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ương Chương 52 · 第52章
高相公見烏大王與那班群妖諸怪絕無蹤影,挑明瞭燈燭,將那餘剩的杯盤從新的大嚼,一面問那女子的來歷。他說是鄰村莊戶之家,一來也是輪該到他身上合做烏大王的夫人,二則也因是繼母貪圖眾家的六十兩財禮,情願賣到死地:「今得相公救了性命,真是重生再長,感激不盡!」
高相公吃到五更將盡,只見合莊的男子婦人,都頂香燭紙馬,來與烏大王慶賀新婚。進得殿是,那還有甚麼烏大王?單只有一個烏大王的夫人坐在上面,高相公坐在旁邊。那新夫人的父母親戚也都在內,問那烏大王的去向。那新夫人備細將那夜來之事告訴了眾人。眾人都一齊抱怨起來,說道:「這烏大王是我這幾莊的福德正神,保護我們莊上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你怎將我們的尊神殺害?」且是那新夫人的父母埋怨道:「我的女兒已是嫁了烏大王,這烏大王即是我的女婿,你如何將我女婿殺了?況且這六十兩聘禮,我已使去許多,那裡得來賠補?」眾人都要打。那高相公道:「你這些愚人,我且不與你講理。你們洶洶的要來打我,你們試想一想:那個烏大王,你們怕他如虎,情願一年一個把自己的女兒都送了與他。我連一個烏大王都把他拿來殺了,叫他把這個女子都不敢領去,我豈是怕你們這些人的?你們快快的收了兵,不要惹我性起!我們大家跟了這條血跡去尋那烏大王,看他死與不曾。死了便罷,不曾死,爽利結果了他!」內中有幾個省事的老人家說道:「這烏大王在我們這幾個村中,輪流了每年要一個夫人,也有了十多年了。看來也不是個正神,必定是個妖怪。只是我們奈何不得他,只得受他的罷了。今得這位相公替地方除了這害,你們倒不知感,還要無禮起來,卻是何道理!況且看這血跡,想是也傷得重了,我們作急極的各人持了兵器,跟了這位相公,順了血跡,自然尋著他的所在。」
那新夫人的爹叫是郎德新,母親暴氏,一齊說道:「你們要尋烏大王,與我女兒同去。如烏大王尚在,還把女兒送了與他,這六十兩財禮,是不必提了;如沒有了烏大王,等我另自嫁了女兒,接了財禮,盡多盡少,任憑你們拿去,千萬不可逼我賠你們的銀子。」又是那幾個老人家,一個叫是任通,一個叫是曾學禮,一個叫是倪於仕,三個都說那新夫人父母的不是,說道:「你收了六十兩銀子,賣那女兒,你原也不是人了。幸得你女兒不曾被烏大王拿得去,你該千歡萬喜才是。你倒狠命的還要把女兒送到妖精手裡,你也不叫是郎德新,你真是『狼的心』了!」
但這個婆子古怪得緊:人間做母親,再沒有不疼女兒的,怎麼這個狠婆娘,只是挑唆漢子賣棄了兒女,是何主意?那新夫人郎氏一邊啼哭,一邊對眾人哭道:「他若是我的親娘,你們便與他六百兩、六千兩,他也捨不得賣我到妖精手裡;他是我的個後娘,恨不得叫我死了,省了他的陪送,他如何肯不攛掇?」眾人道:「原來如此!真真是有了後母就有了後父!」任通等道:「你女兒不消同去,你只管使那六十兩銀子。這女兒我們另自有處,叫他得所;但與你恩斷義絕,你兩口子不要再來閒管!如今且不可誤了正事,我們都去尋那烏大王,再作計較。」
眾人也不下千數多人,都拿了長槍樸刀、朽弓敗箭、短棍長鐮、雙叉扁斧,高相公寄放了行李,手執了匕刀。得了二十多里,尋到一座山上,深洞之中,裡邊睡著一個極大的雄豬,正在那裡鼾鼾的掇氣,見了一群人趕到,並了力猛然撲將出來。終是受傷太重,力量不加,被人一頓刺斲,登時死在地上。
眾人進他洞內搜尋,只是人骨如山,髑髏堆積。那連年取去的夫人,並無影響。那紅袍是一領紅草蓑衣,金襆頭是一頂黃葉箬帽,白玉帶是一條白草粗繩。眾人放了一把火。燒了他的妖洞,把那口死烏大王八個人抬回莊上,用扛秤足足秤了三百六十斤,剝了皮,把肉來煮得稀爛,攢出錢來沽了許多酒,做的饃饃,請高相公坐了首位。倪於仕先開口說道:「郎德新受了銀子,這女子已不姓郎,是姓『豬』了。高相公從豬手裡奪了回來,這女子也不姓『豬』,卻姓高了。我們主張眾人做媒,就與高相公作妾何如?」眾人都說:「極是!」那郎氏隨即倒身下拜,稱說:「若得相公收留,感恩不盡!」高相公說道:「我一貧如洗,尚無妻室,且說那納妾的話?這不過是我無意中救人,何足掛意!」眾人又再三攛掇,女子又再三不肯回他家去,高相公又不便帶他同行。倪於仕家有寡母,將郎氏寄養倪於仕家,高相公中舉回來,帶了郎氏回去,成了夫妻。
誰知這郎氏見了烏大王,唬得魂不附體;見了高相公,就如閻王降小鬼一樣。高相公當了烏大王,偏會一刀刺死;當了那烏大王降伏的夫人,抖搜成一塊,唬得只溺醋不溺尿。若不是後來撞見了一個吃生鐵的陳循閣老替高相公把那夫人教誨了一頓,高相公幾乎絕了血祀。但這樣懼內的相公也比比皆是,不止高相公一人。從貴至賤,從上至下,可見天下那些紅頭野人,別再無人可伏,只有個老婆可以相制。
卻說那狄希陳的為人也刁鑽古怪的異樣、頑皮挑達的倍常,若不是這個老婆的金箍兒拘係,只怕比孫行者還要成精。饒你這般管教他,真是沒有一刻的閒空工夫,沒有一些快樂的腸肚,他還要忙裡偷閒,苦中作樂,使促狹弄低心,無所不至。觀他做小學生時節,連先生還要捉弄他跌在茅坑,這舊性怎生改得?年紀漸漸大了,越發機械變詐,無所不為。做秀才的時候,同了學官出到五里鋪上迎接宗師,都在一個大寺等候,他悄地的把教官的馬一蹬一蹬的牽到那極高的一座鐘樓上面。宗師將近,教官正待乘馬前迎,再四找尋,不見了那馬。門斗尋到鐘樓之上,那馬正好站在那裡。誰知那馬上樓還見易,下樓卻難,只得費了許多的事,僱了許多的人,方才把那匹馬捆縛了四腳,扛抬得下來。那馬又捆得麻木了四足,不能即時行動,宗師又來得至近,教官只得步行了數里。遍查不著這個牽馬的人,誰知是這狄希陳的作用。
一日,往學裡去,撞見一個人拿了一籃雞蛋賣,他叫住,商定了價錢,要把那雞蛋見一個清數,沒處可放。他叫那賣蛋的人把兩隻手臂抄了一個圈內,安在馬台石頂上,他自己把那雞蛋從籃中一五一十的數出在那人手抄的圈內。他卻說道:「你在此略等一等,我進去取一個籃來盛在裡面,就取錢出來還你。」他卻從東邊學門進去,由西邊櫺星門出來,一直回到家中。哄得那賣雞蛋的人蹲在那裡,坐又坐不下,起又起不得,手又不敢開,叫那些孩子們你拿一個飛跑,我拿一個飛跑,漸漸的引得那教花子都來搶奪。只待得有一個好人走來,方替他拾到籃內。
城裡邊有一座極大的高橋,一個半老的人,挑了一擔黃呼呼稀流薄蕩的一擔大糞,要過橋來。他走到跟前,一把手將那挑糞的人扯住,再三叫他放了糞擔,說道:「我見你也有年紀了,怎挑得這重擔,過得這等的陟橋!你扯出擔子來,我與你逐頭抬了過去。」那人道:「相公真是個好心的人,甚是難為。但我這橋上是尋常行走的,不勞相公垂念。」狄希陳說:「我不遇見就罷了,我既是遇見了,我這不忍之心,怎生過得去?若不遂了我這個心,我覺也是睡不著的。『老者安之』,我與你抬一抬,有何妨礙?」不由那人不肯,替他扯出扁擔,安在筐上。那人只得合他抬了一筐過那橋去。他卻說道:「你在此略等一時,我做一點小事便來。」抽身而去。哄得那人久候不至,弄得兩筐大糞,一在橋南,一在橋北,這樣臭貨,別又沒人肯抬,只得來回七八里路,叫了他的婆子來抬過那一筐去,方才挑了回家。
夏月間,一個走路乏了的人睡在他門口的樹下。他見那人睡得濃酣,輕輕的使那小棒抹了稠稠的人屎,塞在那人的鼻內。那人從夢中被那大糞熏醒轉來,東看西看,南嗅北嗅,愈抽愈臭,那曉得人屎卻在他鼻孔之中!
學裡先生鼻尖上生了個石癤,腫痛難忍。他看見說道:「這鼻上的癤子,有一樣草藥,搗爛了,敷在上面,立刻取效的,如何不治他一治?」學師道:「草藥是甚名字?好叫人尋來。」他說:「門生家極多,門生就合了送來。」走回家去,把那鳳仙花,恐怕那紅的令他致疑,故意尋那白的,加了些白礬在內,搗爛了叫他敷在上頭,就如那做弄程樂宇故智,染得個學師的鼻子紫脹得那象個準頭,通似人腰間的卵頭一樣。曉得是被他將鳳仙花來哄了,學師差了門斗與他說道:「狄相公送的敷藥敷上,甚是清涼得緊,腫也消了十分之七,疼也止了。還求些須,爽利除了根,設酒總謝相公哩。」狄希陳口裡答應,手裡搗那鳳仙花,心裡想道:「人說鳳仙花不論紅白,俱能染上紅色,原來卻是瞎話。」搗完,交付門斗去了。次日,學師又差了門斗說道:「第二劑藥貼上,即時全愈,師爺甚是知感,特備了一個小酌。請相公過去一坐。」狄希陳心中暗道:「雖然不曾捉弄得他,吃他一席酒,又得了這個單方,也不枉費心一場。」
那門斗的「請」字兒剛才出聲,狄希陳的「去」字兒連忙答應。換了一件新衣,即隨了門斗前去。到了明倫堂上,門子說道:「相公在此略候一候,侍我傳請師爺出來。」須臾,門子從裡出去,又叫兩三個門子進來,把儀門兩角門都緊緊的關了。狄希陳也便有些疑心,問道:「如何大白日裡關了門則甚?」門子道:「師爺的席面是看得見的東西,再要來一個撞席的,便就『僧多粥薄』,相公就吃不夠了。」說話中間,學師從裡面走將出來,狄希陳看見那學師的臉上血紅的一個鼻子,情知這番捉弄不著惹出事來了。學師道:「你這禽獸畜生!一個師長是你戲弄的!這卻拿鳳仙花染紅了我的鼻子,我卻如何出去見人?你生生的斷送了我的官,我務要與你對命!」叫門子抬過凳來,按翻凳上。時在初秋天氣,還穿夏褲的時候,二十五個毛竹大板,即如打光屁股一般。打完,吩咐書辦,做文書申報學道。狄希陳方才害怕,苦死央求。學師只是不允。直待狄員外備了一分極厚的重禮,自己跪央,方才歇手。雖然使肥皂擦洗,胰子退磨,也還告了兩個多月的假,不敢出門。既是吃了這們一場大虧,也該把那捉弄人的舊性改了才是;誰知那山難改,性難移,「外甥點燈,還是照舅」。
卻說狄希陳有一個同窗叫是張茂實,素日與狄希陳彼此相戲。張茂實的妻家與狄希陳是往來相厚的鄰居,沒有丈人,止有丈母。張茂實的媳婦叫是智姐,狄希陳從小原是見過的。張茂實不曾娶智姐過門的時候,狄希陳時常與張茂實取笑,說與智姐常常苟且。雖是相戲,也未免說得張茂實將信將疑。及至智姐過了門,成親之夜,確然處子,張茂實倒也解了這狐疑。
一日,夜間大雨,清早開門,智姐的母親在大門上,看了人疏通陰溝。狄希陳也站在自家門口,相對了智姐的母親說話,彼此說起夜間的大雨。智姐的母親說道:「後晌還是晴天,半夜裡驟然下這等大雨,下得滿屋裡上邊又漏,下邊又有水流進來。閨女接在家中,漏得睡覺的所在也沒有,只得在一合糜案上邊睡了,上邊與他打了一把雨傘,過了半夜,方才送他回家去了。」狄希陳聽在肚裡,恰好風波將起,事有因由。天晴了,狄希陳往園裡去,劈頭撞見張茂實走過,兩個相喚了,也說下了這般驟雨。狄希陳隨口應道:「正是,我與你媳婦剛剛睡下,還不曾完事,上面漏將下來,下邊水以流到牀下;你丈母替我們支了一合糜案,上邊張了一把雨傘,權睡了半夜,送得你媳婦去了。」張茂實想道:「媳婦果然是昨日娘家接去,今早送回,一定是他看見了,故意取笑。」也不放在心上。及至回去,智姐張牙暴口的呵欠,張茂實道:「你夜間難道不曾睡著?這樣的瞌睡困倦。」智姐道:「誰睡覺來?上面又漏,下邊流進滿地的水來,娘只得支了一合糜案,上邊打了一把雨傘,蹲踞了半夜,誰再合眼來?」張茂實這個蠢材,你卻也該忖量一忖量:妻子平日果否是這樣人,再備問個詳悉,動粗也不遲。他卻不察來由,只聽見這上漏下水,糜案打傘,合著了狄希陳的瞎話,不由分說,採將翻,拳舂腳踢,聲聲只叫他招承。
這智姐從小嬌生慣養,嫁與張茂實,拿著當劉瑾的帽頂一般看待,一霎間,這等摧殘起來,張茂實惟恐當真做了忘八,看看打成人命。張茂實的母親說道:「『拿賊拿贓,拿奸拿雙。』你又不曾捉住他的孤老,你活活的打殺了媳婦,這是要償命的!」張茂實把狄希陳與智姐兩個的話告訴得分明,智姐方曉得是這個緣故。張茂實母親道:「既然事有實據,你越不消打了,快著人去喚了你丈母來,三對六面的審問,叫他沒有話說。」張茂實方才歇手,哄了智姐的母親來到。跨進門來,看見智姐打得三分似人,七分是鬼,皇天爺娘的叫喚起來。張茂實罵道:「老沒廉恥!老歪拉!你叫閨女養漢掙錢,你也替他蓋間房屋,收拾個牀鋪,卻如何上邊打著傘,下邊支著糜案就要接客?孤老也盡多,怎麼偏要接我的同窗?」那丈母照著張茂實的臉「噦」的一聲,吐了一口道:「見鬼的小忘八羔子!這一定是狄家小陳子的枉口嚼舌!這是我清早看著人通陰溝,他在他門口站著,我對他告訴的,他就綽了這個口氣來起這風波。你且消停,我合那短命的算了帳,再來與你說話不遲。我叫你這賊雜種一家子與我女兒償命不過!」他連忙回到家中,尋下了一根不大不小又堅又硬的榆棍安在手邊,叫人只說是要與人成一宗地,央狄相公過去看看文書。狄希陳原是平日走慣的,絕不想到這裡。
這小智姐的母親把狄希陳讓到裡面,關了中門,埋伏下女兵,棒椎一響,伏兵齊出,一邊省問,一邊捶楚。狄希陳自知罪過,滿口求饒。打得「不亦樂乎」,方才放了他回去。狄員外問他所以,他回說:「我與同窗張茂實頑了兩句,他護他的女婿,他把我哄到他家,一大些老婆齊上,打得我甚是狼狽。」狄員外雖是疼護兒子,想道:「斷乎有因,待我自己到他家裡問他個始末根由。」方到門口,只見張茂實的丈母怒狠狠的出來,要往女婿家去相打,見了狄員外,站住,一一告訴。狄員外只是滿口求情,並沒有護短之意。
卻說智姐的母親復翻身跑到張家,扯住張茂實,碰頭磕腦,撾臉撓腮,要扯他同到狄家對命。當不得張茂實的母親賢惠,滿口說他兒子的不是,再三向了親家母面前伏禮,智姐的娘也便納住了氣,同了張茂實來到狄家。狄員外恐怕張茂實又來相打,藏住了狄希陳不叫出來,只是自家認罪。張茂實道:「我與狄大哥相好的同窗,原是頑戲慣的,只是他說的甚有的據;媳婦無心說出話來,又一一相同。你只叫出狄大哥來,同了我丈母叫他自己說是怎的。」狄員外只得把狄希陳叫得出來。張茂實見狄希陳被他丈母打得鼻青眼腫,手折腿瘸,從裡歪拉著走將出來。見了張茂實,罵道:「你這■杭杭子!你無般不識的雌著牙好與人頑,人也合你頑頑,你就做弄我捱這一頓打!你不是個人!」張茂實道:「我到做弄你?你幾乎做弄我打死媳婦,這人命也還定不得是有是無哩!」狄員外道:「你這畜生!合人頑也要差不多的就罷,豈可頑得這般著相?你既說得甚有憑據,張大嫂無意中說得與你的話又相投,怎怪得張大哥疑心?只是張大哥該察一個詳細,不該冒冒失失的就行起凶來。這再沒有別說,只是我與林嫂子再三陪禮,央林嫂子轉勸令愛,不要著惱。陳兒也被林嫂子打了這等一頓,也償得令愛的恨了。趁我在此,張大哥過來,你也與令岳母陪個禮,大家和好如初,別要芥蒂。」
張茂實果然與他丈母磕頭禮拜了一頓。他的丈母倒也罷了,只是智姐嚎天痛哭,上吊抹頭,飯也不吃,自己的母親與婆婆再三勸解,同張茂實三個輪流晝夜看守,直足足的奈何了二十多日,方才漸漸的轉頭。張茂實還齊整擺了酒與他丈母媳婦遞酒賠話。虧不盡打的那日,張茂實的母親只是說兒子的孟浪不是,並不曾挑唆起事,所以智姐也還可忍耐,但吃了狄希陳這場大虧,後來曾否報復,且再看後回結束。
世路原寬,惡趣偏逢狹道,無那傷心圖必報。
誰知軹裡人來到,借他剛劍,灑卻吾懷抱。
正得意徜徉,災星突照,刑具備嘗仍比較。
幸有旁人相借箸,得脫解囹圄,有繡房飛鷂。
狄希陳被智姐的母親林嫂子痛打了一頓,頭一日還扎掙得起,到了第二三日,那被傷的所在發起腫來甚是苦楚,不能行動。素姐著實暢快,說道:「這伙尖嘴薄舌專好講人閨門是非的漢子,怎得俱撞著這樣一個林嫂子見教一場才好!相於廷專好使嘴使舌的說我,不知幾時著了我手,也是這般一頓,方才解我積恨!」
於是狄希陳睡在牀,素姐不惟不為看顧,那打罵也還時常不斷。智姐也被張茂實打得狼狽,臥牀不起。幸有張茂實再三認錯,滿口賠禮,加意奉承,用心將養,智姐倒只有三分惱那老公,卻有十二分恨狄希陳的做弄,千刀萬剁,咒死罵生,茶飯中不住口,睡夢中不歇聲,咒得那狄希陳滿身肉跳,整日心驚,面熱耳紅,不住涕噴:那知都是智姐作念。過了幾時,智姐當不起那丈夫自怨自艾,請罪負荊,漸漸消了積怒。世人曾有四句口號說得好:
夫妻沒有隔宿怨,只因腰帶金剛鑽。走到身上三撲辣,殺人冤仇解一半。
所以夫妻和睦如初。狄希陳也久已平復,與張茂實兩個依舊相好。
再說張茂實讀書不成,收拾了本錢要做生意,見得有一個親眷,叫是宋明吾,原是賣水筆宋結巴的兒子。窮得度日不過,宋明吾的媳婦卻賣了與人為妾。買他媳婦的那人,姓孟,號趙吾,鄰邦新泰縣人,是個納級的揮使。這宋明吾挾制那孟指揮是個有祿人員,等他娶過門去,晚間孟指揮正待成親,這明吾騎了孟指揮的大門,一片聲的村罵。這孟指揮若是個有見識的人,為甚麼拿了錢娶這活漢妻做妾?即是前邊失了主意,待他來罵的時候,捨掉了這幾兩財禮,把這個老婆白叫他將了回去,這也就消弭了禍端。不意又被那宋明吾的一班伙黨作剛作柔的撮合,故意講和,又與了他四兩銀子。剛剛睡得兩夜,十六日放告的日子,叫他在巡道手裡尖尖的告上一狀,說他奸霸良人婦女。巡道准了狀,批在縣裡。
那縣官甚是明白,審出真情,把宋明吾問了招回徒罪,解道覆審。這孟指揮晦氣已來,宋明吾邪運將到。孟趙吾道自己是個指揮,又道是供明無罪之人,戴著羅帽,穿了屯絹擺衣,著了皂靴。那巡道是個少年甲科,散館的給事中轉外,正是一團火烈的性子,見了這樣妝扮,怒髮衝冠,叫人扯毀衣裳,剝脫靴帽,把一部黑扭的鬍子挦個乾淨,問了先奸後娶。除斷還了那老婆,又斷了三十兩的宿錢給主,問革了指揮,重責了四十大板,登時弄得身敗名滅,家破人亡,僅能不死!
宋明吾把老婆叫人睡了幾日,通常得了三十八兩老銀,依然還得了個殘生的淫婦;把這斷來的銀兩拿了,竟到南京,頓了幾件漆盒、台盤、銅鏡、鐵鎖、頭繩、線帶、徽扇、蘇壺、相思套、角先生之類,出了灘,擺在那不用房錢的城門底下。這樣南京雜貨原是沒有行款的東西,一倍兩倍,若是撞見一個利巴,就是三倍也是不可知的。又兼他財鄉興旺的時候,不上幾年,在西門裡開了一座南京大店,賺得錢來,買房置地,好不興喧。這張茂實每日在那鎮中閒坐,百物的行情都被看在眼內,所以也要做這一行生理;收拾了幾百銀子,獨上南京,回來開張貿易,不必細言。
且只說南京有一個姓顧的人家,挑繡的那灑線顏色極是鮮明,針黹甚是細密,比別人家賣的東西著實起眼。張茂實托了在行的店主買了一套鮮明出色的裙衫,帶了回家進奉那細君,做遠回的人事,尋了善手裁縫做制精潔。次年元宵佳節,智姐穿了那套得意的衣裳,在那蓮華庵燒香。恰好素姐不因不由的也到庵中,因是緊鄰之女,又是契友之妻,都認識的熟,二人歡喜相見。住持的白姑子讓二人方丈吃茶。素姐看見智姐的顧繡衫裙,甚是羨慕。智姐想起去年被狄希陳做弄,打了一頓,懷恨在心,正苦無路可報,眉頭一蹙,計上心來,說道:「狄大嫂,你的衫裙做出不曾?怎還不見穿著?」素姐道:「這一定是張大哥自己到南京定做的。我那得有這等的衣服!」智姐道:「我家又素不出門,那曉得有這華麗的衣服?這還是狄大哥說起南京有這新興的顧繡,與了八兩銀子,叫我家與他捎了一套,與這是一樣花頭,一般顏色。到家之時,把這兩套裙衫都送與狄大哥驗看,這是狄大哥揀剩的。狄大嫂,你如何說是沒有?」素姐不聽便罷,聽得這話,真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不肯久坐,辭了智姐回家。智姐知他中計,也便辭了白姑子回去,只是「眼觀旌旗捷,耳聽好消息。」
卻說素姐回到房中,叫小玉蘭各處尋那狄希陳不著,素姐自己走到他的書房,翻箱倒櫃,無所不搜。幸得不曾搜出甚麼細密東西,只拿了幾封湖筆,要去畫樣描鞋;又將那大部的《太平廣記》拿了幾本,算計插針夾錢。房中尋下一切刑具,專候一個受苦受難的陳哥到家,便要三推六問。狄希陳正從外面回來,渾身肉顫,兩眼如梭,剛剛跨進大門,一個鐵嘴老鴰飛在上面,連叫數聲,一泡大屎拉在頭上,淋漓了一巾。進到自己院內,一個蜘蛛大網,不端不正罩在面上,他也曉得是要晦氣臨頭。及至進房,那個女閻王已是在那裡磨拳擦掌,專等施行。狄希陳看見娘子的氣色不善,三魂去了六魂,五魄去了十魄。素姐說道:「你南京捎來的顧繡衣裳,放在何處?你不與我,更與何人?你快快拿出來便罷!可是孫行者說的有理:『你若牙崩半個不字,我叫你立刻化為膿血!』」
狄希陳雖是生長富家,卻是三家村的農戶,除了銀錢,曉得甚麼叫是顧繡,三頭不辨兩,說得象個掙頭鴨子一般。素姐將狄希陳肩膊上兩三棍,罵道:「你還不快快的與我?還要故意妝這忘八腔兒!」狄希陳道:「甚麼叫是顧繡?可是甚麼東西?你詳細說個來歷,好叫我照了路分尋思。你這憑空打個霹靂,我還不知是那裡響哩!」素姐著實又是幾下,罵說:「你『蛇鑽的窟窿蛇知道』,叫我說個來歷!你那八兩銀子可是原與了何人?你央何人買來?兩套之內你揀的那一套?你或見放在何處,或是與了你娘,或是與你那個奶奶,或是姑姑、妹妹、姐姐、姨姨、大娘、嬸子,你可也說個下落。象個秦賊似的,沒的我就罷了?你要不說,我還使鐵鉗子擰下你的肉來!你一日不拿出來,我監你一日;你十日不拿出來,我監你十日!你那妗子又一時到不得跟前,沒人救你。」狄希陳道:「你是奶奶人家,你只可憐見,明白的說了,我照樣買給你罷。」素姐道:「我只要那南京捎來的原物,我不要另買的!」一邊把那書房裡拿來的湖筆,揀了五枝厚管的,用火箸燒紅,鑽了上下的眼,穿上一根繩做成拶指,把狄希陳的雙手拶上,叫他供招。拶得狄希陳喬聲怪氣的叫喚。又使界尺把拶子兩邊敲將起來。狄希陳道:「是我買得來了,我放在一個所在,你放了我,待我自己去取來與你。」素姐道:「你是哄我放你!你說在那裡,我叫玉蘭去取。如果見在,我放你不遲;你若是謊話,我又另用刑法。」狄希陳本等不曾買甚麼顧繡,你叫他從那裡說來?可憐諸般的刑具受過,無可招成,果然晚間依舊送在那前日的監內,曉夜捆在那凳上,權當匣牀。那正月中旬天氣,尚在七九的時節,寒冷是不消說的。前次尚半饑六餓的與他飯吃,這番連牢食也斷了他的。狄員外只是極得碰頭磕腦的空躁,外邊嚷叫,他只當是不聞。這般一個潑婦,又不敢進他房去。調羹是他降怕了的敗將,只看見他就夾了尾巴飛跑。這素姐又甚是惡毒,一日一比,也就打得身無完膚。狄員外著了極,只得去央薛夫人來解救。薛夫人聽見詫異,不敢深信,只得自來狄家看望。進他房去,果然狄希陳蓬了頭,垢了面,真象個死罪重囚一般。薛夫人見了好生不忍,連忙叫狄希陳出來。誰知這個軟監,雖沒有甚麼虎頭門,誰知比那虎頭門更自嚴謹,不奉了這個女禁子素姐的監牌,一步也是不敢動的。
先時薛夫人也還壯健,又有薛教授這個老闆,他還有些怕懼;如今薛夫人老憋的話也說不明白,又沒了薛教授;那龍氏亦因沒了薛教授的禁持,信口的把個女兒教道,教得個女兒如虎添翼一般,那裡聽薛夫人的解勸!還拿那言語衝撞薛夫人,說道:「人家兩口子的事,那要做丈母的閒管!早是你這般護他,何不當初你嫁了他不好!」把個薛夫人氣的只要昏去,使性回家對了薛如卞兄弟並龍氏三個告訴素姐這些惡行。薛如卞與薛如兼只是低了頭不應。只有龍氏嘵嘵的說道:「他小兩口合氣,你老人家原不該管他。使十來兩家銀子捎了衣裳來,不給媳婦兒,給了別人,這還怪媳婦兒打麼?」薛夫人瞅了他兩眼,也沒理他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