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缘传· Chương 1

Chương Chương 1 · 第1章

一、本傳晁源、狄宗羽、童姬、薛媼,皆非本姓,不欲以其實跡暴於人也。

二、本傳凡懿行淑舉皆用本名。至於蕩簡敗德之夫,名姓皆從捏造,昭戒而隱惡,存事而晦人。

三、本傳凡有懿美揚闡,不敢稍遺,惟有劣跡描繪,多為掛漏,以為賞重而罰輕。

四、本傳凡語涉閨門,事關牀笫,略為點綴而止,不以淫攘語博人傳笑,揭他人帷箔之漸。

五、本傳其事有據,其人可征;惟欲針線相聯,天衣無縫,不能盡芟傅會。然與鑿空硬入者不無逕庭。

六、本傳間有事不同時,人相異地,第欲與於扢揚,不必病其牽合。

七、本傳敲律填詞,意專膚淺,不欲使田夫、閨媛懵矣而牆,讀者無爭笑其打油之語。

八、本傳造句涉俚,用字多鄙,惟用東方土音從事,但亟明其句讀,以意逆志,是為得之。

大凡稗官野史之書,有裨風化者,方可刊播將來,以昭鑒戒。此書傳自武林,取正白下,多善善惡惡之談。乍視之似有支離煩雜之病,細觀之前後鉤鎖彼此照應,無非勸人為善,禁人為惡。閒言冗語,都是筋脈,所云天衣無縫,誠無忝焉。或云:「閒者節之,冗者汰之,可以通俗。」余笑曰:「嘻!畫虎不成,畫蛇添足,皆非恰當。無多言!無多言!」

原書本名「惡姻緣」,蓋謂人前世既已造業,所世必有果報;既生噁心,便成惡境,生生世世,業報相因,無非從一念中流出。若無解釋,將何底止,其實可悲可憫。能於一念之惡禁之於其初,便是聖賢作用,英雄手段,此正要人豁然醒悟。若以此供笑談,資狂僻,罪過愈深,其惡直至於披毛戴角,不醒故也。余願世人從此開悟,遂使惡念不生,眾善奉行,故其為書有裨風化將何窮乎!因書凡例之後,勸將來君子開卷便醒,乃名之曰《醒世姻緣傳》。其中有評數則,係葛受之筆,極得此書肯綮,然不知葛君何人也。恐沒其姓名,並識之。

五倫有君臣、父子、兄弟、朋友,而夫婦處其中,俱應合重。但從古至今,能得幾個忠臣?能得幾個孝子?又能得幾個相敬相愛的兄弟?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倒只恩恩愛愛的夫婦比比皆是。大約那不做忠臣、不做孝子、成不得好兄弟、做不來好朋友,都為溺在夫婦一倫去了。

夫人之精神從無兩用,夫婦情深,君臣父子兄弟朋友的身上自然義短。把這幾倫的全副精神都移在閨房之內,夫婦之私,從那娘子們手中搏換得還些恩愛,下些溫存,放些體貼,如此折了剛腸,成了繞指。這也是不枉了受他的享用,也不枉喪了自己的人品。

可怪有一等人,攢了四處的全力,盡數傾在生菩薩的身中,你和顏悅色的妝那羊聲,他擦掌摩拳的作那獅吼;你做那先意承志的孝子,他做那蛆心攪肚的晚娘;你做那勤勤懇懇的逢、干,他做那暴虐狠愎的桀、紂;你做那順條順綹的良民,他做那至貪至酷的歪吏。捨了人品,換不出他的恩情;折了家私,買不轉他的意向。雖天下也不盡然,舉世間到處都有。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不得其故。讀西周生《姻緣奇傳》,始憬然悟,豁然解:原來人世間如狼如虎的女娘,誰知都是前世裡被人攔腰射殺剝皮剔骨的妖狐;如韋如脂如涎如涕的男子,盡都是那世裡彎弓搭箭驚鷹紲狗的獵徒。輳攏一堆,睡成一處,白日折磨,夜間撾打,備極醜形,不減披麻勘獄。

原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世間狄友蘇甚多,胡無翳極少,超脫不到萬卷《金剛》,枉教費了饒舌,不若精持戒律,嚴忌了害命殺生,來世裡自不撞見素姐此般令正。是求人不若求己之良也。

環碧主人題。辛丑清和望後午夜醉中書。

《四書》中,孟夫子說道:君子有三件至樂的事。即使在那極貧極賤的時候,忽然有人要把一個皇帝禪與他做,這也是從天開地辟以來絕無僅有的奇遇,人生快樂那得還有過於此者?不知君子那三件至樂的事另有心怡神悅形容不到的田地。那忽然得做皇帝的快樂,不過是勢分之榮,倏聚倏散的泡影;不在那君子三樂之中。那君子的三樂,憑你甚麼大勢,劫他不來;憑你甚麼大錢,買他不得。憑是甚麼神人、聖人、賢人、哲人,有這三樂固是完全,若不遇這三樂,別的至道盛德、懿行純修,都可憑得造詣,下得功夫,只是這三樂裡邊遇不著,便是闕略。所以至聖至神的莫過於唐堯、虞舜、禹、湯、文、武、周公、至聖先師孔子,都不曾嘗著那三樂的至趣。這般難到的遭逢,那王天下豈是這個之內?

你道那三件樂?第一樂是「父母俱存,兄弟無故」。試想一個身子蒙父母生將下來,那嬰孩就如草木的萌櫱一樣,易於摧折,難於培養。那父母時時刻刻,念念心心,只怕那萌芽遇有狂風,遭著驟雨,用盡多少心神,方成保護那不識不知的心性。悲啼疾病,苦父母的憂思;乳哺懷耽,勞父母的鞠育;真是恩同罔極。孩提的時候,沒有力量,報不得父母深恩;貧賤的時節,財力限住,菽水尚且艱難,又不能報其罔極;及至年紀長成,家富身貴,可以報恩的時候,偏那父母不肯等待,或是先喪父後喪母,或是先喪母后喪父,或是父母雙亡。想到這「子欲養而親不待」的光景,你總做到王侯帝王,提起那羽泉之魂,這個田地是苦是樂?兄弟本是合爹共娘生的,不過分了個先後,原是一脈同氣的,多有為分財不均、爭立奪位以致同氣相殘。當時勢同騎虎,絕義相持,豈無平旦良心?你總做到極品高官,提起那東山之斧,這個光景是苦是樂?若能父母壽而且安,雙雙俱在堂上,兄弟你愛我敬,和和美美,都在父母膝前,處富貴有那處富貴的光景,處貧賤有那處貧賤的聚順,這個天倫之樂真是在側陋可以傲至尊,在顓蒙可以傲神聖。所以說:「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

那第二件的樂處是「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若尋常人看起來,怎比那做皇帝的樂處?然想到皇帝動有風雷之儆,雨■薄蝕之愆,「顧左右而言他」,「吾甚慚於孟子」,想這個仰愧俯怍的光景,雖是做皇帝至尊無對,這個中心忸怩也覺道難受。怎如匹夫獨行顧影,獨寢顧衾,不蛆心攪肚,不利己害人,不貪財蔑義,不瞞心昧己,不忤逆不忠,種種公平正直,件件正大光明!真是見青天而不懼,聞雷霆而不驚,任你半夜敲門,正好安眠穩睡。試想漢高后鴆死趙王如意,酷殺戚氏夫人,忽然見日食也不由的害怕,不覺得自己說道:「此天變蓋為我也!」待了不多幾月,也就死了。秦檜做到拜相封王,岳武穆萬古元功,脫不得死他手內,一見了那瘋和尚,也便彌縫遮蓋,恨不得有一條地縫鑽將進去。較量起來,那「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豈不是第二件的樂處?

那第三件樂說「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這是君子以道統為重,勢分為輕;雖然還讓那第一第二的樂處,畢竟還在王天下之先。

但是依我議論,還得再添一樂,居於那三樂之前,方可成就那三樂的事。若不添此一樂,總然父母俱存,攪亂的那父母生不如死;總然兄弟目下無故,將來必竟成了仇讎;也做不得那仰不愧天俯不怍人的品格,也教育不得那天下的英才。看官聽說:你道再添那一件?第一要緊再添一個賢德妻房,可才成就那三件樂事。

父母在堂,那兒子必定多在外,少在裡,委曲體貼,全要一個孝順媳婦支持。趙五娘說的好:「怕污了他的名兒,左右與他相迴護。」豈不是有了賢妻,方可父母俱存得住?兄弟們日久歲長,那得不言差語錯?那賢德的婦人在男子枕傍,不惟不肯乘機挑激,且能委曲調停,那中人的性格,別人說話不肯依,老婆解勸偏肯信,挑一挑固能起火,按一按亦自冰消。孫融妻說得好:「無事世人親,有事兄弟急。」豈不是有了賢妻方使兄弟無故得成?男子人做出那無天滅理的事來,外邊瞞得眾人,家中瞞不得妻子。即使齊人這等登壟乞土番,瞞得妻子鐵桶相似,畢竟疑他沒有富貴人來往,早起跟隨,看破了他的行徑。若是不賢的妻子,那管他討飯不討飯,且只管他醉飽罷了。他卻相泣中庭,激語相訕,齊人也就從此不做了這行生意。陳仲子嫌其兄居室飲食大約從不義中得來,避出於於陵,織鞋餬口,以求不愧不怍;若是遇著個不賢妻子,嫌貧惡賤,終日鬧炒,怕那陳仲子不同食萬鐘之粟,不同居蓋邑之房,怕他不與兄戴同做那愧天怍人的事?那知這等異人偏偏撞著個異婦,心意相投,同挨貧苦;夫能織屨,他偏會辟纑。一日,齊王玄纁束帛,駟馬高車,來聘陳仲子為相,仲子已是辭卻去了,其妻負薪方歸,見門前許多車馬腳跡,問知所以,恐怕復來聘他,同夫連夜往深山逃避,這豈不是有了賢妻方可做不愧天不怍人的事?

遇著個不賢之婦,今日要衣裳,明日要首飾,少柴沒米,稱醬打油,激聒得你眼花撩亂,意擾心煩。你就象顏回好學,也不得在書館中坐得安穩,莫說教不成天下的英才,就是自己的工夫也漸日消月減了。樂羊子出外遊學,慮恐家中日用無資,回家看望。其妻正在機前織布,見夫棄學回家,將刀把機上的布來割斷,說道:「為學不成,即是此機織不就!」樂羊子奮激讀書,後成名士。這豈不是有了賢妻方得英才教育?

但從古來賢妻不是容易遭著的,這也即如「王者興,名世出」的道理一般。人只知道夫妻是前生注定,月下老將赤繩把男女的腳暗中牽住,你總然海角天涯,寇仇吳越,不怕你不湊合攏來。依了這等說起來,人間夫妻都該搭配均勻,情諧意美才是,如何十個人中倒有八九個不甚相宜?或是巧拙不同,或是媸妍不一,或做丈夫的憎嫌妻子,或是妻子凌虐丈夫,或是丈夫棄妻包妓,或是妻子背婿淫人;種種乖離,各難枚舉。正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心變翻為異國人。」

看官!你試想來,這段因果卻是怎地生成?這都盡是前生前世的事,冥冥中暗暗造就,定盤星半點不差。只見某人的妻子會持家,孝順翁姑,敬待夫子,和睦妯娌,諸凡處事井井有條。這等夫妻乃是前世中或是同心合意的朋友,或是恩愛相合的知己,或是義俠來報我之恩,或是負逋來償我之債,或前生原是夫妻,或異世本來兄弟。這等匹偶將來,這叫做好姻緣,自然恩情美滿,妻淑夫賢,如魚得水,似漆投膠。又有那前世中以強欺弱,弱者飲恨吞聲,以眾暴寡,寡者莫敢誰何;或設計以圖財,或使奸而陷命。大怨大仇,勢不能報,今世皆配為夫妻。看官!你想如此等冤孽寇仇,反如何配了夫婦?難道夫婦之間沒有一些情義,報泄得冤仇不成?不知人世間和好的莫過於夫婦。雖是父母兄弟是天合之親,其中畢竟有許多行不去、說不出的話,不可告父母兄弟,在夫妻間可以曲致。所以人世間和好的莫過於夫妻,又人世仇恨的也莫過於夫妻。

君臣之中,萬一有桀紂的皇帝,我不出去做官,他也難為我不著。萬一有瞽叟的父母,不過是在日裡使我完廩,使我濬井,那夜間也有逃躲的時候。所以冤家相聚,亡論稠人中報復得他不暢快;即是那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際,也還報復得他不大快人。唯有那夫妻之中,就如脖項上癭袋一樣,去了愈要傷命,留著大是苦人;日間無處可逃,夜間更是難受。官府之法莫加,父母之威不濟,兄弟不能相幫,鄉里徒操月旦。即被他罵死,也無一個來解紛;即被他打死,也無一個勸開。你說要生,他偏要處置你死;你說要死,他偏要教你生;將一把累世不磨的鈍刀在你頸上鋸來鋸去,教你零敲碎受。這等報復豈不勝如那閻王的刀山、劍樹、磑搗、磨挨、十八重阿鼻地獄!

看官!你道為何把這夫妻一事說這許多言語?只因本朝正統年間曾有人家一對夫妻,卻是前世傷生害命,結下大仇;那個被殺的托生了女身,殺物的那人托生了男人,配為夫婦。那人間世又寵妾凌妻,其妻也轉世托生了女人,今世來反與那人做了妻妾,俱善凌虐夫主,敗壞體面,做出奇奇怪怪的事來。若不是被一個有道的真僧從空看出,也只道是人間尋常悍妾惡妻,那知道有如此因由果報?這便是惡姻緣。但要知其中徹底的根原,當細說從先的事故。

婦去夫無家,夫去婦無主。本是赤繩牽,雎逑相守聚。異體合形骸,兩心連肺腑。夜則鴛鴦眠,晝效鸞鳳舞。有等薄倖夫,情乖連理樹。終朝起暴風,逐雞愛野鶩。婦鬱處中閨,生嫌逢彼怒。或作《白頭吟》,或買《長門賦》。又有不賢妻,單慕陳門柳。司晨發吼聲,行動掣夫肘。惡語侵祖宗,詬誶凌姑舅。去如癭附身,留則言恐醜。名雖伉儷緣,實是冤家到。前生懷宿仇,撮合成顯報。同牀睡大蟲,共枕棲強盜。此皆天使令,順受兩毋躁。拈出通俗言,於以醒世道。

關關匹鳥下河洲,文後當年應好逑。豈特母儀能化國,更兼婦德且開周。

情同魚水諧鴛侶,義切鸞膠葉鳳儔。漫道姻緣皆夙契,內多伉儷是仇讎。

公子豪華性,風流浪學狂。律身無矩度,澤口少文章。

選妓黃金賤,呼朋綠蟻忙。招搖盤酒肆,叱咤闖圍場。

冶服貂為飾,軍妝豹作裳。調詞無雪白,評旦有雌黃。

恃壯能欺老,依強慣侮良。放利兼漁色,身家指日亡!

聖王之世,和氣熏蒸,出生一種麒麟仁獸,雄者為麒,雌者為麟。那麒麟行路的時候,他揀那地上沒有生草的去處,沒有生蟲的所在,方才踐了行走,不肯傷害了一莖一草之微,一物一蟲之性。

這麒麟雖然是聖王的祥瑞,畢竟脫不了禽獸之倫。人為萬物之靈,稟賦天之靈根善氣而生。天地是我的父母,萬物是我的同胞,天地有不能在萬物身上遂生複性的,我還要贊天地的化育。所以那樣至誠的聖人,不特成己成人,還要陶成萬物,務使夭矯蠢動,物物得所,這才是那至誠仁者的心腸。若是看得萬物不在我胞與之內,便看得人也就在我一膜之外,那還成個大人?

所以天地間的物,只除了虎狼性惡,恨他吃人;惡蛇毒蠍,尾能螫人;再有老鼠穴牆穿屋,盜物竊糧,咬壞人的衣服書籍;再是蠅蚊能噆膚敗物。這幾般毒物,即使在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面前,也要活活敲死,卻也沒甚罪過。

若除此這幾種惡物,其餘飛禽走獸,鱗介昆蟲,無害於人,何故定要把他殘害?人看他是異類,天地看來都是一樣生機。也不必說道那鳥銜環、狗結草、馬垂韁、龜獻寶的故事,只說君子體天地的好生,此心自應不忍。把這不忍的心擴充開去,由那保禽獸,漸至保妻子,保百姓。若把這忍心擴充開去,殺羊不已,漸至殺牛;殺牛不已,漸至殺人;殺人不已,漸至如晉獻公、唐明皇、唐肅宗殺到親生的兒子。不然,君子因甚卻遠庖廚?正是要將殺機不觸於目,不聞於耳,涵養這方寸不忍的心。所以人家子弟,做父母兄長的務要從小葆養他那不忍的孩心,習久性成,大來自不戕忍,壽命可以延長,福祿可以永久。

當初山東武城縣有一個上舍,姓晁名源,其父是個名士,名字叫做晁思孝,每遇兩考,大約不出前第。只是儒素之家,不過舌耕餬口,家道也不甚豐腴。將三十歲生子晁源。因係獨子,異常珍愛。漸漸到了十六七歲,出落得唇紅齒白,目秀眉清。真是何郎傅粉三分白,荀令留裾五日香。只是讀書欠些聰明,性地少些智慧,若肯把他陶熔訓誨,這鐵杵也可以磨成繡針。無奈其母固是溺愛,這個晁秀才愛子更是甚於婦人。十日內倒有九日不讀書,這一日還不曾走到書房,不住的丫頭送茶、小廝遞果,未晚迎接回家。如此蹉跎,也還喜得晁源伶俐,那「上大人孔乙己」還自己寫得出來。後來知識漸開,越發把這本《千字文》丟在九霄雲外,專一與同班不務實的小朋友游湖吃酒,套雀釣魚,打圍捉兔。晁秀才夫婦不以為非。幸得秀才家物力有限,不能供晁源揮灑,把他這飛揚泄越的性子倒也制限住幾分。

晁秀才連科不中,剛剛挨得歲貢出門。那時去國初不遠,秀才出貢,作興旗扁之類,比如今所得的多,往京師使費,比如今所用的少,因此手頭也漸從容。隨與晁源娶了計處士的女兒計氏為妻。

晁秀才與兒子畢姻以後,自己隨即上京廷試。那時禮部大堂缺官,左侍郎署印。這侍郎原做山東提學,晁秀才在他手內考過案首。見了晁秀才,敘了些間闊,慰安了幾句,說道:「你雖然不中,如今年紀不甚大,你這儀表斷不是個老教授終身的。你如今不要廷試,坐了監,科他一遍科舉,中了更好,即不中,考選有司,也定然不在人下。況我也還有幾年在京,可以照管著你。」晁秀才聽了這篇說話,一一依從。第二年,進了北場。揭了曉,不得中,尋思道:「老師望我中舉,舉既不得中,若不趁他在京,急急考就了官,萬一待他去了,沒了靠山,考一個州縣佐貳,讀書一場,叫人老爺,磕頭參見,這也就苦死人了!」遂與侍郎說了這個實情。侍郎以深也為然。

晁秀才隨赴吏部遞了呈,投了卷。吏部司官恰好也是侍郎的門生,侍郎預先囑托了,晁秀才方才同眾赴考。出的題目是「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晁秀才本來原也通得,又有座師的先容,發落出來,高高取中一名知縣。晁秀才自家固是歡喜,侍郎也甚有光彩。晁秀才又思量道:「我雖是考中了知縣,缺的美惡就如天上地下一般,何不趁老師在京,急急尋個好地方選了?又待何時!」隨即挖了年,上了卯。怎當他造化來到,冢宰缺員,把禮部左侍郎推了吏部尚書。次年四月大選,晁秀才也不用人情,也不煩央浼,竟把一個南直隸華亭縣的簽,單單與晁秀才掣著。

這個華亭是天下有名的大縣,甲科中用許多物力謀不到手的。晁秀才氣也不呵一口,輕輕得了。報到家中,親戚朋友那個肯信?說:「這個華亭縣,自古來都是進士盤踞住的,那有歲貢得的?」報喜人嚷街坊,打門扇,要三百兩,鬧成一片。不兩日,見了邸報,卻道真真不差!將報子掛了紅,送在當日教學的書房內供給,寫了一百五十兩的謝票,方才寧貼。

武城縣這些勢利小人聽見晁秀才選了知縣,又得了天下第一個美缺,恨不得將晁大舍的卵脬扯將出來,大家扛在肩上;又恨不得晁大舍的屁股撅將起來,大家舔他糞門。有等下戶人家,央親傍眷,求薦書,求面托,要投做家人。有那中戶人家,情願將自己的地土,自己的房屋,獻與晁大舍,充做管家。那城中開錢桌的,放錢債的,備了大禮,上門饋送。開錢桌的說道:「如宅上用錢時,不拘多少,發帖來小桌支取。等頭比別家不敢重,錢數比別家每兩多二十文。使下低錢,任憑揀換。」那放債的說道:「晁爺新選了官,只怕一時銀不湊手。」這家說道:「我家有銀二百。」這家說道:「我家有三百,只管取用。利錢任憑賜下。如使的日子不多,連利錢也不敢領。」又有親眷朋友中,不要利錢,你三十,我五十,絡繹而來。

這個晁大舍原是揮霍的人,只因做了窮秀才的兒子,叫他英雄無用武之地。想起昔日向錢鋪賒一二百文,千難萬難,向人借一二金,百計推脫,如今自己將銀錢上門送來,連文約也不敢收領,這也是他生來第一快心的事了!送來的就收,許借的就借。來投充的,也不論好人歹人,來的就收。不十日內,家人有了數十名,銀子有了數千兩。日費萬錢,俱是發票向各錢桌支用。用了二百五十兩銀買了三匹好馬,又用了三百兩買了六頭走騾,進出騎坐,買綾羅、制器皿,真是錢可通神!不上一月之內,把個晁大舍竟如在槐安國做了駙馬的一般。隨即差了一個舊小廝晁書,帶了四個新家人祝世、高升、曲進才、董重,攜了一千兩銀子,進京伺候晁秀才使用。

晁秀才選了這等美缺,那些放京債的人每日不離門纏擾,指望他使銀子,只要一分利錢,本銀足色紋銀,廣法大秤稱兑。晁秀才一來新選了官,況且又是極大的縣,見部堂,接鄉宦,竟無片刻工夫做到借債的事。日用雜費也有一班開錢鋪的願來供給,所以不甚著急,應酬少有次序。晁書領了四個家人,攜了一千兩銀子,剛剛到京。有了人伺候,又有銀子使用,買尺頭,打銀帶,叫裁縫,鑲茶盞,叫香匠作香,刻圖書,釘襆頭革帶,做朝祭服,色色完備。對月領了文憑,往東江米巷買了三頂福建頭號官轎,算計自己、夫人、大舍乘坐;又買了一乘二號官轎與大舍娘子計氏乘坐,俱做了絨絹幃幔。買了執事,刻了封條,順便回家到任。家主不在家,家中尚且萬分氣勢,今正經貴人到了,這烜赫是不消說起的了。接風送行,及至任中,官囊百凡順意,這都不為煩言碎語。

且說晁大舍隨了父親到任,這樣一個風流活潑的心性,關在那縣衙裡邊,如何消遣?倒有一個幕賓,姓邢,河南洧川縣人,名字叫做邢宸,字臯門,是個有意思的秀才。為人倜儻不羈,遇著有學問、有道理的人,縱是貧儒寒士,他愈加折節謙恭。若是那等目不識丁的人,村氣射人的,就是王侯貴戚,他也只是外面怕他,心內卻沒半分誠敬。晁大舍道自己是個公子,又有了銀錢,又道邢生是他家幕客,幾乎拿出「伯顏大叔侍文章」的臉來。那邢生後來做到尚書的人品,你道他眼裡那裡有你這個一丁不識的佳公子!所以晁大舍一發無聊。在華亭衙內住了半年光景,捲了萬金,往蘇州買了些不在行玩器,做了些犯名分的衣裳,置了許多不合款的盆景,另僱了一隻民座船,僱了一班鼓手,同了計氏回家。

向日那些舊朋友都還道是昔日的晁大舍,苦繃苦拽,或當借了銀錢,或損折了器服,買了禮,都來與晁大舍接風,希圖沾他些資補。誰知晁大舍道這班人肩膀不齊了,雖然也還勉強接待,相見時,大模大樣,冷冷落落,全不是向日洽浹的模樣。一把椅朝北坐下,一雙眼看了鼻尖,拿官腔說了兩句淡話,自先起身,往外一拱。眾人看了這個光景,稍瓜打驢,不免去了半截。那些新進的家人見了主人這個意思,後來這伙人再有上門的,也就不得其門而入了。況又六千兩銀子買了姬尚書家大宅,越發「侯門深似海,怎許故人敲」!

這些故友不得上門,這還是貴易交的常情,又尋思富易妻起來。那個計氏,其父雖然是個不曾進學的生員,卻是舊家子弟。那計氏雖身體不甚長大,卻也不甚矮小;雖然相貌不甚軒昂,卻也不甚寢陋;顏色不甚瑩白,卻也不甚枯黧;下面雖然不是三寸金蓮,卻也不是半朝鑾駕。那一時,別人看了計氏到也是尋常,晁大舍看那計氏卻是天香國色。計氏恃寵作嬌,晁大舍倒有七八分懼怕。如今計氏還是向來計氏,晁大舍的眼睛卻不是向來的眼睛了!嫌憎計氏鄙瑣,說道:「這等一個貧相,怎當起這等大家!」又嫌老計父子村貧,說道不便向高門大宅來往。內裡有了六七分的厭心,外邊也便去了二三分的畏敬。

那計氏還道是向日的丈夫,動起還要發威作勢,開口就罵,起手即打。罵時節,晁大舍雖也不曾還口,也便睜了一雙眼怒視。打時節,晁大舍雖也不敢還手,也便不象往時遇杖則受,或使手格,或竟奔避。後來漸漸的計氏罵兩句,晁大舍也便得空還一句。計氏趕將來彩打,或將計氏乘機推一交,攮兩步;漸漸至於兩相對罵,兩相對打。後來甚至反將計氏打罵起來。往時怕的是計氏行動上吊,動不動就抹頸;輕則不許入房,再不然,不許上牀去睡。這幾件,如今的晁大舍都不怕了。恨不得叫計氏即時促滅了,再好另娶名門豔女。那怕你真個懸樑刎頸,你就當真死了,那老計的父子也來奈不動他。若說到唸經發送,這只當去了他牛身上一根毛尾。他往時外邊又沒處去,家中只得一間臥房,臥房中只得一牀鋪蓋,不許入房,不許同睡,這也就難為他了。他如今到處書房,書房中匡牀羅帳,藤簟紗衾;無非暖閣,暖閣內紅爐地炕,錦被牙牀。況有一班女戲常遠包在家中,投充來清唱龍陽,不離門內。不要說你閉門不納,那計氏就大開了門,地下灑了鹽汁,門上掛了竹枝,只怕他的羊車也還不肯留住。所以計氏也只待「張天師抄了手--沒法可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