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ương Chương 58 · 第58章
素姐因與那些會友認了同門,又同走了許多路,漸漸熟識。也沒有甚麼楊尚書宅裡的奶奶,都是楊尚書家的佃戶客家;也沒有甚麼孟奶奶、耿奶奶,或原是孟家滿出的奶子與或是耿家嫁出去的丫頭;倒只有素姐是人家的個正氣娘子。素姐甘心為伍,倒也絕無鄙薄之心。
又行了一日,走了一百里路,宿在彎德地方。脫不了還是下店安駕,宣偈號佛,不必絮煩。再說又走了數十里,經過火爐地方。這火爐街排門挨戶都是賣油炸果子的人家。大凡香客經過,各店裡的過賣,都亂烘烘跑到街心,把那香頭的驢子狠命的拉住,往裡讓吃果子,希圖賣錢。那可厭的情狀,就如北京東江米巷那些賣褐子氈條的陝西人一般;又象北京西瓦廠牆底下的妓者一般,往街裡死活拖人。素姐這一伙人剛從那裡走過,一伙走塘的過賣,虎也似跑將出來,不當不正把老侯兩道的驢子許多人拉住,亂往家裡爭奪,都說:「新出鍋滾熱的果子,純香油炸的,又香又脆,請到裡邊用一個兒。這到店裡還有老大一日裡,看餓著了身子。」老侯兩道說:「多謝罷。俺才從彎德吃了飯起身,還要趕早到店裡報名僱轎子哩。」再三不住,只得放行去了。
素姐初次燒香,不知但凡過客都是這等強拉,拉的你吃了他的,按著數兒別錢。素姐只見各店裡的人都攢攏了拉那老侯兩道,只道都是認得他的,問道:「這些開店的都與二位師傅相識麼?怎麼這等固讓哩?」老侯兩個順口應道:「這些人家都是俺兩個的徒弟,大家這等爭著請我進去,我們怎能遍到?只得都不進去罷了。」
行到泰安州教場內,有舊時下過的熟店宋魁吾家差得人在那裡等候香客。看見老侯兩個領了許多社友來到,宋魁吾差的人遠遠認得,歡天喜地的,飛跑迎將上來,拉住老侯兩個的頭口,說道:「主人家差俺等了幾日了,只不見來,想是十五日起身呀?路上沒著雨麼?你老人家這向身上安呀?」一直牽了他驢,眾人跟著到了店裡。宋魁吾看見,拿出店家脅肩諂笑的態度迎將出來,說些不由衷的寒溫說話。洗臉吃茶,報名僱驢轎、號佛宣經,先都到天齊廟遊玩參拜,回店吃了晚飯。睡到三更,大家起來梳洗完畢,燒香號佛過了,然後大眾一齊吃飯。老侯兩個看著一行人眾各各的上了山轎,老侯兩人方才上轎押後。那一路討錢的、撥龜的、舍路燈的,都有燈火,所以沿路如同白晝一般。
素姐生在薛教授深閨之內,嫁在狄門富厚之家,起晚睡早,出入暖轎安車;如今乍跟了這一群坐不得筵席打得柴的婆娘,起了半夜,眼還不曾醒的伶俐,飽飽的吃那一肚割生割硬的大米乾飯、半生半熟的咸面饃饃、不乾不淨的兀禿素菜,坐著抖成一塊半截沒踏腳的柳木椅子的山轎,抬不到紅門,頭暈的眼花撩亂,噁心嘔吐。起先吐的,不過是那半夜起來吃的那些羹饌佳餚;後來吐的,都是那焦黃的屎水,臭氣熏人。抖的那光頭蓬鬆四垂,吐的那粉面菜葉般青黃二色。
老侯與眾人道:「這是年小的人心不虔誠,奶奶拿著了。」那劉嫂子道:「我前日見他降那漢子,叫他漢子替他牽著驢跑,我就說他不是個良才。果不其然,惹的奶奶計較。咱這們些人只有這一個叫奶奶心裡不受用,咱大家臉上都沒光彩。」老侯兩個說:「他既是知不道好歹,惹得奶奶心裡不自在,咱沒的看得上麼?說不的咱大家替他告饒。」那別會裡燒香的人成千成萬,圍的封皮不透,亂說奶奶捆住人了,亂問道:「這是那裡的香頭?為怎麼來,奶奶就下狠的計較呢?」又有的說:「看這位香頭還年小著哩,看身上穿的這們齊整,一定是個大主子。」同會的人答應道:「這是明水狄家媳婦,狄貢生娘子。這旁裡跟著的不是狄相公麼?」轉看的人,你一言,我一語,都亂講說。
素姐焦黃的個臉,搭拉著頭,坐在地上,一來聽人講說得緊,二來下了轎子,坐在地上歇了一會,那頭暈噁心漸漸止了許多。素姐聽不上那扶聲嗓氣,「咄」的一聲,喝道:「一個人暈轎子,噁心頭暈的嘔吐,坐著歇歇,有那些死聲淘氣!甚麼是奶奶捆著我!我抱著你們的孩子撩在井裡了麼?打伙子咒念我!還不散開走哩!我沒那好,撾起土來照著那淡嘴扶養的臉撒倒好來!」一邊站起來道:「我且不坐轎,我待自家走遭子哩。」放開腳就往上走。眾人見他走的有力,同會的人方都上轎行走。
素姐既是步行,狄希陳豈敢坐轎?緊緊跟隨,在旁扶掖。素姐原是狐狸托生,泰山元是他的熟路,故是上那高山,就如履那平地的一般容易;走那周折的山逕,就如走那行慣的熟路一般,不以為苦。把個狄希陳倒累得通身是汗,喘的如使乏的疲牛,漸漸後腳跟不上前腳,只是打軟腿。又虧那劉嫂子道:「狄嫂子,你不害走的慌麼?你合狄相公都坐會子轎,等要頭暈,再下來走不遲。」
果然那兩頂轎歇下,素姐合狄希陳方才坐上。抬得不上十來步,狄希陳才坐得自在,素姐叫聲「不好」,臉又焦黃,依舊噁心,仍是頭暈。只得又叫人放下了轎,自己步行,狄希陳又只得扶了素姐行走。漸次走到頂上。那管香稅的是歷城縣的縣丞,將逐位的香客單名點進。方到聖母殿前,殿門是封鎖的;因裡邊有施捨的銀錢袍服金銀娃娃之類,所以人是進不去的。要看娘娘金面的人,都垫了甚麼,從殿門格子眼裡往裡觀看。素姐踩著狄希陳的兩個肩膀,狄希陳兩隻手攥著素姐兩隻腳,倒也看得真實,也往殿裡邊捨了些銀子。
燒香已畢,各人又都各處游觀一會,方才各人上轎下山。素姐依舊不敢上轎,叫狄希陳攙池,走下山來,走到紅廟。宋魁吾治了盒酒,預先在那裡等候與眾人接頂。這些婦女一齊下了轎子,男女混雜的,把那混帳攢盒,酸薄時酒,登時吃的風捲殘雲,從新坐了轎回店。素姐騎著自己的騾子同行,方才也許狄希陳隨眾坐轎。到了店家,把這一日本店下頂的香頭,在廠棚裡面,男女各席,滿滿的坐定,擺酒唱戲,公同餞行。當中坐首席的點了一本《荊釵》,找了一出《月下斬貂蟬》,一出《獨行千里》,方各散席回房。
素姐問道:「侯師傅,剛才唱的是甚麼故事?怎麼錢玉蓮剛從江裡撈得出來,又被關老爺殺了?關老爺殺了他罷,怎麼領了兩個媳婦逃走?想是怕他叫償命麼?」眾人都道:「正是呢。這們個好人,關老爺不保護他,倒把來殺了,可見事不公道哩!」說著,睡了覺,明早吃了飯,收拾起身。宋魁吾送了老侯老張每人一把傘,一把藤篾子扇,一塊醃的死豬子肉,一個十二兩重的小雜銅盆。都收拾了,上頭口回程,還要順路到蒿里山燒紙。
這蒿里山離泰安州有六七里遠,山不甚高,也是個大廟。兩廊塑的是十殿閻君,那十八層地獄的苦楚無所不有。傳說普天地下,凡是死的人,沒有不到那裡的。所以凡是香客,定到那裡,或是打醮超度,或是燒紙化錢。看廟的和尚道士,又巧於起發人財,置了籤筒,簽上寫了某司某閻王位下的字樣。燒紙的人預先討了簽尋到那裡,看得那司裡是個好所在,沒有甚麼受罪苦惱,那兒孫們便就喜歡。若是甚麼上刀山、下苦海、碓搗、磨研的惡趣,當真就象那亡過的人在那裡受苦一般,哭聲震地,好不悽慘!「天象起於人心」。這般一個鬼哭神嚎的所在,你要他天晴氣朗,日亮風和,怎麼能勾?自然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陰風颯颯,冷氣颼颼,這是自然之理。人又愈加附會起來,把這蒿里山通成當真的酆都世界。
卻說那狄希陳母親老狄婆子在世之時,又不打公罵婆,又不怨天恨地,又不虐婢凌奴,又不拋米撒面,又不調長唆短,又不偷東摸西,表裡如一,心口一般,這樣人死去,也是天地間婦人中的正氣。若沒甚麼閻王,他那正氣不散,必定往那正大光明的所在托生。若是果有甚麼閻王,那閻王見了這般好人,一定是起敬致恭,差金童玉女導引他過那金橋,轉世去了,豈有死去三四年還在那蒿里山的理?但為人子的,寧可信其有,豈可信其無?也在佛前求了簽,注的分明,卻在那五閻王的司裡,這五閻王在那十個閻王之中是有名的利害主兒。
狄希陳抽著這簽,心中已是悽慘得緊;及至買了紙錁,提了漿酒,走到那個司裡,只見塑的那泥像,一個女人,綁在一根樁上,一個使一把鐵鉤,把鬼婦人的舌頭鉤將出來,使刀就割。狄希陳見了,不由放聲大哭,就象當真割他娘的舌頭一般,抱住了那個受罪的泥身,把那鬼手裡的鉤刀都弄斷了。真是哭的石人墮淚,人人傷心。同會的人也都勸道:「這不過是塑的泥像,儆戒世人的意思,你甚麼認做了當真一般?聞得你母在世時,為人甚好,怎麼得受這般重罪?」素姐插口道:「這倒也定不得哩。俺婆婆在世時,嘴頭子可是不達時務,好枉口撥舌的說作人。別說別人,止我不知叫他數說了多少。聲聲口口的謗說我不賢良,又說我打公罵婆,欺侮漢子。只這屈說了好人,沒的不該割舌頭麼?」劉嫂子道:「沒的家說!要衝撞了媳婦兒就割舌頭,要衝撞了婆婆可該割甚麼的是呢?」
眾人說話,狄希陳還哭,素姐道:「你只管嚎,嚎到多昝?沒的那閻王為你哭就饒了他不割舌頭罷?我待走路哩,你等著你爹死了,可你再來哭不遲!」眾人也都惱那素姐的不是。狄希陳也就再不敢哭了,跟了素姐出廟,騎上頭口,走了七日,八月二十一日日西的時分回到家中。他也不說請公公相見,一頭鑽在房裡。調羹和狄周媳婦倒往房裡去見他。
龍氏收拾了一桌酒菜,叫巧姐與他大姑子接頂。次日,仍打扮穿了色衣,戴了珠翠,叫狄希陳合小玉蘭跟隨同著眾人往娘娘廟燒回香。家中帶了二十兩銀暗自送與侯張兩個師傅做入會的公費。侯張兩個道:「這是隨心的善願。你的銀子沒有甚麼低假,都分兩足數麼?你既入了會,以後還有甚麼善事,一傳你要即刻就到;若有一次失誤,可惜的就前功盡棄了。可只你公公不許我們進去,怎麼傳到你的耳朵?」素姐道:「以後凡有該做的善事,你只到俺娘家去說,自然有人說知與我。」侯張二人各自會意。
大凡事體,只怕起初難做。素姐自從往泰安州走了一遭,放蕩了心性,又有了這兩個盜婆引誘,所以凡有甚麼燒香上廟的事件,素姐都做了個藥中的甘草,偏生少他不得。只看後回不一而足,再看接說便知。
休太狠,頭上老天不肯。常言細水能流永,萬事俱關命。行險只圖僥倖,全把寡銅相騙哄。若無智婦能詞佞,敲打還追並。
再說狄希陳那年在京坐監,舊主人家童七,名字叫童有塋,號是童山城,祖傳是烏銀銀匠。其父童一品是個打烏銀的開山祖師,使了內官監老陳公的本錢,在前門外打造烏銀。別的銀匠打造金銀首飾之物,就是三七攙銅,四六攙銅,卻也都好驗看。惟這烏銀生活,先把來燒得扭黑,再那裡還辨得甚麼成色;所以一味精銅打了甚麼古折戒指、疙瘩鈕釦、台盞杯盤之類,兑了分兩,換人家細絲白銀,這已叫是有利無本的生意。誰知人心不足,每兩銅還要人家三錢工價,弄得銅到貴如銀子。他又生出個巧計,哄騙那些愚人:他刊了招帖,說:「本鋪打造一應器皿首飾,俱繫足色紋銀,不攙分文低假,恐致後世子孫女娼男盜。四方君子,用銀換去等物,不拘月日,如有毀壞者,執此帖赴鋪對號無差。或另用新物照數兑換,止加工錢;如用銀,仍照原數奉銀,工錢不算。執帖為照。」人換了他的東西,果然有來兑換的,照了帖一一換去。所以把這個好名傳開,生意大盛。起先是取老陳公的本錢,每月二分行利。一來這老陳公的本錢不重,落得好用;二來好扯了老陳公的旗號,沒人敢來欺負。不敢在老陳公身上使欺心,利錢按季一交,本錢週年一算,如此有了好幾年的光景。老陳公信這童一品是個好人,爽利發出一千銀子本來與童一品合了伙計。本大利長,生意越發興旺。這童一品恐怕別人攙了他的生意,學了他的手段,不肯別招徒弟,從小只帶了兒子童有塋幫助。
童有塋總裡排行叫是童七。這童七自十二歲跟了父親打造生活,學做生意,不覺一十八歲;這年娶了親,是毛毛匠駱佳才的女兒,錦衣衛白皮靴校尉駱有莪的妹子。這童七命裡合該吃著這件衣飯,不惟打造的生活高強,且做的生意甚是活動。
這年秋裡,恰好童一品生病死了,老陳公依舊與童七仍做生意。不料到了冬間,這老陳公也因病身亡,把這個烏銀鋪的本錢一千兩,分在大掌家小陳公名下。這小陳公也仍舊與童七開造銀鋪,生意也照常興旺,當初童一品這樣興旺的生意,惟恐托人不效,只是自家動手;後來童七長大,有了父子兩人,所有婦女,教他鏨花貼金而已。
童七起先襲職的時候,也還不改其父之政;後來生意盛行,賺錢容易,家中就修理起房來;既有了齊整房舍,就要擺設桌椅圍屏,爐瓶盆景,名人字畫之類,妝作假斯文模樣;漸漸又齊整穿著起來;住了齊整房屋,穿了齊整衣裳。京師雖是帝王輦轂所在,那人的眼孔比那碟子還淺,見他有了幾個銅錢,大家把他抬起來,喚他都是「童爺」,喚他的婆子都是「童奶奶」。喚來喚去,兩口兒通忘了自己是個銀匠,儼然便以童爺童奶奶自居。
大凡親戚們的氣運,約略相同,童七買賣興頭,誰知童奶奶的父親駱佳才也好時運。他是個做貂鼠的匠人,連年貂鼠甚貴,他凡做帽套,揀那貂鼠的脊梁至美的所在,偷大指闊的一條,積的多了,拼成帽套,用玄■弔了裡,人只看外面毛深色紫,誰知裡邊是千補萬納的碎皮,成二三十兩的賣銀,漸漸的也成了家事,撾著了一個錦衣大堂的癢癢,把兒子駱有莪補了校尉,跟了人緝捕拿訛,也賺了許多橫財,置房買地。人也都叫那駱佳才是「駱太爺」,老婆是「駱太太」,駱有莪是「駱爺」,老婆是「駱奶奶」。兩家好不興旺。
卻說這樣又富又貴的童爺,穿了徹底的綢帛,住了深大的華堂,便不好左手拿了吹筒,右手拿了箝子,老婆扯著風匣,兒子扇著火爐。--這成甚麼體段?所以傾銀打造,童爺不過總其大綱,察其成數;童奶奶越發眼也是不見的;兒子小虎哥送在書館讀書,人有說他父親是個銀匠,他也不信;寄姑娘更是不消提起;俱是僱人打造,自己通不經眼。
這烏銀生活,當初童一品父子手裡,每一兩重的生活,熔化將來,足足的有三錢銀子。這僱的生人,他那管你的主顧,連那三成銀子盡數扁在腰裡,打的生活,一味光銅。那時運好的時候,一般有人成十成百的換去。戴壞了的,不過是兑換新貨,還要另加工錢。誰知人的運氣就如白晝的日光一般,由早而午,由午而夜,日頭再沒常常晌午的理。盛極必衰,理所必至。一般也還是先年的銅貨,偏偏的嫌生道冷起來,生意比往日十分少了九分。這一分之中換了去的,十個有九個來打倒;先年換去的舊物,多有執了票只來換銀,不肯換貨;還要指望生意復興,咬了牙只得換與他去。年終算帳,賺得不多,漸至於扯直,折本,一年不如一年;致得陳內官要收回本錢,不開了鋪。
起先童七還支架子,說道:「年成不好,生意不濟,不如收了舖子為妙。」及至陳內官當真要收起鋪來,童七也不免的慌了手腳。陳內官差了名下的幾個毛食,齊到鋪中,教童七交本算帳。童七那裡有甚見銀,支吾了些賒帳,四五百兩打就的首飾,二三百兩退回的殘物,正經管頭還少二百八九十兩,差十一二兩不到三百。毛食同了童七,拿了貨帳,都到陳公那裡回話。陳公將打成的首飾合那殘貨都稱兑明白,叫人收在原來箱內,其賒帳與少的數目,叫童七討了硬保,限一個月交還。童七也還不怕。果然到了一月,將家中的銀湊兑完足,照數償還,抽了保狀。陳內官倒覺甚不過意,待了酒飯,用好話慰貼而散。
童七回家,買了幾十斤紅銅做了本錢,仍舊開那烏銀的鋪。運退的人,那裡再得往時的生意,十日九不發市;才方發市,就來打倒。雖是紅銅,也用白銀買的。僱人打造,也用工錢,賃房開鋪,也用房價,這都算在折去的數內。
更不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九月十六是陳公公母親的壽日,陳公公新管了東廠,好不聲勢。來與陳太太做生日的如山似海。這本司兩院的娼婦,齊齊的出來,沒有一個不來慶賀。陳公道:「累你們來與太太磕頭,我有件好物兒哩,賞了你們罷。」叫:「兒子們,你去把那童伙計交下的烏銀疙瘩兒、挑牙三事兒,你盡情取來給我。」一個毛食去了一大會,取了兩大紙包來到。陳公說:「你打開包,見個數兒。」誰想那銅杭杭子原待不的久,過了三伏的霉天,久放在那皮箱裡蒸著,取將開來,盡情扭黑的都發了翡翠斑點。陳公一見,甚是驚詫,道:「這就是童伙計交下的麼?」毛食道:「可不就是他交下的怎麼?」陳公公罵道:「這狗扶拍的,了不的,拿這精銅杭杭子來哄我呀!你再看看別的也是這個麼?」那毛食又同了一個把那皮箱抬到陳公面前,逐件取上來看,那有二樣!都是些「堯舜與人」,絕無銀氣。陳公公罵道:「這狗攮的好可惡!這不是欺我麼!快叫廠裡人往他家裡拿這狗攮的去!替我收拾下皮鞭短棍,我把這狗攮的羅拐打流了他的!」
你想這東廠的勢燄,又是內官的心性,豈有鬆慢了的?不過傳了一聲說道:「叫廠裡人去拿了童伙計來,老公待問他甚麼哩。」誰料堂上一呼,階前百喏。虧了還看伙計兩字的體面,只去了十來個人,也還不曉的陳公主意輕重何如,所以單把童七前推後擁,兩個人架著來了,也不曾劫他的東西,凌虐他的妻子。
及至童七拿到,陳公公已請客上過坐了,差人帶到班房裡伺候。童七打聽陳公公因甚計較,百計打聽不出一個信兒。「太太生日,我已送過禮,磕過頭了;若是嫌我禮薄,可為甚麼又盛設留我的酒飯?要是為交的貨物不停當,這已是過了這半年,沒的又腦後帳撅撒了?」卻好一個拐子頭小承恩兒出來說:「叫看門的有唱插秧歌的過來叫住他,老太太待聽唱哩。」童七平日與這小承恩兒相熟,叫道:「承官兒!」承恩回頭看見,說道:「童先兒,你可惹下了!你交的那銀器首飾,今日老公取出來賞人,都變成精銅,上頭都是銅綠。叫人尋下皮鞭木棍,要打流了你的羅拐哩!」童七道:「阿!原來是為這個?倒唬我這們一跳!我當著公公化給他細絲銀子就是了。過了這們暑濕的天,你就是沒動的元寶也要變的青黃二色哩,休說是經人汗手打造的東西,有個不變色的麼?承官兒,你來,我合你說句話。」拉到個屋圪拉子裡,悄悄從袖中取出夠一兩多的一塊銀子遞與他說:「你買炒栗子炒豆兒吃,你替我多多上覆老太太:你說童有塋在太太合老公身上也有好來,嫌留下的首飾不真,我一五一十的賠上。這老太太的壽日前後三個月不動刑,這才是老公公的孝順,與老太太積福哩。我賠銀子放不在我心裡,我可捱不的打。我帶著仙鶴頂上的血哩;我服了毒,老太太的好日子不怕不利市拉拉的麼?你好歹對老太太說聲,我等著你回話。」承恩把那塊銀子看了看,說道:「是好銀子呀?你別又是那首飾呵。」童七道:「甚麼話呀!一分低的,換一錢給你。你要對著老太太說的不打我呵,我家裡養活著個會花哨的臘嘴哩,人家出我二兩銀,沒賣給他,我送了你罷。」承恩喜道:「你可別要說謊。你真個與我那臘嘴,我寧可不要這銀子。」童七道:「光有了頑的沒有吃的也沒趣,你留下這銀子,好大事呀?」承恩道:「你等著,我替你說去。」
承恩走到太太跟前,趴倒地磕了個頭,說道:「小的稟事,……」怎麼長,怎麼短,把童七的話稟了一遍。太太道:「這狗攮的可也可惡得緊!這精銅是拿著哄人的東西?別說老公,我也待打他哩!你合他說:我盡力替他講,饒他的打,叫他快快的拿銀子來取了他的銅杭杭子去。你叫人拿盤點心,四碗菜,再給他素子酒,叫他吃著,吩咐人們別要難為他。你說是太太吩咐來。」
承恩得了這個赦詔,走到外邊,看著童七故意說道:「老太太的好日子,這沒要緊的事,我不敢稟,還了你的銀子罷。」童七道:「承官兒,你不希罕銀子罷了,你沒的也不罕會花哨的臘嘴麼?是養活熟化的。你不給我說,罷,我把這臘嘴進給老公,老公沒有不喜歡的,饒了打不消說的,只怕還不教賠銀子哩。」承恩道:「你如今就把臘嘴取了來給我,我才給你說。」童七道:「他們肯放鬆我一步兒?誰去取?」承恩道:「你給我件照物兒,我往你家自己取去。」
童七家裡果然有兩個臘嘴,一個狠會哨的,一個不大會哨。主意是特與他那個不大好的,但事已急迫,無可奈何,只得與了他袖內的一個汗巾,叫承恩拿了自往他家去取。承恩飛馬也似跑到他家。童七被廠裡差人拿去,童奶奶著忙,門也不曾關閉。承恩走到他客位簷下,兩上竹籠掛著兩個臘嘴。承恩喜不自勝,端了一把椅子踩著,把兩個竹籠都取將下來,拿在手裡,叫了一聲:「家裡沒人麼?這是童伙計的汗巾子;老公等著要臘嘴,叫我拿著汗巾子來取哩。你留下汗巾子罷。跟出來關上門。」童奶奶趕著問道:「老公差了這們些人叫他是怎麼?」承恩一邊跑,一邊說道:「老太太壽日,請他赴席哩。」說著走的去了。童奶奶道:「這臘嘴養活了二三年,養活的好不熟化。情管在酒席上偏拉,叫老公知道,要的去了。」說著,倒也把這害怕的心丟開去了。
承恩去不多時,只見提溜著兩個籠子,從那裡花哨著來了。童七道:「呀!你還留個給我頑,你怎麼都拿來了?」承恩道:「我摸量著你往後沒心頑了,可惜了的,撩了,爽利都給了我罷。汗巾子,我留在你家來了。你等等兒,我可替你稟太太去。」承恩只到後邊轉了轉背,出來說道:「太太吩咐:你原不該拿著精銅哄騙老公,其情可惡,極該著實打!太太因你做伙計一場,今日又是太太喜慶日子,等後晌太太合老公說,免你的打,叫你快著照數換了銀子來。你要變了卦換的銀子遲了,太太就不管這事了。吩咐你們拿他的人,叫別要難為他哩。太太吩咐,叫人拿四碗菜,一盤點心,一素子酒,給你吃哩。」童七道:「承官兒,你哄我哩。你進去沒多大一會,你就稟的這們快呀?」承恩道:「你管我快不快待怎麼?你只給了我臘嘴,我還嫌替你稟的遲哩。」說不了話,果不然從後邊一個人托著一個盤子,就是承恩說的那些東西,一點不少,叫道:「童先兒在那裡?太太賞你飯吃哩。」童七心裡有事的人,那裡吃得下去,吃了沒多點子,都與眾人吃了。叫承恩傳說:「童銀匠吃過酒飯,磕頭謝太太賞哩。」
卻說童七在班房裡伺候到三更時候,方才做完了戲,住了雜耍。送出客來,散了,回到廳上,吩咐打發下人。差人把童七帶將過去,稟道:「拿了童銀來了。」陳公道:「今日太太喜慶的日子,我且不合這狗攮的說話,這半夜三更,打的叫撾撾的也不好聽。你替我帶他往班房裡,弔那狗攘的,明日合他講!」差人齊聲答應,將童七帶出去了。虧不盡太太預先吩咐叫人不要難為他,所以陳公雖然吩咐叫弔,差人畢竟遵奉太太的言語,陪他大家睡了。
陳公回到後邊,從新又與他母親磕頭小坐,留下那唱插秧歌的老婆打著鑼鼓,扭著身子唱。將吃到四更天氣,方才收拾散席。太太道:「官兒,我有個分上要合你說哩。那童銀你差人拿的來了,你聽我說:你只教他賠你的銀子,你別要打他罷。我的生日,我許下這外宅裡一個月不動刑哩。他又是咱的個舊伙計,你又是我的個孝順兒子,聽了我這個分上罷。我已對著他許過口了。」陳公道:「這可怎麼處?他欺我多著哩,拿著精銅當銀子來哄我,把兒子不當瞎子待麼?罷,罷。太太說了,我任他怎麼,我也不打他,只教他賠銀子罷。兒子還有一句話稟太太:要饒了他打,他捱著又不賠銀,可怎麼處哩?」太太道:「你問他要個保人,限他兩三個月。他要不給你銀子,這就可惡了,我也就不管他。」陳公道:「也罷,也罷。就依著太太說。小廝們,計著些兒,明日再合我提提兒,看我今日酒醉忘了。」
到了次早,陳公因他母親生日,告了前後三日的假。這日也還不該進朝,陪著太太吃了早飯。太太又從新囑付了一遍。承恩把太太的話預先跑到外邊都對童七學了。陳公吃了飯,要出前廳理事。太太又再三囑付,惟恐他忘了。陳公坐在廳上,叫帶進童銀來,又叫人將他所交的銅貨抬到廳上。差人將童七用鐵繩鎖項,跪在階前。陳公罵道:「呃!你這狗扶拍的!你睜開那扶眼看我是誰呀!你著我當吃屎的孩子哄我,領了我細絲銀子,交精銅棍棒子給我!拿著這精銅杭杭子哄人家銀子兑分兩也就罷了,還每兩問人家要三錢工錢呀!你就不怕我,可你沒的也不怕神靈麼?你說有兒有女的哩,你就不怕男盜女娼,變驢變馬?你填還的人家了麼?我問你:你那裡的門路兒尋了老太太的分上壓量我?我不把這狗扶拍的打個足心,我這口氣怎麼出的!」童七隻是磕頭說道:「老公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滄海似的大量哩,就合小的這們東西一般見識?老公可憐見,把手略抬一抬,小的就過去了;要不肯高抬貴手,也只是臭了老公席大的一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