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缘传· Chương 29

Chương Chương 29 · 第29章

楊春說:「狄官人,我聽見人說你在地舖子上掘了些東西,你使人叫了我來,莫非要分些與我麼?」狄員外領了他看,說道:「這不夠你方便的麼?」楊春說:「有了這些,自然方便,但我那裡有這造化?這株玫瑰花是我種的,我難道沒刨這地?卻怎麼掘他不著?偏是狄官人你就掘著了?可見這是你的造化。」狄員外說:「這原是你的地鋪裡東西,你自拿去買幾畝地,過日子去。那年水不衝我的,就是龍天看顧,還希圖這個做甚?」楊春道:「你說的甚麼話!我一個錢賣己你,清早寫了文書,後晌就是你的物業;你掘幾千幾萬,也就不與我相干了。況且文書寫的明白,土上土下盡係買主。如今待了這許多時,連房子也都蓋了,掘出東西,叫我拿去,也沒有這理。你老人家有仁義,為我的窮,你分幾弔錢己我,我替你老人家念佛;你一個錢不分己我,這是本等,我也只好說我沒造化罷了,也沒有怨你老人家的事體。」狄員外道:「這東西是我自己掘出來的,又沒有外人看見,我藏過了不說,誰人曉得?我既叫你來,這是我真心與你,我決意不要的,你快些收拾了回去。」

楊春只是求分,狄員外只是全與。楊春說道:「我這一個窮人,驟得了這許多銀錢,就是無災,一定有禍,不如你這有福氣的得了去,些微分點與我,倒是安穩的營生。」狄員外道:「你得了這個就是造化到了,那裡就擔架不起?你得了這個,只是往好處裡想,行好事,感激天老爺,神靈自然就保護你了。你若只往不好處想:『我曾問某人借二升糧食,他不給我;曾問人借件衣裳,他沒應承我,如今怎麼也有了錢!』指望就要堵人家嘴,穿好的、吃好的,這可就是你說的那話,沒災也有禍了。」楊春道:「你老人家教誨的極是!只是我怎好都拿了去?也要消受。」

狄員外就叫掘地的那個覓漢:「你就去與他抬去。」又對楊春說:「這是他掘出來的。你待謝他些甚麼,這卻在你,這個我不攔阻。」楊春方才與狄員外叩頭作謝,說道:「如今世上的人,誰是你老人家這心!人只說是天爺偏心,那年發水留下的,都是幾家方便主子。我掏著指頭兒算,那留下的,都不是小主子們歪哩。象你老人家這心腸,天爺怎麼不保護?」狄員外說:「你得了這點子東西,白日黑夜的謹慎。如今咱這裡人都極眼淺,不知有多少氣不上的哩!還有一件:那鄉約秦繼樓合李雲庵,這兩個歪人,他也只怕要瑣碎你。你可招架著他。」楊春道:「大官人,你說的極是!我仔細著就是。」

那個覓漢尋了繩槓,絡住那壇,合楊春抬到家去。楊春的母親合他媳婦見抬了一個壇去,說道:「怎麼?叫了你去,分與一壇酒麼?」楊春說:「可不仔麼?叫我說著沒極奈何的,給了我一壇薄酒來了。」二人抬到屋裡,他娘合媳婦子方才知是銀錢,說:「他掘了多少?就分這們些給你?」楊春說:「就只這個,都給咱來了。」拿了一個小荸籮倒在裡面,也只好有二三十來弔的錢,二百兩多銀子罷了。

楊春拿了七八拿錢放在那覓漢袖裡,又揀了兩塊夠十來兩的銀子與那覓漢;那漢又自己在荸籮裡拿了又夠十來兩的兩塊,說:「這直當的買二畝地種。你給我的那點子,當的什麼事?」說著,往外就跑。楊春往外趕著說道:「你怎麼就去了?沽一壺咱吃鐘!」覓漢說:「大官人還等著我做甚麼哩,改日擾你罷。」家去回了狄員外的話。

狄員外道:「他分了些給你?」覓漢說:「給了我七八拿錢,夠十來兩銀子。叫我又自己拿了他兩塊,也夠十來兩。」把那銀子錢都倒在地下,數得錢是二千五百三十四文,銀子共秤了二十一兩四錢。狄員外說:「便宜你這狗頭!這就是你一生過日子的本兒。你拿來,我替你收著,到了你手裡就打伙子胡做,也罷,把那錢的零頭兒給了你罷。」那覓漢彼時喜喜歡歡的謝過去了。

再說楊春得了這些物件,倒也狠命的聽那狄員外的教訓,著實的謹慎。但小人家的過活,淺房淺屋的去處,家裡又有兩個不知好歹的孩子,遙地裡對了人家告訟,說他家有一壇銀錢。那日覓漢與他抬了回家,多有人看見;又兼狄家的覓漢伙伴不曾分得銀錢的,心裡氣他不過,到處去彰揚,不止他本村揚說的一天一地,就是鄰莊外縣都當了一件異事傳說。一個說成十個,瞎話說是真言。果不然動了那二位鄉約的羶心,使人與他說道:「如今朝廷因年歲饑荒,到處要人捐賑。楊春是甚麼人!掘了這幾十萬的金銀,不報了官,卻都入了私己。每人分與我們千把兩便罷,不然,我們具呈報縣,大家不得!」

楊春聽見,慌做了一團,悄悄的去與狄員外商議。狄員外道:「我說這兩個不是好人,果不其然!論我倒也合他兩人相知。他如今待吃肉哩,就是他老子一巴掌打了他的碗,他待依哩?你若說輸個己,給他些什麼,少了又拿不住他,多了這又是『大年五更呵黏粥,不如不年下』了。且是一個降動了,大家都要指望。要不,你只推我,你說:『我得的是甚麼,你只問狄賓梁去。』你叫他問我,我自有話答對他。」

鄉約等不見楊春回話,又叫人傳了話來,說:「你叫他到城裡去打聽這大爺的性兒。只聽見鄉約放個屁,他流水就說『好香,好香』,往鼻子裡抽不迭的。我申著你掘了一萬,你就認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兩,只怕這兩也還要你認。你叫他仔細尋思,別要後悔!」楊春道:「我的個地舖子已是賣出去夠半年了,從那些年俺爹手裡埋了一小罈子錢,迷胡了尋不著,上在賣契裡邊講過,掘著了,仍還原主。昨日狄官人移玫瑰花尋著,還了我,脫不了那罈子合錢都見在。要是幾千幾萬,可也要屋盛他;我除了這兩間草房,還有甚麼四房八傣拉哩?要說叫我擺個東道請他二位吃三杯,我這倒還也擎架的起;成千家開口,甚麼土拉塊麼?」來傳話的人把他的話回了鄉約。那鄉約說道:「你叫他長話短說。若說每人一千,就是唬虎他的話。我聽的他實得了三四十弔錢,夠二百多兩銀子。叫他每人送俺五十,這是銀子,合俺平分;那錢叫他自家得了罷。若再不依,這就叫他休怪了。」

楊春聽見,又去與狄員外商議,狄員外沉思了一會,說:「這事按不下。這兩個人,你就打發了去,後邊還有人挾制,不如他的意思,畢竟還要到官,如今爽利合他決絕了罷。」楊春說:「他打哩真個申到縣裡,那官按著葫蘆摳子兒,可怎麼處?」狄員外說:「你昨日說這錢是你爹埋下的,文書上寫的明白。這話回的他好,你往外不拘到那裡都依著這話答對就好。」

楊春聽了這話回去,自家先到了秦繼樓家,說:「那年俺爹埋了罐子錢,迷胡了尋不著。昨日賣這地舖子,文書上寫的明白,狄官人移玫瑰花掘出來,還了我,這都是仗賴二位約長的洪福。我明日治一根菜兒,家裡也沒去處,就在前頭廟裡請二位約長吃三鐘。要肯光降,我就好預備。我還沒去見李約長哩。」秦繼樓說:「你沒要緊費這們大事做甚麼?留著添上好使。俺吃你兩鐘酒,堵著顙子,還開的口哩?你得的你爹的錢,又沒得了別人的,罷呀待怎麼!只是這們大事,俺不敢不報,這大爺的耳朵長多著哩!你請李雲庵,請與不請,他去與不去,我可不好管的,你可別為我費事。我倒不為沒工夫,實是不敢枉法騙人酒食。」楊春說:「你老人家是個約正,我不與你講通了,可怎麼去合李約長說?」秦繼樓說:「你只管合他說去,怕怎麼的?各人的主意不同。打哩他也沒甚麼話說,我沒的好合你為仇?落得河水不洗船哩。」楊春說:「我再去見李約長,看他有甚麼話,我再回來。」

楊春又到了李雲庵家,李雲庵說:「貴人踏賤地呀!可是喜你平地就得這萬兩的財帛。流水買地,我替你分種地去。」楊春說:「甚麼萬兩的財帛?坯塊麼?萬兩財帛!那狄官人怕銀子咬手,他不留下,都給了我?我治了根素菜,明日在前頭廟裡曲待二位約長到那裡吃三杯。我剛才到了秦約長那裡,他說他沒有主意,單等著你老人家口裡的話。你老人家只吐了口,肯去光降,他沒有不去的。」李雲庵說:「你看這秦繼樓的混話!他倒是約正,倒說等著我!你會做好人,把惡人推給我做。我合你實說:他合我算計來,開口每人問你要五十兩,實望你一共四十兩銀子也就罷了。你要不依,俺申到縣裡,就完了俺鄉約的事了,只看你的造化。大爺信你的話,說這是你爹埋的,不問你要,也是有的;按著葫蘆摳子兒,這也是定不住的事。一似這擺酒的話不消提。」

楊春領了一肚子悶氣回去,仍去合狄員外商議。狄員外說:「你去了,我又尋思,百動不如一靜的。叫他弄到官兒手裡,沒等見官,那差人先說你掘了銀錢,摹你一個夠。官說你得的不止這個,掏著一五一十的要。你沒的給他,刑拷起來,也是有的。要不然,你出些甚麼給他也罷,難得只叫鄉約堵住顙子不言語,別的旁人也不怕他再有閒話。那鄉約為自己,他自然的照管他。可知得多少打發的下來?」楊春說:「剛才李雲庵的口氣,說要兩個共指望四十兩銀子。」狄員外說:「這就有拇量了,看來三十兩銀打發下他來了。要是這個,還得我到跟前替你處處。你家去,爽俐狠狠給他三十兩,打發他個喜歡。你去拿了銀子來,我著人請他兩個到我家裡合他講話。」楊春流水回去取銀。狄員外還差了前日的覓漢李九強去請二位鄉約來家講話。

李九強先到秦繼樓家,說:「主人家請到家中說話。」秦繼樓問:「待合俺說甚麼?」李九強說:「怕不的是為楊春的事哩。」秦繼樓說:「你主人家怕錢壓的手慌麼?一萬多銀子都平白地乾給了人,是風是氣哩?」李九強說:「主人家也不是風,也不是氣,只說那一年發水沒衝了,凡百往那好處走,補報天老爺。」秦繼樓說:「既是自家不希罕,我給他一少半,把一半給了官,也落個名聲。」李九強說:「多少哩!渾同一小沙罈子錢,沒多些銀子,有了百十兩罷了。」秦繼樓道:「你知不到,多著哩!」李九強道:「我掘出來的,我合他送去,我倒道不知道哩?我合他送到家,他還給了我兩弔三四百錢,夠十兩多銀子。」秦繼樓說:「走,我合你去。」李九強說:「我還去請李約長哩。」秦繼樓說:「我合你就過他家去罷。」二人同到了李雲庵家。秦繼樓說:「狄賓梁叫人請咱,不知合咱說什麼,咱到他那裡。」又說:「李九強,你先去。我聽說你家新燒了酒,俺去擾三鐘。」李九強道:「也罷,我先往家裡說去。」

狄員外叫家裡定下菜,留他們酒飯,狄員外娘子說:「沒廉恥砍頭的們,不看咱一點體面!別人家的錢,給他酒吃飯吃哩!」狄員外說:「這們的錢,他不使幾個,沒的乾做鄉約捱板子麼?」說著,秦繼樓合李雲庵都到了,讓進作了揖,坐下。狄員外開口說:「楊春屢次央我在二位跟前說分上,我說:『這乾分上說不的。』我沒理他。他剛才又來皮纏,我說:『你肯依我破費些,我替你管;你要一毛不拔,這我就不好管的。』我叫他家去取些什麼去了。二位凡事看我的分上,將就他,不合他一般見識罷。」秦繼樓說:「賓梁有甚麼吩咐,俺沒有不依的;可是這一年家,大事小節,不知仗賴多少,正沒的補報哩。」說著,楊春也就到了,狄員外問道:「取來了沒,是那數兒?」楊春說:「是。」狄員外接過來看了一看,又自己拿到後邊秤了一秤,高高的不少,拿出來說道:「三十兩薄禮,二位買件衣裳穿罷。本等該叫他多送,他得的原也不多,只是看薄面。」

李雲庵只是看秦繼樓,秦繼樓說:「既是賓梁吩咐了,屁也不許再放!論起理來,看著賓梁的體面,一釐也不該要;只是這鄉約的苦,賓梁是知道的,這們的錢不使幾個,只是喝風了。」狄員外又說:「還有一事奉央:再有甚麼人說閒話,可要仗賴二位的力量壓伏哩。」秦繼樓道:「好賓梁,何用吩咐!『要人錢財,與人消災。』沒的只管自己使了錢,就不管別的了?」狄員外一面叫人揩桌子端菜。秦繼樓說:「沒的好真個取擾不成?」狄員外說:「實告,早有這個意思好預備;這是這一會兒起的意思,可是一些什麼沒有,新燒酒三杯。」秦繼樓說:「這酒燒的,不沽早些?」狄員外說:「這是幾甕常酒酵子,那幾日狠暖和,我怕他過了,開開,還正好。」

正說,一面四碟小菜,四碟案酒,四碟油果,斟上燒酒。二位鄉約不惟與狄員外敘說家常,且是合楊春亦甚親熱,說:「合令兄極是相厚。令兄待我,就如待自己的兒女一般,俺可也沒敢錯待令兄,就如待奉自己娘老子一般。你若先說令兄來,可俺也沒有這些閒屁,也不消又勞賓梁費這們些事。」

楊春又要次日奉請,又請狄員外陪。這倒是李雲庵說道:「罷,俺既是看了你令兄的分上,這就是了。咱這裡小人口面多,俺搖旗打鼓的吃了你的酒,再有人撒騷放屁的,俺不便出頭管你。」狄員外道:「雲庵說的有理,你有心不在近裡,改日有日子哩。」一面說話,一面上了兩碗攤雞蛋、兩碗臘肉、兩碗乾豆角、一尾大鮮魚、兩碗韮菜誨豆腐、兩碗煎的藕、兩碗肉惲、雞湯、鍋餅、大米薄豆子,吃了個醉飽。

楊春先辭了回家,秦繼樓說:「俺這幾兩銀子,俺沒使著楊春的,這明白是賓梁給了俺幾兩銀子。俺也想來,這白拾的銀子,只許他使麼?俺當鄉約,白日黑夜的耽驚受怕,為甚麼來?」狄員外說:「這使他幾兩銀子不差。我那起初掘著,心裡想待要舍在那廟裡,或是濟貧;我想,這也無為,既是他的地舖子掘的,還給了他罷。看來也不多的帳。李九強得了他夠兩弔多錢,十來兩多銀子,這剛才又去了三十,剩的也看得見了。要後有甚麼人的閒話,你二位給他招架招架,這就安穩了。」兩個亦別了回去。

後來那小人妒忌的口嘴,怎能杜得沒有人說話?果然虧了兩個鄉約出頭與他攔護,人也就敢怒而不敢言。他倚托了兩個鄉約成了相知,又有狄員外凡百照管,那得的銀錢,從此也就敢拿出來使用,買了四十畝好地,蓋了緊湊湊的一塊草房。他一向有些好與人賭博,所以把一個小小過活弄得一空,連一點空地鋪也都賣掉。他合該造化來到,手上就如生了丁瘡一般,平日那些賭友,知他得了白財,千方百計的哄他,他如生定了根,八個金剛也抬他不動。就是那覓漢李九強得了那兩弔錢,二十多兩銀子,也成了個過活。雖說是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畢竟還得那貴人提掇起,才是運通時。

瞿潭棧道,劍閣羊腸,從來險路應嗟。蜂針似箭,蠆尾如槍,惱人聲惡烏鴉。鬼蜮會含沙,豺虎相為暴,野寺黎庠。此般異類,這樣窮奇,豈愁他。

惟有一種凶邪:宮牆托跡,誦讀名家。負辱據器,時時擾亂官衙。生事強爭差捏,無情囈語,費嘴磨牙。等得神明法吏,方殺兩頭蛇。

卻說往日與人做先生的人畢竟要那學富道高,具那胸中的抱負,可以任人叩之不窮,問之即對;也還不止於學問上可以為師,最要有德、有行、有氣節、有人品,成一個模範,叫那學生們取法看樣。學生們裡邊有富厚的,便多送些束脩,供備先生,就如那子弟們孝順父兄一般,收他的不以為過;有那家裡寒的。實實的辦不起束脩,我又不曾使了本錢,便白教也成器,有何妨礙?「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可見這師弟的情分也不是可以薄得的。

但如今的先生就如今日做官的心腸一樣。往時做官的原為「致君澤民」,如今做官的不過是為「剝民肥己」,所以不得於君,不覺便自熱中。往日的先生原為「繼往開來」,如今做先生的不過是為「學錢餬口」,所以束脩送不到,就如那州縣官恨那納糧不起的百姓一般;學生另擇了先生,就如那將官處那叛逃的兵士一樣。若是果真有些教法,果然有些功勞,這也還氣他得過,卻是一毫也沒有帳算。

不止一個先生為然,個個先生大約如此。不似那南邊的先生,真真實實的背書,真真看了字教你背,還要連三連五的帶號,背了還要看著你當面默寫;寫字真真看你一筆一畫,不許你潦草,寫得不好的,逐個與你改正,寫一個就要認一個。講學的時節,發出自己的性靈,立了章旨,分了節意,有不明白的,就把那人情世故體貼了譬喻與你,務要把這節書發透明白才罷;講完了,任你多少徒弟,各人把出自己的識見,大家辯難,果有甚麼卓識,不難捨己從人。凡是會課,先生必定要自做一首程文,又要把眾學生的文字隨了他本人的才調與他刪改,又還要尋一首極好的刊文與他們印正。這樣日漸月磨,循序化誨,及門的弟子,怎得不是成才?怎得不發科發第?所以這南邊的士子盡都是先生人力的工夫。北人見那南人的文字另是一段虛靈,學問另是一般穎秀,都說是那名山秀水,地靈人傑,所以中這樣文人;從古以來,再沒有一個曉得這北人的天資穎異,大過於南方,真真不愧於生知。

看官自想:我這話不是過激的言語。北邊每一鄉科,每省也中七八十個舉人;每一會場字,一省也成二三十中了進士,比那南方也沒有甚麼爭差。那南方中的舉人進士不知費了先生多少陶成,多少指點,鐵杵磨針,才成正果;這北方中的舉人進士,何嘗有那先生的一點功勞,一些成就?全是靠了自己的八字,生成是個貴人;有幾個淹貫的文人,畢竟前生是個宿學悟性,絕不由人。若把這樣北人換他到南方去,叫那南方的先生象弄猢猻一般的教導,你想,這伙異人豈不個個都是孫行者七十二變化的神通?若把那南人換到北邊,被北方先生的賺誤,這伙凡人豈不個個都是豬八戒只有攮飯的伎倆?這分明不是自己的人工不到,卻說甚麼南北異宜?

當日明水有一個先生姓汪,名字叫是汪為露,號叫是汪澄宇,倒也補了個增廣生員。他的父親在日,也是個學究秀才,教了一生的寡學。誰知這北邊教學的固是「無功受祿」,卻也還要「運氣亨通」;這老兒教了一世書,不曾教成一個秀才。有幾個自己挺拔可以進得學的,只為先生時運駁雜,財鄉不旺,你就一連十數遍講道,休想髹那泮水池邊。辭了下去,從了別的先生,今日才去從起,明日遇著考試,高高的就是一個生員,成五成十的銀子謝了那新教的先生。

後來這個老先生賓了天,汪為露進了學,襲了他令尊大人的寶座,誰知把他父親的蹭蹬都轉了他的亨通,學生們陣陣的都來從學。凡是別人家的書堂,有那積年不進的老童,你只來跟了他,遇考就進,再不用第二次出考的事;凡值科歲兩考,成百金家收那謝禮,人再不說他邪運好,財神旺相,四下傳揚開去,都說他是第一個有教法的明師,倍了舊日的先生,都來趁他的好運。他即教學起家,買田置屋。起先講書的時節,也還自己關了門,讀那講章;看課的時節,也還胡批亂抹,寫那不相干的批語。後來師怠於財成,連那關門讀講章的功夫都挪了去求田問舍,成半月不讀那講章;連那胡批亂抹也就捉筆如椽;成一兩會的學課塵封在那案上,不與學生發落。

只因手裡有了錢鈔,不止於管家,且添了放利,收長落,放錢債,合了人搖會。你道這幾件事豈是容易做的?這都是要腳奔波,足不沾地的勾當,豈是教書人所為?失了魂的一般東磕西撞,打聽甚麼貨賤,該拿銀子收下;甚麼貨貴,該去尋經紀來發脫。買那賤貨,便要與人爭行相競;賣那貴貨,未免就有賒欠等情,自要遞呈告狀。有那窮人敗子,都來幾兩幾十兩的取,取錢的時候,花甜蜜嘴,講過按月按時,十來分重的利錢,不勞一些費力,定了時刻,自己送上門來。頭一兩個月果然不肯爽信,真真的自家送到。喜得那汪為露對他妻子說道:「有銀子不該買地,費了人工,利錢且又淡薄,只該放債。這十分重的利息,不消費一些人力,按著日子送來,那裡還有這樣賺錢的生意?」叫他婆子看小菜,留那送利錢的人吃酒,有留他不坐的,便是兩杯頭腦。到了第二三個月上,有那樣好的,過五六日七八日自己還送到。其餘的也便要人上他門去催討得,然後付與來人。漸漸的那自己送來之事,這是絕無未有的了。至於上門催討得來的,十無一二,未免要勞動汪相公大駕親征,又漸漸的煩勞汪相公文星坐守;又甚至於興詞告狀,把那縣門只當了自家的居室,一月三十日,倒有二十日出入衙門。

凡有人家起會,都要插在裡邊。既是有會友,就多了交際:今日與李四溫居,明日與張三慶壽;今日趙甲請去嘗酒,明日錢乙請去看花。若說在書房靜坐片刻的工夫,這是那夢想之所不到。但只是端午、中秋、重陽、冬至、與夫年下這五大節的節儀,春夏秋冬這一年四季的學貺,上在考成,你要少他一分,他趕到你門上足足也罵十頓。有那學生的父兄,略知些好歹,嫌憎先生荒廢了子弟的學業,掇了桌凳,推個事故辭回家去,他卻與你抵死為仇,賴那學生,說他騎了頭口,撞見先生不肯下來;又說他在人面前怎樣破敗;又說還欠幾季束脩不完;自己彩打了學生,還要叫他父兄親來賠禮;又說他倚了新先生的勢力,又去征伐那新去從學的先生。

且是更有那不長進的行止:有幾畝墳地與一個劉鄉宦的地相鄰,他把樹都在自己地上促邊促岸的種了。後來成了大樹,一邊長到劉家地內,他便也就種到那樹根之旁。劉鄉宦也絕不與他較量,後來越發種出那樹根之旁。劉家看莊的人與他講理,說道:「你樹侵了我的地,已是不順理了,你卻又種出樹外。」他說:「我當初種樹的時節,你家是肯教我不留餘地種在促邊的麼?」看莊人告訟劉鄉宦。劉鄉宦說道:「不幸才與這樣人為鄰,你可奈得他何?你只依他耕到的所在立了石至罷了。」看莊人叫石匠鑿了兩根石柱。正在那裡埋,他恰好在鄉,說礙了他行犁,不許埋那石柱。

一個侯小槐開個小小藥鋪,與他相鄰,他把侯小槐的一堵界牆作了自己的,後面蓋了五間披廈。侯小槐也不敢與他爭強。過了幾年,說那牆後面還有他的基址,要壘一條夾道,領了一陣秀才徒弟,等縣公下學行香,拿了一呈子跪將過去,說侯小槐侵他的地基。縣官接了呈子,問說:「後面跪的諸生是做甚的?」他說:「都是門徒,為公憤故來相伴生員的。」縣官說:「若有理的事,『一夔足矣』,何庸公憤?」回去出了票,齊人聽審。

侯小槐也遞了訴狀,說他的房子住了兩世,汪秀才是新買的,只問他的賣主果然牆是誰的。縣官問說:「汪生員買的時候,這所在是屋是牆?」侯小槐說:「從來是牆,汪生員買到手裡,才起上了屋。」縣官說道:「侯小槐,你把他的房基畫出我看。」侯小槐在那地上用手畫道:「他那房子原是一座北房,一座南房,一座西房;如今他方蓋上了一座披廈,這後牆是小人自己的界牆。」

汪為露說:「這牆是生員的牆,後還有一步的地基,文書明白。他欺生員新到,故此喪了良心圖賴。」縣公笑道:「你把這牆拆了坐地東邊一步去,蓋一座深大的東房,做了四合的爻象,委實也好;這也怪不得你起這個念頭,我也該作成你這件好事;只是這侯小槐不肯依。」汪為露說:「若是尊師斷了,他怎敢不依?」縣官道:「你這個也說得是。」指著自己的心道:「可奈他又不依!你那些徒弟今在那裡?」汪為露說:「都在外面,一個也不少。」縣官說:「怎麼都不進來抱公憤?」汪為露說:「因遵宗師的法度,不敢進來。待生員出去叫他們去。」縣官說:「也不消去叫。」拿起筆來,在那審單上面寫道:

審得生員汪為露三年前買屋一所,與侯小槐為鄰。汪有北屋南屋西屋,而獨東無東房。以東房之地隘也,私將侯小槐之西壁以為後牆,上蓋東廈三間,以成四合之象。見侯小槐日久不言,先發箝制,不特認牆為己物,且誣牆東尚有餘地。果爾,汪生未住之先,不知已經幾人幾世,留此缺陷以待亡賴生之妄求哉?婦人孺子,誰其信之?無行劣生,法應申黜,姑行學責二十五板,押將廈屋拆去,原牆退還侯小槐收領。再若不悛,歲考開送劣簡。餘俱免供。

縣官寫完,說道:「我已判斷了。我讀你聽。」汪為露方才垂首喪氣,稟道:「既蒙宗師明斷,生員也不敢再言。只求叫他依舊借牆,免拆這廈屋罷。」縣官說:「借牆與你蓋屋,原是為情;你今呈告到官,這情字講不得,全要論法了。況你這樣歪人,誰還敢再與你纏帳?我勸你快快的拆了那房,把牆退與他去。若抗斷不服,目下歲考的行簡,一個也就是你!我明白開送,不是瞞人。饒你罰米罷!出去!」叫原差押到學裡戒飭過,拆完了房,取了侯小槐的領狀同來回話。出到大門外邊,汪為露還攛拳攏袖要打那侯小槐,又嗔那些徒弟不幫了他出力。差人說道:「他上邊又沒有拿話丁你,是大爺自己斷的,你打他則甚?我是好話,相公,你莫要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