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章 · 第10章
長孫氏素性溫和,事翁盡孝,相夫無違。兩語括盡婦德。一經世民諄囑,總道沒有歹心,且與楊氏情好無間,樂得勸她徙居東宮,得以朝夕相親,互敦睦誼。楊氏本是個隨高逐低的人物,當然唯命是從,即日遷居。哪知這位新太子,已看上這嬌嬌滴滴、裊裊婷婷的弟婦,特地收拾淨室,令得安居,凡室中一切佈置,均是親手安排,又密撥心腹侍女數人,作為楊氏室中的服役。好教去做紅娘。楊氏也覺心喜,世民平日無事,嘗往她室中敘談,漸漸的不避嫌疑,引得耳鬢廝磨,兩情入彀,還有侍側的宮娥,統是知情識意,就彼此眉來眼去時,湊趣幾語,益覺春山脈脈、秋水依依。一夕,夜漏將半,楊氏已經就寢,忽有侍女入報道:「太子駕到。」楊氏慌忙起牀,略整衣裳,便即出迎。深夜迎客,其情可知。世民趨入,與楊氏行過了禮,楊氏即啟問道:「殿下為何深夜到此?」世民答道:「父皇召我侍宴,多飲了幾杯御酒,且參議內禪事宜,至此才得脫身,是以覺得過遲了。」楊氏道:「何日行內禪禮?」世民道:「大約正在本月內。我勸父皇再過數年,奈父皇自稱倦勤,定要禪位與我,這也是沒法推辭了。」楊氏即跪伏稱賀,世民趁著數分酒意,竟用手攙起楊氏,一面說道:「我尚未受禪,怎好受賀?」楊氏輕輕推開世民的手,才半嗔半喜的立將起來。半嗔半喜,四字妙極。此時正值仲秋天氣,皓月將圓,清輝入戶,更兼銀燭高燒,明同白晝。世民就在燈月下面,定睛瞧著楊氏,但見她雲鬟半卷,星眼微餳,穿一套縞素羅裳,不妝不束,更顯出花容明媚,玉骨輕柔。越是淺妝的美女,越覺好看;越是睡起的美女,越覺好看;越是從燈光月下看美女,越覺好看。楊氏見世民注著雙瞳,也不禁還他一笑。世民卻轉眼顧明月道:「中秋將屆,玉兔在輝,想嫦娥在廣寒宮,應亦跂望團圓哩。」楊氏卻淒然道:「天上也留缺陷,令嫦娥長此寡居。」是淒寂語,是勾引語。世民微笑道:「嫦娥又要得時了。我因步月至此,王妃可偕我賞月否?」楊氏尚未及答,那侍女已湊趣道:「廚下尚有酒肴,待使女們搬了出來,就可賞月了。」世民道:「好極好極。」侍女等連忙出去,不到片時,竟將酒肴攜至,且笑語道:「賞月須要登樓。」好幾個牽頭。世民道:「這個自然,就請主人導引。」楊氏遲疑半晌,經侍女等攙扶了去,不得不移步上樓。還要做什麼身分?世民即龍行虎步的,趨上扶梯,那時西軒早啟,晚宴初陳,世民邀楊氏入席,楊氏尚有難色,侍女又從旁慫慂,謂有賓不可無主,乃相對而坐,由侍女斟上酒來。古人說得好:「酒為色媒,色為酒媒。」楊氏入席時,尚不免有三分腼腆,及至酒過數巡,漸把那一種羞澀態度,撇在腦後,且抬頭看那風流倜儻的儲君,畢竟生得不凡,英姿灑落,眉宇清揚,巫峽襄王,未必有此儀表,洛川魏冑,幾曾得此丰神,回憶那齊王元吉,與世民生本同胞,偏面龐兒一妍一醜,大不相同,想到這裡,禁不住意馬心猿,竟把平生的七情六欲,一古腦兒堆集攏來。盡情描摹。世民幾次溫存,她似不見不聞,彷彿癡聾一般,惹得席旁侍女,都吃吃暗笑,楊氏方才覺著,不由的兩頰愈紅,低頭弄帶。世民便道:「夜已深了,再盡一杯,便好撤席。」楊氏唯唯遵命,遂各斟一滿杯,彼此一飲而盡。好作兩人的交杯酒。侍女等撤去殘肴,次第出外,單剩兩人坐著,好一歇才行進去,那兩人都不知去向,尋至裡面的臥室,已是朱扉雙掩,繡幕四垂,料知他一對壁人,已同去演龍鳳配了。虛寫得妙。侍女等方各歸寢。翌晨,世民乃去。
隔了數日,果然內禪詔下,高祖自稱太上皇,傳位太子,擇吉於八月甲子日即皇帝位。是日黎明,太子世民,先朝見高祖,接受御寶,乃返至東宮顯德殿中,南面升座,受文武百官朝賀,遣左僕射裴寂祭告南郊,大赦天下,賜文武官勛爵,蠲關內及蒲芮虞泰陝鼎六州租賦二年,免全國庸調一年,民八十以上賜粟帛,百歲倍賜,各種恩詔,次第頒發,然後退朝還宮,歷史上稱為唐太宗即位,小子也沿例稱為太宗。越十日,放宮女三千餘人,又越二日,冊立長孫氏為皇后。后系洛陽人氏,其先為魏拓跋氏後,曾為宗室長,因號長孫。父晟仕隋為左驍衛將軍,已見首文。后少好讀書,循尚禮法,及為皇后,務崇節儉,一切服御,不尚繁華。太宗嗣位後,嘗與論及新政,后默不一答。再三問及,后溫顏對道:「陛下豈不聞古語麼?牝雞司晨,惟家之累,妾系婦人,只知治宮中事。外政怎敢預聞?」不沒賢后。太宗益加敬重。惟元吉妃楊氏居然納為妃嬪,日加寵眷。后悔未預防,致成大錯,但木已成舟,無法諫止,只好將錯便錯的模糊過去,就是待遇楊氏,依然和好,不過換了稱呼。楊氏初覺自慚,後來成為習慣,也不以為意了。楊花性質,宜乎姓楊。太宗嬖寵楊氏,不得不推恩元吉,欲為元吉加封,又不得不類及建成,乃追封建成為息王,諡曰隱太子,元吉為海陵郡王,諡法乃一刺字,均以禮改葬,後來復改封元吉為巢王,因號為巢刺王,這且慢表。
且說突厥主頡利可汗,與唐廷屢有交涉,忽和忽戰,反覆無常。偽梁帝梁師都,又屢次慫慂突厥,侵擾唐境。頡利意尚未決,師都竟親自往朝,面為划策,勸令進兵。於是頡利突利二可汗,複合兵十餘萬騎,入寇涇州,進次武功。太宗下詔戒嚴,亟命尉遲敬德為涇州道行軍總管,統兵出御。敬德到了涇陽,適與突厥兵相遇,即乘著銳氣,殺將過去,突厥兵抵擋不住,被他橫衝直撞,斲斃了千餘人,一邊得勝,一面當然敗走,待敬德收軍,頡利可汗獨從間道趨渭水,駐兵便橋,先遣心腹將執失思力,入都進謁,窺視虛實。太宗召見執失思力,問他何故加兵?思力道:「上國給發金幣,歲無定額,或作或輟,不加誠意,所以敝國兩可汗,特統兵百萬,前來請命。」太宗毫不畏懼,且怒叱道:「朕與汝可汗面約和親,贈遺金帛,前後無算,今汝可汗自負盟約,引兵入寇,汝曲我直,我有何愧?朕想汝雖居戎狄,應有人心,怎得全忘大恩,自誇強盛,應先將汝斬首,然後與汝可汗交戰,看汝可汗能勝我軍否?」理直詞嚴,足使外人氣折。思力聽了數語,嗒然若喪,沒奈何叩首謝罪。蕭瑀封德彝入奏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還乞陛下遣還思力,借示寬容。」太宗道:「朕若遣還虜使,反令他越加藐視,益肆憑陵,這豈可輕事縱容麼?」又顧語思力道:「權且寄汝首級,看朕督兵親征,究竟誰勝誰負?」思力不能還答,只好跪著磕頭。太宗又指令左右,將思力拘住門下省,左右奉旨,把思力拖起,出殿去了。
太宗即召集禁軍,出拒突厥,自己親擐甲冑,跨上御馬,帶著高士廉、房玄齡等六騎,出玄武門,逕詣渭水。頡利可汗方在營中坐著,專待執失思力歸報,忽由軍校入報道:「唐天子來了!」頡利便上馬出營,隔水遙望,但見對面立著六騎,當先的盔甲輝煌,果然是前為秦王,今主中夏的唐天子,正在驚疑未定,那唐天子已朗聲道:「頡利可汗!朕與汝定約豳州,汝曾設有盟誓,不再相犯,近年汝屢次負約,朕正要興師問罪,汝卻引兵深入,莫非前來送死麼?」說至此,又揚鞭指著空中道:「天日在上,我國並不負可汗,可汗獨負我國,負我就是負天,試問可汗果禁得起否?」頡利聽到此語,越覺驚心。那隨身帶著的兵士,素信神鬼,又看唐天子威風凜凜,誥命煌煌,不由的魂膽飛揚,相率下馬羅拜。俄而鼓聲動地,旌旗蔽天,似虎似貔的唐軍,陸續踵至,擺成一字長蛇陣,烜赫的了不得。頡利嚇得面色如土,竟回馬入營,閉門靜守。
太宗尚駐馬待著,蕭瑀恐太宗輕敵,叩馬固諫,堅請還朝。太宗密諭道:「朕籌思已熟,非卿所知。突厥敢傾國前來,直抵郊甸,總道我國內有難,朕新即位,不遑與他爭鋒,我若示以怯弱,閉城自固,他必縱兵大掠,不可復制,朕為此輕騎獨出,示以從容,又特地張皇六師,作必戰狀。虜既懾我氣,復震我威,且因深入我地,隱有戒心,然後與戰必克,與和自固。制服突厥,在此一舉,卿但看著,虜已無能為了。」瑀乃趨退,果然待了片刻,即有突厥使臣,渡水而來,向太宗前乞和。太宗復詰責數語,來使俯首聽命,乃許定和議,限期次日訂盟,遣還來使,才返駕回宮,越日又親幸城西,與頡利相會,就在便橋上面,用白馬為牲,歃血立約,頡利欣然領命。盟約既定,彼此麾兵退還,太宗始將執失思力放歸。蕭瑀復入請太宗道:「前未與突厥修和,諸軍爭請出戰,獨陛下未許,臣等頗以為疑,既而虜騎自退,究竟陛下憑何神算,得如所料。」也是一個笨伯。太宗道:「朕看突厥部眾,雖多不整,君臣上下,惟賄是求。當他請和時,可汗獨在水西,達官多來謁朕,朕若誘令宴會,乘醉縛住,一面發兵襲擊,勢如摧枯,再遣長孫無忌李靖伏兵豳州,截他歸路,虜若奔還,伏兵前發,大軍後追,管教他全軍俱覆,片甲不回。不過因朕初即位,國家未安,百姓未富,一與虜戰,結怨必多,他若由怨生懼,勤修武備,就令一時不敢入邊,他日必來報怨,為患轉日甚了。朕所以卷甲韜戈,啗以金帛,彼得所欲,退歸本國,志驕氣盈,不復設備,然後養威俟釁,一舉可以滅虜了。將欲取之,必姑與之,就是這種計策。卿難道未曉麼?」計算固勝人一籌。瑀乃再拜道:「陛下勝算,原非愚臣所可及呢。」
既而頡利可汗,獻入馬三千匹,羊萬口,太宗不受,但敕歸所掠中國人口,且引諸衛將士,習射殿廷,當面曉諭道:「戎狄侵陵,無代不有,患在邊境少安,人主便佚游忘戰,所以寇警猝發,無人敢御,今朕不令汝等穿池築苑,但願專習弓矢,居閒無事,朕可為汝等教師。突厥入寇,朕即為汝等統帥,庶幾我國人民,可得少安了。」將士相率拜服。嗣是每日朝畢,必教射殿庭,太宗親自考校,嚴定賞罰。或謂:「朝廷定律,兵刃至御前,例當處絞,今命將卒習射殿庭,萬一狂夫竊發,為害甚大。」想又是蕭瑀封德彝等所言。太宗微笑道:「帝王視四海為一家,全國人民,均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腹,何患不服?奈何把禁中宿衛,先加猜忌呢?」將士等得了此諭,益自感奮,不到數年,盡成精銳。
太宗以改元將屆,訂舊制,創新儀,定勛臣爵邑,降宗室郡王為縣公,立子承乾為皇太子,召張元素為侍御史,擢張蘊古為大理丞,虛衷納諫,勵精圖治,轉眼間已是殘臘,詔定次年為貞觀元年。到了元旦,太宗率百官先朝太上皇,然後御殿受朝。嗣是成為常例,不消細述。越日,大宴群臣,命奏〈秦王破陣樂〉,太宗語群臣道:「朕昔受命專征,民間遂有此曲,雖未足以言文德,但為功業所由成,未敢遽忘,朕所以命奏此樂呢。」封德彝起立進言道:「陛下以神武平海內,文德何足比擬呢。」不脫佞臣口脗。太宗道:「戡亂以武,守成以文,文武兩途,當隨時互用,卿謂文不及武,未免失言。難道以馬上得天下,便可以馬上治天下麼?」封德彝碰了一鼻子灰,自覺赧顏,勉強坐下,再飲了幾杯,方各散席,謝過了宴,魚貫而出。小子有詩詠道:
隋家都為佞臣亡,遺孽留貽到盛唐,
我怪文皇原有識,如何尚使列朝堂。
又越數日,接得涇州警報,燕郡王李藝,竟造反了。那時免不得有調兵遣將等情,容至下回續敘。
好色為英雄所不諱,但既為弟婦,就是豔麗動人,亦豈可納為嬪御,此在普通人民,猶知不可,況身為儲貳,不日將登大寶乎?唐太宗為一代賢君,顧瀆倫傷化如此,宜唐室之女禍為獨熾也。但楊氏之對於太宗,有殺夫之仇,既不能死,復委身事之,男無行,女無恥,等一穢惡耳。本回連類並誅,描出當時情事,非以導淫,實以儆惡。其有關於風化者,亦豈少哉?若夫突厥入寇,直抵便橋,太宗從容卻敵,片語定盟,蓋其玩突厥於股掌之上,故能操縱如意,控馭有方,彼蕭瑀、封德彝輩,亦安足語此?大抵敘述古人,當貶則貶,當褒則褒,絕無私意存於其間,方成信史,觀此回益知褒貶之固有真也。
卻說李藝自受封燕王,從征竇建德劉黑闥二寇,積有戰功,入朝授左翊衛大將軍,甚邀寵眷。見第十一回。藝漸漸驕倨,把朝廷上面的王公大臣,統已看不上眼,凡秦府中的僚佐,與他相遇,他更冷嘲熱諷,窘辱多端。高祖恐他在京滋事,且因突厥犯邊,意欲借他威名,作為鎮壓,特命兼領天節軍將,出鎮涇州。及太宗即位,進藝開府儀同三司,藝因前時得罪秦府中人,心下很是不安,遂有意謀反,借著閱武為名,調集兵士,又偽稱奉密詔入朝,竟帶著大眾,直趨豳州。豳州刺史趙慈皓,出城迎謁,他領兵入城,便與慈皓商議,背叛朝廷,把豳州據為己有。慈皓佯為贊成,暗中卻著人飛奏,一面與統軍楊岌,密謀誅藝,太宗聞報,即命長孫無忌尉遲敬德兩人,統兵往討。王師方發,已為藝所聞,暗地調查,知是慈皓奏請發兵,因將他拘系獄中。時楊岌已召集州軍,出藝不意,攻入城中,藝倉皇拒戰,竟至敗績,遂棄了妻孥,只帶了親卒數百騎,投奔突厥,行至寧州,騎卒次第溃散,單剩了數十人,料知藝不能再振,樂得將藝刺死,梟取首級,獻送京師。正是死得不值。藝妻孟氏,由楊岌飭兵拿下,並放出趙慈皓,嚴行鞫治。孟氏自言為女巫所誤,原來濟陰有李氏女,自言能通鬼神,善療人疾,輾轉流入京都,適值藝挈眷留京,孟氏素好迷信,召女巫入見,問明未來禍福。李氏女見了孟氏,遽倒身下拜,極言孟氏具大貴相,他日必為天下母。孟氏信以為真,又令女視藝,女復信口亂言;謂妃貴即由王貴,現已紅光露面,指日當有異徵,於是藝遂有叛志。孟氏更從旁慫慂,倉猝一舉,便即夷滅。看官!你想巫覡邪言,可信不可信呢?為迷信邪言者作一棒喝。無忌及敬德,馳至豳州,已是光天化日,浩蕩昇平。當下將藝眷屬,押還長安,一古腦兒梟首市曹,不留一人。俗小說中捏造羅成姓名,謂系藝子,殊屬可笑。還有幽州都督王君廓,因長史李玄道,嘗用法裁制,錯疑是朝廷授意,私下猜嫌。太宗亦聞他不守法度,召他入京。他啟行至渭南,驛吏稍稍不恭,竟將驛吏殺死,也向突厥奔去,中途為野人所殺,函首入都。太宗顧念前功,特令將遺屍收還,連首埋葬,且加恤妻孥,後經御史大臣溫彥博,奏稱君廓叛臣,不宜沿食封邑,乃廢為庶人。就便帶過王君廓,免得另起爐灶。這且按下不提。
且說太宗知人善任,從諫如流,凡中書門下,及三品以上,入閣議事,必令諫官隨著,有失輒諫,又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書內省,每當延見,必問民疾苦,及政事得失,且嘗詔廷臣舉賢,各長官均有薦引,獨封德彝一無所舉。太宗問及情由,德彝答道:「臣非不盡心,但今日未有奇才,因此不敢妄舉。」太宗怫然道:「君子用人如器,各隨所長。自古人君致治,難道能借才異代麼?患在自己不能訪求,奈何輕量當世?」德彝無言可答,懷慚而出。先是僕射蕭瑀,與德彝善,嘗薦為中書令,至太宗踐阼,瑀與德彝論事廷前,德彝未嘗創議。及瑀已議決,方吹毛索瘢,淡淡的指摘數語,或且待瑀趨退,然後極言駁斥,連太宗也墮入彀中,往往變更前議,不令瑀聞。是謂之奸險。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尉遲敬德等,以佐命首功,得列爵封邑,德彝對著數人,格外巴結,所以房杜諸賢,也親近德彝,疏忌蕭瑀。瑀積憤不平,上書彈劾德彝,反忤上旨。會瑀及陳叔達忿爭上前,皆坐不敬罪免官,德彝竟得為僕射,偏偏天不阼年,竟畀他生了一場大病,嗚呼畢命,侍御史唐臨,才摭拾德彝奸狀,說他嘗佐導隱太子,及海陵刺王,謀害陛下,因是太宗動怒,追削德彝官爵,改諡為繆,仍用瑀為左僕射。瑀與德彝,相去亦不能以寸。且嘗引魏徵入臥內,諮詢軍國重事,令他直陳無隱。想是防封德彝覆轍。徵亦感懷知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太宗遷徵為尚書右丞。或訐徵與親戚有私,奉詔遣御史大夫溫彥博案驗,查無實據,彥博入白太宗道:「徵不顧形跡,自避嫌疑,心雖無私,亦當預戒。」太宗乃令彥博諭徵,徵越宿入朝,面奏道:「臣聞君臣同體,應相與盡誠,若上下俱存形跡,恐國家興衰,尚未敢知,臣卻不敢奉詔。」太宗瞿然道:「卿言亦是。」徵又再拜道:「臣幸得奉事陛下,願使臣為良臣,勿使臣為忠臣。」太宗道:「忠臣良臣,有甚麼區別?」徵答道:「稷契臯陶,君臣同心,安享尊榮,便是良臣。龍逢比干,面折廷爭,身死國亡,便是忠臣。」太宗甚喜。賜絹五百匹。
一日,太宗召集群臣,從容坐論,徵亦在側。太宗道:「朕聞西域賈胡,賈胡,是胡人之為商賈者。購得美珠,恐為人竊,特剖身藏著,此事可得聞否?」眾臣道:「誠有此說。」太宗道:「如賈胡所為,人皆笑他愛珠亡身,若官吏受贓,與帝王好利,卒致身家兩敗,豈不是與賈胡相等麼?」徵隨口答道:「昔魯哀公與孔子言,謂人有徙宅忘妻,孔子答稱桀紂且忘自身,比忘妻還加一等,這與賈胡事亦覺相類。」太宗道:「誠如卿論。朕與卿等須自知保身,同心一德,方免為人所笑哩。」徵等俱齊聲遵旨,太宗又問徵道:「人主如何為明,如何為暗?」徵對道:「兼聽即明,偏聽即暗。昔堯清問下民,所以有苗罪惡,得以上聞。舜明四目,達四聰,所以共鯀驩兜,不能蒙蔽。秦二世偏信趙高,被弒望夷;梁武帝偏信朱異,餓死台城;隋煬帝偏信虞世基,也變起彭城閣中,慘遭縊死。可見得人君偏聽,非危即亡,必須兼聽廣納,近臣乃不得壅蔽,下情無不上達了。」千古名言。太宗點首稱善。復問道:「齊後主周天元,均重斂百姓,厚自奉養,力竭致亡。譬如饞人自啖己肉,肉盡必斃,這真所謂愚人哩。但二主究孰優孰劣?」徵對道:「齊後主懦弱,政出多門。周天元驕暴,威福在己,雖同是亡國,齊後主要算是尤劣了。」歸重主權,未免過於專制。太宗亦歎為知言。徵容貌不過中人,獨有膽略,常犯顏苦諫,就使逢著上怒,亦必再三剖辯,卒能啟迪主聰。太宗嘗得佳鷂,置諸臂上,與鷂為戲,忽見徵入內奏事,忙將鷂藏匿懷中。徵佯作不見,故意絮陳,歷久乃退。太宗始探懷取鷂,鷂竟匿死。會令徵謁告上冢,徵事畢復命,且啟奏道:「聞陛下欲幸南山,嚴裝已就,何故遲遲不行?」太宗微笑道:「前日原有此意,恐卿或來勸阻,是以中止。」徵乃下拜道:「徵怎敢脅制陛下?不過職司補袞,容當盡言,陛下能愛惜物力,遏絕私欲,天下不足慮了。」
太宗又令戴冑為大理少卿,讞獄無冤。孫伏伽為諫議大夫,秉公無隱。李乾祐為侍御史,執法不阿。祖孝孫定雅樂,正音不亂。又進王珪為侍中,珪奉詔入謝,適有一美人侍立御前,由珪瞧將過去,似曾相識,便故作窺視狀。太宗指語珪道:「這是庐江王瑗的侍姬呢。瑗聞她有色,殺死她夫,強行占納。如此行為,怎得不亡?」珪答道:「陛下以庐江為是呢,為不是呢?」以子之矛,制子之盾。太宗道:「殺人取妻,還要說甚麼是非?」太宗亦自忘其身。珪又道:「臣聞齊桓公至郭,問父老雲,郭何故至亡?父老謂他善善惡惡,是以至亡。桓公益加疑問,父老謂郭君善善不能用,惡惡不能去,所以至亡。今陛下既知庐江王過失,復納庐江王侍姬,臣以為聖心必贊成庐江,否則何故自蹈覆轍呢?」太宗不禁爽然道:「非卿言,朕幾怙過了。」待珪趨出,即將侍姬放歸母家。太宗嘗令祖孝孫教宮女樂,偶不稱旨,為太宗所責。珪邀溫彥博入諫道:「孝孫雅士,今乃令教宮人,更加譴責,毋乃非宜。」太宗怒道:「卿等當竭忠事朕,奈何為孝孫作說客呢?」彥博免冠拜謝。珪獨不拜,且復道:「陛下以忠勖臣,今臣所言,便是忠直,難道心存私曲麼?」太宗默然不答。珪竟趨退,彥博亦去。次日,太宗臨朝,語房玄齡道:「從古帝王納諫,原是難事。朕昨責二卿,今已自悔,卿等勿為此不盡言呢!」既而用房玄齡、杜如晦為僕射,魏徵守秘書監,參預朝政。玄齡善謀,如晦善斷,太宗每與玄齡謀事,必召如晦決定可否。及如晦到來,往往請如玄齡言。二人同心輔國,謀定後行,又能引拔士類,常如不及,因此唐室賢相,必推房杜。魏徵直言敢諫,每事納忠,自貞觀元年至四年,唐室大治,歲斷死囚止二十九人,幾至刑措。斗米價只三錢,東至海,南至五嶺,皆外戶不閉,行旅不齎糧,取給道旁。史所謂海宇又安,中外恬謐,卻是話不虛傳,並非粉飾太平呢。極力贊揚。
太宗復因民少吏多,定議裁並,分中國為十道,列表如後文:
關內道,領:雍 華 同 商 岐 邠 隴 涇 原 寧 慶 鄜 坊 丹 延 靈 會 鹽 夏 綏 銀 豐 勝 等州。
河南道,領:洛 汝 陝 虢 鄭 湄 許 潁 陳 豫 汴 宋 亳 徐 泗 濠 鄆 齊 曹 濮 淄 青 萊 棣 兗 海 沂 密 等州。
河東道,領:蒲 晉 絳 汾 隰 并 汾 箕 沁 嵐 石 忻 代 朔 蔚 澤 潞 等州。
河北道,領:懷 魏 博 相 衛 貝 邢 洺 桓 冀 深 趙 滄 德 易 定 幽 瀛 燕 北 燕 檀 營 平 等州。
山南道,領:荊 峽 歸 夔 澧 朗 忠 涪 萬 襄 唐 隨 鄧 均 房 郢 復 金 梁 洋 利 鳳 興 成 扶 文 集 壁 巴 蓬 通 開 隆 果 渠 等州。
隴右道,領:秦 渭 河 鄯 蘭 武 洮 岷 廓 疊 宕 涼 瓜 沙 甘 肅 等州。
淮南道,領:揚 楚 滁 和 壽 庐 舒 光 蘄 黃 安 申 等州。
江南道,領:潤 常 蘇 湖 杭 睦 越 衢 婺 括 台 福 建 泉 宣 歙 池 洪 江 鄂 岳 饒 信 虔 吉 袁 撫 潭 衡 永 道 郴 邵 黔 辰 夷 思 南 等州。
劍南道,領:益 嘉 眉 卬 簡 資 巂 雅 黎 茂 翼 維 松 姚 戎 梓 遂 綿 始 合 龍 普 渝 陵 榮 滬 等州。
嶺南道,領:廣 韶 循 潮 康 瀧 端 新 封 潘 春 羅 南石 高 東合 崖 振 邕 南方 簡 浔 欽 尹 象 藤 桂 梧 賀 連 昆 靜 樂 南恭 融 容 牢 繡 鬱 越 南義 交 陸 峰 愛 驩 等州。
十道既定,分疆設守,惟朔方尚為梁師都所據,未曾告平,乃遣右衛大將軍柴紹,往討梁師都,薛萬均兄弟為副。師都勢已日蹙,又為夏州長史劉旻,及司馬劉蘭成,屢出輕騎,蹂躪禾稼,且多縱反間,誘降師都部將李正寶等,以致師都益危,大有朝不保暮的形景。劉旻等復入據朔方東城,進逼師都。師都忙向突厥告急。頡利可汗發兵馳援,會同師都,直薄城下,時已日暮,但見城上並無旗鼓,亦無守卒,好象一座空城。師都不免動疑,遂與突厥兵分地紮營,擬待明晨合攻,不意到了夜半,城內突聞鼓聲,一彪軍開城殺出,統將正是劉蘭成。師都先自驚惶,棄營亟走。突厥兵也支撐不住,相繼遁去,被蘭成追擊一陣,傷斃甚多。頡利聞部眾敗還,大發兵救師都,可巧柴紹等領軍馳至,前驅薛萬均萬徹,與突厥兵相遇,奮力橫擊,殺死突厥驍將。突厥兵又復驚溃,遂進圍師都。朔方天寒,暮春猶雪,羊馬多凍死,突厥兵竟引還本國,師都孤立無助,當然危急萬分。唐軍圍攻數日,因城郭堅固,尚不能拔,大眾請班師回朝,萬均道:「諸君不見城頭黑氣,及城上淒音麼?破亡有兆,何患不下?」未幾城中食盡,果由師都從弟洛仁,刺殺師都,舉城降唐。師都自起兵至滅亡,歷十二年,凡隋末群雄中,要算他歷年最久,至是同歸於盡,於是中國全境,才得統一。唐廷接得捷音,號朔方為夏州,進柴紹為左衛大將軍,萬均為左屯衛將軍,萬徹為右屯衛將軍,是時紹妻平陽公主已早逝世,追諡為昭。補敘平陽公主之歿,不沒娘子軍威名。紹還朝後,復出為華州刺史,加鎮東大將軍,徙封譙國公;既而亦歿,追諡為襄。夫婦俱以功名終身,好算是妻榮夫貴,全唐無比了。這且不必細表。
且說突厥強盛時,統領朔漠諸部落,威振塞外,至突厥分為東西,各部落逐漸分離,或屬東突厥,或屬西突厥,小子查得當時部落,計一十有五,特為錄述如下:
薛延陀 回紇 都播 骨利幹 多濫葛 同羅 僕骨 拔野古 思結 渾斛薛 奚結 阿跌 契苾 白霫 頡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