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缘传· Chương 40

Chương Chương 40 · 第40章

且說武城縣的任直,挾著幾匹廠綢在街上賣,撞見晁鳳,問說「你在這裡做甚?」晁鳳將魏三認兒的事情仔細告訴了一遍。任直問說:「這個相公今年十幾了?」晁鳳說:「十六了。」任直掐著指頭算了一算,說道:「景泰三年生的,--是幾月?」晁鳳說:「是十二月十六日子時。」任直又沉吟了一會,問道:「就是才聽審的魏三呀?」晁鳳說:「可不就是他麼。」任直說:「他如今縣門口賣酒,開糧食舖子哩。」晁鳳說:「就是。」任直說:「他這一定有人挑唆,不然,就是待詐錢。我且去賣綢,趕晚堂,我來陪你。問明了就罷,不問明,我叫這光棍死不難!」晁鳳說:「你在這裡做甚麼?」任直說:「我家裡閒空沒的做,頓了幾匹廠綢來賣,通賣不出去。我也使性子,正待回去哩。」晁鳳說:「日西沒事,仗賴你來陪俺一陪極好,我專候著。」晁鳳別了任直,回到下處,吃了飯,都來道前候審。

徐宗師放炮開門,喚進聽審人去,頭一人就叫徐氏,問說:「我記得當初曾叫你同了他族裡的許多婦人驗明說是有孕,你還說是已有半肚,是個男胎。這話都是你說的,怎麼如今又有這事?」徐氏說:「從那一年臘月初一日晁奶奶就叫了我去守著,白日黑夜就沒放出我來,怕我去的遠了,尋我不見。每日等著,不見動靜。直到十五日飯時,才覺的肚子疼。晁奶奶還叫了個女先等著起八字,等到十五日的二更天還沒生。晁奶奶打盹,我說只怕還早,叫我拉著個枕頭來,我說:『奶奶,你且在這熱炕上睡睡,待俺等著罷。』天打三更,晁奶奶睡夢中說話,就醒了,說:『梁和尚那裡去了?』俺說:『沒有甚麼梁和尚。』晁奶奶說:『我親見梁和尚進我房來與我磕頭。他說:「奶奶沒人伏侍,我特來伺候奶奶。」我說:「你是個出家人,怎麼好進我臥房?」他逕往裡間去了。』晁奶奶正說著,裡間裡就孩子哭。我接過來看是個兒子,我說:『奶奶大喜,是個小相公!』女先刻了八字,正正的子時。十六日清早,晁奶奶就叫我來報與老爺知道,老爺起的名字是晁梁。晁奶奶說:『我夢見梁和尚,正算計要叫他是晁梁,怎麼大爺可可的起了這個名字!」

徐宗師說:「夢見梁和尚是怎說?」徐氏道:「這梁和尚是晁奶奶家的門僧,在通州香岩寺出家。那昝被人殺了的晁源曾坑了這梁和尚的六百多銀子,晁奶奶知道了,替晁源還了那和尚的銀子,後來又從晁源手裡要出原銀。晁奶奶也沒收,就捨在那寺裡買穀常平糶糴,如今支生的夠十萬多了。那梁和尚發願要托生晁家做兒,補報晁奶奶的恩。梁和尚十二月十六日子時那裡坐化,這裡是十二月十六日子時下地。這事奉過旨,替梁和尚建的塔,修的寺院,差司禮監親自御祭。梁和尚的真身還不曾葬,留得遺言,等他自去葬他哩。這事這們有憑據的。他說是他的兒,臘月十六日酉時生的,晁奶奶使我拿了三兩銀子,買了他的來。我說:『若起初曾見他一面,滴瞎了雙眼!曾到他家,跌折了雙腿!』縣官嗔我說誓。」

宗師說:「過去。」叫魏三。宗師看了他幾眼,說道:「你說晁梁是你的兒子,他那些象你?」魏三說:「老爺豈不說『居移氣,養移體?』他住的見是甚麼房子?吃的見是甚麼東西?穿的見是甚麼衣服?這要象小的,怎麼得象?若叫他跟著小的過幾時窮日子,情管就象小的了。」宗師說:「你卻指甚麼是你的確證?」魏三說:「交銀子與小的,抱孩子去的,都是這徐氏。這徐氏是活證。還有他原銀為證。」宗師說:「他因何就問你買?你卻因何就肯賣與他?」魏三說:「他家鄉宦死了,晁源被人殺了,族裡人搶他的家事,這都是老爺問過的。他把個丫頭裝著懷孕,要尋一個新生的孩子,當是自己親生的,哄那族人。這徐氏因平日也都認識,他見小的媳婦子懷著孕,他說:『你窮窮的,養活著孩子,累著手不好掙飯吃,我給你尋一個好主子,替你養活著,就不拘待多少年,脫不了還是你的兒子。我叫他給你三兩銀子,你又好做生意的本錢。』小的實是窮的慌了,應承了他。及至臨月的時候,徐氏白日黑夜守著,等到十二月十六日酉時,果然生的是個兒。徐氏使了塊布子裹了裹,揣在懷裡,臍也沒斷,就抱的去了。」宗師問:「你那孩子身上也有些甚麼記色沒有?」魏三說:「天已點燈的時候,忙忙的,那裡看有甚麼記號!」宗師說:「十二月的酉時也還是大亮有日色的時候,怎就看不見記號?」魏三說:「那臘月短天,怎麼得有日色?」

宗師說:「那三兩銀子是幾時交與你的?」魏三沉吟了片刻,說:「徐氏抱了孩子回來,與了小的三兩銀子。」宗師說:「給你銀子的時候是幾時?」魏三說:「天有起鼓了。」宗師說:「你那原銀在那裡?」他從腰裡兜肚內取出一封銀來。宗師問說:「這是徐氏給你的銀子麼?」魏三說:「就是。小的拆也不拆,原封未動。」宗師問說:「你為甚麼不動?」魏三說:「小的料得後來要合氣,所以留著原銀,好為憑據。」

宗師笑了一笑,說道:「我把你這個光棍奴才!你在我手裡支調!拿夾棍上來夾起!」魏三說:「老爺。縣官問得至公至明,徐氏合晁梁一些也沒有閒話,斷的叫晁梁侍奉他這養母終身才許他改姓回去,還叫他留下一個兒子奉晁家的香火。老爺若討與小的這個兒子,是老爺天恩;若不討與小的,小的饒不得兒子罷了!難道還夾小的不成?」宗師說:「快著實夾起來!」

十二個皂隸兩邊攏起,每邊敲了三十狼頭。只見一個人跪在大門外面,宗師看見,一聲叫那跪門的進來,卻是任直。宗師問說:「你是甚麼人?因甚跪門?」任直說:「小的是武城縣人,原起先年曾當鄉約,如今頓了幾匹廠綢,趕老爺考棚好賣。適遇著這件官司,小的偶然站住看看,見老爺夾這魏三,已是知道老爺明見萬里了。但證不倒他,明日老爺行後,他據了縣裡的審單,這事就成了疑案。老爺只問他景泰三年他在那裡?景泰三年十二月他曾否有妻?叫他回話,小的合他對理。」

魏三套著夾棍,只是磕頭,說:「小的該死!」任直說:「你景泰元年十月搶奪韓公子的銀子,問了黃山館驛的三年徒罪;你景泰四年十一月才回武城;景泰六年正月,你才娶了劉游擊的使女。這景泰三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這徐氏抱去的孩子,你是做夢麼!」宗師著實的駭然,問道:「魏三,你怎麼說?」他只是磕頭,說道:「小的沒的說,『飯飽弄箸』,是死催的。」宗師說:「你一定有人主使才做這事!你實說,你的主意為何?」他只磕頭,不肯實說。宗師又叫使槓子敲打,打了五十。他方說:「老爺鬆鬆夾棍,待我實說就是。」宗師說:「我叫人與你鬆了夾棍,你卻要實說,若不是實話,我再夾起來,一頓就要敲死!」叫人且把夾棍鬆了。

魏三說道:「因那一日新秀才送學,都先到縣裡伺候簪花。這晁梁的族人晁無晏、晁思才都在小的酒鋪等候吃酒。晁思才說:『咱給他做滿月,分地給咱,這能有幾日?如今不覺的十六歲了,進了學,這日子過的好快!』晁無晏說:『那昝徐大爺說他有些造化,只怕他是不可知的事。』晁思才說:『咱家多昝給他算算,有些好處,也是咱的光彩。』晁無晏說:『我就不記的他是甚麼時。』晁思才說:『我記的麼。景泰三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生的。』晁無晏說:『只這三奶奶頭裡進了學就是造化!要是三奶奶沒了,他還是個白丁,我也還有三句話說。如今進了學,這事就做不的了。又尋了這們一門丈人,越發動不得秤了。』晁思才說:『他就不進學,這事也說不響了。那昝徐大爺替他鋪排的,好不嚴實哩,你怎麼弄他?』晁無晏說:『那麼,我說他那昝是假肚子,抱的人家孩子養活,攪得他醒鄧鄧的,這家財還得一半子分給咱。』小的綽了這口氣,記的他是十六歲,十二月十六日酉時生。小的又問別說:『他是前街上李老娘收生的?李老娘是俺親戚。』晁思才說:『那是?到是那街上徐老娘收生的。』小的掏換的真了,想道:『一個女人家有甚麼膽氣,小的到他門上澎幾句閒話,他怕族人知道,他自然給小的百十兩銀子,買告小的。』不料的就弄假成真。小的家也儘夠過過,神差鬼使的做這沒天理的勾當,只望老爺饒這狗命罷!」

宗師說:「你這奴才!不是我問出真情,這一家的祀就被你絕了!」放下夾棍,拔下六根籤,三十大板。叫上晁無晏去。他跪在下面,不曾聽見魏三說是甚話。宗師也不說甚麼,拔了四根籤,叫拿下去打。晁無晏極力的辯,宗師說:「打你在魏三酒鋪內那些話說得不好!」打過,宗師又向任直說:「你與這魏三有仇麼?」任直說:「沒有仇。」宗師又問:「你與晁家有親麼?」任直說:「也沒有親。只因受過晁夫人的恩,所以不平這事,故出來證他。」宗師想他:「你是那一年被傅惠、武義打的?買學田的事,就是你麼?」任直叩頭說:「就是小的。那一個約正是靳時韶。」宗師說:「你如今鬚髮白了,我所以不認得你。晁思才,起去!一干人都在刑廳伺候。徐氏也回去罷。」任直說:「小的哩?」宗師說:「你還得到刑廳走一遭。」

次日,宗師將自己審的口詞情節批刑廳成招擬罪。誰知這廳官的要訣:凡奉上司批詞,只該立了嚴限,叫州縣解了人來,親自與他審斷,問了上去,切不可又批州縣,把出入之權委於別人。萬一問得不如自己意思,允了轉詳,自己的心又過意不去;駁回再問,彼此的體面又甚是無光。

魏三的這件事,徐宗師已問得極是明白,又經這任直證倒,再遁不去的田地。況徐宗師親筆寫的口詞,又甚詳盡。這批到刑廳,不過是招了口詞,具一個招,加一個參語,將魏三擬一個徒罪,晁無晏擬一個杖罪,連人解將上去,定了驛分,這不是剪截的營生?誰知這刑廳素性一些也不肯擔事,即針鼻大的事情也都要往州縣裡推,把魏三這件事仍往武城縣批將下去。

那穀大尹聽見徐宗師翻了他的案,任直又證出了真情,那執拗的心性,恨不得要一口吞了晁梁合任直下去!見了刑廳的票,佯佯不理,也不說長說短,也不把魏三收監。原差稟說:「這是道里的人犯,還該送監。」谷大尹瞪了一雙白眼,望著差人說道:「他有何罪,送他到監?」就要拔簽打那差人。差人再三告稟,吩咐就叫原差保他出去。

徐宗師見三日不成上招去,一張催票行到刑廳;刑廳又行票到武城縣來。後來學道一日一催,刑廳極得魂出,谷大尹只當耳邊之風。學道又行票來,只要原人繳還上去,不要具招。刑廳愈加著極,只得差了幾個快手拿了直行票子,方把魏三提到廳去;連夜具了招詳,次早解到道里。

徐宗師把他的詳文扯將下來,用了官文封袋封了,批上寫道:「原詳帶回」四字,當時打發了差人回去。適值濟南府祖刑廳來見,徐宗師把自己審的口詞情節連了一干人犯差人守催著,要次日解報。那祖刑廳正在一家鄉宦花園赴席,還不曾上坐,拆看了文書,曉得是因東昌刑廳問不上去,宗師計較的事情。又仔細看宗師寫的口詞情節甚是詳悉,原不是難完的事件,借了鄉宦的一座亭子上,擺了一張公座,安了提硯,叫過一干人去,先叫上晁梁去問了幾聲,又叫上任直去問了幾聲,就叫畫供。魏三無力徒,晁無晏稍無力杖;餘人免供,伺候明早解道。將口辭傳進公館內叫書辦做稿,即刻等完,送到席上呈看。赴席中間,稿已呈到,刑廳叫且住了戲,借過筆硯,就在席上改定了招,做了參語道:

看得魏三智奸過鬼,計毒逾蛇。止因圖詐人財,冒認宦家孤子,究及生時不對,駕言原物無倫,本犯自已無說。至於晁梁所生之日,本犯以別罪發配在徒,且是曠夫鰥處之日,未嘗得妻,從何有子?任直之證確也。合配衝途之驛,用當郊遂之投。晁無晏圮族兇人,創謀異說,以致旁人竊聽,平地興妖,唯口啟辜,亦應杖儆。

刑廳放了衙,仍把稿傳到公館,叫人燈下寫出文來,磨對無差。祖刑廳起席回去,書辦將真文呈看。次日將一干人犯解上道去。如此迅速,徐宗師已是喜歡,且招參做得甚好。徐宗師晚堂喚審,把魏三瘡腿上又是三十大板,發夏津縣暫監,取武城縣長解到日發界河驛三年徒罪。解夫不曾取到,魏三報已死在獄中。谷大尹甚是懷恨。

誰知晁梁合任直吉人天相,谷大尹報升了南京刑部主事,一則離任事忙,二則心緒不樂,只得也丟開一邊罷了。離了任從兗州經過,徐宗師剛在兗州按臨,便道參見,徐宗師留飯,那穀大尹還諄諄講說晁梁是魏三兒子,魏三不曾冒認。徐宗師說:「只是生晁梁的時節,他還不曾有妻;他有妻的時節,晁梁已三歲矣。」谷大尹方才紅了臉不曾做聲。可見這做官的人凡事俱要詳慎,不可任情。難道谷大尹與魏三有親不成?只是起先不與他推情細斷,據了自己的偏心,後來又不肯認錯,文過飾非,幾致絕了人家宗祀。挽救回來,倒也還該感激徐宗師才是。但不知他心下如何?

兩曲春山帶劍,一灣秋水藏槍。不是孫權阿妹,無非閔損親娘。

浪說鳳逑鸞配,空成蝶戀蜂狂。怒則龐涓孫臏,喜時梁鴻孟光。

若使嫻於姆訓,庶幾不墜夫綱。無那有人護短,致教更不賢良。

再說薛素姐自到狄家,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就是兩月。這六十日裡邊,不是打罵漢子,就是忤逆公婆。這狄賓梁夫婦,一則為獨兒獨婦,百事含忍;二則恐人笑話,打了牙只往肚裡咽;又虧不盡那姑子李白雲預先說了那前生的來歷,所以絕不怨天尤人,甘心忍受。

狄賓梁家的覓漢李九強,叫他往倉房裡量出稻子來曬,因他久在家中做活,凡事都也托他,不甚防備;況那一年得了楊春那二十兩銀子買了地,靠了大樹,絕不沾霜,耕芸鋤種,俱是狄家的力量,打來的糧食,春放秋收,利中有利,成了個覓漢中的富家。既然富足,也就該生禮義出來,誰知這樣小人,越有越貪,抵熟盜生是其素性。量稻子的時候,乘狄賓梁不在跟前,便多量了兩袋,寄在房客賣私鹽的陳柳家中。這陳柳若是個好人,拒絕了他,不與他寄放;其次,全全的交還與他;再其次,你便留他一半也可。誰知這陳柳比李九強更狠十倍,更貪幾分!李九強量完了稻子,鎖了倉門,交還了匙鑰,走到陳柳家,取那寄放的稻子。陳柳說:「李哥,你來做甚?」李九強說:「我來抗那稻子了。」陳柳說:「抗甚麼稻子?你多昝買了稻池打出稻子來了?」李九強說:「我沒有稻池,這是主人家支與我的工糧。」陳柳說:「你的工糧不在你家罷,寄在我家做甚?你休要弄的來歷不明,犯出來,帶累我住不成房子,稻子我收著哩,我去問聲狄大叔,看該與你不。」李九強說:「陳柳子,你就不見人了?這能值幾個錢,就昧了心?」陳柳說:「我怎麼昧心?我只問聲狄大叔,他說該與你,我就與你去了。我待要你的哩!」李九強說:「■杭杭子的腔!罷!你問甚麼問,你可倒那布袋還我。」陳柳說:「我又沒替狄大叔抗糧食,布袋怎麼到俺家裡?我就有布袋,也只交給狄大叔,也沒有給你的。」李九強說:「罷呀怎麼!你就使鐵箍子箍著頭?」

李九強敢怒而不敢言,懷著一肚皮仇氣去了。陳柳也便沒有顏面,另尋了別家的房子,搬開去了。李九強時刻圖謀報仇,不得其便。陳柳雖然大賣私鹽,誰知這久慣鹽徒都與這巡鹽的民壯結成一伙,四時八節都與那巡役納貢稱臣,所以任憑那鹽徒四處橫行,壅阻鹽法。阻一日,繡江縣的典史因鹽院按臨省城,考察了回來,一條腿歪跨在那馬上,到了狄家客店歇住,下了馬,要吃了飯去,一瘸一瘸的往裡走,走到正房坐下。狄賓梁知是本縣父母,流水殺雞備飯,撥了李九強、狄周在那裡服事。聽見手下人淒淒插插的說:「典史因拿私鹽不夠起數,蒙鹽院戒飭了十板,甚是沒有好氣。」

李九強打聽得陳柳這一日夜間正買了許多私鹽藏在家裡,尚未曾出去發脫,要得乘機報復,服事中間,說道:「小人聞的四爺因私鹽起數不夠,受了屈回來。這繡江縣要別的沒有,若要私鹽,休說每月止要四起,就是每月要四十起也是有的。只這明水地方拿的,還用不盡哩。」典史說:「我著實問他們要,他們只說因巡緝的嚴緊,私鹽不敢入境。昨日考察,被鹽院戒飭了十板。」李九強說:「小人聽見人說道是四爺不教人拿,任人販賣。」典史說:「你看我是風是傻?我一個巡鹽官,我倒教別拿賣私鹽的?」

李九強說:「四爺,你要肯拿,這眼皮子底下就有一個賣私鹽的都把勢哩。只是四爺你不敢拿他。」典史說:「他既賣私鹽,我怎麼不敢拿他?只怕他是連春元家,深宅大院的,我不好進去翻的。除了他家,憑他甚麼富豪,我不怕他。如今被火燒著自己的身子,還顧的人哩。你說,是甚麼人?我叫人拿去。李九強說:「差人拿不將他來,差人都合他是一個人,誰肯拿他?四爺,你肯自己去堵住門子,一拿一個著。」典史說:「這要翻出鹽來才是真哩。」李九強說:「你看四爺。要翻不出鹽來,這事還好哩!」

典史說:「咱就去,回來吃飯。」騎上馬,跟了許多人,叫了地方鄉約,李九強引了路,一直奔到陳柳門口。差人堵住門,典史領人進去,何消仔細搜簡,兩隻大甕、兩個席簍,還有兩條布袋、大缸、小瓶,盡都是滿的私鹽。

典史叫鄉約地方取了抬秤將鹽逐一秤過,記了數,貼了封皮,把陳柳上了鎖,帶了地方鄉約,說他通同容隱,要具文呈堂轉申鹽院。這伙人慌了手腳,打點彌縫:兩個鄉約每人送了四兩銀子,地方送了二兩銀子,磕了一頓頭,做了個開手,放得去了;詐了陳柳二十兩銀,量責了十板,也放了開去。

陳柳知是李九強害他,糾合了地方鄉約,一齊都與李九強為仇。李九強自知寡不敵眾,將幾畝地仍照了原價賣與別人,把些糧食俱趕集賣了;腰裡扁著銀子,拿著火種,領了老婆,起了三更,走到陳柳門上,房上放上火,領著婆子一溜煙走了。陳柳房上火乘風勢,燒了個精光。眾人都疑心是李九強放的,又見李九強走了,這事再無別說;繡江縣遞了狀,坐名告了李九強,出票拘人。幸得狄賓梁為人甚好,鄉莊人都敬服他,又且兒子是個秀才,沒人敢說他是李九強的主人,向他瑣碎;然也不免牽著葛條,草也有些動彈。

薛教授聽有此事,特來狄家看望,狄賓梁讓過了茶,薛教授往後邊看素姐,狄賓梁教人定菜暖酒,要留薛教授吃飯。狄周媳婦領了人在廚房料理,妝了一碗白煮雞,還待等煎出藕來,兩道齊上。及至妝完了藕,那碗裡的雞少了一半,極得狄周媳婦只是暴跳,說道:「這可是誰吃了這半碗?滿眼看著,這是件擋戧的東西,這可怎麼處?再沒見人來,就只是小玉蘭來走了一遭,沒的就是他?」狄周媳婦正咕噥著,不料素姐正從廚房窗下走過,聽見說是小玉蘭偷了雞吃,素姐扯脖子帶臉通紅的把小玉蘭叫到房中,把衣裳剝脫了個精光,拿著根鞭子,象打春牛的一般,齊頭子的鞭打,打的個小玉蘭殺狼地動的叫喚。

狄婆子說:「薛親家外頭坐著,家裡把丫頭打的喬聲怪氣的叫喚,甚麼道理?」叫狄周媳婦:「你到後頭看看。有甚麼不是,已是打了這一頓,饒了他罷。」狄周媳婦走到跟前,問說:「怎麼來?大嫂你這們生氣?」素姐說:「怎麼來!不長進,不爭氣,帶了這們偷饞抹嘴的丫頭來,叫賊淫婦私窠子們扶聲顙氣的!我一頓打殺他,叫他合私窠子們對了!」狄周媳婦說:「大嫂,你好沒要緊!廚屋裡盛就了一碗雞,我只回了回頭就不見了半碗。我說:『再沒人來,只有小玉蘭來走了一遭,沒的就是他?』我就只多嘴了這句,誰還說第二句來?娘說叫你饒了他罷哩。」

素姐不聽便罷,聽了越發狠打起來,手裡打著丫頭,口裡罵著道:「賊多嘴的淫婦!賊瞎眼的淫婦!你挽起那眼上的扶毛仔細看看,我的丫頭是偷嘴的?賊多管閒事的淫婦!賊扯臭扶淡的淫婦!我打打丫頭你也管著?」只管打罵不止。狄周媳婦說:「你打的那成?越扶越醉的使性子往前來了。」那丫頭越發怪叫。

老狄婆子自家走到跟前,說道:「素姐,你休這等的。丫頭就有不是,已是打這一頓了。我說饒了罷,你越發打的狠了。你二位爹都在外頭坐著,是圖好聽麼?」素姐雙眉直豎,兩眼圓睜,說道:「你沒的扯那臭淡!丫頭縱著他偷饞抹嘴,沒的是好麼?忒也『曹州兵備』,管的恁寬!打殺了,我替他償命!沒的累著你那腿哩!」老婆子道:「素姐,你醉了麼?我是你婆婆呀。你是對你婆說的話麼?」素姐說:「我認的你是婆婆,我沒說甚麼;我要不認你是婆婆,我可還有三句話哩!」狄婆子折身回去,一邊說道:「前生!前生!這是我半輩子積泊的!」素姐說:「你前生前生,我待不見你後世後世的哩!」依舊把那丫頭毒打不止。

狄婆子說:「狄周,你到前頭對薛大爺說:大嫂把小玉蘭丫頭待中打死呀,俺娘說不下他來,請薛大爺進去說聲哩。」薛教授道:「我從頭裡聽見人叫喚,原來是他打丫頭。」看著狄希陳道:「姐夫,你到後頭說聲,叫他別要打了。」狄希陳都都磨磨,蹭前退後,那裡敢進去!狄賓梁笑道:「仗賴親家進去看看罷。他也不敢去惹他。」

薛教授到了後邊,素姐還把那丫頭三敲六問的打哩。薛教授見那丫頭打的渾身是血,只有一口油氣。薛教授連聲喝住,素姐甚麼是依!薛教授自己拉那丫頭起來,那丫頭的手腳都是捆縛住的。薛教授一邊去拉,素姐一邊還打,把薛教授的身上還稍帶了兩下。薛教授怒道:「這們沒家教!公婆在上,丈夫在下,自家的老子在傍,如此放肆!」望著狄周道:「管家,煩你把這丫頭送到我家去,已是打的不中了。是為怎麼來?」狄周媳婦走到跟前,說道:「俺爹叫留薛大爺吃飯,我妝了一碗雞,回頭少了一半。我說:『再沒人來,就只小玉蘭來了一遭,沒的就是他?』就只這一句,要第二句話,也敢說個誓。」把那狄婆子怎樣來勸,素姐怎樣打罵,告訴了個詳細。

薛教授通紅了臉說道:「素姐,你休這等的!這們不省事不賢惠,是替娘老子妝門面麼?」素姐說:「嫁出去的女,賣出去的地,不干你事!脫不了一個丫頭,你又將的去了!剛才要不是你敦著腚、雌著嘴吃,怎麼得少了雞,起這們禍?」薛教授說:「這有甚麼禍?」長吁了兩口氣,往外走了。到了廳房,狄賓梁留他再坐,他也沒肯坐下,送出大門去了。

狄賓梁合狄希陳俱回到後頭。狄賓梁說:「孩子不知好歹,理他做甚麼?叫薛親家悶悶渴渴的,留他不住,去了。」狄婆子說:「一個丫頭,打了一二千鞭子,風了的一般!媳婦子說,罵媳婦子;婆婆說,罵婆婆。薛親家悶悶渴渴的,是他閨女雌答的;咱怎麼的來,他惱咱?」

狄希陳都抹了會子,蹭到房裡,素姐說:「我只說你急心疼跌折了腿進不來了,你也還知道有屋子頂麼?那老沒廉恥的來雌嘴,我叫你留他吃飯來?平白的賴我的丫頭偷嘴吃!」狄希陳說:「你怎麼就是沒廉恥的來雌嘴?明日巧妹妹過了門,咱爹就別去看看,也是雌嘴吃哩?媳婦子又沒丁著丫頭吃了雞,不過是說了一聲。這有甚麼大事,嚷得這們等的?」素姐說:「放你家那狗屁!你那沒根基、沒後跟的老婆生的,沒有廉恥!象俺好人家兒女害羞,不叫人說偷嘴!」狄希陳說:「你睜開眼看看!誰是沒根基、沒後跟的老婆生的?我見那姓龍的撒拉著半片鞋,歪拉著兩隻蹄膀,倒是沒後跟的哩!只怕俺丈母的根基我知不道,要是說那姓龍的根基,笑掉大牙罷了!」素姐說:「姓龍的怎麼?強起你媽十萬八倍子!你媽只好拿著幾個臭錢降人罷了!」狄希陳說:「那麼俺娘就不拿著一個錢,那姓龍的替俺娘端馬子、做奴才,還不要他,嫌他低搭哩!」素姐說:「那麼,你媽替姓龍的舐腚!」狄希陳說:「你達替俺那奴才舐腚!你媽替俺那奴才老婆舐扶!」

素姐跑上前把狄希陳臉上兜臉兩耳拐子,丟丟秀秀的個美人,誰知那手就合木頭一般,打的那狄希陳半邊臉就似那猴腚一般通紅,發麵饃饃一般■宣仲。狄希陳著了極,撈了那打玉蘭的鞭子待去打他,倒沒打的他成,被他奪在手內,一把手彩倒在地,使腚坐著頭,從上往下鞭打。狄希陳一片聲叫爹叫娘的:「來救人!」

兩個賽罵的時節,狄賓梁兩口子句句聽的真切,氣的老狄婆子篩糠抖戰。狄賓梁只說:「理他做甚麼?你忘了那李姑子的話了麼?」狄婆子說:「這氣怎麼受?李姑子說小陳哥是他冤仇,沒的咱也是他的冤仇麼?」狄賓梁說:「看你糊突呀!咱是小陳哥的娘老子,咱兒是他的冤仇,咱也就是他的冤仇了。這是天意叫受他的。你聽我說,休合他一般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