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ương Chương 5 · 第5章
約定十二月十六日吉時起身,議出胡旦同家人晁書、晁鳳帶著一千兩銀子,分外又帶了二百兩盤費,僱了三個長騾,由旱路要趕燈節前到京幹事。胡旦心中想道:「雖是受了晁爺的厚恩,借此報他一報,可也還要得些利路才好。難道白白辛苦一場?若把事體拿死蛇般做,這一千兩銀子只怕還不夠正經使用。幸得梁生當面進過,便宜行事。待我到京,相機而行便了。」風餐雨宿,走了二十八個日頭,正月十四日進了順城門,在河漕邊一個小庵內住了,安頓了行李。
原來司禮監太監王振,原任文安縣儒學訓導,三年考滿無功,被永樂爺閹割了,進內教習宮女。到了正統爺手裡,做到司禮監秉筆太監,那權勢也就如正統爺差不多了:閣老遞他門下晚生帖子;六部九卿見了都行跪禮;他出去巡邊,那總制巡撫都披執了道旁迎送;住歇去處,巡撫、總督都換了褻衣,混在廚房內監灶。他做教官的時節,有兩個戲子,是每日答應相熟的人。因王振得了時勢,這兩人就「致了仕」,投充王振門下,做了長隨,後又兼了太師,教習梨園子弟,王振甚是喜他;後來也都到了錦衣衛都指揮的官銜,家中那金銀寶物也就如糞土一般的多了。這兩個都是下路人,一個姓蘇的,卻是胡旦的外公;一個姓劉的,乃是梁生的娘舅。
即日晚上,胡旦叫人挑了帶來的一簍素火腿,一簍花筍乾,一簍虎丘茶,一簍白鯗,走到外公宅上。門人通報了,請胡旦進來見了,蘇都督甚是歡喜。胡旦的親外婆死久了,房中只有三四個少妾,也都出來與胡旦相見。胡旦將那晁知縣乾升的事備細說了,蘇錦衣點了點頭。一面擺上飯來,一面叫人收拾書房與胡旦宿歇。胡旦因還有晁書、晁鳳在下處,那一千兩銀子也未免是大家干係,要辭了到庵中同寓。蘇錦衣道:「外孫不在外公家歇,去到廟角,不成道理。叫人去將他兩個一發搬了來家同住。」胡旦吃了飯,也將掌燈的時候,胡旦領了兩個虞候,同往庵中搬取行李。晁書二人說道:「這個庵倒也乾淨,廚灶又都方便,住也罷了;不然你自己往親眷家住去,我們自在此間,卻也方便。」那兩個虞候那裡肯依,一邊收拾,一邊叫了兩匹馬,將行李馱在馬上,兩個虞候跟的先行去了。晁書二人因有那一千兩銀在內,狠命追跟。胡旦說道:「叫他先走不妨,我們慢慢行去。」
那正月十四,正是試燈的時節,又當全盛太平的光景,一輪將望的明月,又甚是皎潔得緊。三人一邊看,一邊走。晁書、晁鳳也只道胡旦的外公不過在京中扯纖拉煙尋常門戶罷了,只見走到門首,三間高高的門樓,當中蠻闊的兩扇黑漆大門,右邊門扇偏貼著一條花紅紙印的錦衣衛南堂封條,兩邊桃符上面貼著一副硃砂紅紙對聯道:「君恩深似海,臣節重如山。」門前柱上又貼一條示道:「本堂示諭附近軍民人等,不許在此坐臥喧嘩,看牌賭博,如違拿究!」晁書二人肚內想道:「他如何把我們領到這等個所在來?」又想道:「他的外公必定是這宅裡的書辦,或是長班,家眷就在宅內寄住。」但只見門上的許多人看見他三人將到,都遠遠站起,垂了手,走到門台下伺候,見了胡旦,說道:「大叔,怎得才來?行李來得久了。老爺正等得不耐煩哩。」走進大門,晁書向胡旦耳朵邊悄悄問道:「這是誰家,我們輕易撞入?」胡旦道:「這就是我外公家裡。」晁鳳又悄悄問道:「你外公是甚樣人,住這等大房,門上有這許多人伺候?」胡旦道:「我外公是個一點點錦衣衛都督,因管南鎮撫司事,所以有幾個人伺候。」
說話中間,進了儀門,承值的將晁書、晁鳳送到西邊一個書房安頓。那書房內也說不了許多燈火齊整。吃了茶,晁書、晁鳳大眼看小眼的道:「我們既然來到此處,伺候參見了蘇爺,方好叨擾。」胡旦教人傳稟。許久出來回話。「老爺吩咐,今日晚了,明日朝裡出來見罷。叫當值的陪二位吃飯,請胡大叔到裡面去。」胡旦道:「二位寬懷自便,我到內邊去罷。」晁書二人暗道:「常日只說是個唱旦的戲子,誰知他是這樣的根器?每日叫他小胡兒,奚落他,他也不露一些色相出來。」大家吃了飯,安歇了。
次早吃了早飯,胡旦換了一領佛頭青秋羅夾道袍,戴了一頂黑絨方巾,一頂紫貂帽套,紅鞋綾襪,走到書房。晁書二人乍見了,還不認得,細看方知是胡旦。二人向前相喚了,謝說:「攪擾不當。」胡旦打開行李,取出梁生與他母舅的家書,並捎寄的人事,胡旦也有送他的筍鯗等物,同了蘇家一個院子,要到劉錦衣家,約了晁書二人同往。晁書又只道是個尋常人家,又因梁生常在他面前說道有一個母舅在京,二位到那裡,他一定要相款的,所以也就要同去望他。及至到了門上,那個光景又是一個蘇府的模樣。蘇家的人到二門上說了數句,胡旦也不等人通報,竟自大落落走進去了。回頭只見晁書二人縮住了腳不進去,胡旦立住讓道:「二位請進廳坐。」晁書等道:「我兩人且不進去,此處離燈市相近了,我們且往那裡走走,到蘇宅等候罷。」一邊說,一邊去了。原來這劉家是蘇錦衣的內姪,是胡旦的表母舅,與梁生也都是表兄弟,所以兩個幹事都不分彼此。起先出頭講事都是梁生開口。梁生原要自己來,恐怕沒了生腳,戲就做不成了。胡旦雖係正旦,扮旦的也還有人,所以叫胡旦來京。脫不了王振門下這兩個心腹都也是胡旦的至親,料也不會誤事。那日劉錦衣不在宅內,胡旦進去見了妗母,留吃了飯。劉錦衣回了宅,相見過,說了來京的事故。
胡旦別過,來到蘇家,晚間賞燈筵宴,只見晁書等二人也自回來,要稟見蘇錦衣。錦衣道:「叫他過來。」蘇錦衣方巾姑絨道袍、氈鞋,穿著的甚是莊重,在門檻內朝下站定。晁書不由自己,只得在廳台下跪下,磕了四個頭,跪稟道:「胡相公只說同行進京,並不曾說到老爺宅上,所以家主也不曾備得禮、修得書,望老爺恕罪。」蘇錦衣道:「胡相公一路都仗賴你兩人挈帶,家中管待不週,莫怪怠慢。京城也盡有遊玩所在,悶了,外邊閒走。你二位如今且往書房去賞燈。」又吩咐了一個承值拿了許多花炮陪伴晁書吃酒。
十六日早飯後,劉錦衣來蘇家回拜胡旦。蘇錦衣因燈節放假,閒在家裡,就留劉錦衣賞燈過節,甚是繁華。席間說起晁知縣指望二人提拔,要升北通州知州。劉錦衣道:「他有幾數物事帶來?」胡旦道:「剛得一撇。」劉錦衣道:「這通州是五千兩的缺。叫他再出一千來,看兩個外甥分上,讓他三千兩便宜;不然,叫他別處去做。」說過,也再不提起了。
過了十數日,晁書見了胡旦,也不敢再喚他小胡了,聲聲喚他胡相公,見了他也極其尊敬,問道:「胡相公,我們來了這半月,事體也一些不見動靜,銀子又不見用費,卻是怎生緣故?」胡旦道:「二月半後才推升,如今卻有甚動靜?你們且好住著閒嬉哩。又不用出房錢,又不使飯錢,『先生迷了路--在家也是閒。』」晁鳳道:「正是無故擾蘇老爺,心上不安。」胡旦道:「可擾之家,擾一兩年也不妨。」
到了二月初十日,傍晚的時節,劉錦衣來到了蘇家相訪,讓他內書房裡相待。胡旦卻不在跟前。劉錦衣開口道:「胡家外甥的事,姑夫算計要怎樣與他做?」蘇錦衣道:「他拿了一千兩頭,要通州的美缺,怎樣做得來?」劉錦衣道:「這只好看了胡家外甥的體面,我們爺兒兩個拿力量與他做罷了,叫他再添一千兩銀子,明白也還讓他一大半便宜哩。把這二千頭,我們爺兒兩個分了,就作興了梁家胡家兩個外甥,也是我們做外公做舅舅的一場,就叫他兩個也就歇了這行生意,喚他進京來,扶持他做個前程,選個州縣佐貳,雖是低搭,也還強似戲場上的假官。」蘇錦衣道:「不然等到十三日,與老公上壽的日子,我們兩個齊過去與他說說,量事也不難。」劉錦衣道:「只是還問他要一千兩,不知他肯出不肯出。又不知幾時拿得來。」蘇錦衣道:「這倒不打緊,人非木石,四五千的缺,止問他要二千銀子,他豈有不出的?但則明日,我叫了他的家人,當面與他說說明白。」款待了劉錦衣酒飯,約定十三日與王振上壽,乘便就與晁知縣講情。
次日,蘇錦衣衙門回來,到了廳上,脫了冠服,換了便衣,將晁書等喚到面前。晁書等叩了頭,垂著手,站在一旁。蘇錦衣道:「你二人閒坐著,悶的慌,又沒甚款待你們。你爺要的這個缺,人家拿著五六千兩銀子求不到手的,你們拿了一千兩銀子來,怎幹的事?如今我與你錦衣衛劉老爺兩個人的體面,與人講做了二千銀子,這比別人三分便宜二分哩。」晁鳳原做過衙門青夫的人,伶俐乖巧,隨稟道:「小人們來時,家主也曾吩咐過了,原也就不敢指定這缺。若是此缺可得,這些微之物怎麼得夠。如今老爺主持了二數,這是極便宜的了。沒有別說,只是家主來報效老爺合劉爺便了。如今只是一面做著,將見有的且先交付與他,待小人們著一人先回去取來補足。昨來的人原不多,又年節近了,路上不好走,所以沒敢多帶物件。」蘇錦衣道:「銀子倒不必去取,任憑多少,我這裡可以垫發。只這幾日,也就有信了。只是一件:如今那通州見有人做哩,昨日叫人查了查,還不夠三年俸,怎麼打發他?這到費手哩。」晁書等跑到書房將帶來的一千兩銀共二十封,一一交與蘇錦衣收進,各回房去了。
到了十三日,王振的生日,蘇劉二錦衣各備了幾件希奇古怪的物件,約齊了同去上壽。只見門上人海人山的擁擠不透,都是三閣下、六部、五府、大小九卿、內府二十四監官員,伺候拜壽。遠遠蘇劉二人喝導到門,巡視人役拿了幾根藤條,把擁擠的人盡數辟了開去,讓蘇劉二人行走到大門,下了馬,把門的也不通報,把門閃開,二人穿著大紅縐紗麒麟補服,雪白蠻闊的雕花玉帶,拖著牌穗印綬,搖擺進去了。竟到了後邊王振的住房外。近侍稟道:「蘇掌家合劉掌家來了。」王振道:「叫他進裡來。」說:「你兩個穿著這紅衣裳,一定是與我磕頭。你攙空磕了頭罷,好脫了衣裳助忙。」蘇劉二人就在臥房裡跪下,一連磕了八個頭,口稱:「願祖爺爺九千歲!每年四季平安!」起來也沒敢作揖,自己跑到前面,將上壽的禮物,自己端著,捧到王振跟前。
蘇錦衣的一個羊脂玉盆,盆內一株蒼古小桃樹,樹上開著十數朵花,通似鮮花無異,細看是映紅寶石妝的。劉錦衣的也是一樣的玉盆,卻是一株梅樹,開的梅花卻是指頂大胡珠妝的。王振看了,甚是歡喜,說道:「你兩個可也能!那裡鑽刺的這門物兒來孝順我哩?」隨吩咐近侍道:「好生收著。拿罩兒罩住,休要暴上土。不久就是萬歲爺的聖誕,進了萬歲爺罷。」看著蘇劉二人說道:「頭已是磕了,禮已是送了,去脫了你那紅袍,咱大家攛掇著做什麼。」
蘇劉二人走到自己班房,脫了衣服,換上小帽兩截子,看著人掃廳房,掛畫掛燈,鋪氈結彩,遮幃屏,搭布棚,抬銅鑼鼓架子,擺桌調椅,拴桌幃,鋪坐褥:真個是「一了百當」。王振進了早膳,升了堂,文武眾官依次序上過壽,接連著赴了席。蘇劉二人也沒出府,亂到四更天,就在各人班房裡睡了。
次日起來,仍看人收拾了擺設的物件。只見王振也進了早膳,穿著便衣,走到前廳來閒看。蘇劉二人爬倒地,磕了四個頭,說:「老祖爺昨日陪客,沒覺勞著麼?」王振道:「也就覺乏困的。」說著閒話,一邊看著收拾。二人見王振有個進去的光景,蘇劉二人走向前也不跪下,旁邊站著。蘇錦衣先開口道:「奴婢二人有件事稟老祖爺。」王振笑嘻嘻的道:「你說來我聽。」二人道:「奴婢二人有個小莊兒,都坐落在松江府華亭縣。那華亭縣知縣晁思孝看祖爺分上,奴婢二人極蒙他照管。他如今考過滿,差不多四年俸了,望升轉一升轉,求祖爺與吏部個帖兒。」王振道:「他待往那裡升?」二人道:「他指望升通州知州,守著祖爺近,好早晚孝敬祖爺。他又要拜認祖爺做父哩。」王振道:「這樣小事,其實你們合部裡說說罷了,也問我要帖兒!也罷,拿我個知生單帖兒,憑你們怎麼去說罷。那認兒子的話別要理他。我要這混帳兒子做甚麼?『老婆當軍--沒的充數哩!』叫他外邊打咱們的旗號不好。」
二人方跪下謝了,書房裡要了一個知生紅單帖,央掌書房的長隨使了一個「禁闥近臣」的圖書,鈐了名字。二人即時差了一個心腹能幹事的承值,持了王振的名帖,竟到吏部大堂私宅裡備細說了。那吏部欽此欽遵,沒等那通州知州俸滿,推升了臨洮府同知,將晁知縣推了通州知州。就如扭燈在火上點的一般,也沒有這等快!
晁書二人喜不自勝,叩謝了蘇錦衣,央蘇宅差了一個人,引了晁書二人,又到劉錦衣家叩謝。收拾行李,領了劉錦衣回梁生的書。胡旦因蘇錦衣留住了,不得同晁書等回去,也寫了一封前後備細的書稟回覆晁知縣,說叫晁知縣速來赴任,西口也先常來犯順,通州是要緊的地方。又說將他外公垫發過的一千兩銀子交與梁生自己持進京來。那晁書等二人正是: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回。再聽下回接說。
有錢莫棄糟糠妻,貧時患難相依。何須翠繞共珠圍?得飽家常飯,衝寒粗布衣。
休羨豔姬顏色美,防閒費盡心機。得些閒空便私歸。那肯團團轉?只會貼天飛。
癡人愛野雞,野雞毛羽好,得隙想飛騰,稻粱飼不飽。
家雞蠢夯材,守人相到老,終夜不貪眠,五更能報曉。
野雞毛好如鮮花,自古冶容多破家。家雞打鳴好起早,兀坐深閨只績麻。
晁書二人得了喜信,收拾了行李,將帶來的二百兩路費銀內留下五十兩與胡旦在京攪纏,辭謝了蘇綿衣,僱了長騾,合了同伴回南去訖。
卻說二月十九日是白衣菩薩聖誕,珍哥調養的漸覺好些,做了兩雙鞋、買了香燭紙馬,要打發晁住媳婦往廟裡去燒香。正待出門,只見外面一片喧嚷。晁大舍方在梳頭,合珍哥都唬了一跳。家人傳進說:「還是那年報喜的七八個人,來報老爺升了北通州知州。」晁大舍不勝喜歡,又忽想:「怪道公公兩次托夢叫我往北去投奔爹娘!我想爹娘見在南邊,卻如何只說北去?原來公公已預先知道了。」晁大舍出去,見了報喜眾人,差人往鋪中買了八匹大桃紅揀布與眾人掛紅,送在東院書房內安歇。次日,擺酒款待,封出一百兩喜錢,眾人嫌少,漸次又添了五十兩,都歡喜,打發散了。眾親朋絡繹不絕,都來賀喜。晁大舍只是不敢送出大門。
接說晁知縣那裡,晁書二人尚未到家,報喜的已先到了十日,見了刊報,送在寺內安歇,也發付的眾人心滿意足。打疊申文書,造交代冊籍,辭院道,寫了兩隻官座船,擇四月初一日離任,不到家,一直往通州上任。也果然兑了一千兩銀子與梁生,教梁生辭了班裡眾人,同在船上進京。
晁知縣起身之日,倒是那幾家鄉宦舉人送贐送行,倒也還成了禮數。那華亭兩學秀才,四鄉百姓,恨晁大尹如蛇蠍一般,恨不得去了打個醋壇的光景。那兩學也並不見舉甚麼帳詞,百姓們也不見說有「脫靴遺愛」的舊規。那些鄉紳們說道:「這個晁父母不說自己在士民上刻毒,不知的只說華亭風俗不厚。我們大家做個帳詞,教我們各家的子弟為首,寫了通學的名字,央教官領了送去;再備個彩亭,尋雙靴,也叫我們眾家佃戶莊客,假妝了百姓,與他脫脫靴。」算記停當,至日,撮弄著打發上船去了。合縣士民也有買三牲還願也,也有合分資做慶賀道場的,也有燒素紙的,也有果然打醋壇的,也有只是念佛的,也有念佛中帶咒罵的。
這晁大尹去後,倒也甚是風光,一路順風順水。五月端午前,到了濟寧,老早就泊了船,要上岸買二三十斤胭脂,帶到任上送禮;又要差人先到家裡報知。
這一夜晁大尹方才睡去,只見他的父親走進艙來,說道:「源兒近來甚是作孽,憑空領了娼婦打圍,把個妖狐射殺,被他兩次報仇,都是我救護住了,不致傷生。只怕你父子們的運氣退動,終不能脫他的手。你可拘束了他,同到任去,一來遠避他鄉,二來帝都所在,那妖魂也不敢隨去。」晁大尹醒來,卻是一夢,喚醒夫人。夫人道:「我正與公公說話,你卻將我喚醒。」二人說起夢來,都是一樣,也甚是詫異一番。早起寫了一封書與大舍,內說:「武城雖是河邊,我久客乍歸,親朋往來,就要耽閣費事;因此不到家中,只順路到墳上祭祭祖,焚了黃,事完,仍即回到船上。」又說:「公公托夢,甚是奇怪,且是我與你母親同夢一般。你可急急收拾,同了媳婦計氏隨往任中,乘便也好求乾功名,不可有誤!」
誰知晁大舍捨了計氏,用八百兩取了珍哥,瞞得兩個老渾帳一些不知。雖不住的有家人來往,那家人尋思,服事老主人的日短,伏事小主人的日長,那個敢說?如今書上要同計氏隨任,如何支吾?晁大舍隨即收拾了鋪蓋,僱了八名轎夫,坐了前晌京中買來的大轎,帶了《金剛經》,跟了六七個家人,貼河迎將上去。走了兩三日,迎見了船,見了爹娘,說不了家長裡短;又說計氏小產了,不能動履,目下且不能同去,只得爹娘先行,待計氏將息好了,另去不遲。
晁大舍與爹娘同在船上,走了幾日,到了武城地方,祭了祖,焚過了黃,晁大尹方知雍山莊上被人放火燒得精光,也去了萬把糧食等物,嗟歎了一回,開了船向北而行。晁大舍又送了兩站,說定待計氏稍有起色,或是坐船,或是起旱,即往任上不題。
晁大舍回到家中,對珍哥說道:「爹娘聞知娶你過門,甚是歡喜,要即時搬你上船,同往任內,因我說你小產未起,所以只得遲遲。待你一好,咱也都要行了。」
到了五月盡頭,過了三伏,晁大舍揀了七月初七日從陸路起身,預先僱騾子,僱轎夫,收拾行李停當,只等至日起身。初五日午後,計氏領了四五個養娘走到前邊廳內,將公公買與他的那頂轎,帶轎圍,帶扶手,拉的拉,拽的拽,抬到自己後邊去了,口裡說道:「這是公公買與我的,那個賤骨頭奴才敢坐!誰敢出來說話,我將轎打得粉碎,再與拚命不遲!」家人報與晁大舍知道。珍哥氣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出。晁大舍道:「丟醜罷了!我看沒有了這頂轎,看咱去的成去不成!我偏要另買一頂,比這強一萬倍子的哩!」果然用了二十八兩銀子問鄉宦家回了一頂全副大轎來。珍哥方才歡喜。晁大舍叫人與計氏說道:「適間用了五十兩銀子買了轎來,甚是齊整,叫你去看看。」計氏望著那養娘,稠稠的唾沫猛割丁向臉上噦一口,道:「精扯淡!那怕你五千兩買轎!累著我腿疼,卻叫我去看看!你只不動我的這頂破轎,就是五萬兩也不干我事!」噦的那養娘一溜風跑了。
到初七日,收拾了當,交付看家的明白了,大家起身往北前進。一路早行晚住,到了北京。誰想晁大舍且不敢便叫珍哥竟到任內,要慢慢的油嘴滑舌編得爹娘允了,方好進去,隨在沙窩門內,每月三兩銀賃了一所半大不小的房子,置買了一切器皿煤米等物,停停噹噹,將珍哥留住裡面。跟去的養娘俱留在京中,又留下晁住兩口子服侍珍哥。自己還在京中住了兩日,方才帶了幾個家人自到通州任內,說計氏小產,病只管不得好,恐爹娘盼望,所以自己先來了。晁夫人甚是怨帳,說道:「家門口守著河路,上了船直到衙門口,如何不帶他同來,丟他在家?誰是他著己的人,肯用心服事?虧你也下得狠心!況且京裡有好太醫,也好調理。」他埋怨兒子不了,又要差人回去央計親家送女兒來。晁大舍也暫時支吾過了。
七月二十四日,晁大舍道:「明日二十五日是城隍廟集。我要到廟上走走,就買些甚麼東西,也要各處看看,得住幾日回來。」晁老依允,與了他六七十兩銀子,要撥兩名快手跟隨。晁大舍道:「這麼許多家人,要那快手何用?」撥了八名夫,坐了轎,進了沙窩門珍哥宅內住了,對珍哥道:「幸得你沒進去!衙門窄鱉鱉的,屁股也掉不轉的,屙屎溺尿的去處也沒有。咱住慣了寬房大屋,這們促織匣內,不二日就鱉死了!虧我有主意,沒即時同你進去。若是進去了,衙門規矩,就便不出來了,那時才是小珍子作難哩!」珍哥卻也就被哄過了。到二十五日,端了一扶手銀子,果然到了廟上,買了些沒要緊的東西,回到京中宅子,住了七八日,別了珍哥,仍回通州去了。
卻說那個晁住原不是從小使久的,做過門子,當過兵,約二十四五歲年紀,紫膛色的一個胖壯小伙子,是老晁選了官以後,央一個朋友送來投充的。晁大舍喜他伶俐,凡百托他,一向叫伎者、定戲子、出入銀錢、掌管禮物,都是他一人支管。珍哥做戲子的時節,晁住整日鬥牙磕他嘴不了。臨買他的時,講價錢、打夾帳,都是他的首尾。兩個也可謂「傾蓋如故」的極了。這個昏大官人偏偏叫他在京守著一伙團臍過日。那晁住媳婦就合珍哥一個鼻孔出氣,也沒有這等心意相投。晁住夫婦漸漸衣服鞋襪也便華麗得忒不相了,以致那閨門中的瑣碎事體叫人說不出口,那個昏大官人就象耳聾眼瞎的一般。也不十分迴避大官人了,只是那旁人的口碑說得匙箸都撈不起來的。那個晁住受了晁大官人這等厚恩,怎樣報得起?所以狠命苦掙了些錢,買了一頂翠綠鸚哥色的萬字頭巾,還恐不十分齊整,又到金箔衚衕買了甘帖升底金,送到東江米巷銷金鋪內,銷得轉枝蓮,煞也好看,把與晁大官人戴。
那晁大官人其實有了這頂好頭巾戴上,倒也該罷了,他卻辜負了晁住的一片好心,又要另戴一頂什麼上舍頭巾。合他父親說了,要起文書,打通狀,援例入監。果然依了他,部裡遞了援例呈子,弄神弄鬼,做了個附學名聲。又援引京官事例,減了二三十兩,費不到三百兩銀子,就也納完了。尋了同鄉京官的保結,也不消原籍行查,擇了好日入監,參見了司業祭酒,撥了廂,拜了典簿助教等官,每日也隨行逐隊的,一般戴了儒巾,穿了舉人的圓領,係了丈把長天青縧子,粉底皂靴,夾在隊裡,升堂畫卯。但只是:
平生未讀書,那識之乎字?藍袍冉冉入宮牆,自覺真惶愧!
剛入大成宮,孔孟都迴避。爭前問道是何人?因甚輕來至?
晁大舍每日托了坐監為名,卻常在京居住,一切日用盤繳,三頭兩日俱是通州差人送來,近日又搭識了一個監門前住的私窠子,與他使錢犯好,推說監中宿班,整幾夜不回下處。幸得珍哥甚不寂寞,正喜他在外邊宿監,他卻好在家裡「宿監」,所以絕不來管他。
住過了十二月二十日以後,晁老著人來說道:「就是小學生上學,先生也該放學了。如何年節到了,還在京中做甚?」晁大舍道:「你先回,上復老爺,我爽利趕了二十五日廟上買些物事,方可回去。」那人去了。
自此以後,煞實與珍哥置辦年節,自頭上以至腳下,自口裡以至肚中,無一不備。又到廟上與珍哥換了四兩雪白大珠,又買了些玉花玉結之類,又買了幾套灑線衣裳,又買了一匹大紅萬壽宮錦。那日廟上賣著兩件奇異的活寶,圍住了許多人看,只出不起價錢。晁大舍也著人撥開了眾人,才入裡面去看,只見一個金漆大大的方籠,籠內貼一邊安了一張小小朱紅漆幾桌,桌上一小本磁青紙泥金寫的《般若心經》,桌上一個拱線鑲邊玄色心的蘆花垫,垫上坐著一個大紅長毛的肥胖獅子貓,那貓吃的飽飽的,閉著眼,朝著那本經睡著打呼盧。那賣貓的人說道:「這貓是西竺國如來菩薩家的,只因他不守佛戒,把一個偷琉璃燈油的老鼠咬殺了如來惱他,要他與那老鼠償命。虧不盡那八金剛四菩薩合那十八位羅漢與他再三討饒,方才赦了他性命,叫西洋國進貢的人捎到中華,罰他與凡人喂養,待五十年方取他回去。你細聽來,他卻不是打呼盧,他是念佛,一句句念道『觀自在菩薩』不住。他說觀音大士是救苦難的,要指望觀音老母救他回西天去哩。」
晁大舍側著耳朵聽,真真是象唸經的一般,說道:「真真奇怪!這一身大紅長毛已是世間希奇古怪了,如何又會唸經?但那西番原來的人今在何處?我們也見他一見,問個詳細。」賣貓人說道:「那西番人進完了貢,等不得賣這貓,我與了他二百五十兩銀子頓下,打發那番人回去了。」晁大舍吃了一驚,道:「怎便要這許多銀子?可有甚麼好處?」那人道:「你看爺說的是甚麼話!若是沒有好處,拿三四十個錢,放著極好有名色的貓兒不買,卻拿著二三百兩銀子買他?這貓逼鼠是不必說的,但有這貓的去處,周圍十里之內,老鼠去的遠遠的,要個老鼠星兒看看也是沒有的。把賣老鼠藥的只急的乾跳,餓的那口臭牙黃的!這都不為希罕。若有人家養活著這佛貓,有多少天神天將都護衛著哩。憑你甚麼妖精鬼怪、狐狸猿猴,成了多大氣候,聞著點氣兒,死不迭的。說起那張天師來,只乾生氣罷了。昨日翰林院門口一家子的個女兒,叫一個狐狸精纏的堪堪待死的火勢,請了天壇裡兩個有名的法師去捉他,差一點兒沒叫那狐狸精治造了個臭死。後來貼了張天師親筆畫的符,到了黑夜,那符希流刷拉的怪響,只說是那狐精被天師的符捉住了。誰想不是價,可是那符動彈。見人去看他,那符口吐人言,說道:『那狐狸精在屋門外頭坐著哩,我這泡尿鱉的慌,不敢出去溺。』第二日清早,我滴溜著這貓往市上來,打那裡經過,正一大些人圍著講話哩。教我也站下聽聽,說的就是這個。誰想那狐狸精不曉的這貓在外邊,往外一跑,看見了這貓,『抓』的一聲,見了本像,死在當場。那家子請我到家,齊整請了我一席酒,謝了我五兩銀。我把那狐狸剝了皮,硝的熟,做了一條風領。我戴的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