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章 · 第2章
光復會的重要成員。一九○七年與秋瑾準備在浙、皖兩省同時起義。七月六日,他
以安徽巡警處會辦兼巡警學堂監督身份為掩護,乘學堂舉行畢業典禮之機刺死安徽
巡撫恩銘,率領學生攻佔軍械局,彈盡被捕,當日慘遭殺害,心肝被恩銘的衛隊挖
出炒食。ぐ指“割股療親”,即割取自己的股肉煎藥,以醫治父母的重病。這是封
建社會的一種愚孝行為。《宋史•選舉志一》︰“上以孝取人,則勇者割股,怯者
廬墓。”
鴨的喜劇
俄國的盲詩人愛羅先珂え君帶了他那六弦琴到北京之後不久,便向我訴苦說︰
“寂寞呀,寂寞呀,在沙漠上似的寂寞呀!”
這應該是真實的,但在我卻未曾感得;我住得久了,“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
其香”,只以為很是嚷嚷罷了。然而我之所謂嚷嚷,或者也就是他之所謂寂寞罷。
我可是覺得在北京仿佛沒有春和秋。老于北京的人說,地氣北轉了,這里在先
是沒有這麼和暖。只是我總以為沒有春和秋;冬末和夏初餃接起來,夏才去,冬又
開始了。
一日就是這冬末夏初的時候,而且是夜間,我偶而得了閑暇,去訪問愛羅先珂
君。他一向寓在仲密君的家里;這時一家的人都睡了覺了,天下很安靜。他獨自靠
在自己的臥榻上,很高的眉稜在金黃色的長發之間微蹙了,是在想他舊游之地的緬
甸,緬甸的夏夜。“這樣的夜間,”他說,“在緬甸是遍地是音樂。房里,草間,
樹上,都有昆蟲吟叫,各種聲音,成為合奏,很神奇。其間時時夾著蛇鳴︰‘嘶嘶!’
可是也與蟲聲相和協……”他沉思了,似乎想要追想起那時的情景來。
我開不得口。這樣奇妙的音樂,我在北京確乎未曾听到過,所以即使如何愛國,
也辯護不得,因為他雖然目無所見,耳朵是沒有聾的。
“北京卻連蛙鳴也沒有……”他又嘆息說。
“蛙鳴是有的!”這嘆息,卻使我勇猛起來了,于是抗議說,“到夏天,大雨
之後,你便能听到許多蝦蟆叫,那是都在溝里面的,因為北京到處都有溝。”
“哦……”
過了幾天,我的話居然證實了,因為愛羅先珂君已經買到了十幾個科斗子。他
買來便放在他窗外的院子中央的小池里。那池的長有三尺,寬有二尺,是仲密所掘,
以種荷花的荷池。從這荷池里,雖然從來沒有見過養出半朵荷花來,然而養蝦蟆卻
實在是一個極合式的處所。科斗成群結隊的在水里面游泳;愛羅先珂君也常常踱來
訪他們。有時候,孩子告訴他說,“愛羅先珂先生,他們生了腳了。”他便高興的
微笑道,“哦!”
然而養成池沼的音樂家卻只是愛羅先珂君的一件事。他是向來主張自食其力的,
常說女人可以畜牧,男人就應該種田。所以遇到很熟的友人,他便要勸誘他就在院
子里種白菜;也屢次對仲密夫人勸告,勸伊養蜂,養雞,養豬,養牛,養駱駝。後
來仲密家果然有了許多小雞,滿院飛跑,啄完了鋪地錦的嫩葉,大約也許就是這勸
告的結果了。
從此賣小雞的鄉下人也時常來,來一回便買幾只,因為小雞是容易積食,發痧,
很難得長壽的;而且有一匹還成了愛羅先珂君在北京所作唯一的小說《小雞的悲劇》
お里的主人公。有一天的上午,那鄉下人竟意外的帶了小鴨來了,咻咻的叫著;但
是仲密夫人說不要。愛羅先珂君也跑出來,他們就放一個在他兩手里,而小鴨便在
他兩手里咻咻的叫。他以為這也很可愛,于是又不能不買了,一共買了四個,每個
八十文。
小鴨也誠然是可愛,遍身松花黃,放在地上,便蹣跚的走,互相招呼,總是在
一處。大家都說好,明天去買泥鰍來喂他們罷。愛羅先珂君說,“這錢也可以歸我
出的。”
他于是教書去了;大家也走散。不一會,仲密夫人拿冷飯來喂他們時,,在遠
處已听得潑水的聲音,跑到一看,原來那四個小鴨都在荷池里洗澡了,而且還翻筋
斗,吃東西呢。等到攔他們上了岸,全池已經是渾水,過了半天,澄清了,只見泥
里露出幾條細藕來;而且再也尋不出一個已經生了腳的科斗了。
“伊和希珂先,沒有了,蝦蟆的兒子。”傍晚時候,孩子們一見他回來,最小
的一個便趕緊說。
“唔,蝦蟆?”
仲密夫人也出來了,報告了小鴨吃完科斗的故事。
“唉,唉!……”他說。
待到小鴨褪了黃毛,愛羅先珂君卻忽而渴念著他的“俄羅斯母親”か了,便匆
匆的向赤塔去。
待到四處蛙鳴的時候,小鴨也已經長成,兩個白的,兩個花的,而且不復咻咻
的叫,都是“鴨鴨”的叫了。荷花池也早已容不下他們盤桓了,幸而仲密的住家的
地勢是很低的,夏雨一降,院子里滿積了水,他們便欣欣然,游水,鑽水,拍翅子,
“鴨鴨”的叫。
現在又從夏末交了冬初,而愛羅先珂君還是絕無消息,不知道究竟在那里了。
只有四個鴨,卻還在沙漠上“鴨鴨”的叫。
一九二二年十月。
□注釋
ぇ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上海《婦女雜志》第八卷第十二號。
え愛羅先珂(1889—1952)︰俄國詩人和童話作家。童年時因病雙目失明。曾
先後到過日本、泰國、緬甸、印度。一九二一年在日本因參加“五一”游行被驅逐
出境,後輾轉來到我國。一九二二年從上海到北京,曾在北京大學、北京世界語專
門學校任教。一九二三年回國。他用世界語和日語寫作,魯迅曾譯過他的作品《桃
色的雲》、《愛羅先珂童話集》等。
ぉ“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語見《孔子家語•六本》。
お《小雞的悲劇》︰童話。魯迅于一九二二年七月譯出,發表于同年九月上海
《婦女雜志》第八卷第九號,後收入《愛羅先珂童話集》。
か“俄羅斯母親”︰俄羅斯人民對祖國的愛稱。﹝《吶喊》﹞
端午節
方玄綽近來愛說“差不多”這一句話,幾乎成了“口頭禪”似的;而且不但說,
的確也盤據在他腦里了。他最初說的是“都一樣”,後來大約覺得欠穩當了,便改
為“差不多”,一直使用到現在。
他自從發見了這一句平凡的警句以後,雖然引起了不少的新感慨,同時卻也到
許多新慰安。譬如看見老輩威壓青年,在先是要憤憤的,但現在卻就轉念道,將來
這少年有了兒孫時,大抵也要擺這架子的罷,便再沒有什麼不平了。又如看見兵士
打車夫,在先也要憤憤的,但現在也就轉念道,倘使這車夫當了兵,這兵拉了車,
大抵也就這麼打,便再也不放在心上了。他這樣想著的時候,有時也疑心是因為自
己沒有和惡社會奮斗的勇氣,所以瞞心昧己的故意造出來的一條逃路,很近于“無
是非之心”え,遠不如改正了好。然而這意見總反而在他腦里生長起來。
他將這“差不多說”最初公表的時候是在北京首善學校的講堂上,其時大概是
提起關于歷史上的事情來,于是說到“古今人不相遠”,說到各色人等的“性相近”
ぉ,終于牽扯到學生和官僚身上,大發其議論道︰
“現在社會上時髦的都通行罵官僚,而學生罵得尤利害。然而官僚並不是天生
的特別種族,就是平民變就的。現在學生出身的官僚就不少,和老官僚有什麼兩樣
呢?‘易地則皆然’お,思想言論舉動豐采都沒有什麼大區別……便是學生團體新
辦的許多事業,不是也已經難免出弊病,大半煙消火滅了麼?差不多的。但中國將
來之可慮就在此……”
散坐在講堂里的二十多個听講者,有的悵然了,或者是以為這話對;有的勃然
了,大約是以為侮辱了神聖的青年;有幾個卻對他微笑了,大約以為這是他替自己
的辯解︰因為方玄綽就是兼做官僚的。
而其實卻是都錯誤。這不過是他的一種新不平;雖說不平,又只是他的一種安
分的空論。他自己雖然不知道是因為懶,還是因為無用,總之覺得是一個不肯運動,
十分安分守己的人。總長冤他有神經病,只要地位還不至于動搖,他決不開一開口;
教員的薪水欠到大半年了,只要別有官俸支持,他也決不開一開口。不但不開口,
當教員聯合索薪的時候,他還暗地里以為欠斟酌,太嚷嚷;直到听得同寮過分的奚
落他們了,這才略有些小感慨,後來一轉念,這或者因為自己正缺錢,而別的官並
不兼做教員的緣故罷,于是就釋然了。
他雖然也缺錢,但從沒有加入教員的團體內,大家議決罷課,可是不去上課了。
政府說“上了課才給錢”,他才略恨他們的類乎用果子耍猴子;一個大教育家か說
道“教員一手挾書包一手要錢不高尚”,他才對于他的太太正式的發牢騷了。
“喂,怎麼只有兩盤?”听了“不高尚說”這一日的晚餐時候,他看著菜蔬說。
他們是沒有受過新教育的,太太並無學名或雅號,所以也就沒有什麼稱呼了,
照老例雖然也可以叫“太太”但他又不願意太守舊,于是就發明了一個“喂”字。
太太對他卻連“喂”字也沒有,只要臉向著他說話,依據習慣法,他就知道這話是
對他而發的。
“可是上月領來的一成半都完了……昨天的米,也還是好容易才賒來的呢。”
伊站在桌旁臉對著他說。
“你看,還說教書的要薪水是卑鄙哩。這種東西似乎連人要吃飯,飯要米做,
米要錢買這一點粗淺事情都不知道……”
“對啦。沒有錢怎麼買米,沒有米怎麼煮……”
他兩頰都鼓起來了,仿佛氣惱這答案正和他的議論“差不多”,近乎隨聲附和
模樣;接著便將頭轉向別一面去了,依據習慣法,這是宣告討論中止的表示。
待到淒風冷雨這一天,教員們因為向政府去索欠薪が,在新華門前爛泥里被國
軍打得頭破血出之後,倒居然也發了一點薪水。方玄綽不費舉手之勞的領了錢,酌
還些舊債,卻還缺一大筆款,這是因為官俸也頗有些拖欠了。當是時,便是廉吏清
官們也漸以為薪之不可不索,而況兼做教員的方玄綽,自然更表同情于學界起來,
所以大家主張繼續罷課的時候,他雖然仍未到場,事後卻尤其心悅誠服的確守了公
共的決議。
然而政府竟又付錢,學校也就開課了。但在前幾天,卻有學生總會上一個呈文
給政府,說“教員倘若不上課,便要付欠薪。”這雖然並無效,而方玄綽卻忽而記
起前回政府所說的“上了課才給錢”的話來,“差不多”這一個影子在他眼前又一
幌,而且並不消滅,于是他便在講堂上公表了。
準此,可見如果將“差不多說”鍛煉羅織起來,自然也可以判作一種挾帶私心
的不平,但總不能說是專為自己做官的辯解。只是每到這些時,他又常常喜歡拉上
中國將來的命運之類的問題,一不小心,便連自己也以為是一個憂國的志士;人們
是每苦于沒有“自知之明”的。
但是“差不多”的事實又發生了,政府當初雖只不理那些招人頭痛的教員,後
來竟不理到無關痛癢的官吏,欠而又欠,終于逼得先前鄙薄教員要錢的好官,也很
有幾員化為索薪大會里的驍將了。惟有幾種日報上卻很發了些鄙薄譏笑他們的文字。
方玄綽也毫不為奇,毫不介意,因為他根據了他的“差不多說”,知道這是新聞記
者還未缺少潤筆き的緣故,萬一政府或是闊人停了津貼,他們多半也要開大會的。
他既已表同情于教員的索薪,自然也贊成同寮的索俸,然而他仍安坐在衙門中,
照例的並不一同去討債。至于有人疑心他孤高,那可也不過是一種誤解罷了。他自
己說,他是自從出世以來,只有人向他來要債,他從沒有向人去討過債,所以這一
端是“非其所長”。而且他是不敢見手握經經濟之權的人物,這種人待到失了權勢
之後,捧著一本《大乘起信論》ぎ講佛學的時候,固然也很是“藹然可親”的了,
但還在寶座上時,卻總是一副閻王臉,將別人都當奴才看,自以為手操著你們這些
窮小子們的生殺之權。他因此不敢見,也不願見他們。這種脾氣,雖然有時連自己
也覺得是孤高,但往往同時也疑心這其實是沒本領。
大家左索右索,總自一節一節的挨過去了,但比起先前來,方玄綽究竟是萬分
的拮據,所以使用的小廝和交易的店家不消說,便是方太太對于他也漸漸的缺了敬
意,只要看伊近來不很附和,而且常常提出獨創的意見,有些唐突的舉動,也就可
以了然了。到了陰歷五月初四的午前,他一回來,伊便將一疊賬單塞在他的鼻子跟
前,這也是往常所沒有的。
“一總總得一百八十塊錢才夠開消……發了麼?”伊並不對著他看的說。
“哼,我明天不做官了。錢的支票是領來的了,可是索薪大會的代表不發放,
先說是沒有同去的人都不發,後來又說是要到他們跟前去親領。他們今天單捏著支
票,就變了閻王臉了,我實在怕看見……我錢也不要了,官也不做了,這樣無限量
的卑屈……”
方太太見了這少見的義憤,倒有些愕然了,但也就沉靜下來。
“我想,還不如去親領罷,這算什麼呢。”伊看著他的臉說。
“我不去!這是官俸,不是賞錢,照例應該由會計科送來的。”
“可是不送來又怎麼好呢……哦,昨夜忘記說了,孩子們說那學費,學校里已
經催過好幾次了,說是倘若再不繳……”
“胡說!做老子的辦事教書都不給錢,兒子去念幾句書倒要錢?”
伊覺得他已經不很顧忌道理,似乎就要將自己當作校長來出氣,犯不上,便不
再言語了。
兩個默默的吃了午飯。他想了一會,又懊惱的出去了。
照舊例,近年是每逢節根或年關的前一天,他一定須在夜里的十二點鐘才回家,
一面走,一面掏著懷中,一面大聲的叫道,“喂,領來了!”于是遞給伊一疊簇新
的中交票く,臉上很有些得意的形色。誰知道初四這一天卻破了例,他不到七點鐘
便回家來。方太太很驚疑,以為他竟已辭了職了,但暗暗地察看他臉上,卻也並不
見有什麼格外倒運的神情。
“怎麼了?……這樣早?……”伊看定了他說。
“發不及了,領不出了,銀行已經關了門,得等初八。”
“親領?……”伊惴惴的問。
“親領這一層也已經取消了,听說仍舊由會計科分送。可是銀行今天已經關了
門,休息三天,得等到初八的上午。”他坐下,眼楮看著地面了,喝過一口茶,才
又慢慢的開口說,“幸而衙門里也沒有什麼問題了,大約到初八就準有錢……向不
相干的親戚朋友去借錢,實在是一件煩難事。我午後硬著頭皮去尋金永生,談了一
會,他先恭維我不去索薪,不肯親領,非常之清高,一個人正應該這樣做;待到知
道我想要向他通融五十元,就像我在他嘴里塞了一大把鹽似的,凡有臉上可以打皺
的地迫都打起皺來,說房租怎樣的收不起,買賣怎樣的賠本,在同事面前親身領款,
也不算什麼的,即刻將我支使出來了。”
“這樣緊急的節根,誰還肯借出錢去呢。”方太太卻只淡淡的說,並沒有什麼
慨然。
方玄綽低下頭來了,覺得這也無怪其然的,況且自己和金永生本來很疏遠。他
接著就記起去年年關的事來,那時有一個同鄉來借十塊錢,他其時明明已經收到了
衙門的領款憑單的了,因為死怕這人將來未必會還錢,便裝了副為難的神色,說道
衙門里既然領不到俸錢,學校里又不發薪水,實在“愛莫能助”,將他空手送走了。
他雖然自已並不看見裝了怎樣的臉,但此時卻覺得很局促,嘴唇微微一動,又搖一
搖頭。
然而不多久,他忽而恍然大悟似的發命令了︰叫小廝即刻上街去賒一瓶蓮花白。
他知道店家希圖明天多還帳,大抵是不敢不賒的,假如不賒,則明天分文不還,正
是他們應得的懲罰。
蓮花白竟賒來了,他喝了兩杯,青白色的臉上泛了紅,吃完飯,又頗有些高興
了,他點上一枝大號哈德門香煙,從桌上抓起一本《嘗試集》ぐ來,躺在床上就要
看。
“那麼明天怎麼對付店家呢?”方太太追上去,站在床面前看著他的臉說。
“店家?……教他們初八的下半天來。”
“我可不能這麼說。他們不相信,不答應的。”
“有什麼不相信。他們可以問去,全衙門里什麼人也沒有領到,都得初八!”
他戟著第二個指頭在帳子里的空中畫了一個半圓,方太太跟著指頭也看了一個半圓,
只見這手便去翻開了《嘗試集》。
方太太見他強橫到出乎情理之外了,也暫時開不得口。
“我想,這模樣是鬧不下去的,將來總得想點法,做點什麼別的事……”伊終
于尋到了別的路,說。
“什麼法呢?我‘文不像謄錄生,武不像救火兵’,別的做什麼?”
“你不是給上海的書鋪子做過文章麼?”
“上海的書鋪子?買稿要一個一個的算字,空格不算數。你看我做在那里的白
話詩去,空白有多少,怕只值三百大錢一本罷。收版權稅又半年六月沒消息,‘遠
水救不得近火’,誰耐煩。”
“那麼,給這里的報館里……”
“給報館里?便在這里很大的報館里,我靠著一個學生在那里做編輯的大情面,
一千字也就是這幾個錢,即使一早做到夜,能夠養活你們麼?況且我肚子里也沒有
這許多文章。”
“那麼,過了節怎麼辦呢?”
“過了節麼?——仍舊做官……明天店家來要錢,你只要說初八的下午。”
他又要看《嘗試集》了。方太太怕失了機會,連忙吞吞吐吐的說︰
“我想,過了節,到了初八,我們……倒不如去買一張彩票 ……”
“胡說!會說這樣無教育的……”
這時候,他忽而又記起被金永生支使出來以後的事了。那時他惘惘的走過稻香
村,看店門口豎著許多斗大的字的廣告道“頭彩幾萬元”,仿佛記得心里也一動,
或者也許放慢了腳步的罷,但似乎因為舍不得皮夾里僅存的六角錢,所以竟也毅然
決然的走遠了。他臉色一變,方太太料想他是在惱著伊的無教育,便趕緊退開,沒
有說完話。方玄綽也沒有說完話,將腰一伸,咿咿嗚嗚的就念《嘗試集》。
一九二二年六月。
□注釋
ぇ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二二年九月上海《小說月報》第十三卷第九號。
え“無是非之心”︰語見《孟子•公孫丑》︰“無是非之心,非人也。”
ぉ“性相近”︰語見《論語•陽貨》︰“性相近也,習相遠也。”
お“易地則皆然”︰語見《孟子•離婁》。
か大教育家︰指範源濂。據北京《語絲》周刊第十四期《理想中的教師》一文
追述︰“前教育總長……範靜生先生(按︰即範源濂)也曾非難過北京各校的教員,
說他們一手拿錢,一手拿書包上課。”
が指當時曾發生的索薪事件。一九二一年六月三日,國立北京專門以上八校辭
職教職員代表聯席會,聯合全市各校教職員工和學生群眾一萬多人舉行示威游行,
向以徐世昌為首的北洋軍閥政府索取欠薪,遭到鎮壓,多人受傷。下文的新華門,
在北京西長安街,當時曾是北洋軍閥政府總統府的大門。
き潤筆︰原指給撰作詩文或寫字、畫畫的人的報酬,後來也用作稿酬的別稱。
ぎ《大乘起信論》︰佛經名。印度馬鳴菩薩作。
く中交票︰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都是當時的國家銀行)發行的鈔票。
ぐ《嘗試集》︰胡適作的白話詩集,一九二○年三月上海亞東圖書館出版。
彩票︰一種帶有賭博性質的證券。大多由官方發行,編有號碼,以一定的價
格出售,從售得的款中提出一小部分作獎金;用抽簽的辦法定出各級中獎號碼,凡
彩票號碼與中獎號碼相同的,按等級領獎,未中的作廢。
故鄉
我冒了嚴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別了二十余年的故鄉去。
時候既然是深冬;漸近故鄉時,天氣又陰晦了,冷風吹進船艙中,嗚嗚的響,
從蓬隙向外一望,蒼黃的天底下,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沒有一些活氣。我的
心禁不住悲涼起來了。阿!這不是我二十年來時時記得的故鄉?
我所記得的故鄉全不如此。我的故鄉好得多了。但要我記起他的美麗,說出他
的佳處來,卻又沒有影像,沒有言辭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釋說︰故鄉
本也如此,——雖然沒有進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涼,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
變罷了,因為我這次回鄉,本沒有什麼好心緒。
我這次是專為了別他而來的。我們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經公同賣給別姓了,
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須趕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別了熟識的老屋,而且遠
離了熟識的故鄉,搬家到我在謀食的異地去。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門口了。瓦楞上許多枯草的斷睫當風抖著,正在說
明這老屋難免易主的原因。幾房的本家大約已經搬走了,所以很寂靜。我到了自家
的房外,我的母親早已迎著出來了,接著便飛出了八歲的佷兒宏兒。
我的母親很高興,但也藏著許多淒涼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茶,且不談
搬家的事。宏兒沒有見過我,遠遠的對面站著只是看。
但我們終于談到搬家的事。我說外間的寓所已經租定了,又買了幾件家具,此
外須將家里所有的木器賣去,再去增添。母親也說好,而且行李也略已齊集,木器
不便搬運的,也小半賣去了,只是收不起錢來。
“你休息一兩天,去拜望親戚本家一回,我們便可以走了。”母親說。
“是的。”
“還有閏土,他每到我家來時,總問起你,很想見你一回面。我已經將你到家
的大約日期通知他,他也許就要來了。”
這時候,我的腦里忽然閃出一幅神異的圖畫來︰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
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其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
少年,項帶銀圈,手捏一柄鋼叉,向一匹 え盡力的刺去,那 卻將身一扭,反從
他的胯下逃走了。
這少年便是閏土。我認識他時,也不過十多歲,離現在將有三十年了;那時我
的父親還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個少爺。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ぉ。
這祭祀,說是三十多年才能輪到一回,所以很鄭重;正月里供祖像,供品很多,祭
器很講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我家只有一個忙月(我們這里給人
做工的分三種︰整年給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長工;按日給人做工的叫短工;自己也種
地,只在過年過節以及收租時候來給一定人家做工的稱忙月),忙不過來,他便對
父親說,可以叫他的兒子閏土來管祭器的。
我的父親允許了;我也很高興,因為我早听到閏土這名字,而且知道他和我仿
佛年紀,閏月生的,五行缺土お,所以他的父親叫他閏土。他是能裝﹝弓京﹞捉小
鳥雀的。
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新年到,閏土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年末,有一日,母
親告訴我,閏土來了,我便飛跑的去看。他正在廚房里,紫色的圓臉,頭戴一頂小
氈帽,頸上套一個明晃晃的銀項圈,這可見他的父親十分愛他,怕他死去,所以在
神佛面前許下願心,用圈子將他套住了。他見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沒有旁人的
時候,便和我說話,于是不到半日,我們便熟識了。
我們那時候不知道談些什麼,只記得閏土很高興,說是上城之後,見了許多沒
有見過的東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鳥。他說︰
“這不能。須大雪下了才好。我們沙地上,下了雪,我掃出一塊空地來,用短
棒支起一個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鳥雀來吃時,我遠遠地將縛在棒上的繩子只一拉,
那鳥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麼都有︰稻雞,角雞,鵓鴣,藍背……”
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
閏土又對我說︰
“現在太冷,你夏天到我們這里來。我們日里到海邊撿貝殼去,紅的綠的都有,
鬼見怕也有,觀音手か也有。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你也去。”
“管賊麼?”
“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個瓜吃,我們這里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獾豬,
刺蝟, 。月亮底下,你听,啦啦的響了, 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輕輕地走
去……”
我那時並不知道這所謂 的是怎麼一件東西——便是現在也沒有知道——只是
無端的覺得狀如小狗而很凶猛。
“他不咬人麼?”
“有胡叉呢。走到了,看見 了,你便刺。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來,反從
胯下竄了。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這許多新鮮事︰海邊有如許五色的貝殼;西瓜有這樣危險的
經歷,我先前單知道他在水果電里出賣罷了。
“我們沙地里,潮汛要來的時候,就有許多跳魚兒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兩個
腳……”
阿!閏土的心里有無窮無盡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們
不知道一些事,閏土在海邊時,他們都和我一樣只看見院子里高牆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正月過去了,閏土須回家里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廚房里,哭著不肯
出門,但終于被他父親帶走了。他後來還托他的父親帶給我一包貝殼和幾支很好看
的鳥毛,我也曾送他一兩次東西,但從此沒有再見面。
現在我的母親提起了他,我這兒時的記憶,忽而全都閃電似的甦生過來,似乎
看到了我的美麗的故鄉了。我應聲說︰
“這好極!他,——怎樣?……”
“他?……他景況也很不如意……”母親說著,便向房外看,“這些人又來了。
說是買木器,順手也就隨便拿走的,我得去看看。”
母親站起身,出去了。門外有幾個女人的聲音。我便招宏兒走近面前,和他閑
話︰問他可會寫字,可願意出門。
“我們坐火車去麼?”
“我們坐火車去。”
“船呢?”
“先坐船,……”
“哈!這模樣了!胡子這麼長了!”一種尖利的怪聲突然大叫起來。
我吃了一嚇,趕忙抬起頭,卻見一個凸顴骨,薄嘴唇,五十歲上下的女人站在
我面前,兩手搭在髀間,沒有系裙,張著兩腳,正像一個畫圖儀器里細腳伶仃的圓
規。
我愕然了。
“不認識了麼?我還抱過你咧!”
我愈加愕然了。幸而我的母親也就進來,從旁說︰
“他多年出門,統忘卻了。你該記得罷,”便向著我說,“這是斜對門的楊二
嫂,……開豆腐店的。”
哦,我記得了。我孩子時候,在斜對門的豆腐店里確乎終日坐著一個楊二嫂,
人都叫伊“豆腐西施”が。但是擦著白粉,顴骨沒有這麼高,嘴唇也沒有這麼薄,
而且終日坐著,我也從沒有見過這圓規式的姿勢。那時人說︰因為伊,這豆腐店的
買賣非常好。但這大約因為年齡的關系,我卻並未蒙著一毫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卻
了。然而圓規很不平,顯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法國人不知道拿破侖き,美國人
不知道華盛頓ぎ似的,冷笑說︰
“忘了?這真是貴人眼高……”
“那有這事……我……”我惶恐著,站起來說。
“那麼,我對你說。迅哥兒,你闊了,搬動又笨重,你還要什麼這些破爛木器,
讓我拿去罷。我們小戶人家,用得著。”
“我並沒有闊哩。我須賣了這些,再去……”
“阿呀呀,你放了道台く了,還說不闊?你現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門便是八抬
的大轎,還說不闊?嚇,什麼都瞞不過我。”
我知道無話可說了,便閉了口,默默的站著。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錢,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
錢……”圓規一面憤憤的回轉身,一面絮絮的說,慢慢向外走,順便將我母親的一
副手套塞在褲腰里,出去了。
此後又有近處的本家和親戚來訪問我。我一面應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這樣
的過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氣很冷的午後,我吃過午飯,坐著喝茶,覺得外面有人進來了,便回
頭去看。我看時,不由的非常出驚,慌忙站起身,迎著走去。
這來的便是閏土。雖然我一見便知道是閏土,但又不是我這記憶上的閏土了。
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圓臉,已經變作灰黃,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皺紋;
眼楮也像他父親一樣,周圍都腫得通紅,這我知道,在海邊種地的人,終日吹著海
風,大抵是這樣的。他頭上是一頂破氈帽,身上只一件極薄的棉衣,渾身瑟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