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ương Chương 45 · 第45章
郭氏道:「你有話再陸續說罷,看使著你。你說的話,我牢牢的記著,要違背了一點兒,只叫碗口大的冰雹打破腦袋!」晁無晏果然也就不說了。過了一宿,睡到天明,就啞了喉嚨,一日甚於一日,後來說的一個字也聽不出了。睡了幾日,閻王又差人來敦請,晁無晏象牛似的■■了幾聲,跟的差人去了。郭氏也免不的號叫了一場。與他穿了幾件隨身的粗布衣裳,做了一件紫花道袍,月白布棉褲、藍梭布襖都不曾與他裝裹;使了二兩一錢銀買了二塊鬆木,使了五百工錢包做了一口薄薄棺材;放了三日,穿心槓子抬到墳上葬埋。合族的男婦都因晁夫人自來送殯,別人都不好不來。
晁思才見得出殯甚是苟簡,棺木甚是不堪,抱了不平,說道:「小二官也為了一場人,家裡也盡成個家事,連十來兩銀的棺材也買不起,一個經也不念,紙繚也不做幾著,鼓吹也不叫幾名,拉死狗的一般!這姓郭的奴才安著甚麼心腸?好不好,我挦頓毛給你!俺孫子兒沒了,連說也不合眾人說聲,頂門子就出,有這等的事?我就滴溜溜腳子賣這奴才!小璉哥我養活著他!」在墳上發的象醬塊似的。
這郭氏不慌不忙走向前來對著眾人問道:「這發話的老頭子是咱家甚麼人?」眾人說道:「是七爺,咱戶裡的族長。」郭氏道:「我嫁了晁二也將及一年,我也沒見這位七爺往俺家來,我也沒見俺往七爺家去,我自來沒聽見有甚麼七爺、七奶奶的!嫌材不好,這是死才活著可自己買的!嫌出的殯不齊整,窮人家手裡沒錢!我也知不道咱戶族裡還有這幾位,也不知是大爺、叔叔、哥哥、兄弟的,我只當就止一位三奶奶來送了一兩銀子,我換了錢攪纏的抬出材來!我也早知道咱戶裡還有七爺這幾位,我不排門去告助?也象三奶奶似的,一家一兩,總上來七八兩銀子,甚麼殯出不的?甚麼經念不的?我肯把漢子這們等的拉出來了麼?」
晁思才說:「你這話也沒理!你家死人,教俺助你?」郭氏道:「俺家死人罷呀,累著你那腿哩,你奴才長、奴才短的罵我?你憑著甚麼提溜著腿賣?你一個低錢沒有濟助的,一張紙也割捨不的燒給那孫子,責備出的殯不齊整哩,又是不唸經哩,撒騷放屁的不羞麼?我勸你差不多罷,俺那個沒了,沒人幫著你咬人,人也待中不怕你了!你別嫌俺的殯不齊整,只怕你明日還不如俺哩!」
晁思才氣的暴跳,說道:「氣殺我!氣殺我!我從幾時受過人這們氣?他說我明日出殯不如他,我高低要強似他!」郭氏道:「你怎麼強似俺呀?你會做跺塑像拿泥捏出俺這們個八九歲的兒來麼?」晁思才道:「你說我沒兒呀?我用不著兒!我自己打下墳,合下棺材,做下紙紮!」郭氏道:「你打下墳,合下材,可也得人抬到你這裡頭。你沒的死了還會自己爬!」
晁思才道:「怎麼?沒的俺那老婆就不抬我抬罷?」郭氏道:「看你糊塗麼!你拿著生死簿子哩?打哩你那老婆先沒了,可這不閃下你了?就算著你先沒了,你這一生慣好打搶人家的絕產,賣人家的老婆,那會子,你那老婆不是叫人提溜著賣了,就是叫人搶絕產唬的走了,他還敢抬你哩!」
晁思才道:「這是怎麼說?沒要緊扯閒淡!可是齊整不齊整,該我腿事麼?惹的這老婆撒騷放屁的罵我這們一頓!」望著眾人道:「咱都散了,不消這裡管他,我待不見老婆有本事哩麼?」又走到晁夫人轎前說道:「既送到墳上了,嫂子也請回去罷。」晁夫人道:「你們先走著,我也就走了。」晁思才就替晁夫人僱了轎夫,郭氏將著小璉哥到轎前謝了晁夫人,然後晁夫人起轎前行。晁梁同著族人,三個家人跟著,步行了走進城內。止有郭氏在墳看著與晁無晏下葬完了,同了小璉哥回家。
郭氏將晁無晏的衣裳,單夾的疊起放在箱中,棉衣拆了絮套一同收起;糧食留夠吃的,其餘的都糶了銀錢,貶在腰裡;錫器化成錠塊,桌椅木器之類,只說家中沒的攪用,都變賣了錢來收起;還說家無食用,把鄉間的地每畝一兩銀,典了五十畝與人,將銀扣在手內。過了幾時,又說沒有飯吃,將城裡房子又作了五十兩銀典與別人居住。刷括得家中乾乾淨淨,串通了個媒婆,兩下說合,嫁了一個賣葛布的江西客人,挾了銀子,捲了衣裳,也有三百金之數,一道風走了。小璉哥哄出外去,及至回家,止剩了幾件破牀破桌破甕破瓶,小葛條、小嬌姐、郭氏,絕無影響。
小璉哥等到日落時分,不見郭氏娘兒三個回來,走到門口盼望,只是悲啼。間壁一個開胭脂粉鋪的老朱,問其所以,知道郭氏已經跟人逃走,與了小璉哥些飯吃,合小璉哥到了家中,前後看了一遍,一無所有,冷灶清鍋,好不悽慘。老朱問他:「你戶族裡合誰人相近?我與你看了家,你可到那裡報他知道,教他與你尋人,又好照管你。」小璉哥說:「我不曉得合誰相近,我只時常往俺老三奶奶家去。」老朱問說:「是大宅裡老三奶奶麼?」小璉哥回說:「就是。」老朱說:「我著俺小木槿子送你去,看你迷糊了。」
將了小璉哥到宅裡,見了晁夫人,他也知道與晁夫人磕了兩個頭,哭的一淚千行,告訴說,他娘將小葛條、小嬌姐去的沒影了。晁夫人問道:「他沒有拿甚東西麼?」小璉哥哭說:「拿的淨淨的,還有甚麼哩!」晁夫人又問他:「你往哪裡去了?他走,你就不知道?」小璉哥說:「他說:『你到隅頭上看看去,有賣桃的,你教叫了來,咱買幾個錢的吃。』我看了會子,沒有賣桃的,我就往家去,他就不見了。」晁夫人:「這天多昝了,那有賣桃的?這是好哄孩子去呆呆的看著,他可好慢慢的收拾了走。我看你那老婆斬眉多梭眼的,象個殺人的劊子手一般,那日在墳上,那一蕩說,說的老七這個主子還說不過他,投降書降表跑了。這可怎麼處?還得請了老七來怎麼算計。」一邊差了晁鸞去請晁思才來商議,一邊叫晁書娘子拿點甚麼子來與小璉哥吃。
不多時,晁鸞請晁思才來到。晁思才見了晁夫人,沒作揖,說道:「晁無晏的老婆跟的人走了?」晁夫人道:「據小璉哥子說,象走了的一般。」晁思才道:「這賊老婆!狗受不得的氣,我受了他的!他走了,只怕他走到天上,我晁老七有本事拿他回來!放心,沒帳,都在我身上!說是跟了個賣葛布的蠻子去了,別說是一個蠻子,就是十個蠻子到的我那裡!嫂子,你叫人把咱那黃騍騍備上我騎騎,我連夜趕他去;你再把咱的那鏈給我,我伴怕好走。」晁夫人都打發給他。
晁思才又問晁鳳借了銀頂大帽子插盛,合坐馬子穿上,係著鞓帶,跨著鏈,騎著騾,一直去了。趕到五更天氣,約有八十里路,只見一伙江西客人,都騎著長騾,郭氏戴著幅巾,穿著白氈套襪、烏青布大棉襖、藍梭布裙,騾上坐著一個大搭連,小葛條、小嬌姐共坐著一個馱簍,一個騾子馱著。晁思才從二、三十步外看得真切,吆喝一聲,說道:「拐帶了人的老婆那走!」郭氏說道:「俺家晁老七來。」
這些江西人知是郭氏夫家有人趕來,一齊大喊,叫:「地方保甲救人,有響馬截劫!」把晁思才團團圍住在當中。那曠野之間,那有甚麼地方保甲?反把晁思才拿下騾來,打了個七八將死,解下騾上的韁繩,捆縛了手腳,叫他睡在地下。騾子也絆了四足,合那插盛鐵鏈,都放在他的身帝。拾起一塊石灰,在那路旁大石板上寫道:「響馬劫人,已被拿獲。趕路匆忙,不暇送官正法,姑量責捆縛示眾。」寫完,撩下晁思才,眾人加鞭飛奔去了。
把個晁老七打的哼哼的象狗嗌黃一般,又捆縛的手腳不能動彈。那騾又只來嗅他的臉合鼻子嘴,偏偏的又再沒個行人來往,可以望他解救。直捆縛到日出野外,只見幾個行客經過,見他捆縛在地,向前問他,說其所以。那些人見了牆上的粉字,說道:「你別要說瞎話!他說你是響馬,只怕到是真。」晁思才道:「響馬!響馬!沒的是響騾不成?」內中有的說道:「這是個混帳人,做甚麼響馬?替他解開罷。咱待不往縣裡去哩麼?」方都下了頭口,替他解了繩,也把騾腿解開,扶他上了騾子,同了眾人同來到了縣前,讓那些解放他的人到酒飯店款待他們。
正吃酒中間,兩個人也進店吃酒,原與晁思才相識,拱了拱手,晁思才讓他同坐。那兩人道:「老七,你昨日日西騎著騾子,跨著鏈,帶著插盛,走的那凶勢,你今日怎麼來這們秧秧蹌蹌的?」晁思才道:「休說,說了笑話!要不虧了這幾位朋友,如今還捆著哩!」那幾個人聽他說這話,又知他實是武城縣人,方才信他不是個響馬,吃完散去。
晁思才依舊騎了騾子,回到晁夫人家內,訴說了前事。晁夫人道:「你每常說會拳棒,十來個人到不得你跟前,我當是真來,誰知幾個蠻子就被他打得這們等的。早知道你是瞎話,我不叫幾個小廝合你去?快暖上酒,外頭看坐。快往書房裡請你二叔去,來給你七爺暖痛。」晁思才道:「我不好多著哩,不消去請學生。嫂子有酒,你叫人送瓶我家去吃罷。這老婆的事,咱也改日商量,我斷乎不饒他。他就再走十日,咱有本事拿他回來!」晁書娘子旁邊插口道:「七爺拿他,可捎把刀去。」晁思才道:「捎刀去是怎麼說?」晁書娘子道:「拿著把刀,要再捆著,好割斷了繩起來跑。」晁思才合晁夫人都笑。晁夫人道:「臭老婆!七爺著人打的雌牙扭嘴的,你可不奚落他怎麼?快裝一大瓶酒,叫人送給你七爺去。」
這晁無晏的下落還未說盡,且看後回,或有結局。
吉人合與吉人逢,千里崎嶇路不窮。地隔燕齊稱異域,誰知佳客遇賢東。
天不爽,鬼神公,分疏報善與遭凶。尤廚恃惡無人問,霆擊頭顱頃刻中。
再說狄希陳跟了狄員外,帶了狄周、尤廚子,四個上京,一路平安。到了北京,進了沙窩門,在一廟中暫住,以便找尋下處。尋到國子監東邊路北裡一個所在,進去一座三間北房,兩間東房,一間西房,兩間南房,一間過道,每月三兩房錢。牀凳桌椅器皿之類,凡物俱全。西房南頭一個小角門通著房主住宅。那房主姓童,排行第七,京師通稱都叫他「童七爺」。年紀還在三十以下,守著一妻,十歲的個女兒叫是寄姐,四歲的個兒子叫是虎哥,使著個丫頭叫是玉兒。這童七在順城門外與陳內官合伙開著烏銀鋪,家中甚是過的。狄員外交了一個月房錢,著人把行李搬到童家房內。童七的媳婦,人都稱為「童奶奶」。那童奶奶使玉兒送過兩杯茶來,朱紅小盤,細磁茶鐘,烏銀茶匙,羊尾筍夾核桃仁茶果。狄員外父子吃過茶,玉兒接下鐘去,又送過兩鐘茶來與狄周、尤廚子吃。童奶奶在前,寄姐在後,半開著西邊角門,倚著門框站著。
狄賓梁見那童奶奶戴著金線七梁■髻,勒著鏡面烏綾包頭,穿著明油綠對襟潞綢夾襖、白細花鬆綾裙子、玄色段扣雪花白綾高底弓鞋、白綾挑繡膝褲,不高不矮身材,不白不黑的顏色,不醜不俊的儀容,不村不俗的態度。那個女兒寄姐生得眉清目秀、齒白唇紅,穿著紅裙綠襖,青段女靴。
這童奶奶見了狄員外,問道:「這是狄爺麼?」狄員外道:「不敢。這一定是童奶奶,請作揖。諸凡仗賴,只是攪擾不安。」童奶奶道:「狄爺好說。既來下顧,我們就是自家人一般。今日不知爺到,我們家爺就沒得伺候,只得改日與爺溫居哩。聽見說還有大相公,在那裡哩?請來見見兒。」
狄員外叫出狄希陳來作揖,童奶奶問說:「這是爺第幾的相公?」狄員外道:「就只這一個小兒,今年十九歲了。」童奶奶道:「好位齊整相公!就是大奶奶生的麼?」狄員外笑道:「也止有一個賤累。」童奶奶道:「這好,足見爺的盛德。這一窩一塊省多少口裡哩。我家的爺只是待要娶個,只是說沒人服事,怕做活使著我。叫我說:『你是少兒呀,少女呀,你墮這個業?有活我情願自己做,使的慌,不使的慌,你別要管我。』狄爺,你這們便家也只一位奶奶,可見我婦女人家說的不是麼?」狄員外問道:「童奶奶有幾位姑娘,幾位公子?」童奶奶指著寄姐道:「這是小女,今年十歲了。快過來拜拜狄爺。」
寄姐走過門來,端端正正的拜了兩拜。狄員外道:「好位齊整姑娘!有了婆婆家不曾?」童奶奶道:「還沒有接茶哩。算命的只說他婚姻遲著些好,不要急了。」狄員外道:「守著皇帝爺的腳底下,這們個姑娘,怕選不中貴妃皇后麼?公子今年幾歲了?」童奶奶道:「四歲了。才往姥姥家去,在家裡可不叫他見狄爺麼?」又說:「但用的甚麼傢伙,都問聲兒。但是家裡有的,就取過來使;沒有的,再買不遲。要是出去做甚麼,沒有人,過那邊說聲,我叫人閂過門去。」站著合狄員外家長裡短說了個不耐煩,方大家散了。
將晚,童七爺從舖子裡回來。童奶奶說:「咱東院裡的房子有人住了,是山東繡江縣人,姓狄,來送他兒子坐監的。爺兒兩個,跟著一個管家、一個廚子。老爺子有六十歲年紀了。小相公才十九,好不標緻。我剛才合他說了半日話,好不和氣的人。咱說了三兩房錢;他一分也不下咱的就送了一月的房錢過來。」童七道:「這天忒晚了,我爽利明日早起來過去拜他罷。」
童七睡過了夜,起來梳洗完了,換上朗素帽子、天藍縐紗道袍、綾襪綢鞋,過來拜狄賓梁父子,相見甚是親熱。待過了茶,送出大門。這童七沒到家,就往舖子裡去了。狄賓梁將著兒子過去回拜。玉兒出來回說:「俺爺拜了狄爺,沒回到家就往舖子裡去了。」狄賓梁說:「我還到廳請奶奶見。」玉兒進去說了,將狄賓梁請進客位坐下。待了一會,童奶奶另換了一身衣裳出來與狄賓梁相見,分賓主坐下,吃了兩道茶,說了許多家常話,送到大門裡邊,作別而散。
狄賓梁料童七必定還要接風,又見童奶奶甚是親熱,隨收拾了自己織的一匹綿綢一斤棉花線、四條五柳堂出的大花手巾、劉伶橋出的十副細棉線帶子、四瓶繡江縣自己做的羊羔酒,差狄周送了過去。童奶奶甚是喜歡,叫進狄周去,說:「只怕沒有這理。狄爺來到我家,一鐘水也不曾致敬,倒先收狄爺的這們厚禮。只怕不好收。我暫留下,等我們爺來再商議。」狄周道:「不消等童爺回來,童奶奶就收了罷。這不過是自己家裡的土產,成甚麼禮?」童奶奶然後把禮收了,賞了狄周八十文成化錢,千謝萬謝的說了許多話。
過了兩日,童七送了一大方肉,兩隻湯雞,一盒澄沙餡蒸餅,一盒蒸糕,一錫瓶薏酒,說:「這幾日合老公算帳,不得點空兒,太遲了又不安,先送了這些小嗄飯孝敬狄爺合狄大叔,略待兩日再專請狄爺合狄大叔吃飯哩。」狄賓梁也賞了來人八十文錢,再三說了上覆。算計要添些別樣蔬菜叫尤廚子做了,晚上等童七回家,請來同坐。把肉做了四樣,雞做了兩樣,又叫狄周買了兩尾魚,六個螃蟹,麵筋,片筍之類,也夠二十碗,請過童七來坐;又送了六碗菜,一碟甑糕蒸餅,一瓶羊羔酒與童奶奶。
從此兩家相處,真是至親一般。狄賓梁合狄希陳漿衣服、綴帶子,都是童奶奶照管。寄姐合虎哥時常過這邊來頑耍。寄姐看的好紙牌,常與狄希陳看牌耍子,有時賭栗子,或時贏錢,或時贏打瓜子,待半日家不過去,童奶奶自己來到角門口叫他。童七又在家中治了肴饌,請待狄賓梁父子;童奶奶也出來陪著吃酒,通象了童奶奶的兄弟一般。
漸漸的狄希陳專常往他家去,讓到他的臥房炕上,童奶奶合寄姐三個看牌,又教給狄希陳看骨牌、下別棋;指著寄姐叫狄希陳是「你哥哥」,指著狄希陳叫寄姐是「你妹妹」,自己合狄希陳說話「咱娘兒們」。就是童七來家,也絕不嗔怪。間或狄賓梁去,也讓到後邊去坐,通不象待那外人。房錢等不到日子,狄賓梁都預先送了過去,每次俱還盡讓,說道:「狄爺離家又遠,只怕別處用銀子使,忙忙的待怎麼?俺又且沒處使銀子哩。」
日子甚快,狄希陳坐監看看將滿,打點收拾回家。且按下這邊,再說廚子尤聰履歷:這尤聰原是鹽院承差尤一聘的個小廝,從小使大,與他娶了媳婦。禁不得那媳婦原是人家的使女,用了五兩財禮,兩抬食盒,娶到家來。那新媳婦自然也有三日勤,又未免穿件新衣纏縛腳手,少不得也洗洗臉,搽些胭粉,也未免使些油梳個光頭。尤聰看了已說道是個觀音,就是主父主母見了這乍來的光景,也都道是個成材。誰知一日兩,兩日三,漸漸的露出那做丫頭的材料。女人「七出」之條,第一是「盜」,他就犯了這第一件的條款。若是止在廚房裡面撩鍋裡的肉,攢盆頭的米合面,偷燒哺劑,切雞藏起大腿,這都是那些管家娘子舊規,人人如此,個個一般,何足為異?惟獨這尤聰令正,他除那舊規的勾當乾盡了不算,常把囤裡的糧食,不拘大米、小麥、綠豆、秫黍、黃豆、白豆,得空就偷,得偷就是一、二斗,偷去換簪換針、換糕換餅、換銅錢、賣銀子,日以為常,整腿的臘肉、整壇的糟魚、整幾十個的醃蛋、整斤的蝦米,他偷盜如探囊取寄,遇著布絹就偷,偷不著就是衣裳也偷幾件,衣裳防備的緊了,就是擺條也扯你兩幅,裙褶也扯你兩條。沒有真贓,尤聰只是不信,說他媳婦是個天下第一的好人,無奈眾人做弄,致他抱屈無伸。及至屢次有了真贓,再也沒得展辯,尤聰說他媳婦不願在裡邊做家人娘子,毆作出去,因我不肯,故意這般作孽,希圖趕他出門。尤一聘的夫婦說道:「既是如此存心,還留何用?枉做惡人,不如好好發送他出去。」
那時尤聰積攢得幾兩銀子在手,絕不留戀,領了媳婦欣然長往,賃了人家兩間房子,每月二百房錢。八錢銀買了一盤旱磨,一兩二錢銀買了一頭草驢,九錢銀買了一石白麥,一錢銀張了兩面絹羅,一百二十文錢買了個荸籮,三十五文錢買了個簸箕,二十五文錢做了個羅牀,十八文錢買了個驢套,一百六十文錢買了兩上箢子,四十文錢買了副鐵勾提仗,三十六文錢釘了一連盤秤:銀錢合算,共用了三兩五錢四分本錢。一日磨麥二斗,尤聰挑了上街,除賺吃了黑面,每鬥還賺銀三分,還賺麩子。
若是兩口子一心做去,豈不是個養尖過活的營生?不料賣到第三日上,尤聰的老婆便漸漸拿出手段,揀那頭攔的白面才偷,市價一分一斤,只做了半分就賣。尤聰賣到後邊,不惟不賺了錢,越發反折了本,只得折了二錢原價,賣了那盤旱磨,另買了一副筐擔,改了行賣大米豆汁,那老婆就偷大米綠豆;禁不起這漏卮,待不得幾日,又改了行賣涼粉棋子,那老婆又偷那涼粉的材料與那切就的棋子;三日以後,只得又要改行往那官鹽店裡頓了鹽來用袋裝盛,背在肩上,串長街,過短巷,死聲啕氣,吆喝鹽哩,賣到臨了,原數半斤,只有六兩,莫說賺錢,大是折本,又只得改行賣炭。這賣炭的本主從山裡馱炭上城,用十七兩秤秤了炭,個半錢買的,使那十五兩秤零賣出去,賣兩個半錢,豈不也是個賺錢生意?況又不比那麥面大米可以自己做吃,又可賣與別人,這又是個不怕穿窬的寶貨。誰知天下沒有棄物,賊星照命的自有飛計。左鄰住著個裁縫生熨鬥,買的都是這老婆的賤炭。那對門住的打燒餅老梁都是他受炭的窩主。十七兩秤總秤的二百斤,十五兩秤合來少了許多,算起來錢,還差四五十個。
這尤聰再不說是老婆抵盜,只說是自己命運不好。柴不見燒就了,米不見吃就無,「掠剩使」不離他的門戶神,偏會吞他的東西。每日怨天罵地,說:天爺沒眼!某人又怎麼過的?某人又怎麼賺錢?某人做生意又怎麼順利?偏老天爺不肯看顧俺兩口子一眼,左做左不著,右做右不著,空放著這們個勤力儉用能乾家的婆娘,只是強不過命,傲不過天!天老爺!你看顧我一眼,只教我堵堵主人家的嘴,這也不枉了賭氣將出老婆來一場!這如今弄的精手摩訶薩受窮罷了,甚麼臉見莊人家再要改行,沒了資本;往衙門裡與人替差使做倒包,也沒有工錢,也不管飯食,只靠了自己的造化,詐騙得著,就是工錢。
這尤聰倒也不是不肯詐騙的人,只是初入其內,拿不住卯竅,卻往那裡去賺錢?把自己的一件青布夾襖當了二百五十文錢。家裡糴米自己盤纏,不惟撈不上本錢到手,失誤了掌轎,喚到堂上,十五大敲,也還扎掙著行動;次日又失誤了分館裡鋪設,瘡腿上又是十五,便就沒本事扎掙。當夾襖的錢又使得沒了,家中糴了一斗米,老婆又偷糶了三升,只得又當了衣裳,在家養病。坐食了一月,衣服將次典完,再無門路可走,兩口子僱與人家種園,吃了主人家的飯,每年還共的三石雜糧。
這老婆偷慣了的手,沒得甚麼可偷;換東西吃慣了的嘴,沒得東西可換,手閒嘴空,怎坐得過?隨背了尤聰與那同班種園的寮友幹那不可教人知道的醜事,不圖重價,或是幾文錢,或是些微吃食,就奉讓成交,也多有賒去不還帳的。尤聰也都曉得,只是要做家翁的人,妝聾妝癡罷了。
一日,五更起來澆水,尤聰在北頭開溝,老婆在南頭汲水,那黑暗的時節,一個相知的朋友乘著那桔槔起落的身勢,兩個無所不為。忽然又來了兩個,彼此相爭起來,打成一塊,驚動了主人,轟動了鄰舍。尤聰做人不過,只得賣了老婆,離了這個去處與人做短工生活;龍山鎮上與一個胡舉人割麥,一連割了四日。
一日天雨,尤聰就在胡春元車房避雨。胡春元因請了先生教兒子讀書,要尋一個人在書房做飯,要動得手起,又要工錢減省,只是個「半瓶醋」廚子的光景就罷了。尤聰一向跟隨尤一聘經南過北,所以這煮飯做菜之事也有幾分通路,所以賣涼粉,切棋子,都是他的所長。他自己學那毛遂,又學那伊尹要湯,說合的人遂把他薦到那胡春元門下,試了試手段,煎豆腐也有滋味;擀薄餅也能圓泛;做水飯,插黏粥,烙水燒,都也通路。講過每年四石工糧,專管書房做飯答應。雖說人是舊的好,不如那新人乍到,他也要賣精神、顯手段、立行止、固根基,便也不肯就使出那舊日心性,被他騙了個虛名。
天下的事大約只在起頭時節若立就了一個好名,你連連不好,將來這個「好」字也便卒急去不了的;若起初出了一個不好的名,你就連連改得好了,這個「好」字也便急卒來不到的。況且他拿了別人的物料,演習自己的手段,酸鹹苦辣,試停當了滋味,便也可以將就。又是只在書房鬼混,在上的只管有飯吃就罷了;在下的和光同塵,成群打伙,他就有甚麼不好,狐兔相為,怎得吹到主人耳朵?
一連待了三年,胡舉人中了進士,選了河南杞縣知縣,挈家赴任,帶了尤聰同往任所。到了官衙裡,裡邊有了奶奶當家,米麵肉菜都有奶奶掌管,誰該吃,誰不吃,都有奶奶主意,不許灑潑了東西,不許狼藉了米麵,不許做壞了飯食。他不說是奶奶正經,他怨奶奶瑣碎;不說他在書房答應時節放肆是他的僥倖,他說是主人如今改常;做的菜嫌他淡了,他再來不管長短,加上大把的鹽,教人猛可的誤吃一口,哮喘半日;說他咸了,以後不拘甚物,一些鹽也不著,淡得你噁心。
一日,叫他煮腿臘肉,他預先泡了三日,泡得那臘肉一些鹹味也沒有了。說他臘肉煮得不好,他再來不泡便已好了,他又加上一大把鹽。煮豆腐自然該加鹽的,他卻一些鹽也不加。問他所以,他說:「昨日臘肉裡加了些鹽嫌說不好,如今豆腐不曾加鹽又說不是,這也甚難服事!」
最可恨的:不論豬肉、羊肉、雞肉、鴨肉,一應鮮茶乾菜,都要使滾湯炸過,去了原湯,把來侵在冷水裡面;就是鮮魚,鮮筍,都是如此。若不是見了本形,只論口中的味道,憑你是誰,你也辨不出口中的滋味是甚麼東西。且是與主人拗別,吩咐叫白煮,他必定就是醋燒;叫他燒,他卻是白煮。還有最可恨的:定要使那囫圇花椒,叫人吃在口內,麻辣得喉嚨半日出不出氣來;把海參湯做得扭黑,嫌他的不好,他說黑海參如何不黑。把醃肉煮成■孚炭;把鴨子煮成了𩝽黏;常常的把大鍋子的飯搗了鍋底傾在灶內,成盆的剩飯倒在泔水甕裡;養活的雞鴨,也不請問主人,任意宰殺;乾筍成四五斤泡在水缸裡面,吃不了的,都臭爛丟掉;背了人傳桶裡偷買酒吃,吃得稀醉。他私定了一連前重後輕的秤,與外邊買辦的通同作弊;衙裡幾個小童,他個個打轉。買辦簿上一日一斤香油,支派買到廚房,他一些也不與眾人食用,自己調菜炸火燒,煎豆腐,不勝受用,再有多的,夜間點了燈與人賭博。春月買得韮菜來,將那韮菜上截白頭盡數切下,用麻汁香油加上蒜醋,自己受享,止將那韭葉定小菜偵豆腐。每頓三四斤的落米,從傳桶裡邊央那把衙門的人賣錢換酒。
一日,有個同年王知縣經過,要來回拜時,在衙內書房留他一飯,與尤聰算計治辦,張望得葷素二十器,兩道湯飯。尤聰問道:「這王爺是個官麼?」胡知縣道:「這就是中牟縣王大爺,怎麼不是個官?」尤聰道:「這個我定是耽誤了。」胡知縣問他怎說,「舊規:官酒每一桌必用廚子八名。止我一個,如何做的來?只得不留他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