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 章 · 第4章
「是的,除此以外,也實在再沒有辦法。蠢就只蠢了我一個人,唉!媽媽的,早曉
得他們這班東西要吃人,我,我,……唉!……」雲普叔說著說著,一串眼淚,又偷偷
地溜到了腮邊。
「老叔叔,你老人家也用不著再傷心了,過去了的事情都算了,只要我們以後不再
上當!……」
「是的!不過,不過,唉!大哥,現在我們,我們一家人連吃的谷都沒有了,明天
,明天就……唉!他媽媽的!」
「不要緊啊!我們總可以互相幫忙的,你老人家只管放心好了!?」
「唉!大哥,立秋這孩子,他完全要靠你指教指教他呀!」
雲普叔的心裡淒然的!然而,他總感覺得這一群年輕人都有無限的可愛。以前憎恨
他們的心思,現在不知道怎樣地一點兒也沒有了。他只覺得他們都是有生氣的人,全不
像自家那般地沒有出息。
大家閒談了一會,癩大哥急急地催促立秋吃完了晚飯,因為事情已經做到了要緊關
頭。主要的還是王滌新和李茂生那兩個狗東西挨了三四頓飽打,說不定馬上就要弄出來
重大的事變。請團丁,搬大兵,那就是地主爺們對付小佃家的最後手段。必然的,每一
個人都可以料到。
「最要緊的還是聯絡陳字嶺!……」癩大哥很鄭重地說,「立秋,你今晚一定要跑
到那邊去,找找陳聘三,詳細地要他告訴你他們的情形,假如事情鬧大了的話,我們還
可以有一條退路!」
「好,」立秋回答著。「嚴坪寺那兒你們準備派哪一個人去呢?恐怕他們現在已經
被迫繳租了!今天中飯時,王三馬糊對我說:團防局裡的團丁統統開到那裡去勒逼收租
去了!假如那邊的人心能給他們壓下來,我們這兒就要受到不小的影響。所以我說:那
邊一定要很快地派一兩個人去!」
「當然的,不過你到陳字嶺去也很要緊,要不然,我們就沒有退路。張家蛇他們比
我們弄得好,聽說李大傑那老東西這兩天還嚇得不敢出頭門,收租的話,簡直談都談不
到!」
「好了,就是這麼辦吧!大哥,你還要去關照桂生哥他們一聲:夜裡要當心一點,
頂好不要在家裡睡覺!李茂生那個狗東西最會掉花槍,還是小心一些的比較好!」
「是的,我記得!你快些動身,時候已經不早了!」
癩大哥催著,立秋剛剛立起身來,雲普叔反身拖住了他的手,顫聲地吩咐道:
「秋,秋兒!你,你一定要小心些啊!」
雲普嬸也跟著囑咐了幾句,立秋安慰似地回答了他們:
「我知道的喲!爹媽,你們二位老人家只管放心吧!」
夜色清涼,星星在天空閃動。他們一同踏出了「曹氏家祠」的大門。微風迎面吹來
,每一個人的身心,都感到一種深秋特有的寒意。
田原沉靜著,好像是在期待著某一個大變動的到來。
四
因為要等李三爹,何八爺老早就爬起來了,一個人在房中不耐焦灼地迴旋著;心頭
一陣陣的憤慨,像烈火似地燃燒著他的全身。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今年收租的事情會弄
出這樣多的枝枝節節出來。
自己手下的一些人真是太沒有用了,平常都只會說大話,吹牛皮,等到事情到了要
緊的關頭,竟沒有一點兒用處,甚至於連自己的身子也都保不牢。何八爺惱恨極了,在
這些人身上越想越加使他心急!
突然地,花大姐打扮得妖精似地從裡面跑出來,輕輕地從八爺的身邊擦過,八爺順
口喝了一下:
「哪裡去?大清早打扮得妖精似的!」
「不,不是的!老太太說:後面王滌新痛得很可憐,昨晚叫了一通夜,她老人家要
我去看看,是不是他那條膀子真會斷?叫得那樣怪傷心的!……」
「媽媽的,嘿!讓他去好了,這種東西!事情就壞在他一個人手裡!」
花大姐瞟了他一眼,仍舊悄悄地跑了過去。何八爺的心中恨恨地又反覆思量一番,
這一次的事情弄得潑湯,完全是自己用錯了人的原故。早曉得王滌新這東西這樣草包似
的無用,無論如何也不會把那些重大的責任交給他。現在還有什麼辦法呢?事情已經糟
得如此一塌糊塗了!
恨著,他只想能夠找出一個補救的辦法來。迎面,李三爹跨進門來了,八爺連忙迎
將上去:
「三爹,你早呀!」
三爹的眉頭也是蹙著的,勉強地笑了一笑:
「早?你已經等得很久了吧!」
「沒有!沒有!剛起來不一會兒!進來請坐,高瓜子點火,泡杯茶來!」
「不要客氣!老八……」
李三爹很親切地和八爺說著:
「你看,這件事情到底怎麼辦?你們這邊的情形恐怕還沒有我們那邊的凶吧?算是
我和競三太爺兩家吃虧吃的頂大,幾個收租的人都被打得寸骨寸傷地躺著,抬回來,動
都不能動彈了,茂生恐怕還有性命之虞!所以,你今天不派人來叫我,我也要尋來和你
商量一下,是否還有補救的辦法……」
「這個,除非是我們去請一兩排團了來,把為首的幾個都給他抓起,或者還可以把
他們弄散,這是我的意思!」
「是的,競三太爺也是這麼說。可是,老八,我看這也是不大十分妥當的事情,恐
怕梁名登要和我抬槓子。上一次他派兵來收捐,我們都不是回絕了他,答應代替他收了
送去嗎?那時候他的團丁不只收了曹雲普一家。現在我們連自己的租都收不來,都要去
請他的團丁幫忙,這不是給他一個現成的話柄嗎?」
「不會的喲,三爹!你總只看到這小微的一點,這有什麼關係呢?事情到了危急的
時期,他還有心思來和你抬這些無謂的槓子嗎?收租不到,他自己不得了,捐款繳不上
去,團丁們沒有餉,他不派人來,他可能把這事情擺脫不管嗎?世界上真是沒有這樣一
個蠢東西。大家都是同船合命的人,沒有我們就沒有他自己,至少他梁名登不會有今日
!……」
「是的,老八,你的話很對!不過你打算去請多少人來呢?聽說鎮上的團兵開到各
鄉下去收租去的很不少呀!」
「多了開銷不下,少了不夠分配,頂好是兩排人!不過依我的配備是這樣:首先抓
那些主使抗租的人,然後把隊伍分散,駐在每一個人的家裡。譬如你那裡,競三太爺和
我這裡,都經常地駐札三五個,再將其餘的一些人會同各家的長工司務,挨家挨戶去硬
收,這樣三四天下來,就可以收回來一個大概,至多也少不了幾升!」
「好的,我回去告訴競三太爺。就請你先到鎮上去!團丁的招呼,火食,我和競三
太爺來預備好。他媽的,不拿一點利害給這些蠢東西看,也真是無法無天!八爺,我們
明天再見!」
「好的,我們明天再見!」
在團防局裡:
梁局長沒有回話,眼睛側面向何八爺瞟了一下,才重聲地說道:
「你們那邊怎麼也弄到這個地步了呢?早些又不來!現在這兒的弟兄統統派到四鄉
去了,每一個烷子裡今年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因為只有你們那邊沒有來人,我總以為
你們比旁的地方好,誰知道……」
「本來沒有事情的!」八爺連忙分辨著,「因為這一回出了幾個特別激烈的份子,
到處煽動佃戶們不繳租谷,所以才把事情弄大起來。才梁,只要你派一排人給我,將幾
個激烈份子抓來,包管能把他們壓下去!」
「現在局子裡僅僅只剩了八個弟兄,你叫我拿什麼來派給你呢?除非到縣裡總局去
撥人來,那我不能會丟這個面子。連幾個鄉下的農夫都壓制不下來,還說得上剷除土共
?八翁!你是明白人,這個現成的釘子,我不能代你們去碰呀!」
「錯是不錯的!不過,老梁,你總得替我想個辦法!是不是還可以在旁的外鄉調回
排把人來救救急,譬如十八烷、嚴坪寺這些地方?……」
「嘿!嚴坪寺昨夜一連起了三次火,十八烷今天早晨還補派了一班人去!據王排長
的報告:農夫還想準備搶槍!……」
「那怎麼得了呢?老梁,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何八爺哭喪似的。梁局長從容地喝了一口茶,眼睛仰望著天花板出神地想著。半晌
,他才漸漸地把頭低下來,朝著何八爺皺了一皺眉頭,很輕聲地說道:
「就是這樣吧!我暫時交給你四個人,八翁,你先回去,把那幾個主使的傢伙先抓
下來。假如事情鬧大了,我立刻就調人來救你的急!」
「謝謝你!」
失望地,何八爺領著四個老槍似的團丁垂頭喪氣地跑回來,天色已經漸漸地烏黑起
來了。
是四更時分,在雲普叔的家裡:
立秋拖著疲倦的身子從外面歸來,正和雲普叔說不到三五句話,外面突然傳來一陣
激烈的打門聲音!
自己的病差不多好全了,為著體恤兒子的疲勞起見,雲普叔自告奮勇地跑去開門:
「誰?哪一個?……」
「我!」
聽不出是誰的聲音,雲普叔連忙將一扇大門打開了!瞧著:
衝進來一大群人!
為首的是何八爺家裡當差的高瓜子,後面跟著三四個背盒子炮的團丁。
「什麼事呀,小高瓜子?」
雲普叔沒有得到回話,他們一齊衝進了房中!
「就是他,他叫曹立秋!」
高瓜子伸手向立秋指著,四個團丁一齊跑上去抓住他,將盒子炮牢牢地對住他的胸
口!
「什麼事?你們說出來!抓我?我犯了誰的法?」
「嘿!你自己還假裝不知道嗎?媽媽的!」
團丁順手就是一個耳光。隨即拿手銬將立秋扣上:
「走!」
昏昏的雲普叔清醒了!一眼看定高瓜子,不顧性命向他撲去!
「哎呀!你這活忘八呀!你帶兵來抓我的秋兒!你趕快將他放下,媽媽的,老子入
你的娘!……」
雲普嬸和少普都圍攏來了,拚性命地和高瓜子扭成一團:
「活忘八呀!你抓我的兒子……」
「放手不?你們自己養出這種壞東西來!」
團丁回轉來替高瓜子解開了,在雲普叔身上狠狠地踢了兩腳,一窩蜂似地拖著立秋
向外面飛跑!
「老子入你的娘啊!何八你這狗雜種!你派高瓜子來……」
黑暗中,雲普叔和少普不顧性命地追了上去!雲普嬸也拖著四喜兒跟在後面哭爺呼
娘的,一直追到何八爺的莊上。
莊門閉得牢牢的。
五
太陽血紅色的湧出來,高高地掛著。
曹家壟四圍都騷動了,曠野中儘是人群,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喧嚷奔馳
,一個個都憤慨的,眼睛裡放出來千丈高的火焰!
「大家都出來,要命的,一概不許躲在家裡!」
像瘋狂了的大海,像爆發了的火山!
「去,一齊衝到何人的家中去!救立秋,要死大家一同死!」
「好呀!衝到何八的家中去!」
人們象潮水似地湧動著。
疼兒子,像割了自己心頭的肉一般,雲普叔老夫婦跑在最前面。自谷子被搶去一直
到現在,雲普叔才深刻地明白:世界整個兒都是吃人的!
「大哥呀!我這條老命不能要了!早晨,他的門關得繃緊的,我沒有辦法!現在,
請你替我幫忙我把它衝開!我要衝進去同何八這狗入的去拚命!……」
「衝呀!」
四面團團地圍上去,何八爺的莊子被圍得水洩不通;千萬顆人頭攢動,喊聲差不多
震破了半邊天!
莊門仍舊是閉住的,三個團丁從短牆角上鬼頭鬼腦地探望著。人們一層層地逼近攏
來,差不多要衝到莊門口了,突然地:
拍!拍!拍!……
幾顆子彈從牆角裡飛來。
「嘩!……」
像天崩地裂的一聲。左邊有三四個人倒在地上,血如湧泉似地流出來。人們立時都
像瘋狂了的猛虎一樣:
「嘩!殺人呀!」
「生哥倒了!嘩!李憨子你趕快領一批人從後門衝進去!」
「衝呀!」
拍!拍!拍!
「砰!」
「好哇!大門衝開了!衝進去!」
牽絡索似地,人們都從大門口衝進來!牆角邊的三個團丁驚得同木雞一樣,渾身發
抖,駁殼槍都給扔在地上!
人們跑上去,三個都抓下來了!
「打死他們!」
「活的吃了他!」
「我的兒呀!趕快說出,你們還有一個呢?昨晚給你們捉來的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說!……」
「我,我,……救命呀!我不知道他們!……」
「入你的祖宗!」
「哎喲!」雲普叔跑來狠命地咬了一個團丁一口。「你到底說不說!我的秋兒給你
們關在哪裡!」
「救救我的命啊!我說,老伯伯,老爺爺!你救救我!……」
「在哪裡,在哪裡?……」
「已,已,已經押到鎮上去了,早,早晨!……」
「哎喲!老子入你的媽!不好了!」雲普叔的眼淚雨一樣地流下來,再跑上去,又
狠命的一口。
那個老團丁的耳朵血淋淋地掉下來。
「哎喲!救……」
「嘩!」
又是一陣震響。李憨子從後面衝出來,眼睛象獵狗似地四圍搜索著。一眼看見了癩
大哥,急急地問道:
「你,你們抓住了何八那烏龜嗎?」
「沒有!」
「糟糕!他逃走了。大家細心去尋!小二疤子,你到外面去巡哨!」
又凌亂了一會。
「喂!你們看,這是誰?」
大家立刻回轉頭來,高鼻子大爹一手提著一個男子,一手提著一個女人,笑嘻嘻地
向大家一摔!
「呀!王滌新你這狗入的還沒有死嗎?」
林道三跑上來一腳,踢去五六尺遠!
「唔,救……」
「這是一個妖精,媽媽的,干死她!」
「哈哈!」
「媽媽的,誰要幹這臭婊子!拍!——」
一個大巴掌打在花大姐的臉上。
「哈哈!帶到那邊去!綁在那三個團丁一起!」
大家又是一陣搜索!一個老太婆跑出來,手戰動地敲著木魚,回中「阿彌陀佛!阿
彌陀佛!」地念著。
「這要死的老東西!」
僅僅鄙夷地罵了一句,並沒有人去理會她。
大家搜著,仍舊沒有捉到何八爺!失望的,沒有一個人肯離開這個莊子。
「不要急,你們讓我來問她!」高鼻子大爹笑嘻嘻地說。「告訴我,花大姐!你說
出來我救你的性命:你家的爺躲在哪裡?」
「老爹爹!只要你老人家救我,我肯說。不過,放了我,還要放了他!……」花大
姐一手指著地下的王滌新說。
「好的!放你們做長久的夫婦!」
大家一陣悶笑,花大姐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忸怩地剛想開口說,不防突然地那個
老太婆跑來將她扭住:
「你敢說!你這不要臉的白虎屄!你害了我一家,你偷了漢子,還要害你爺的性命
!」
兩個人扭著打轉。花大姐的臉兒給抓出了幾條血痕!
大家拉開了老太婆。花大姐向高鼻子大爹哭著說:
「老爹爹救我呀!嗚!嗚!……」
「你只管說。」
「他,他同高瓜子兩個,都躲在那個大神櫃裡面!」
「好哇!」
一聲震喊,人家都擠到神櫃旁邊。清晰地,裡面有抖索的聲音。癩大哥一手打開櫃
門,何八爺同高瓜子兩個蹲在一起,滿身灰菩薩似地戰慄著。
「我的兒呀!你們原來在這裡!」
李憨子將他們一把提出來,順手就是兩個巴掌!雲普叔的眼睛裡火光亂迸,像餓虎
似地抓住著高瓜子!
「你這活忘八呀!你帶兵來捉我的秋兒!老子要你的命,你也有今朝呀!」牙齒切
了又切,眼淚豆大一點的流下來!張開口一下咬在高瓜子的臉上,拖出一塊巴掌大的肉
來!
高瓜子做不得聲了。何八爺便同殺豬似地叫起來。
大家邊打邊罵地:
「你的種穀十一元!……」
「你的豆子六塊八!……」
「你硬買我的田!……」
「你弄跑我的妹子!……」
「我的秋兒!……」
「……」
怒火愈打愈上升,何八爺已經只剩了一絲兒氣了。癩大哥連忙喝住大家:
「喂!弟兄們!時候不早了,鎮上恐怕馬上就有大兵來!我們還要到李大傑家中去
,現在我們怕不能再在這兒站腳了。」
「好!衝到張家坨去!」
「那麼,把這些東西統統拖到外面去幹了他!免得逃走!」
「好。」
一串,老太婆除外,七個人。花大姐滿口的冤枉!
「高鼻子大爹!你答應救的啦!你怎麼不講信用了!救,救,救……」
在莊門外面,輕便的事情都做完了。自己傷亡的七八個人用涼床抬起來,谷子車著
。
「去呀!衝到張家坨去!干李大傑周競三那狗東西去呀!」
仍舊同潮水似的,男男女女,老老幼幼的一大群,又向張家坨衝去了!
六
入夜,梁局長從縣城裡請求了一營大兵親自趕來,曹家壟只剩了一團冷靜的空氣。
據偵探的報告:「亂民已經和雪峰山的匪人取了聯絡,陳字嶺、張家蛇、嚴坪寺周
圍百餘里都沒有了人煙,統統逃到雪峰山去了。」
梁局長急得雙腳亂跳,三四天中損失了一百多團丁和槍械不算,還弄得縱橫這樣遠
沒有人煙。自己的飯碗敲碎,回到總局裡去更交不了差。
憤怒地,他展望著這凌亂的原野,心火一陣陣地往上冒。再看看這一營大兵,自家
非常惋惜地感覺得無用武之地,猛然他發出來一個報復似的命令:
「四面散開,把大小的茅瓦屋統統給我放它一把火!媽媽的,斷絕他們的歸路!
半個時辰之後,紅光瀰漫了天空。壟中沉靜了的空氣,又隨著火花的閃爍而漸形活
躍起來。
1933年6月10日作於上海,9月17日修正。
電網外
一
風聲又漸漸地緊起來了。
田野裡,遍地都是人群,互相往來地奔跑著,談論著,溜著各種各色的眼光。老年
的,在懷疑,在驚恐!年輕人,都浮上了歷年來的印象;老是那麼喜歡的,像安排著迎
神集會一般。
王伯伯斜著眼睛瞅著,口裡咬著根旱煙管兒,心裡在轆轆地打轉:
「這些不知死活的年輕人啊!」
想著,大兒子福佑又從他的身邊擦過來。他叫住了:
「你們忙些什麼呢?媽媽的!」
「來了呀!爹,我們應當早些準備一下子。」
「鬼東西!」
花白的鬍鬚一戰,連臉兒都氣紅了。他,王伯伯,是最恨那班人的。他聽見過許多
城裡的老爺們說過:那班人都不是東西,而且,上一次,除了驚恐和忙亂,人們謠傳的
好處,他也是連影子都沒見到的,他可真不相信那班人還會來。他深深地想:
「年輕人啊!到底是不懂什麼事的!為什麼老歡喜那班人來呢?那班人是真的成不
了氣候的呀。同長毛一樣,造反哪,又沒有個真命天子。而且上次進城,又都是那麼個
巧樣兒,瘦得同鬼一樣,沒有福氣,只佔了十來天就站不住了,真的成不了氣候啊!」
他再急急地叫著兒子們問:
「這消息是誰告訴你們的呢?」
「大家都是這麼說。」小兒子吉安告訴他。
「放屁!這一定是謠言,那些好吃懶做的人造的。你們都相信了嗎?豬!你不要想
昏了腦筋啊!那班人已經去遠了。並且,那班人都是成不了氣候的。他們,還敢來嗎?
城裡聽說又到了許多兵。」
兒子們都悶笑著,沒有理會他。
老遠地,又一個人跑來了,喘著氣,對準王伯伯的頭門。
這是誰呀?王伯伯的心兒怔了一下。
看看:是蔡師公的兒子。
「什麼事情,小吉子?」
小吉子吃吃地老喘著氣:
「我爹爹說:上次圍城的那班人,已經,已經,又,又……」
「真的嗎?到了哪兒?」
「差,差,……」小吉子越急越口吃著說不出話來,「差,差,……」
「你說呀!」
「差,差不多已經到到南,南,南陵市了。」
「糟糕!」
王伯伯的眼前一黑,昏過去啦!小吉子也巴巴地溜跑了。
兒子們將他扶著,輕輕地捶著他的胸口兒。媳婦也出來了。兩個孫兒,七歲一個十
歲一個,圍著他叫著:
「公公呀!」
清醒了,看看自家是躺在一條板凳上,眼睛裡像要流出淚來:
「怎麼辦呢?福兒!那班人真的要來了,田裡的谷子已經熟得黃黃的;那班人一來
,不都糟了嗎?這是我們一家人的性命呀!」
「不要緊的喲!爹。谷子我們可不要管它了,來不及的!那班人來了蠻好啊!我們
不如同他們一道去!」
「放屁!」王伯伯爬起來了,氣得渾身發戰:「你們,你們是要尋死了啊!跟那班
人去!入伙?媽媽的,你們都要尋死了啊?
「不去,挨在這兒等死嗎?爹,還是跟他們去的好啊!同十五六年,同上一次來圍
城一樣。挨在這兒準得餓死,炮子兒打死!谷子仍舊還是不能撈到手的。而且,那班人
又都是那麼好的一個……」
「混賬東西!你們不要吃飯了嗎?你們是真的要尋死了啊!入伙,造反,做亂黨哪
!連祖宗,連基業都不要了,媽媽的,你們都活久了年數啊!」
「不去有什麼辦法呢?爹,他們已經快要到南陵市了,這兒不久就要打仗的!」
「不好躲到城裡去嗎?」
「城打破了呢?」
「媽媽的!……」
王伯伯沒有理會他們了。他反覆地想著。他又和兒子們鬧了起來。他不能走,他到
底不相信那班人還會來。他知道,城裡的老爺們也告訴了他,那班人是終究成不了氣候
的,同長毛一樣。他不怕,他要挨在這兒等著。這兒他有急待收穫的黃黃的谷子,這兒
他有用畢生精力所造成的一所小小的瓦房。有傢具,有雞,有貓,還有狗,牛,……他
不能走哪。
終於,兒子們都一溜煙地跑出去了,全不把他的話兒放在心上。他氣得滿屋子亂轉
。孫兒們都望著他笑著:
「公公兜圈子給我們玩哩!」
回頭來,他朝孫兒們瞅了一眼,心裡咕嚕著:
「你們這些可憐的孩子啊!」
夜深了,兒子們都不聲不響地跑回來,風聲似乎又平靜了一些。王伯伯深深地舒了
一口氣:
「蓋天古佛啊!你老人家救救苦難吧!那班人實在再來不得了呀!……」
二
大清早爬起來,兒子們又在那裡竊竊地議論著。王伯伯有心不睬他們,獨自兒掉頭
望望外面:
外面仍舊同昨天一樣。
「該不會來了吧!」
他想。然而他還是不能放心,他打算自家兒進城去探聽探聽消息。
叫媳婦給他拿出來一個籃子,孫兒便向他圍著:
「公公啦,給我買個菩薩。」
「給我買五個粑粑!」
「好啊!」
漫聲地答應著,又斜瞅了兒子們一眼。走出來,心裡老大不高興。
到了擺渡亭。渡船上的客人今朝特別多;有些還背著行李,慌慌張張地,像逃難一
樣。
王伯伯的心裡又怔了一下:
「怎麼!逃難嗎?」
可是,他不敢向同船的人問。他怕他們回答他的是:——那班人還會來。
悶著,渡過了小新河,上了岸。突然地,又有一大堆人擺在他的面前,攔住著出路
,只剩了一條小小的口兒給往來的人們過身。而且每人的身上都須搜查一遍。在人們的
旁邊:木頭,鉛絲鈕鈕,鐵鏟,鋤鍬;錐著,釘著,挖著!……還有背著長槍的兵啦。
什麼玩意兒?王伯伯不懂。
他想問。可是,他不認識人。渡客們又都從小口兒鑽過去了。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
那兒,瞧著:看看鉛絲兒鈕在木頭上,沿著河邊,很長很長的一線,不知道拖延到什麼
地方去了。靠鉛絲的裡面,還正挖著一條很深很深的溝。
這是幹什麼的呢?
王伯伯今年五十五歲了,他可從沒有看見過這玩意兒。他想再開口問一問,嘴巴邊
剛顫了一顫,忽然地:
「滾開!」
一個背槍的兵士惡意地向他揮了一揮手。他只好很小心地退了一步。
「再滾開些!」
再退一步下來。王伯伯的心兒忍不住跳起來了。他掉頭向兩邊望了一望,在那一群
挖泥的兵士裡,他發現了一個熟人:張得勝,是從前做過他的鄰合的一個小家伙。
他喜極了,他連忙叫道:
得勝哥!你們這些東西釘著做什麼用啊?」
「誰呀?」張得勝抬頭看著。「啊!王伯伯!這是電網呀!」
「電網?」
王伯伯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個怪名兒。他進一步地問著:
「做什麼用的呀,得哥?」
「攔匪兵的。上面有電,一觸著,就升天。」
「啊!那條溝溝呢?」
「躲著,放槍哪!」
糟糕!王伯伯的心裡真的急起來了。他想:照這個樣子看來,上次圍城的那班人又
到了南陵市的話兒,一定是千真萬確的了。他心裡急的一陣陣地跳著。可是,他不能不
鎮靜下來,因為他還要問:
「得哥,你們的槍口兒對哪邊放呢?」
「對河,電網外啦!因為匪兵都是由那邊來的。」
兩邊的兵士都笑著,看看這老頭兒怪好玩的。可是,王伯伯的心兒亂了,因為他估
計著:自家的屋子正在對河的電網外邊,正擋著炮子兒的路道。他再急急地問:
「得哥!那,那,那邊,我們的幾間小屋子該不要緊吧!」
「你老人家那間屋嗎?正當衝呀!」
王伯伯的腿兒漸漸地發抖了。得勝哥連忙接著說:
「伯伯,你老人家還得趕快回去搬東西呀!那班人說不定今天就要到的。」
王伯伯的腿兒越發象棉花絮似地拖不動了。他火速地回轉身來,爬著,跌著,昏昏
沉沉地渡過了小新河。剛爬上自家邊的河岸,他便發瘋似地叫了起來:
「不得了呀!我們都圍在電網外呀!炮子兒對著衝呀!……」
家中,兒子們又一個都看不見,野貓似地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他急的滿屋子
亂竄。叫著媳婦,又喊了孫兒。豬,牛,貓,狗,傢具,鋤,鍬,風車子,…… 每一
樣東西他都摸到了。他卻始終想不出一點兒辦法,他不知道應該先搬哪一件東西的好。
媳婦孫兒們都朝著他怔著!
習慣地,他又想到了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和蓋天古佛爺爺。他知道:到了緊急關
口,唯有神明能夠救他,能夠保佑他渡過一切的災難。他連忙跑到神龕上拿下一隻大木
魚來,下死勁地敲著:
「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呀!那班人實在再來不得了呀!……」
停停。
兒子們都回來了,他恨得跳了起來:
「你們這兩個東西,你們收屍!你們收到哪裡去了?現在,現在,……我們都圍在
電網外面,炮子兒沖啦!……」
兒子們仍舊是那麼冷然地,全不把他的話兒放在心上:
「爹爹啊!這兒實在不能再挨了。還是跟我們走吧!到那班人那兒一起去。新河鎮
上的人,大半都是這麼辦。挨在這兒終究是沒用的。家財什物反正什麼都保不牢了。」
「放狗屁!」
王伯伯又和兒子們鬧了起來。他覺得兒子們全變壞了,都像吃了迷魂湯似的,全沒
有些兒準定。他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那樣胡鬧。他要他們盡全力來幫他保家。連媳婦、
孫兒們都不許走。要死,大家得死在一道。
可是,兒子們終究不能安心地聽信王伯伯的教言,帶著媳婦和孫兒們跑出去了,同
附近,同新河鎮的一群年輕人混在一道。
王伯伯氣得要哭起來了。不過,他又覺得有幾分安了心。這些不孝的東西走開也好
,因為不走也仍舊是沒有辦法的,挨在這兒說不定都要遭危險。他自己雖然痛恨那班人
,不甘心兒子們跟那班人一道,但是,王伯伯疼孫兒,假如能夠好好地保住著他的兩個
孫兒無恙,他也是非常安心的。反正。兒子們的心都死了。
「去嗎?畜生!你們要自家小心些啊!」
這是他最後的吩咐。老遠地望著兒孫們的背影,心兒就像刀割一般。跨進門來,連
忙將頭門關上。他獨自兒死心塌地地坐在堂屋中,在安排著怎樣地來保守自家的門庭牲
畜。
他重新地決定著:他無論如何不能走,炮子兒多少總有些眼睛的。並且,他家中還
有觀世音菩薩和蓋天古佛爺爺……
三
下午,新河鎮上已經很少有人們往來了,炊煙也沒有從人們的屋頂上冒出來。世界
整個兒靜極板地,像快將沉下去一樣。
天色烏黑,也不像要下雨。氣候熱悶得使人發昏,小新河裡的水呆呆地,連一點兒
皺紋似的波浪都沒有了。
王伯伯苦悶的非常難過,他勉強打開著頭門走了出來,傷心地步著小路兒向河邊悄
悄地移動。他的眼睛向四方張望著,他滿想能探聽出一點兒什麼好的消息出來。
四面全沒個人影兒了。
只有擺渡亭那兒還有一些嘈雜的聲音。他走將過去;
十來個兵,二三十個伕子。
王伯伯站得老遠老遠地,瞅著他們。
一個兵,先捧著一盆白水灰在擺渡亭基石上,寫著四個方桌兒樣大的字:
「四百米達!」
然後二三十個伕子一齊動起手來,將一座小小的渡船亭子撤倒。王伯伯心裡非常惋
惜:
「為什麼一定要撤倒它呢?費了多少力量才造成這麼一個小亭子,不料今朝……」
突然地,有一個兵士向王伯伯吆喝起來了:
「什麼東西站在那裡?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