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小说史略· 第 14 章

第 十四 章 · 元明傳來之講史(上)

。卻說曹操措手不及,四面火起,前又相射。曹操欲走,

北有周瑜,南有魯肅,西有陵統甘宁,東有張昭吳苞,四面言殺。史官曰:“倘

非曹公家有五帝之分,孟德不能脫。”曹操得命,西北而走,至江岸,眾人撮曹

公上馬。卻說黃昏火發,次日齋時方出,曹操回顧,尚見夏口舡上煙焰張天,本

部軍無一万。曹相望西北而走,無五里,江岸有五千軍,認得是常山趙云,攔住,

眾官一齊攻擊,曹相撞陣過去。……

至晚,到一大林。……曹公尋滑榮路去,行無二十里,見五百校刀手,關將

攔住。曹相用美言告云長,“著操亭侯有恩。”關公曰:“軍師嚴令。”曹公撞

陣卻過。說話間,面生塵霧,使曹公得脫。關公赶數里复回,東行無十五里,見

玄德,軍師。是走了曹賊,非關公之過也。言使人小著玄德(案此句不可解)。

眾問為何。武侯曰,“關將仁德之人,往日蒙曹相恩,其此而脫矣。”關公聞言,

忿然上馬,告主公复追之。玄德曰,“吾弟性匪石,宁奈不倦。”軍師言,“諸

葛赤(亦?)去,万無一失。”……

(卷中十八至十九頁)

觀其簡率之處,頗足疑為說話人所用之話本,由此推演,大加波瀾,即可以

愉悅听者,然頁必有圖,則仍亦供人閱覽之書也。余四种恐亦此類。

說《三國志》者,在宋已甚盛,蓋當時多英雄,武勇智術,瑰偉動人,而事

狀無楚漢之簡,又無春秋列國之繁,故尤宜于講說。東坡(《志林》六)謂“王

彭嘗云,途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厭苦,輒与錢,令聚坐听說古話,至說三國事,

聞劉玄德敗,頻蹙眉,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

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澤,百世不斬。”在瓦舍,“說三分”為說話之一專科,

与“講《五代史》”并列(《東京夢華錄》五)。

金元雜劇亦常用三國時事,如《赤壁鏖兵》《諸葛亮秋風五丈原》《隔江斗智》

《連環計》《复奪受禪台》〔2〕等,而今日搬演為戲文者尤多,則為世之所樂道

可知也。其在小說,乃因有羅貫中本而名益顯。

貫中,名本,錢唐人(明郎瑛《七修類稿》二十三田汝成《西湖游覽志余》

二十五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四十一),或云名貫,字貫中(明王圻《續文獻

通考》一百七十七),或云越人,生洪武初(周亮工《書影》),蓋元明間人(約

一三三○——一四○○)。所著小說甚夥,明時云有數十种(《志余》),今存者《三

國志演義》之外,尚有《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義》《三遂平妖傳》《水滸傳》

等;亦能詞曲,有雜劇《龍虎風云會》〔3〕(目見《元人雜劇選》)。然今所傳諸

小說,皆屢經后人增損,真面殆無從复見矣。

羅貫中本《三國志演義》〔4〕,今得見者以明弘治甲寅(一四九四)刊本為

最古,全書二十四卷,分二百四十回,題曰“晉平陽侯陳壽史傳,后學羅本貫中

編次”。起于漢靈帝中平元年“祭天地桃園結義”,終于晉武帝太康元年“王濬

計取石頭城”,凡首尾九十七年(一八四——二八○)事實,皆排比陳壽《三國

志》及裴松之〔5〕注,間亦仍采平話,又加推演而作之;論斷頗取陳裴及習鑿

齒孫盛〔6〕語,且更盛引“史官”及“后人”詩。然据舊史即難于抒寫,雜虛

辭复易滋混淆,故明謝肇湅J〔7〕(《五雜組》十五)既以為“太實則近腐”,

清章學誠〔8〕(《丙辰札記》)又病其“七實三虛惑亂觀者”也。至于寫人,亦頗

有失,以致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惟于關羽,特多好語,

義勇之概,時時如見矣。如敘羽之出身丰采及勇力云:

……階下一人大呼出曰,“小將愿往,斬華雄頭獻于帳下!”眾視之:見其

人身長九尺五寸,髯長一尺八寸,丹鳳眼,臥蚕眉,面如重棗,聲似巨鐘,立于

帳前。紹問何人。公孫瓚曰,“此劉玄德之弟關某也。”紹回見居何職。瓚曰,

“跟隨劉玄德充馬弓手。”帳上袁術大喝曰,“汝欺吾眾諸侯無大將耶?量一弓

手,安敢亂言。与我亂棒打出!”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

必有廣學;試教出馬,如其不胜,誅亦未遲。”……關某曰,“如不胜,請斬我

頭。”操教釃熱酒一杯,与關某飲了上馬。關某曰,“酒且斟下,某去便來。”

出帳提刀,飛身上馬。眾諸侯听得寨外鼓聲大震,喊聲大舉,如天摧地塌,岳撼

山崩。眾皆失惊,卻欲探听。鸞鈴響處,馬到中軍,云長提華雄之頭,擲于地上;

其酒尚溫。……

(第九回《曹操起兵伐董卓》)

又如曹操赤壁之敗,孔明知操命不當盡,乃故使羽扼華容道,俾得縱之,而

又故以軍法相要,使立軍令狀而去,此敘孔明止見狡獪,而羽之气概則凜然,与

元刊本平話,相去遠矣:

……華容道上,三停人馬,一停落后,一停填了坑塹,一停跟隨曹操過險峻,

路稍平妥。操回顧,止有三百余騎隨后,并無衣甲袍鎧整齊者。……又行不到數

里,操在馬上加鞭大笑。眾將問丞相笑者何故。操曰,“人皆言諸葛亮周瑜足智

多謀,吾笑其無能為也。今此一敗,吾自是欺敵之過,若使此處伏一旅之師,吾

等皆束手受縛矣。”言未畢,一聲炮響,兩邊五百校刀手擺列,當中關云長提青

龍刀,跨赤兔馬,截住去路。操軍見了,亡魂喪膽,面面相覷,皆不能言。操在

人叢中曰,“既到此處,只得決一死戰。”眾將曰:“人縱然不怯,馬力乏矣:

戰則必死。”程昱曰:“某知云長傲上而不忍下,欺強而不凌弱,人有患難,必

須救之,仁義播于天下。丞相舊日有恩在彼處,何不親自告之,必脫此難矣。”

操從其說,即時縱馬向前,欠身与云長曰:“將軍別來無恙?”云長亦欠身答曰,

“關某奉軍師將令,等候丞相多時。”操曰,“曹操兵敗勢危,到此無路,望將

軍以昔日之言為重。”云長答曰,“昔日關某雖蒙丞相厚恩,某曾解白馬之危以

報之。今日奉命,豈敢為私乎?”操曰,“五關斬將之時,還能記否?古之人大

丈夫處世,必以信義為重;將軍深明《春秋》,豈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者乎?”

云長聞之,低首良久不語。當時曹操引這件事,說猶未了,云長是個義重如山之

人,又見曹軍惶惶,皆欲垂淚,云長思起五關斬將放他之恩,如何不動心,于是

把馬頭勒回,与眾軍曰,“四散擺開!”這個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操見云長勒回

馬,便和眾將一齊沖將過去,云長回身時,前面眾將已自護送操過去了。云長大

喝一聲,眾皆下馬,哭拜于地,云長不忍殺之,正猶豫中,張遼縱馬至,云長見

了,亦動故舊之心,長歎一聲,并皆放之。后來史官有詩曰:

徹膽長存義,終身思報恩,威風齊日月,名譽震乾坤,忠勇高三國,神謀陷

七屯,至今千古下,軍旅拜英魂。(第一百回《關云長義釋曹操》)

弘治以后,刻本甚多,即以明代而論,今尚未能詳其凡几种(詳見《小說月

報》二十卷十號鄭振鐸《三國志演義的演化》)。迨清康熙時,茂苑毛宗崗字序始

師金人瑞改《水滸傳》及《西廂記》成法,即舊本遍加改竄,自云得古本,評刻

之,亦稱“圣歎外書”〔9〕,而一切舊本乃不复行。凡所改定,就其序例可見,

約舉大端,則一曰改,如舊本第百五十九回《廢獻帝曹丕篡漢》本言曹后助兄斥

獻帝,毛本則云助漢而斥丕。二曰增,如第百六十七回《先主夜走白帝城》本不

涉孫夫人,毛本則云“夫人在吳聞猇亭兵敗,訛傳先主死于軍中,遂驅兵至江邊,

望西遙哭,投江而死”。三曰削,如第二百五回《孔明火燒木柵寨》本有孔明燒

司馬懿于上方谷時,欲并燒魏延,第二百三十四回《諸葛瞻大戰鄧艾》有艾貽書

勸降,瞻覽畢狐疑,其子尚詰責之,乃決死戰,而毛本皆無有。其余小節,則一

者整頓回目,二者修正文辭,三者削除論贊,四者增刪瑣事,五者改換詩文而已。

《隋唐志傳》〔10〕原本未見,清康熙十四年(一六七五)長洲褚人獲〔11〕

有改訂本,易名《隋唐演義》,序有云,“《隋唐志傳》創自羅氏,纂輯于林氏,

可謂善矣。然始于隋宮剪彩,則前多闕略,厥后補綴唐季一二事,又零星不聯屬,

觀者猶有議焉。”其概要可識矣。

《隋唐演義》計一百回,以隋主伐陳開篇,次為周禪于隋,隋亡于唐,武后

稱尊,明皇幸蜀,楊妃縊于馬嵬,既复兩京,明皇退居西內,令道士求楊妃魂,

得見張果,因知明皇楊妃為隋煬帝朱貴儿后身,而全書隨畢。凡隋唐間英雄,如

秦瓊竇建德單雌信王伯當花木蘭等事跡,皆于前七十回中穿插出之。其明皇楊妃

再世姻緣故事,序言得之袁于令所藏《逸史》〔12〕,喜其新异,因以入書。此他

事狀,則多本正史紀傳,且益以唐宋雜說,如隋事則《大業拾遺記》《海山記》

《迷樓記》《開河記》〔13〕,唐事則《隋唐嘉話》《明皇雜錄》《常侍言旨》《開天

傳信記》《次柳氏舊聞》《長恨歌傳》《開元天寶遺事》及《梅妃傳》《太真外傳》

〔14〕等,敘述多有來歷,殆不亞于《三國志演義》。惟其文筆,乃純如明季時

風,浮艷在膚,沉著不足,羅氏軌范,殆已蕩然,且好嘲戲,而精神反蕭索矣。

今舉一例:

……一日玄宗于昭慶宮閒坐,祿山侍坐于側,見他腹垂過膝,因指著戲說道,

“此儿腹大如抱瓮,不知其中藏的何所有?”祿山拱手對道,“此中并無他物,

惟有赤心耳;臣愿盡此赤心,以事陛下。”玄宗聞祿山所言,心中甚喜。那知道:

人藏其心,不可測識。自謂赤心,心黑如墨!

玄宗之待安祿山,真如腹心;安祿山之對玄宗,卻純是賊心狼心狗心,乃真

是負心喪心。有心之人,方切齒痛心,恨不得即剖其心,食其心;虧他還哄人說

是赤心。可笑玄宗還不覺其狼子野心,卻要信他是真心,好不痴心。閒話少說。

且說當日玄宗与安祿山閉坐了半晌,回顧左右,問妃子何在,此時正當春深時候,

天气向暖,貴妃方在后宮坐蘭湯洗浴。宮人回報玄宗說道,“妃子洗浴方完。”

玄宗微笑說道:“美人新浴,正如出水芙蓉。”

令宮人即宣妃子來,不必更洗梳妝。少頃,楊妃來到。你道他新浴之后,怎

生模樣?有一曲《黃鶯儿》說得好:

皎皎如玉,光嫩如瑩,体愈香,云鬢慵整偏嬌樣。羅裙厭長,輕衫取涼,臨

風小立神駘宕。細端詳:芙蓉出水,不及美人妝。(第八十三回)

《殘唐五代史演義》〔15〕未見,日本《內閣文庫書目》云二卷六十回,題

羅本撰,湯顯祖批評。

《北宋三遂平妖傳》原本亦不可見,較先之本為四卷二十回,序云王慎修〔16〕

補,記貝州王則以妖術變亂事。《宋史》(二百九十二《明鎬傳》)言則本涿州人,

歲饑,流至恩州(唐為貝州),慶歷七年僭號東平郡王,改元得圣,六十六日而

平。小說即本此事,開篇為汴州胡浩得仙畫,其婦焚之,灰繞于身,因孕,生女,

曰永儿,有妖狐圣姑姑授以道法,遂能為紙人豆馬。王則則貝州軍排,后娶永儿,

術人彈子和尚張鸞卜吉左黜皆來見,云則當王,會知州貪酷,遂以術運庫中錢米

買軍倡亂。已而文彥博率師討之,其時張鸞卜吉彈子和尚見則無道,皆先去,而

文彥博軍尚不能克。幸得彈子和尚化身諸葛遂智助文,鎮伏邪法;馬遂詐降擊則

裂其唇,使不能持咒;李遂又率掘子軍作地道入城;乃擒則及永儿。奏功者三人

皆名遂,故曰《三遂平妖傳》也。

《平妖傳》今通行本十八卷四十回,有楚黃張無咎序,云是龍子猶所補〔17〕。

其本成于明泰昌元年(一六二○),前加十五回,記袁公受道法于九天玄女,复

為彈子和尚所盜,及妖狐圣姑姑煉法事。他五回則散入舊本各回間,多補述諸怪

民道術。事跡于意造而外,亦采取他雜說,附會入之。如第二十九回敘杜七圣賣

符,并呈幻術,斷小儿首,覆以衾即复續,而偶作大言,為彈子和尚所聞,遂攝

小儿生魂,入面店覆楪子下,杜七圣咒之再三,儿竟不起。

杜七圣慌了,看著那看的人道,“眾位看官在上,道路雖然各別,養家總是

一般,只因家火相逼。适間言語不到處,望看官們恕罪則個。這番教我接了頭,

下來吃杯酒,四海之內,皆相識也。”杜七圣伏罪道,“是我不是了,這番接上

了。”只顧口中念咒,揭起臥單看時,又接不上。杜七圣焦躁道,“你教我孩儿

接不上頭,我又求告你再三,認自己的不是,要你恕饒,你卻直恁的無理。”

便去后面籠儿內取出一個紙包儿來,就打開,撮出一顆葫蘆子,去那地上,

把土來掘松了,把那顆葫蘆子埋在地下,口中念念有詞,噴上一口水,喝聲

“疾!”可霎作怪:只見地下生出一條藤儿來,漸漸的長大,便生枝葉,然后開

花,便見花謝,結一個小葫蘆儿。一伙人見了,都喝采道,“好!”杜七圣把那

葫蘆儿摘下來,左手提著葫蘆儿,右手拿著刀,道,“你先不近道理,收了我孩

儿的魂魄,教我接不上頭,你也休想在世上活了!”向著葫蘆儿,攔腰一刀,剁

下半個葫蘆儿來。卻說那和尚在樓上,拿起面來卻待要吃;只見那和尚的頭從腔

子上骨碌碌滾將下來。一樓上吃面的人都吃一惊,小膽的丟了面跑下樓去了,大

膽的立住了腳看。只見那和尚慌忙放下碗和箸,起身去那樓板上摸,一摸摸著了

頭,雙手捉住兩只耳朵,掇那頭安在腔子上,安得端正,把手去摸一摸。和尚道:

“我只顧吃面,忘還了他的儿子魂魄,”伸手去揭起楪儿來。這里卻好揭得起楪

儿,那里杜七圣的孩儿早跳起來;看的人發聲喊。杜七圣道,“我從來行這家法

術,今日撞著師父了。”……(第二十九回下《杜七圣狠行續頭法》)

此蓋相傳舊話,尉遲偓〔18〕(《中朝故事》)云在唐咸通中,謝肇淛(《五雜

組》六)又以為明嘉靖隆慶間事,惟術人無姓名,僧亦死,是書略改用之。馬遂

擊賊被殺則當時事實,宋鄭獬有《馬遂傳》〔19〕。

※        ※         ※

〔1〕 新安虞氏刊本全相平話五种 日本所藏原刊題“建安虞氏新刊”。

建安即今福建建甌,虞氏系刊行者姓氏。此五种平話均分上中下三卷,不題撰者。

〔2〕 《赤壁鏖兵》 陶宗儀《輟耕錄》卷二十五“金院本名目”著錄,

今佚。《諸葛亮秋風五丈原》,一名《諸葛亮軍屯五丈原》,曹本《錄鬼簿》著錄,

金元間王仲文撰,今殘存逸文。《隔江斗智》,全名《兩軍師隔江斗智》,元明間

無名氏撰。明臧晉叔《元曲選》辛集收入。

《連環計》,全名《錦云堂暗定連環計》,一作《錦云堂美女連環記》,元無

名氏撰。明臧晉叔《元曲選》壬集收入。《复奪受禪台》,全名《司馬昭复奪受禪

台》。同名劇作有二种,一為元李壽卿撰,一為元李取進撰,曹本《錄鬼簿》均

著錄,不見傳本。

〔3〕 《龍虎風云會》 全稱《宋太祖龍虎風云會》,敘宋太祖趙匡胤夜訪

趙普及統一中國故事。明息机子輯《雜劇選》收入。

〔4〕 《三國志演義》 又稱《三國志通俗演義》,卷首有弘治甲寅(1494)

庸愚子(蔣大器)序和嘉靖壬午年(1522)關中修髯子(張尚德)小引,因商務

印書館影印時抽去該小引,致被誤認為弘治年間刊本。此書為今所見《三國演義》

最早刊本。

〔5〕 陳壽(233—297) 字承祚,西晉安漢(今四川南充)人,晉時任

著作郎、治書侍御史。晉滅吳后,集合三國時官私著作,撰成《三國志》一書。

裴松之,參看本卷第51頁注〔2〕。

〔6〕 習鑿齒(?—384) 字彥威,東晉襄陽(治所今湖北襄樊)人,曾

官滎陽太守,撰有《漢晉春秋》。孫盛,字安國,東晉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遙)

人,官至秘書監,加給事中。撰有《魏氏春秋》、《晉陽秋》等。

〔7〕 謝肇淛 字在杭,明長樂(今屬福建)人,万歷間官廣西右布政使。

所撰《五雜組》,十六卷,多記風物掌故。其中論及《三國演義》時云:“事太

實則近腐,可以悅里巷小儿,而不足為士君子道也。”

〔8〕 章學誠(1738—1801) 字實齋,清會稽(今浙江紹興)人,曾官

國子監典籍。撰有《文史通義》等。所撰《丙辰札記》,一卷,其中曾云:“凡

演義之書,如《列國志》、《東西漢》、《說唐》及《南北宋》,多記實事;《西游記》、

《金瓶梅》之類,全憑虛构,皆無傷也。唯《三國演義》則七分實事,三分虛构,

以至觀者往往為之惑亂。”

〔9〕 毛宗崗 清初長洲(今江蘇蘇州)人,生平不詳。金人瑞,即金圣

歎(1608—1661),原姓張,名采,清初吳縣(今屬江蘇)人。

金圣歎在《水滸傳》每回正文前加上評語,稱“圣歎外書”,毛宗崗也以同

樣手法,在《三國演義》每回前面加上評語,每回里還有夾批,并冒稱“圣歎外

書”。

〔10〕 《隋唐志傳》 羅貫中《隋唐志傳》原本已不存,今本題《隋唐兩

朝志傳》,十二卷,一二二回,明万歷己未年(1619)刊本,卷首有楊慎及林瀚

(即下文“林氏”)序,林序自謂該書由他纂輯。內容記隋末至唐僖宗乾符年間

事。林瀚,字亨大,明閩縣(今福建閩侯)人,官至南京吏部尚書。

〔11〕 褚人獲 字石農,清長洲(今江蘇蘇州)人。撰有《堅瓠集》、《讀

史隨筆》等。

〔12〕 袁于令(1592—1674) 名韞玉,號籜庵,明末清初吳縣(今屬江

蘇)人。撰有傳奇《西樓記》及小說《隋史遺文》等。所藏《逸史》,唐代盧肇

撰,已佚。褚人穫《隋唐演義》序載:“昔籜庵袁先生曾示予所藏《逸史》,載

隋煬帝、朱貴儿、唐明皇、楊玉環再世姻緣事,殊新异可喜,因与商酌編入本傳,

以為一部之始終關目。”

〔13〕 《大業拾遺記》 此書及《海山記》、《迷樓記》、《開河記》,參看

本書第十一篇。

〔14〕 《隋唐嘉話》 三卷,唐劉餗撰。《明皇雜錄》,二卷,唐鄭處誨撰。

《常侍言旨》,一卷,唐柳珵撰。《開天傳信記》,一卷,唐鄭棨撰。《次柳氏舊聞》,

一卷,唐李德裕撰。《開元天寶遺事》,四卷,五代王仁裕撰。《長恨歌傳》、《梅

妃傳》,分別參看本書第八篇、第十一篇。《太真外傳》,參看本卷第108頁注〔14〕。

〔15〕 《殘唐五代史演義》 日本《內閣文庫書目》著錄:“殘唐五代史

演義傳》,六十回,二卷。宋羅本。明湯顯祖批評。清版,四本。”

〔16〕 王慎修 明錢塘(今浙江杭州)人,生平不詳。

〔17〕 張無咎 名譽,明末楚黃(今湖北黃崗)人,余不詳。龍子猶,即

馮夢龍,參看本書第二十一篇。

〔18〕 尉遲偓 南唐人,曾任朝議郎守給事中,修國史。《中朝故事》,《宋

史•藝文志》著錄二卷。關于術人續頭故事,見下卷。

〔19〕 鄭獬(1022—1072) 字毅夫,北宋安陸(今屬湖北)人。

曾官翰林學士,知開卦府。《馬遂傳》,見所撰《鄖溪集》。

第15篇 元明傳來之講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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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故事亦為南宋以來流行之傳說,宋江亦實有其人。《宋史》(二十二)

載徽宗宣和三年“淮南盜宋江等犯淮陽軍,遣將討捕,又犯京東,江北,入楚海

州界,命知州張叔夜招降之”。降后之事,則史無文,而稗史乃云“收方腊有功,

封節度使”(見十三篇)。然擒方腊者蓋韓世忠(《宋史》本傳),于宋江輩無与,

惟《侯蒙傳》(《宋史》三百五十一)又云,“宋江寇京東,蒙上書,言宋江以三

十六人橫行齊魏,官軍數万,無敢抗者,不若赦江,使討方腊以自贖。”

似即稗史所本。顧當時雖有此議,而實未行,江等且竟見殺。

洪邁《夷堅乙志》(六)言,“宣和七年,戶部侍郎蔡居厚罷,知青州,以

病不赴,歸金陵,疽發于背,卒。未几,其所親王生亡而复醒,見蔡受冥譴,囑

生歸告其妻,云‘今只是理會鄆州事’。夫人慟哭曰,‘侍郎去年帥鄆時,有梁

山濼賊五百人受降,既而悉誅之,吾屢諫,不听也。……’”《乙志》成于乾道

二年,去宣和六年不過四十余年,耳目甚近,冥譴固小說家言,殺降則不容虛造,

山濼健儿終局,蓋如是而已。

然宋江等嘯聚梁山濼時,其勢實甚盛,《宋史》(三百五十三)亦云“轉略十

郡,官軍莫敢攖其鋒”。于是自有奇聞异說,生于民間,輾轉繁變,以成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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