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 第 2 章

第 二 章 · 第2章

五月十日。

五猖會

孩子們所盼望的,過年過節之外,大概要數迎神賽會的時候了。但我家的所在很偏僻,

待到賽會的行列經過時,一定已在下午,儀仗之類,也減而又減,所剩的極其寥寥。往

往伸著頸子等候多時,卻只見十幾個人抬著一個金臉或藍臉紅臉的神像匆匆地跑過去。

於是,完了。

我常存著這樣的一個希望:這一次所見的賽會,比前一次繁盛些。可是結果總是一

個“差不多”;也總是只留下一個紀念品,就是當神像還未抬過之前,化一文錢買下的

,用一點爛泥,一點顏色紙,一枝竹簽和兩三枝雞毛所做的,吹起來會發出一種刺耳的

聲音的哨子,叫作“吹都都”的,□□地吹它兩三天。

現在看看《陶庵夢憶》,覺得那時的賽會,真是豪奢極了,雖然明人的文章,怕難

免有些誇大。因為禱雨而迎龍王,現在也還有的,但辦法卻已經很簡單,不過是十多人

盤旋著一條龍,以及村童們扮些海鬼。那時卻還要扮故事,而且實在奇拔得可觀。他記

扮《水滸傳》中人物雲:“……於是分頭四出,尋黑矮漢,尋梢長大漢,尋頭陀,尋胖

大和尚,尋茁壯婦人,尋姣長婦人,尋青面,尋歪頭,尋赤須,尋美髯,尋黑大漢,尋

赤臉長須。大索城中;無,則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鄰府州縣。用重價聘之,得三十

六人,梁山泊好漢,個個呵活,臻臻至至,人馬稱【女足】而行……”這樣的白描的活

古人,誰能不動一看的雅興呢?可惜這種盛舉,早已和明社一同消滅了。

賽會雖然不象現在上海的旗袍,北京的談國事,為當局所禁止,然而婦孺們是不許

看的,讀書人即所謂士子,也大抵不肯趕去看。只有遊手好閒的閒人,這才跑到廟前或

衙門前去看熱鬧;我關於賽會的知識,多半是從他們的敘述上得來的,並非考據家所貴

重的“眼學”。然而記得有一回,也親見過較盛的賽會。開首是一個孩子騎馬先來,稱

為“塘報”;過了許久,“高照”到了,長竹竿揭起一條很長的旗,一個汗流浹背的胖

大漢用兩手托著;他高興的時候,就肯將竿頭放在頭頂或牙齒上,甚而至於鼻尖。其次

是所謂“高蹺”、“抬閣”、“馬頭”了;還有扮犯人的,紅衣枷鎖,內中也有孩子。

我那時覺得這些都是有光榮的事業,與聞其事的即全是大有運氣的人,——大概羡慕他

們的出風頭罷。我想,我為什麼不生一場重病,使我的母親也好到廟裏去許下一個“扮

犯人”的心願的呢?……然而我到現在終於沒有和賽會發生關系過。

要到東關看五猖會去了。這是我兒時所罕逢的一件盛事,因為那會是全縣中最盛的

會,東關又是離我家很遠的地方,出城還有六十多裏水路,在那裏有兩座特別的廟。一

是梅姑廟,就是《聊齋志異》所記,室女守節,死後成神,卻篡取別人的丈夫的;現在

神座上確塑著一對少年男女,眉開眼笑,殊與“禮教”有妨。其一便是五猖廟了,名目

就奇特。據有考據癖的人說:這就是五通神。然而也並無確據。神像是五個男人,也不

見有什麼猖獗之狀;後面列坐著五位太太,卻並不“分坐”,遠不及北京戲園裏界限之

謹嚴。其實呢,這也是殊與“禮教”有妨的,——但他們既然是五猖,便也無法可想,

而且自然也就“又作別論”了。

因為東關離城遠,大清早大家就起來。昨夜預定好的三道明瓦窗的大船,已經泊在

河埠頭,船椅、飯菜、茶炊、點心盒子,都在陸續搬下去了。我笑著跳著,催他們要搬

得快。忽然,工人的臉色很謹肅了,我知道有些蹊蹺,四面一看,父親就站在我背後。

“去拿你的書來。”他慢慢地說。

這所謂“書”,是指我開蒙時候所讀的《鑒略》。因為我再沒有第二本了。我們那

裏上學的歲數是多揀單數的,所以這使我記住我其時是七歲。

我忐忑著,拿了書來了。他使我同坐在堂中央的桌子前,教我一句一句地讀下去。

我擔著心,一句一句地讀下去。

兩句一行,大約讀了二三十行罷,他說:——

“給我讀熟。背不出,就不准去看會。”

他說完,便站起來,走進房裏去了。

我似乎從頭上澆了一盆冷水。但是,有什麼法子呢?自然是讀著,讀著,強記著,

——而且要背出來。

粵有盤古,生於太荒,

首出禦世,肇開混茫。

就是這樣的書,我現在只記得前四句,別的都忘卻了;那時所強記的二三十行,自

然也一齊忘卻在裏面了。記得那時聽人說,讀《鑒略》比讀《千字文》、《百家姓》有

用得多,因為可以知道從古到今的大概。知道從古到今的大概,那當然是很好的,然而

我一字也不懂。“粵自盤古”就是“粵自盤古”,讀下去,記住它,“粵自盤古”呵!

“生於太荒”呵!……

應用的物件已經搬完,家中由忙亂轉成靜肅了。朝陽照著西牆,天氣很清朗。母親

、工人、長媽媽即阿長,都無法營救,只默默地靜候著我讀熟,而且背出來。在百靜中

,我似乎頭裏要伸出許多鐵鉗,將什麼“生於太荒”之流夾住;也聽到自己急急誦讀的

聲音發著抖,仿佛深秋的蟋蟀,在夜中鳴叫似的。

他們都等候著;太陽也升得更高了。

我忽然似乎已經很有把握,便即站了起來,拿書走進父親的書房,一氣背將下去,

夢似的就背完了。

“不錯。去罷。”父親點著頭,說。

大家同時活動起來,臉上都露出笑容,向河埠走去。工人將我高高地抱起,仿佛在

祝賀我的成功一般,快步走在最前頭。

我卻並沒有他們那麼高興。開船以後,水路中的風景,盒子裏的點心,以及到了東

關的五猖會的熱鬧,對於我似乎都沒有什麼大意思。

直到現在,別的完全忘卻,不留一點痕跡了,只有背誦《鑒略》這一段,卻還分明

如昨日事。

我至今一想起,還詫異我的父親何以要在那時候叫我來背書。

五月二十五日

無常

迎神賽會這一天出巡的神,如果是掌握生殺之權的,——不,這生殺之權四個字不

大妥,凡是神,在中國仿佛都有些隨意殺人的權柄似的,倒不如說是職掌人民的生死大

事的罷,就如城隍和東嶽大帝之類。那麼,他的鹵簿中間就另有一群特別的腳色:鬼卒

、鬼王,還有活無常。

這些鬼物們,大概都是由粗人和鄉下人扮演的。鬼卒和鬼王是紅紅綠綠的衣裳,赤

著腳;藍臉,上面又畫些魚鱗,也許是龍鱗或別的什麼鱗罷,我不大清楚。鬼卒拿著鋼

叉,叉環振得琅琅地響,鬼王拿的是一塊小小的虎頭牌。據傳說,鬼王是只用一隻腳走

路的;但他究竟是鄉下人,雖然臉上已經畫上些魚鱗或者別的什麼鱗,卻仍然只得用了

兩只腳走路。所以看客對於他們不很敬畏,也不大留心,除了念佛老嫗和她的孫子們為

面面圓到起見,也照例給他們一個“不勝屏營待命之至”的儀節。

至於我們—我相信:我和許多人——所最願意看的,卻在活無常。他不但活潑而詼

諧,單是那渾身雪白這一點,在紅紅綠綠中就有“鶴立雞群”之概。只要望見一頂白紙

的高帽子和他手裏的破芭蕉扇的影子,大家就都有些緊張,而且高興起來了。人民之於

鬼物,惟獨與他最為稔熟,也最為親密,平時也常常可以遇見他。譬如城隍廟或東嶽廟

中,大殿後面就有一間暗室,叫作“陰司間”,在才可辨色的昏暗中,塑著各種鬼:吊

死鬼、跌死鬼、虎傷鬼、科場鬼,……而一進門口所看見的長而白的東西就是他。我雖

然也曾瞻仰過一回這“陰司間”,但那時膽子小,沒有看明白。聽說他一手還拿著鐵索

,因為他是勾攝生魂的使者。相傳樊江東嶽廟的“陰司間”的構造,本來是極其特別的

:門口是一塊活板,人一進門,踏著活板的這一端,塑在那一端的踏便撲過來,鐵索正

套在你脖子上。後來嚇死了一個人,釘實了,所以在我幼小的時候,這就已不能動。

倘使要看個分明,那麼,《玉歷鈔傳》上就畫著他的像,不過《玉歷鈔傳》也有繁

簡不同的本子的,倘是繁本,就一定有。身上穿的是斬衰凶服,腰間束的是草繩,腳穿

草鞋,項掛紙錠;手上是破芭蕉扇、鐵索、算盤;肩膀是聳起的,頭發卻披下來;眉眼

的外梢都向下,象一個“八”字。頭上一頂長方帽,下大頂小,按比例一算,該有二尺

來高罷;在正面,就是遺老遺少們所戴瓜皮小帽的綴一粒珠子或一塊寶石的地方,直寫

著四個字道:“一見有喜”。有一種本子上,卻寫的是“你也來了”。這四個字,是有

時也見於包公殿的扁額上的,至於他的帽上是何人所寫,他自己還是閻羅王,我可沒有

研究出。

《玉歷鈔傳》上還有一種和活無常相對的鬼物,裝束也相仿,叫作“死有分”。這

在迎神時候也有的,但名稱卻訛作死無常了,黑臉、黑衣,誰也不愛看。在“陰死間”

裏也有的,胸口靠著牆壁,陰森森地站著;那才真真是“碰壁”。凡有進去燒香的人們

,必須摩一摩他的脊樑,據說可以擺脫了晦氣;我小時也曾摩過這脊樑來,然而晦氣似

乎終於沒有脫,——也許那時不摩,現在的晦氣還要重罷,這一節也還是沒有研究出。

我也沒有研究過小乘佛教的經典,但據耳食之談,則在印度的佛經裏,焰摩天是有的,

牛首阿旁也有的,都在地獄裏做主任。至於勾攝生魂的使者的這無常先生,卻似乎于古

無征,耳所習聞的只有什麼“人生無常”之類的話。大概這意思傳到中國之後,人們便

將他具體化了。這實在是我們中國人的創作。

然而人們一見他,為什麼就都有些緊張,而且高興起來呢?

凡有一處地方,如果出了文士學者或名流,他將筆頭一扭,就很容易變成“模範縣

”。我的故鄉,在漢末雖曾經虞仲翔先生揄揚過,但是那究竟太早了,後來到底免不了

產生所謂“紹興師爺”,不過也並非男女老小全是“紹興師爺”,別的“下等人”也不

少。這些“下等人”,要他們發什麼“我們現在走的是一條狹窄險阻的小路,左面是一

個廣漠無際的泥潭,右面也是一片廣漠無際的浮砂,前面是遙遙茫茫蔭在薄霧的裏面的

目的地”那樣熱昏似的妙語,是辦不到的,可是在無意中,看得住這“蔭在薄霧的裏面

的目的地”的道路很明白:求婚,結婚,養孩子,死亡。但這自然是專就我的故鄉而言

,若是“模範縣”裏的人民,那當然又作別論。他們——敝同鄉“下等人”——的許多

,活著,苦著,被流言,被反噬,因了積久的經驗,知道陽間維持“公理”的只有一個

會,而且這會的本身就是“遙遙茫茫”,於是乎勢不得不發生對於陰間的神往。人是大

抵自以為銜些冤抑的;活的“正人君子”們只能騙鳥,若問愚民,他就可以不假思索地

回答你:公正的裁判是在陰間!想到生的樂趣,生固然可以留戀;但想到生的苦趣,無

常也不一定是惡客。無論貴賤,無論貧富,其時都是“一雙空手見閻王”,有冤的得伸

,有罪的就得罰。然而雖說是“下等人”,也何嘗沒有反省?自己做了一世人,又怎麼

樣呢?未曾“跳到半天空”麼?沒有“放冷箭”麼?無常的手裏就拿著大算盤,你擺盡

臭架子也無益。對付別人要滴水不羼的公理,對自己總還不如雖在陰司裏也還能夠尋到

一點私情。然而那又究竟是陰間,閻羅天子、牛首阿旁,還有中國人自己想出來的馬面

,都是並不兼差,真正主持公理的腳色,雖然他們並沒有在報上發表過什麼大文章。當

還未做鬼之前,有時先不欺心的人們,遙想著將來,就又不能不想在整塊的公理中,來

尋一點情面的末屑,這時候,我們的活無常先生便見得可親愛了,利中取大,害中取小

,我們的古哲墨瞿先生謂之“小取”雲。

在廟裏泥塑的,在書上墨印的模樣上,是看不出他那可愛來的。最好是去看戲。但

看普通的戲也不行,必須看“大戲”或者“目連戲”。目連戲的熱鬧,張岱在《陶庵夢

憶》上也曾誇張過,說是要連演兩三天。在我幼小時候可已經不然了,也如大戲一樣,

始於黃昏,到次日的天明便完結。這都是敬神禳災的演劇,全本裏一定有一個惡人,次

日的將近天明便是這惡人的收場的時候,“惡貫滿盈”,閻王出票來勾攝了,於是乎這

活的活無常便在戲臺上出現。

我還記得自己坐在這一種戲台下的船上的情形,看客的心情和普通是兩樣的。平常

愈夜深愈懶散,這時卻愈起勁。他所戴的紙糊的高帽子,本來是掛在台角上的,這時預

先拿進去了;一種特別樂器,也准備使勁地吹。這樂器好象喇叭,細而長,可有七八尺

,大約是鬼物所愛聽的罷,和鬼無關的時候就不用;吹起來,Nhatu,nhatu

,nhatututuu地響,所以我們叫它“目連瞎頭”。在許多人期待著惡人的沒

落的凝望中,他出來了,服飾比畫上還簡單,不拿鐵索,也不帶算盤,就是雪白的一條

莽漢,粉面朱唇,眉黑如漆,蹙著,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但他一出臺就須打一百零

八個嚏,同時也放一百零八個屁,這才自述他的履歷。可惜我記不清楚了,其中有一段

大概是這樣:——

“…………

大王出了牌票,叫我去拿隔壁的癩子。

問了起來呢,原來是我堂房的阿侄。

生的是什麼病?傷寒,還帶痢疾。

看的是什麼郎中?下方橋的陳念義la兒子。

開的是怎樣的藥方?附子、肉桂,外加牛膝。

第一煎吃下去,冷汗發出;

第二煎吃下去,兩腳筆直。

我道nga阿嫂哭得悲傷,暫放他還陽半刻。

大王道我是得錢買放,就將我捆打四十!”

這敘述裏的“子”字都讀作入聲。陳念義是越中的名醫,俞仲華曾將他寫入《蕩寇

志》裏,擬為神仙;可是一到他的令郎,似乎便不大高明了。la者“的”也;“兒”

讀若“倪”,倒是古音罷;nga者,“我的”或“我們的”之意也。

他口裏的閻羅天子仿佛也不大高明,竟會誤解他的人格,——不,鬼格。但連“還

陽半刻”都知道,究竟還不失其“聰明正直之謂神”。不過這懲罰,卻給了我們的活無

常以不可磨滅的冤苦的印象,一提起,就使他更加蹙緊雙眉,捏定破芭蕉扇,臉向著地

,鴨子浮水似的跳舞起來。

Nhatu,nhatu,nhatu-nhatu-nhatututuu!目連瞎頭也冤苦不堪似的吹著。他因

此決定了:——

“難是弗放者個!

那怕你,銅牆鐵壁!

那怕你,皇親國戚!

…………”

“難”者,“今”也;“者個”者“的了”之意,詞之決也。“雖有忮心,不怨飄

瓦”,他現在毫不留情了,然而這是受了閻羅老子的督責之故,不得已也。一切鬼眾中

,就是他有點人情;我們不變鬼則已,如果要變鬼,自然就只有他可以比較的相親近。

迎神時候的無常,可和演劇上的又有些不同了。他只有動作,沒有言語,跟定了一個捧

著一盤飯菜的小丑似的腳色走,他要去吃;他卻不給他。另外還加添了兩名腳色,就是

“正人君子”之所謂“老婆兒女”。凡“下等人”,都有一種通病:常喜歡以己之所欲

,施之於人。雖是對於鬼,也不肯給他孤寂,凡有鬼神,大概總要給他們一對一對地配

起來。無常也不在例外。所以,一個是漂亮的女人,只是很有些村婦樣,大家都稱她無

常嫂;這樣看來,無常是和我們平輩的,無怪他不擺教授先生的架子。一個是小孩子,

小高帽,小白衣;雖然小,兩肩卻已經聳起了,眉目的外梢也向下。這分明是無常少爺

了,大家卻叫他阿領,對於他似乎都不很表敬意;猜起來,仿佛是無常嫂的前夫之子似

的。但不知何以相貌又和無常有這麼象?籲!鬼神之事,難言之矣,只得姑且置之弗論

。至於無常何以沒有親兒女,到今年可很容易解釋了;鬼神能前知,他怕兒女一多,愛

說閒話的就要旁敲側擊地鍛成他拿盧布,所以不但研究,還早已實行了“節育”了。

這捧著飯菜的一幕,就是“送無常”。因為他是勾魂使者,所以民間凡有一個人死

掉之後,就得用酒飯恭送他。至於不給他吃,那是賽會時候的開玩笑,實際上並不然。

但是,和無常開玩笑,是大家都有此意的,因為他爽直,愛發議論,有人情,——要尋

真實的朋友,倒還是他妥當。

有人說,他是生人走陰,就是原是人,夢中卻入冥去當差的,所以很有些人情。我

還記得住在離我家不遠的小屋子裏的一個男人,便自稱是“走無常”,門外常常燃著香

燭。但我看他臉上的鬼氣反而多。莫非入冥做了鬼,倒會增加人氣的麼?籲!鬼神之事

,難言之矣,這也只得姑且置之弗論了。

六月二十三日。

瑣記

衍太太現在是早已經做了祖母,也許竟做了曾祖母了;那時卻還年青,只有一個兒

子比我大三四歲。她對自己的兒子雖然狠,對別家的孩子卻好的,無論鬧出什麼亂子來

,也決不去告訴各人的父母,因此我們就最願意在她家裏或她家的四近玩。

舉一個例說罷,冬天,水缸裏結了薄冰的時候,我們大清早起一看見,便吃冰。有

一回給沈四太太看到了,大聲說道:“莫吃呀,要肚子疼的呢!”這聲音又給我母親聽

到了,跑出來我們都挨了一頓罵,並且有大半天不准玩。我們推論禍首,認定是沈四太

太,於是提起她就不用尊稱了,給她另外起了一個綽號,叫作“肚子疼”。

衍太太卻決不如此。假如她看見我們吃冰,一定和藹地笑著說,“好,再吃一塊。

我記著,看誰吃的多。”

但我對於她也有不滿足的地方。一回是很早的時候了,我還很小,偶然走進她家去

,她正在和她的男人看書。我走近去,她便將書塞在我的眼前道,“你看,你知道這是

什麼?”我看那書上畫著房屋,有兩個人光著身子仿佛在打架,但又不很象。正遲疑間

,他們便大笑起來了。這使我很不高興,似乎受了一個極大的侮辱,不到那裏去大約有

十多天。一回是我已經十多歲了,和幾個孩子比賽打鏇子,看誰旋得多。她就從旁計著

數,說道,“好,八十二個了!再旋一個,八十三!好,八十四!……”但正在旋著的

阿祥,忽然跌倒了,阿祥的嬸母也恰恰走進來。她便接著說道,“你看,不是跌了麼?

不聽我的話。我叫你不要旋,不要旋……。”

雖然如此,孩子們總還喜歡到她那裏去。假如頭上碰得腫了一大塊的時候,去尋母

親去罷,好的是罵一通,再給擦一點藥;壞的是沒有藥擦,還添幾個栗鑿和一通罵。衍

太太卻決不埋怨,立刻給你用燒酒調了水粉,搽在疙瘩上,說這不但止痛,將來還沒有

瘢痕。

父親故去之後,我也還常到她家裏去,不過已不是和孩子們玩耍了,卻是和衍太太

或她的男人談閒天。我其時覺得很有許多東西要買,看的和吃的,只是沒有錢。有一天

談到這裏,她便說道,“母親的錢,你拿來用就是了,還不就是你的麼?”我說母親沒

有錢,她就說可以拿首飾去變賣;我說沒有首飾,她卻道,“也許你沒有留心。到大廚

的抽屜裏,角角落落去尋去,總可以尋出一點珠子這類東西……。”

這些話我聽去似乎很異樣,便又不到她那裏去了,但有時又真想去打開大廚,細細

地尋一尋。大約此後不到一月,就聽到一種流言,說我已經偷了家裏的東西去變賣了,

這實在使我覺得有如掉在冷水裏。流言的來源,我是明白的,倘是現在,只要有地方發

表,我總要罵出流言家的狐狸尾巴來,但那時太年青,一遇流言,便連自己也仿佛覺得

真是犯了罪,怕遇見人們的眼睛,怕受到母親的愛撫。

好。那麼,走罷!

但是,那裏去呢?S城人的臉早經看熟,如此而已,連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總得

尋別一類人們去,去尋為S城人所詬病的人們,無論其為畜生或魔鬼。那時為全城所笑

罵的是一個開得不久的學校,叫作中西學堂,漢文之外,又教些洋文和算學。然而已經

成為眾矢之的了;熟讀聖賢書的秀才們,還集了《四書》的句子,做一篇八股來嘲誚它

,這名文便即傳遍了全城,人人當作有趣的話柄。我只記得那“起講”的開頭是:——

“徐子以告夷子曰: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今也不然:鳩舌之音,聞

其聲,皆雅言也……。”以後可忘卻了,大概也和現今的國粹保存大家的議論差不多。

但我對於這中西學堂,卻也不滿足,因為那裏面只教漢文、算學、英文和法文。功課較

為別致的,還有杭州的求是書院,然而學費貴。

無須學費的學校在南京,自然只好往南京去。第一個進去的學校,目下不知道稱為

什麼了,光復以後,似乎有一時稱為雷電學堂,很象《封神榜》上“太極陣”、“混元

陣”一類的名目。總之,一進儀鳳門,便可以看見它那二十丈高的桅杆和不知多高的煙

通。功課也簡單,一星期中,幾乎四整天是英文:“Itisacat。”“Isit

arat?”一整天是讀漢文:“君子曰,穎考叔可謂純孝也已矣,愛其母,施及莊公

。”一整天是做漢文:《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論》,《穎考叔論》,《雲從龍風從虎論》

,《咬得菜根則百事可做論》。

初進去當然只能做三班生,臥室裏是一桌一凳一床,床板只有兩塊。頭二班學生就

不同了,二桌二凳或三凳一床,床板多至三塊。不但上講堂時挾著一堆厚而且大的洋書

,氣昂昂地走著,決非只有一本“潑賴媽”和四本《左傳》的三班生所敢正視;便是空

著手,也一定將肘彎撐開,象一隻螃蟹,低一班的在後面總不能走出他之前。這一種螃

蟹式的名公巨卿,現在都闊別得很久了,前四五年,竟在教育部的破腳躺椅上,發現了

這姿勢,然而這位老爺卻並非雷電學堂出身的,可見螃蟹態度,在中國也頗普遍。

可愛的是桅杆。但並非如“東鄰”的“支那通”所說,因為它“挺然翹然”,又是

什麼的象徵。乃是因為它高,烏鴉喜鵲,都只能停在它的半途的木盤上。人如果爬到頂

,便可以近看獅子山,遠眺莫愁湖,——但究竟是否真可以眺得那麼遠,我現在可委實

有點記不清楚了。而且不危險,下面張著網,即使跌下來,也不過如一條小魚落在網子

裏;況且自從張網以後,聽說也還沒有人曾經跌下來。

原先還有一個池,給學生學游泳的,這裏面卻淹死了兩個年幼的學生。當我進去時

,早填平了,不但填平,上面還造了一所小小的關帝廟。廟旁是一座焚化字紙的磚爐,

爐口上方橫寫著四個大字道:“敬惜字紙”。只可惜那兩個淹死鬼失了池子,難討替代

,總在左近徘徊,雖然已有“伏魔大帝關聖帝君”鎮壓著。辦學的人大概是好心腸的,

所以每年七月十五,總請一群和尚到雨天操場來放焰口,一個紅鼻而胖的大和尚戴上毗

盧帽,捏訣,念咒:“回資羅,普彌耶吽,唵吽!唵!耶!吽!!!”

我的前輩同學被關聖帝君鎮壓了一整年,就只在這時候得到一點好處,——雖然我

並不深知是怎樣的好處。所以當這些時,我每每想:做學生總得自己小心些。

總覺得不大合適,可是無法形容出這不合適來。現在是發現了大致相近的字眼了,

“烏煙瘴氣”,庶幾乎其可也。只得走開。近來是單是走開也就不容易,“正人君子”

者流會說你罵人罵到聘書,或者是發“名士”脾氣,給你幾句正經的俏皮話。不過那時

還不打緊,學生所得的津貼,第一年不過二兩銀子,最初三個月的試習期內是零用五百

文。於是毫無問題,去考礦路學堂去了,也許是礦路學堂,已經有些記不真,文憑又不

在手頭,更無從查考。試驗並不難,錄取的。

這回不是Itisacat了,是DerMann,DieWeib,DasKi

nd。漢文仍舊是“穎考叔可謂純孝也已矣”,但外加《小學集注》。論文題目也小有

不同,譬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論》,是先前沒有做過的。

此外還有所謂格致、地學、金石學、……都非常新鮮。但是還得聲明:後兩項,就

是現在之所謂地質學和礦物學,並非講輿地和鐘鼎碑版的。只是畫鐵軌橫斷面圖卻有些

麻煩,平行線尤其討厭。但第二年的總辦是一個新黨,他坐在馬車上的時候大抵看著《

時務報》,考漢文也自己出題目,和教員出的很不同。有一次是《華盛頓論》,漢文教

員反而惴惴地來問我們道:“華盛頓是什麼東西呀?……”

看新書的風氣便流行起來,我也知道了中國有一部書叫《天演論》。星期日跑到城

南去買了來,白紙石印的一厚本,價五百文正。翻開一看,是寫得很好的字,開首便道

:——

“赫胥黎獨處一室之中,在英倫之南,背山而面野,檻外諸境,歷歷如在機下。乃

懸想二千年前,當羅馬大將愷撒未到時,此間有何景物?計惟有天造草昧……”

哦,原來世界上竟還有一個赫胥黎坐在書房裏那麼想,而且想得那麼新鮮?一口氣

讀下去,“物競”“天擇”也出來了,蘇格拉第、柏拉圖也出來了,斯多葛也出來了。

學堂裏又設立了一個閱報處,《時務報》不待言,還有《譯學匯編》,那書面上的張廉

卿一流的四個字,就藍得很可愛。

“你這孩子有點不對了,拿這篇文章去看去,抄下來去看去。”一位本家的老輩嚴

肅地對我說,而且遞過一張報紙來。接來看時,“臣許應騤跪奏……,”那文章現在是

一句也不記得了,總之是參康有為變法的,也不記得可曾抄了沒有。

仍然自己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一有閒空,就照例地吃侉餅、花生米、辣椒,看

《天演論》。

但我們也曾經有過一個很不平安的時期。那是第二年,聽說學校就要裁撤了。這也

無怪,這學堂的設立,原是因為兩江總督(大約是劉坤一罷)聽到青龍山的煤礦出息好

,所以開手的。待到開學時,煤礦那面卻已將原先的技師辭退,換了一個不甚了然的人

了。理由是:一、先前的技師薪水太貴;二、他們覺得開煤礦並不難。於是不到一年,

就連煤在那裏也不甚了然起來,終於是所得的煤,只能供燒那兩架抽水機之用,就是抽

了水掘煤,掘出煤來抽水,結一筆出入兩清的賬。既然開礦無利,礦路學堂自然也就無

須乎開了,但是不知怎的,卻又並不裁撤。到第三年我們下礦洞去看的時候,情形實在

頗淒涼,抽水機當然還在轉動,礦洞裏積水卻有半尺深,上面也點滴而下,幾個礦工便

在這裏面鬼一般工作著。

畢業,自然大家都盼望的,但一到畢業,卻又有些爽然若失。爬了幾次桅,不消說

不配做半個水兵;聽了幾年講,下了幾回礦洞,就能掘出金、銀、銅、鐵、錫來麼?實

在連自己也茫無把握,沒有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論》的那麼容易。爬上天空二十

丈和鑽下地面二十丈,結果還是一無所能,學問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了。所餘的還只有一條路:到外國去。

留學的事,官僚也許可了,派定五名到日本去。其中的一個因為祖母哭得死去活來

,不去了,只剩了四個。日本是同中國很兩樣的,我們應該如何准備呢?有一個前輩同

學在,比我們早一年畢業,曾經遊歷過日本,應該知道些情形。跑去請教之後,他鄭重

地說:——

“日本的襪是萬不能穿的,要多帶些中國襪。我看紙票也不好,你們帶去的錢不如

都換了他們的現銀。”

四個人都說遵命。別人不知其詳,我是將錢都在上海換了日本的銀元,還帶了十雙

中國襪——白襪。

後來呢?後來,要穿制服和皮鞋,中國襪完全無用;一元的銀圓日本早已廢置不用

了,又賠錢換了半元的銀圓和紙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