難過。
這戴巾的從從容容道:「二位不須作意,我這小園是不禁人遊玩的,要看只管看,只是荒園沒有甚麼景致。」二人才放心道:「這等多謝老爺,小人們輕造寶園,得罪了。」戴巾的道:「我不是甚麼官長,不須如此稱呼。賤姓姓王,號小山,與兄們一樣,都是平民,請過來作揖。」二人走下來,深深唱了兩個喏,小山又請他坐下,問其姓名。慶生道:「晚生姓朱,賤名慶生;這是家表弟,姓王名竺生,是家姑夫王繼軒的兒子。」
看官,你說小山問他自己姓名,他為何說出姑夫名字?他說姑夫是個財主,提起他來,王小山自然敬重。卻也不差,果然只因拖了個尾聲,引出許多妙處。
原來小山有一本皮裡帳簿,凡蘇州城裡城外有碗飯吃的主兒,都記在上面,這王繼軒名字上,還圈著三個大圈的。當時聽見了這句話,就如他鄉遇了故知,病中見了情戚,顏色又和藹了幾分,眼睛更鮮明瞭一半。
就回他道:「小子姓王,兄也姓王,這等五百年前共一家了。況且令尊又是久慕的,幸會幸會。」連忙喚茶來,三人吃了一杯。
只見小廝稟道:「裡面客人饑了,請阿爹去陪吃午飯。」
小山對著二人道:「有幾個敝友在裡邊,可好屈二兄進去,用些便飯。」二人道:「素昧平生,怎好相擾。」立起身來就告別。
小山一把扯住竺生道:「這樣好客人,請也請不至,小子決不輕放的,不要客氣。」慶生此時腹中正有些饑了,午飯盡用得著,只是小山止扯竺生,再不來扯他,不好意思,只行先走。小山要放了竺生去扯他,只怕留了陪賓,反走了正客,自己拉了竺生往內竟走,叫小廝:「去扯那位小官人進來。」二人都被留入中堂。
只見裡面捧出許多嗄飯,銀懷金箸,光怪陸離,擺列完了,小山道:「請眾位出來。」只見十來個客人一齊擁出,也有戴巾的,也有戴帽的,也有穿道袍而科頭的,也有戴巾帽、穿道袍而跣足的,不知甚麼緣故。
二人走下來要和他們施禮,眾人口裡說個」請了」,手也不拱,竟坐到桌上狂飲大嚼去了,二人好生沒趣。
小山道:「二兄快請過來,要用酒就用酒,要用飯就用飯,這個所在是斯文不得的。」二人也只得坐下,用了一兩杯酒,就討飯吃。把各樣菜蔬都嚐一嚐,竟不知是怎樣烹調的,這般有味。竺生平常吃的,不過是白水煮的肉,豆油煎的魚,飯鍋上蒸的鴨蛋,莫說口中不曾嘗過這樣的味,就是鼻子也不曾聞過這樣的香。
正吃到好處,不想被那些客人狼餐虎食,卻似風捲殘雲,一霎時剩下一桌空碗。吃完了,也不等茶漱口,把筷子亂丟,一齊都跑去了。
竺生思量道:「這些人好古怪,看他容貌又不像俗人,為何都這等粗鹵?我聞得讀書人都尚脫略,想來這些光景就叫脫略了。」二人擾了小山的飯,又要告辭。小山道:「請裡面去看他們呼盧,消消飯了奉送。」二人不知怎麼樣叫做呼盧,欲待問他,又怕妝村出醜。思量道:「口問不如眼問,進去看一看就曉得了。」跟著小山走進一亭子。
只見左右擺著兩張方桌,桌上放了骰盆。三四人一隊,在那邊擲色。每人面前又放一堆竹籤,長短不齊,大小不一,又有一個天平法馬搬來運去,再不見住。竺生道:「難道在此行令不成?我家請客,是一面吃酒一面行令的,他家又另是一樣規矩,吃完了酒方才行令。」正在猜疑之際,忽地左邊桌上二人相嚷起來,這個要竹籤,那個不肯與,爭爭鬧鬧,喊個不休。這邊不曾嚷得了,那邊一桌又有二人相罵起來,你射我爺,我錯你娘,氣勢洶洶,只要交手。
竺生對慶生道:「看這樣光景,畢竟要打得頭破血流才住,我和你甚麼要緊,在此耽驚受怕。」正想要走,誰知那兩個人鬧也鬧得凶,和也和得快,不上一刻,兩家依舊同盆擲色,相好如初;回看左桌二人,也是如此。
竺生道:「不信他們的度量這等寬宏,相打相罵,竟不要人和事。想當初伯夷、叔齊不念舊惡,就是這等的涵養。」看了一會,小山忽在眾人手中奪了幾根小簽,交與竺生。少頃,又奪幾根,交與慶生。一連幾次,二人共接了一二十根。捏便捏在手中,竟不知要他何用。又怕停一會還要吃酒,照竹籤算杯數,自家量淺,吃不得許多;要推辭不受,又恐不是,惹眾人笑,只得勉強收著。
看到將晚,眾人道:「不擲了,主人家算帳。」小山叫小廝取出算盤,將眾人面前的大小竹籤一數一算,算完了,寫一個帳道:某人輸若干,某人贏若干,頭家若干,小頭若干。寫完,念了一遍,回去取出一個拜匣,開出來都是銀子,分與眾人。到臨了各取一錠,付與竺生、慶生,將小簽仍收了去。
竺生大駭,扯慶生到旁邊道:「這是甚麼原故,莫非算計我們?」慶生道:「他若要我們的銀子,叫做算計;如今倒把銀子送與你我,料想不是甚麼歹意。只是也要問個明白,才好拿去。」就扯小山到背後道:「請問老伯,這銀子是把與我們做甚麼的?」
小山笑道:「原來二兄還不知道,這叫做拈頭。他們在我家賭錢,我是頭家。方才的竹籤,叫做籌馬,是記銀子數目。但凡贏了的,每次要送幾根與頭家,就如打抽豐一般,在旁邊看的,都要拈些小頭,這是白白送與二位的。以後不棄,常來走走,再沒有白過的。就是方才的酒飯,也都出在眾人身上,不必取諸囊中,落得常來吃些。二兄不來,又有別人來吃去。」二人聽了,大喜道:「原來如此,多謝多謝。」
只見眾人一齊散去,竺生、慶生也別了小山回來,對母親一五一十說個不了。又取出兩錠銀子與母親看,不知母親如何歡喜,說他二人本事高強,騙了酒飯吃,又袖了銀子回來。慶生還爭功道:「都虧我說出姑夫,他方才如此敬重。」誰想母親聽罷,登時變下臉來,把銀子往地下一丟道:「好不爭氣的東西!那人與你一面不相識,為甚麼把酒飯請你,把銀子送你?你是吃鹽米大的,難道不曉得這個原故?我家銀子也取得幾千兩出來,那希罕這兩錠?從明日起,再不許出門!」對慶生道:「你將這銀子明日送去還他,說我們清白人家,不受這等腌臢之物,丟還了就來,連你也不可再去。」罵得兩人翻喜為愁,變笑成哭,把一天高興掃得精光。竺生沒趣,竟進房去睡了,慶生拾了兩錠銀子,弩著嘴皮而去。
看官,你說竺生的母親為何這等有見識,就曉得小山要誘賭,把銀子送去還他?要曉得他母親所疑的,全不是誘賭之事。
他只說要騙這兩個孩子做龍陽,把酒食甜他的口,銀子買他的心,如今世上的人,一百個之中,九十九個有這件毛病,那曉得王小山是南風裡面的魯男子。
偏是誘賭之事,當疑不疑,為甚麼不疑?他只道竺生是個孩子,東西南北都不知,那曉得賭錢擲色?不知這樁技藝不是生而知之,都是學而知之的;他又道賭場上要銀子才動得手,二人身邊騷銅沒有一釐,就是要賭,人也不肯搭他,不知世上別的生意都要現實,獨有這樁生意肯賒,空拳白手也都做得來的。他婦人家那裡曉得?
次日,竺生被母親拘住,出不得門。慶生獨自一個,依舊走到花園裡來。小山不見竺生,大覺沒興,問慶生道:「令表弟為何不來?」慶生把他母親不喜,不放出門之事,直言告稟,只是還銀子的話,不說出來。
小山道:「原來如此。以後同令表弟到別處去,帶便再來走走。」慶生道:「自然。」說完了,小山依舊留他吃飯,依舊把些小頭與他,臨叮囑而去。
卻說竺生一連坐了幾日,舊病又發起來,哼哼嗄嗄,啼啼哭哭。起先的病倒不是拘束出來的,如今真正害的是拘束病了。
慶生走來看他,姑娘問道:「前日的銀子拿還他不曾?」
慶生道:「還他了。」姑娘道:「他說些甚麼?」慶生道:「他說不要就罷,也沒甚麼講。」姑娘又問道:「那人有多少年紀了?」慶生道:「五六十歲。」姑娘聽見這句話,半晌不言語,心上有些懊悔起來道:「五六十歲的老人家,那裡還做這等沒正經的事,倒是我疑錯了。」對慶生道:「你再領表弟出去走走,只不要到那花園裡去。就去也只是看看景致,不可吃他的東西,受他的錢鈔。」慶生道:「自然。」竺生得了這道赦書,病先好了一半,連忙同著慶生,竟到小山家去。小山接著,比前更喜十分。自此以後,教竺生坐在身邊,一面拈頭,一面學賭。
竺生原是聰明的人,不上三五日,都學會了。學得本事會時,腰間拈的小頭也有一二十兩。小山道:「你何不將這些做了本錢,也下場去試一試?」竺生道:「有理。」果然下場一試,卻也古怪,新出山的老虎偏會吃人,喝自己四五六,就是四五六,咒別人么二三,就是么二三,一連三日,贏了二百餘金。竺生恐怕拿銀子回去,母親要盤問,只得借個拜匣封鎖了,寄在小山家中,日日來賭。
賭到第四日,慶生見表弟贏錢,眼中出火,腰間有三十多兩小頭,也要下場試試,怎奈自己的聰明不如表弟,再學不上。
小山道:「你若要賭,何不與令表弟合了,他贏你也贏,坐收其利,何等不妙?」慶生道:「說得有理。」就把銀子與竺生合了。
偏是這日風色不順,要紅沒有紅,要六沒有六,不上半日,二百三十餘兩輸得乾乾淨淨。竺生埋怨表兄沒利市,慶生埋怨表弟不用心,兩個袖手旁觀,好不心癢。
眾人道:「小王沒有稍,小山何不借些與他擲擲?」小山道:「銀子盡有,只要些當頭抵抵,只管貸出來。」眾人勸竺生把些東西權押一押。
竺生道:「我父親雖不在家,母親管得嚴緊,那裡取得東西出來?」眾人道:「呆子,那個要你回去取東西?只消把田地房產寫在紙上,暫抵一抵。若是贏了,兑還他銀子,原取出來;就是輸了,也不過放在他家,做個意思,待你日後自己當家,將銀取贖,難道把你田地房產抬了回來不成?」竺生聽了,豁然大悟,就討紙筆來寫。慶生道:「本大利大,有心寫契,多借幾百兩,好贏他們幾千兩回去。」竺生道:「自然。」小山叫小廝取出紙墨筆硯,竺生提起筆來正要寫,想一想,又放下來道:「我常見人將產業當與我家,都要前寫坐落何處,後開四至分明,方才成得一張典契。我那些田地,從來不曾管業過,曉得坐落在何方,教我如何寫起?」眾人都道他說得有理,呆了半晌。那曉得王小山又有一部皮裡冊籍,凡是他家的田地山塘,房產屋業,都在上面。不但畝數多寡,地方坐落,記得不差;連那原主的尊名,田鄰的大號,都登記得明明白白。
到此時隨口念來,如流似水。他說一句,竺生寫一句,只空了銀子數目,中人名字,待臨了填。
小山道:「你要當多少?」竺生道:「二百兩罷。」小山道:「多則一千,少則五百,二三百兩不好算帳。」慶生道:「這等就是五百兩罷。」竺生依他填了。
慶生對眾人道:「中人寫你們那一位?」小山道:「他們是同賭的人,不便作中,又且非親非戚,這個中人須要借重你。」
慶生道:「只怕家姑娘曉得,埋怨不便。」眾人道:「不過暫抵一時,那裡令姑娘曉得的田地?」慶生就著了花押。
小山收了,對竺生道:「銀子不消兑出來,省得收拾費力,你只管取籌馬賭,三五日結一次帳,贏了我替人兑還你,輸了我替你兑還人。」竺生道:「也說得是。」收了籌馬,依舊下常也有輸的時節,也有贏的時節,只是贏的都是小注,輸的都是大注,贏了十次,抵不得輸去一次的東西。
起先把銀子放在面前,輸去的時節也還有些肉疼;如今銀子成日不見面,弄來弄去都是些竹片,得來也不覺十分可喜,失去也不覺十分可惜。
慶生被前次輸怕了,再不敢去搭本,只管拈頭,到還把穩。
只是眾人也不似前番,沒有肥頭把他拈去。小山曉得他家事不濟,原不圖他,只因要他作中,故此把些小頭勾搭住他,不然早早遣開去了。
竺生開頭一次寫契,心上還有些不安,面上帶些忸怩之色。
寫到後來,漸漸不覺察了,要田就是田,要地就是地,要房產就是房產。起先還是當與小山,小山應出來賭,多了中間一個轉折,還覺得不耐煩;到後面一發輸得直捷痛快了,竟寫賣契付與贏家,只是契後弔一筆道:待父天年,任憑管業。
寫到後來,約有一二十張。小山肚裡算一算道:「他的家事差不多了,不要放來生債。」便假正經起來,把眾人狠說一頓道:「他是有父兄的人,你們為何只管攣住他賭?他父親回來知道,萬一難為他起來,你們也過意不去。況且他父親苦掙一世,也多少留些與他受用受用,難道都送與你們不成?」眾人拱手謝罪,情願收拾排常竺生還捨不得丟手,被他說得詞嚴義正,也只是罷了,心上還感激他是個好人,肯留些與我受用。只說父親的產業還不止於此,那曉得連根都去了。
看官,假如他母親是好說話的,此時還好求救於母,乘父未歸,做個苦肉計,或者還退些田地來也不可知;那曉得倒被前日那些峻厲之言,封住兒子的口。可見人家父母,嚴的也得一半,寬的也得一半,只要寬得有尺寸。
且說王繼軒裝米去賣,指望俏頭上一脫一便回,不想天不由人,折了許多本,還坐了許多時。
只因山東、河南米價太貴,引得湖廣、江南的客人個個裝糧食來賣。繼軒到時,只見米麥推積如山,真是出處不如聚處,只得把貨都發與鋪家,坐在行裡討帳。等等十朝,遲遲半月,再不得到手。又有幾宗被主人家支去用了,要討起後客的米錢應還前客,所以准准耽擱半年。
身雖在外,心卻在家,思量兒子年幼,自小不曾離爺,我如今出門許久,難保得沒有些風吹草動。憂慮到此,銀子也等不得討完,丟些餘帳便走。
到了家中,把銀兩錢鈔,文鍥帳目,細細一查,且喜得原封不動,才放了心。只是伺察兒子的舉止,大不似前。體態甚是輕佻,言語十分粗莽;吃酒吃飯,不等人齊,便先舉箸;見人見客,不論尊卑,一概拱手;無論嘻笑怒罵,動輒傷人父母;人以惡言相答,恬然不以為仇;總不知是那裡學來的樣子,幾時變成的氣質。
斷軒在外憂鬱太過,原帶些病根回來,此時見兒子一舉一動,看不上眼,教他如何不氣?火上添油,不覺成了膈氣之病。自古道:「瘋癆臌膈,閻羅王請的上客。」那有醫得好的?
一日重似一日,眼見得不濟事了。
臨危之際,叫竺生母子立在牀前,把一應文券帳目交付與他道:「這些田產銀兩,不是你公公遺下來的,也不是你父親做官做吏、論千論百抓來的,要曉得逐分逐釐、逐畝逐間從骨頭上磨出來的、血汗裡面掙出來的。我死之後,每年的花利,料你母子二人吃用不完,可將餘剩的逐年置些生產,漸漸擴充大來,也不枉我掙下這些基業。縱不能夠擴充,也須要承守,餓死不可賣田,窮死不可典屋,一典賣動頭,就要成破竹之勢了。我如今雖死,精魂一時不散,還在這前後左右,看你幾年,你須要謹記我臨終之話。」說完,一口氣不來,可憐死了。
竺生母子號天痛哭,成服開喪。頭一個弔客就是王小山,其餘那些賭友,弔的弔,唁的唁,往往來來,絡繹不絕。小山又鬥眾人出分,前來祭奠,意思甚是慇懃。竺生之母起先只道丈人在日,不肯結交,死後無人瞅睬;如今看此光景,心下甚是喜歡。
及至七七已完,追薦事畢,只見有人來催竺生出喪,竺生回他年月不利,那人道:「趁此熱喪不舉,過後冷了,一發要選年擇日,耽擱工夫。」竺生與他附耳唧噥,說了許多私話。
那人又叫竺生領他到內室裡面走了一遍,東看西看,就如相風水的一般,不知甚麼原故。待他去後,母親盤問竺生,竺生把別話支吾過了。
又隔幾時,遇著秋收之際,全不見有租米上門。母親問竺生,竺生道:「今年年歲荒歉,顆粒無收。」母親道:「又不水,又不旱,怎麼會荒起來?」要竺生領去踏荒,竺生不肯。
一日自己叫家人僱了一隻小船,搖到一個莊上,種戶出來,問是那家宅眷,家人道:「我們的家主叫做王繼軒,如今亡過了,這就是我們的主母。」各戶道:「原來是舊田主,請裡面坐。」
竺生之母思量道:「田主便是田主,為何加個『舊』字,難道父親傳與兒子,也分個新舊不成?」走進他家,就說:「今歲雨水調勻,並非荒旱,你們的租米為何一粒不交?」種戶道:「你家田賣與別人,我的租米自然送到別人家去,為甚麼還送到你家來?」竺生之母大驚道:「我家又不少吃,又不少穿,為甚麼賣田?且問你是何人寫契?何人作中?這等胡說!」種戶道:「是你家大官寫契,朱家大官作中,親自領人來召佃的。」
竺生之母不解其故,盤問家人,家人把主人未死之先,大官出去賭博,將田地寫還賭債之事,一一說明。竺生之母方才大悟,渾身氣得冰冷,話也說不出來。停了一會,又叫家人領到別莊上去。
家人道:「娘娘不消去得,各處的莊頭都去盡了。莫說田地,就是身底下的房子也是別人的,前日來催大官出喪,他要自己搬進來住。如今只剩得娘娘和我們不曾有售主,其餘家堂香火都不姓王了。」說得竺生之母眼睛直豎,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就叫收拾回去。到得家中,把竺生扯至中堂,拿了一根竹片道:「瞞了我做得好事!」打不得兩三下,自己悶倒在地,口中鮮血直噴。
竺生和家人扶上了牀,醒來又暈去,暈去又醒來,如此三日,意與丈夫做伴去了。竺生哭了一場,依舊照前殯殮不提。
卻說這所住房原是寫與小山的,小山自知管業不便,賣與一個鄉紳。那鄉紳也不等出喪,竟著幾家人搬進來住。竺生存身不下,只得把二喪出了,交卸與他,可憐產業窠巢,一時蕩盡。還虧得父親在日,定下一頭親事,女家也是個財主,丈人見女婿身無道落,又不好悔親,只得招在家中,做了布袋。後來虧丈夫扶持,他自己也肯改過,雖不能恢復舊業,也還苟免饑寒。王竺生的結果,不過如此,沒有甚麼希奇。
卻說王小山以前趁的銀子來來去去,不曾做得人家,虧得王竺生這注橫財,方才置些實產。起先誘賭之時,原與眾人說過,他得一半,眾人分一半的。所以王竺生的家事共有三千,他除供給雜用之外,淨得一千五百兩。平空添了這些,手頭自然活動。
只是一件,銀子便得了一大注,生意也走了一大半。
為甚麼原故?遠近的人都說他數月之中,弄完了王竺生一分人家,又坑死他兩條性命,手也忒辣,心也忒狠,故此人都怕他起來。財主人家都把兒子關在家中,不放出來送命。
王小山門前車馬漸漸稀疏,到得一年之外,鬼也沒得上門了。他是熱鬧場中長大的,那裡冷靜得過?終日背著手踱進踱去,再不見有個人來。
一日立在門前,有個客人走過,衣裳甚是楚楚,後面跟著兩擔行李,一擔是隨身鋪蓋,一擔是四隻皮箱,皮箱比行李更重,卻像有銀子的一般。
那客人走到小山面前,拱一拱手道:「借問一聲,這邊有買貨的主人家,叫做王少山,住在那裡?」小山道:「問他何干?」客人道:「在下要買些綢緞布匹,聞得他為人信實,特來相投。」小山想一想道:「他問的姓名,與我的姓名只差得一筆,就冒認了也不為無因。況我一向買貨原是在行的,目下正冷淡不過,不如留他下來,趁些用錢,買買小菜也是好的。
上門生意,不要錯過。」便隨口答應道:「就是小弟。」客人道:「這等失敬了。」小山把他留進園中,揖畢坐下,少不得要問尊姓大號,貴處那裡。
客人道:「在下姓田,一向無號,雖住在四川重慶府豐都縣,祖籍也原是蘇州。」小山道:「這等是鄉親了。」說過一會閒話,就擺下酒來接風。
吃到半中間,叫小廝拿色盆來行令,等了半日,再不見拿來。小山問甚麼原故,小廝道:「一向用不著,不知丟在那個壁角頭,再尋不出。」小山罵道:「沒用奴才,還喜得是吃酒行令,若還正經事要用,也罷了不成?」客人道:「主人家不須著惱,我拜匣裡有一個,取出來用用就是。」說完,就將拜匣開了,取出一付骰子,一個色盆。
小山接來一看,那骰子用得熟熟滑滑、稜角都沒有的。色盆外面有黃蠟裹著,花梨架子嵌著,擲來是不響的。小山大驚道:「老客帶這件傢伙隨身,莫非平日也好呼盧麼?」客人道:「生平以此為命,豈特好而已哉!」小山道:「這等待我約幾個朋友,與老客擲擲何如?」客人道:「在下有三不賭。」
小山問那三不賭,客人道:「論錢論兩不賭,略贏便歇不賭,遇貧賤下流不賭。」小山道:「這等不難,待我約幾位鄉紳大老,把注馬放大些,賭到二三千金,結一次帳就是了。」客人道:「這便使得。」小山道:「既然如此,借稍看一看,是甚麼銀水,待我好教他們照樣帶來。」客人道:「也說得是。」
就叫家人把四隻皮箱一齊綴出,揭去綿紙封,開了青銅鎖,把箱蓋欣開。小山一看,只見:
銀光閃爍,寶色陸離。大錠如舡,只只無人橫野渡;彎形似月,溶溶如水映長天。面上無絲不到頭,細如蛛網;腳根有眼皆通腹,密若蜂窠。將來佈滿袛園,盡可購成福地;若使疊為阿堵,也堪圍住行人。
小山道:「這樣銀水有甚麼說得,請收了罷。」客人道:「這外面冷靜,我不放心,你不如點一點數目,替我收在裡面去。輸了便替我兑還人,贏了便替我買貨。」小山道:「使得。」
客人道:「我的銀子都是五兩一錠,沒有兩樣的,拿天平來兑就是。」小山道:「這樣大錠,自然有五兩,不消兑得,只數錠數就是了。」一五一十,數完了一箱,齊頭是二百錠,共銀一千兩,其餘三箱,總是一樣,合成四千兩之數。
小山看完,依舊替他鎖好,自己寫了封皮,封得牢牢固固,教小廝掇了進去。當晚一家歡喜,小山夢裡也笑醒來,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生意。
到次日,等不得梳頭,就往各鄉紳家去道:「我家又有一個好主兒上門,請列位去贏他幾千兩用用。」各鄉紳道:「只怕沒有第二個王竺生了。」小山道:「我也不知他的家事比王竺生何如,只是賒、現二字,也就有天淵之隔了。」各鄉紳聽見,喜之不勝,一齊吩咐打轎,竟到小山家來。小山請客人出來見畢,吃了些點心,就下場賭。
眾人與小山又是串通的,起先故意輸與客人,當日客人贏了六、七百兩,次日又贏了二、三百兩。到第三日,大家換過手法,接連贏了轉來,每兩。
賭到十日之外,小山道:「如今該結帳了。」就將籌馬一數,帳簿一結,算盤一打,客人共輸四千五百兩。小山道:「除了箱內之物,還欠五百兩零頭,請兑出來再賭。」客人道:「帶來的本錢只有這些,求你供我千把,我若贏得轉來,加利奉還;若再輸了,總寫一票,回去取來就是。」小山道:「我與你並不相識,知道你是何等之人?你若不還,我那裡來尋你?
這個使不得。大家收拾排場,不消再賭。五百兩的零頭,是要找出來的,不要大模大樣。他們做鄉宦的眼睛,認不得你甚麼財主,若不稱出來,送官送府,不像體面。」客人道:「你曉得我只有這些稍,都交與你了。如今回去的盤費尚且沒有,教我把甚麼還他?」小山變下臉來,走進房裡,將行李一檢,又把兩個家人身上一搜,果然半個錢也沒有。只得逼他寫一張欠票,約至三月後,一並送還,明曉得沒處討的,不過是個拖繩放的方法。
眾人教小山拿銀子出來分散,小山肚裡是有毛病的,原與眾人說開,照王竺生故事,自己得一半,眾人分一半的,如今客人在面前,不好分得。只得對眾人道:「今日且請回,待明早送客人去了,大家來取就是。」眾人道:「這等要你出名,寫幾張欠票,明日好照票來支。」小山道:「使得。」提起筆來竟寫,也有論千的,也有論百的,眾人捏了票子,都回去了。
小山當晚免不得辦個豆腐東道,與客人餞行。客人道:「在下生平再不失信,你到三個月後,還約眾人等我,我不但送銀子來還,還要帶些翻本。」小山道:「但願如此。」吃完了酒,又問客人討了那四把鑰匙過來,才打發他睡。
到次日送得出門,眾鄉紳一齊到了。小山忙喚小廝掇皮箱出來,一面取天平伺候。只見一個小廝把四隻皮箱疊做一撞,兩隻手捧了出來,全不吃力。
小山驚問道:「這四隻箱子有二百六七十斤重,怎麼一次就掇了出來?」小廝道:「便是這等古怪,前日掇進去是極重的,如今都屁輕了。不知甚麼原故?」小山吃了一驚,逐只把封皮驗過,都不曾動,忙取鑰匙開看,每箱原是二百錠,一錠也不少,才放了心。
就把天平上一邊放了法馬,一邊取銀子來兑。拈一錠上來,果然是屁輕的,仔細一看,你道是甚麼東西?有《西江月》詞為證:
硬紙一層作骨,外糊錫箔如銀。原來面上細絲紋,都是盔痕板櫻看去自應五兩,稱來不上三分。下爐一試假和真,變做蝴蝶滿空飛盡。原來都是些紙錠。小山把眼睛定了一會,對眾人道:「不好了,青天白日被鬼騙了,這四皮箱都是紙錠,要他何用?」
眾人都去取看,果然不差,你看我,我看你,一個也不做聲。
小山想了一會道:「怪道他說姓田,田字乃鬼字的頭;又說在豐都縣住,豐都乃出鬼的所在,詳來一些不差。只有原籍蘇州的話沒有道落。是便是了,我和他前世無冤,今世無仇,為甚麼裝這個圈套來弄我?」把紙錠捏了又看,中間隱隱躍躍卻像有行小字一般,拿到日頭底下仔細一認,果然有印板印的七個字道:
小山看了,嚇得寒毛直豎,手腳亂抖,對眾人道:「原原原來是王竺生的父親怪我去弄他的家事,變做人來報仇的。這等看來,又合著原籍蘇州的話了。」小山只說眾人都是共事的,一齊遇了鬼,大家都要害怕。那裡曉得鄉紳裡面有個不信鬼的,大喝一聲道:「老王,你把客人的銀子獨自一個藏了,故意鬼頭鬼腦弄這樣把戲來騙人。世上那有鬼會賭錢的?他要報仇,怕扯你不到閻王面前去,要這等斯斯文文來和你頑耍?好好拿銀子出來,不要胡說!」
眾人起先都在驚疑之際,聽了這番正論,就一唱百和起來道:「正是,你把好好的人打發去了,如今說這樣鬼話。就真正是鬼,也留他在這邊,我們自會問鬼討帳,那個教你會了下來?這票上的字,若是鬼寫的就罷了;若是人寫的,不怕他少我們一釐!」小山被眾人說得有口難分,又且寡不敵眾,再向前分剖幾句,被眾人一頓「光棍奴才」。
教家人一齊動手,打了一頓,將索子鎖住,只要送官。
小山跪下討饒道:「列位老爺請回,待小人一一賠還就是。」
眾人道:「要還就還,這個帳是冷不得的,任你田產屋業我們都要,只不許抬價。」小山思量道:「我這雞蛋怎麼對得石子過?」若還到官,官府自然有他體面;況且票上又不曾寫出「賭錢」二字,怎麼賴得?刑罰要受,監牢要坐,銀子依舊要賠,也是我數該如此,不如寫還了罷。」就喚小廝取出紙筆,照王竺生當日的寫法,一掃千張,不完不住。只消半日工夫,把賭場上騙來的產業與祖父遺下的田地,盡銅鑄鐘,送得乾乾淨淨,連花園也住不成,依舊退還原主去了。
文書匣內剛剛留得一張欠票,做個海底遺珠,展開一看,原來是田客人欠下的五百兩賭債,約至三月後送還的。
小山看了,又怕起來道:「他臨去之時,曾說生平再不失信,倘若三月後果然又來,如何了得?」只得叫幾個道士打了三日醮,將四皮箱紙錠連欠票一齊燒還,只求免來下顧。虧這一番懺悔,又活了三年才死。
那些贏錢去的鄉紳,夜夜做夢,說田客人要來翻本,疑心成病,不上三年,也都陸續死盡。可見賭博一事,是極不好的。不但贏來的錢鈔做不得人家;就是送去了人家,也損於陰德。
如今世上不知多少王小山在陽間趁錢,多少王繼軒在陰間歎氣。他雖未必個個到陽間來尋你,只怕你終有一日到陰間去就他。若閻羅王也是開賭場的便好,萬一不好此道,這場官司就要輸與原告了。
奉勸世人,三十六行的生意樁樁做得,只除了這項錢財,不趁也好。
Đây là chương cuối cù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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