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十三 章 · 第63章
一日,童奶奶又去相人,寄姐合狄希陳擲骰賭錢,成對的是贏,成單的是輸,把狄希陳袖著的幾十文錢,贏得淨淨的。狄希陳說:「我輸淨了,你借與我幾十文,我再合你擲。」寄姐說:「喲!你甚麼有德行的人,我借給你!咱不贏錢,我合你贏打瓜子。我輸了,給你一個錢;你輸了,打你一瓜子。」狄希陳說道:「我為甚麼?你輸了就給個錢,我輸了就捱打呀!咱都贏瓜子。」寄姐仗著手段高強,應道:「罷呀怎麼!」一連擲了幾個對,把狄希的胳膊,寄姐一隻手扯著,一隻手伸著兩個指頭打。狄希陳擲了一對麼紅,喜的狄希陳怪跳,說道:「我可也報報仇兒!」寄姐捏著袖子,拳著胳膊,甚麼是肯伸出手來。狄希陳胳肢他的脖子,拉他的胳膊。只是不肯叫打,說:「你再擲一對麼紅,我就叫你打。」狄希陳說:「也罷呀怎麼!」一擲又是一對麼紅。寄姐忙說:「我不依,你不依!」拿著骰子舉了一舉,口裡默念了幾句,遞與狄希陳說道:「你要再擲一對四紅,我可叫你打了罷。」
狄希陳也把骰子舉了一舉,口裡高聲念道:「老天爺,我合寄妹妹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一擲就是一對四紅!」寄姐紅著臉道:「甚麼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呀?」狄希陳道:「只許你念誦,不許我念誦罷?」一邊擲下,端端正正擲出一對四紅。寄姐與狄希陳俱甚喜歡。寄姐道:「我不賴你的,可叫你打下子罷。」伸出白藕般的手臂,帶著烏銀鐲子。狄希陳接在手中,說道:「怪不得不叫打!我也捨不的打呢!」放在臉上蹭了幾蹭,說道:「割捨不的打,咬下子罷?」放在口裡,印了一印。
狄希陳一邊奚落,一邊把手往寄姐袖子裡一伸,掏出一個桃紅汗巾,吊著一個烏銀脂盒,一個鴛鴦小合包,裡邊盛著香茶。狄希陳說:「我沒打你,你把這胭脂盒子與合包給了我罷?」寄姐道:「人的東西兒,給了你罷呢!我也掏你的袖子,看有甚麼,我也要!」狄希陳伸著袖子,說道:「你掏!你掏!我又沒甚麼可取。」寄姐道:「誰說呀?掏出來,都是我的。」伸進手去,摸著一個汗巾,寄姐在他胳膊上扭了一下,說道:「我把你這謊皮匠……你說沒有,這是甚麼呀?」拉出來一個月白縐紗汗巾,包著一包銀子。
寄姐把自己的汗巾撩到狄希陳懷裡,說道:「咱就換了。」狄希陳道:「咱就換了,不許反悔。」寄姐說:「我只要汗巾,不要這包著的杭杭子。」解開汗巾結子,取出那包銀來,約有八九兩重,丟在狄希陳袖上。狄希陳仍把那封銀子還丟在寄姐懷裡,說道:「咱講過的話:換了,換了。你光要汗巾,不要這杭杭子?你倒好性兒。我娶了你罷?」寄姐說:「你這們好性兒,我嫁了你罷呀!我只是光要汗巾子,不要這個!」狄希陳說:「我只是叫你要,不許你不要呢。」正翻纏著,童奶奶來到家裡,問說:「你兄妹兩個鬥甚麼嘴哩?」寄姐道:「我贏了他的汗巾子,他待把銀子都撩給我,我希罕他的麼!」童奶奶呃了一聲,也沒理論。
過了兩日,二位媒人又有一家相應的,去到狄希陳下處商議。狄希陳說道:「我一來也揀人材,我二來也要緣法。我自家倒選中了一門可意的,只怕你兩個沒本事說。」兩個媒人道:「你要說那差不多的人,俺怎麼就沒本事說?你要說那大主子,他不給人家做『七大八』,俺敢仔沒本事說。」狄希陳道:「你放著眼皮子底下一門好親戚,他不消打聽我,我不消相看他,你們不點上緊兒,可遙地裡瞎跑。沒的我這們個人,做不的個女婿麼?」
周嫂兒伶俐,馬嫂兒還懵懂,說:「是誰家?我們倒不曉的。」周嫂兒道:「狄大爺說的,情管就是寄姑娘。俺見童奶奶說得話撅撅的,揀人家,挑女婿的,俺倒沒理論到這上頭哩。」馬嫂兒道:「哎!你就沒的家說!他肯替人做小,他也不肯叫你帶到山東去。」狄希陳道:「要只為這兩件,都不必慮。我雖是家裡有,拿著我就是仇人,我豈止捨了他,我還連家都捨了哩!我是另娶的妻,我何嘗是娶妾?怕我帶了家去,我家裡戀著什麼?我這不家裡取銀子去了?挖了選,選出官來,我從京中上任,我是爺,他就是奶奶。要是寄姑娘給了我,我還請了童奶奶都到任上替我當家理紀的。我又沒有母親,甚麼是丈母?就是我的親娘一樣。我就不做官,我在京裡置產業,做生意,丁仔要往家裡火炕內闖麼?我就做官不賺錢,那家裡的銀錢也夠我過的。你去合童奶奶商議,依與不依,你就來回我的話。」周嫂兒道:「管他依不依,咱合他說聲去。他就不依,沒的有打罪罵罪麼?丁仔緣法湊巧,也是不可知的事。咱去來。」
二人走到童奶奶家。童奶奶問說:「狄大叔在家裡哩?多昝相去?」周嫂子道:「嗔道誆著瞎走道兒;相了這們些日相不中,原來他肚子裡另有主意!」童奶奶道:「甚麼主意?是待等等家裡人來,探探家裡的口氣,又怕家裡不給銀子?」周嫂兒道:「倒都不為這個。」湊在童奶奶耳邊說道:「他只待替你老人家做門貴客哩。」童奶奶道:「他兩個從小兒哥哥妹妹的,好做這個?他家裡見放著正頭妻,咱家的姑娘給人家做妾不成!且是他回山東去了,倒沒的想殺我罷了哩!」
周嫂兒見童奶奶拒絕的不大利害,都是些活絡口氣,隨即將狄希陳的話說加上了許多文采,添上一大些枝葉,把個童奶奶說的「石人點頭」,那童寄姐「游魚出聽」。隨問寄姐道:「姑娘,你聽見來?這是你終身之事,又沒了你爹爹,你兄弟又小,我終是個女人家,拿不定主意,說不的要你自己幾分主張。你狄哥哥又不是別人,咱說面子話呀,可就說可,不可就說不可,別要叫他心猿意馬的。」
寄姐道:「這事怎麼在的我?只在媽的主意。要說從小兒在一搭裡相處,倒也你知我見的,省的兩下裡打聽。總之,這事只在媽的主意定了,我自己也主不的,兄弟也主不的。」童奶奶道:「咱等你兄弟來家,合他商議商議,再叫他往前門關老爺廟裡求枝簽再看看。」寄姐道:「合兄弟商議倒是該的;放著活人呢,可去求那泥塑的神哩!」童奶奶道:「你兩個且消停這半日,等俺小大哥兒來家合他商議了,再看怎麼樣的。」兩個道:「他盼得眼裡滴血的火勢,俺且到那裡合他說聲,再等回話。」童奶奶道:「這也是。你要不先到那裡,只別把話說的太實了。」
兩個媒人回到狄希陳下處,劈頭子道:「我說這事難講麼,你只不信哩。俺想有個訣竅兒,只怕有二分意思。只是做這們費手的媒,狄大爺,你待賞多少錢哩?」狄希陳道:「我要得合寄姑娘做了兩口子,我疼甚麼錢,該使一個的,我就給你兩個。你們別要小氣呀。」周嫂兒道:「是了,舍著俺兩個的皮臉替狄大爺做去,緊子冬裡愁著沒有棉褲襖合煤燒哩。」狄希陳道:「你放心,做成了,情管叫你二位暖和。」又叫呂祥:「你收拾酒飯,給兩個媒媽媽子吃。」吃完辭別,約明早回話。狄希陳無時不在童家,這要做女婿的時節倒不好去的。這一夜,狄希陳翻來覆去不曾合眼,專聽好音。
次早,兩個媒婆齊到童家討問下落。童奶奶合寄姐已是自己定了十分主意,說合虎哥商量不過意思而已。媒人一到,童奶奶慨然應允,又說:「凡有話說,請過狄大爺來,自己當面酌議,從小守大的,同不的乍生子新女婿。凡百往減省處做,不要妄費了錢,留著叫他兩口兒過日子。」留兩個吃了早飯。
狄希陳巴著南牆望信,只見兩個吃得紅馥馥的臉彈子,歡天喜地而來,說他兩個費了多少唇舌,童奶奶作了多少腔勢,方有了幾分光景。又學童奶奶說道:「你合狄大叔說,往時不相干來往罷了,如今既講親事,嫌疑之際,倒不便自己上門了,有甚話,只叫你來傳罷。」狄希陳喜的跳高三尺,先與了周嫂兒馬嫂兒一兩喜錢。「皇歷上明日就是上吉良辰,先下一個定禮,至於過聘;或是制辦,或是折乾,你二位討個明示。娶的日子,我另央人選擇。」兩個媒婆道:「這事俺們已是問明白了。童奶奶說來,雖是日子累了,還有親戚們,務必圖個體面好看,插戴、下茶、衣服、頭面、茶果、財禮都要齊整,別要苟簡了,叫親戚街裡上笑話。」狄希陳說:「我山東的規矩與北京不同,我不曉的該怎麼樣著。狄周又往家裡去了,這裡通沒人手,只怕忙不過來。」周嫂兒道:「沒人使,倒不消愁的,俺兩個的老頭子合俺那兒們好幾個人哩,怕沒人使麼?」狄希陳道:「這都在不的我,你還合童奶奶那頭商議去。」
這兩個媒人走到童家,說:「狄希陳甚是喜歡,說姑奶奶玉成了這事,他永世千年也是忘不了的。明日就下個定禮,下茶過聘,首飾衣服該怎麼著,任憑姑奶奶吩咐了去,務必要尚齊整,別要叫親戚們笑話。」童奶奶道:「我合姑娘商議來,他在客邊又沒人支使,下甚麼茶?脫不了只他老老家合他舅舅、舅母,有誰笑話?咱住著窄逼逼的點房子,下了茶來也沒處盛;衣裳首飾際續隨時制辦,也不在這一時,只叫他做兩套妝新的上蓋衣服,簪環戒指,再得幾件小巧花兒,揀近著些的吉日,娶過那邊去,或過三日,或過對月,再看或是一處住,或是兩下裡,叫他別要費那沒要緊的事。」周嫂兒道:「姑奶奶,這話我都對著姑夫說來,他只說是要齊整好看,別要疼錢。」童奶奶道:「也是個不聽說的該子;他見不的我麼,只傳言送語的?你請了他來,我自家合他說。」周嫂兒道:「哎喲!我那樣的請他來,他說:『常時罷了,誰家沒過門的新女婿,好上門上戶?』」童奶奶道:「光著屁股看大的娃娃,又支起女婿架子來了!你別要管他,我住會兒自家合他說去。」也與了周嫂兒兩個四錢銀子,管待了酒飯,打發的去了。
童奶奶收拾了身上,自到狄希陳下處,從外頭說著道:「狄大叔,呃!你說是新女婿不往我家去了,只叫人傳言送語的好麼?」狄希陳道:「周嫂兒學童奶奶說:『既是女婿,同不的往時,要避些嫌疑,不可再往那頭去了。』」童奶奶道:「你說,這是甚麼嘴,這們可惡!我還合他說:你在客邊又沒人手,脫不了是你兩口兒的日子,你成精作怪的下甚麼茶?過甚麼聘?買兩套目下妝新的衣裳,換幾件小巧花兒簪環戒指,揀近些日子,你兩口兒團圓了罷,沒要緊那錢待怎麼?」狄希陳道:「我也說沒人手,又不知道咱京裡的規矩,我說都折過去了。也是周嫂說:『童奶奶不依,務要齊整好看,怕親戚笑話。』」童奶奶道:「你說那裡有影兒?這們兩頭架話哩!你往後但是他的話,別要聽他。凡事只往省處做,以後也不消只管與他錢,等姑娘過了門,給他幾錢銀子喜錢罷了。」
狄希陳道:「明日送個定禮過去,再看日子送個些微聘禮合姑娘的衣服之類。」童奶奶道:「這要是我常時的日子,我一分財錢也是不要的;如今的日子不成話說了,又在兒手裡過活,打發女兒出門,也得幾兩銀子使;如今的年成又荒荒的,說不的硬話,只得把財錢也要收幾兩用;只是攪纏出女兒來就罷了,沒的好指著女兒嫌錢使呀?多也不過二十兩夠了。衣裳如今時下就冷了,你或者買套秋羅,再買套■絲,裡邊小衣括裳,我陪上幾件,克能著過了門,慢慢的你們可揀著心愛的做。」狄希陳打發童奶奶去了,鎖上房門,小選子跟著,走到東江米巷臨清店內,買了一連頭機銀花喜字首帕,又到安福衚衕換了一對釵子,一對寶簪,四個戒指,一副手鐲,又定了薛銀匠到下處打造首飾。
次日,周嫂兒老早的合馬嫂兒都到了狄希陳下處,等送定禮。使大紅氈包盛著,小選子拿了,同兩個媒人一同送到童家。童奶奶收了定禮,管待了小選子合媒酒飯,又回了定禮,賞了喜錢,又合周嫂兒對了扯的舌頭。回來上復了狄希陳。後來怎生過聘,何日娶寄姐過門,狄希陳曾否選官,俱在下回,此說不盡。
這個團臍,甚麼東西!又不風病,非關氣迷。
翁姑罔婦,夫子不妻。潑悍彌甚,凶狠窮奇。
建齋咒罵,魘鎮施為。猢猻震怒,摳眼撾皮。
瞽叟毀罵:淫婦歪私!且當果報,阿鼻泥犁。
狄希陳下了定禮,叫銀匠薛和同打造首飾,叫裁縫劉一福裁制衣裳,叫珠花匠邸煥穿珠結翠花:各色催趲齊備,看就十月十八日卯時迎新人過門。
狄希陳望眼幾穿,喜得十月天時光易過,轉眼到了吉期。狄希陳公服乘馬,簪花披紅,童寄姐穿著大紅■絲麒麟通袖袍兒,素光銀帶,蓋著文王百子錦袱,四人大轎,十二名鼓手,迎娶到寓,拜天地,吃交巡酒,撒帳,牽紅,都有李奶奶合駱校尉娘子照管,凡事都也井井有條。三日前,喜得用了十二兩銀子買了一個丫頭,十二歲,生得甚是眉清目秀,齒白唇紅,生性又甚伶俐,伺候與寄姐使喚,取名叫是「珍珠」。
狄希陳甚是得意,以為寄姐過門,諸凡或不希罕,得這們利便丫鬟,無有不中意之理。誰知寄姐一進門來,看見珍珠,不知甚麼緣故,就如仇人相見一般。就是珍珠見了寄姐,也只害怕不敢上前,只願退後。晚間睡覺,就捻出在外間地上打鋪,不許在房中宿歇。寄姐三日回門,也不帶他回去,沒奈何叫他端遞茶水、倒馬桶、鋪炕疊被,寄姐別轉了頭,正眼也不看他。每日如此。狄希陳也不曉的是甚因繇。細問寄姐,連寄姐自己也不知所為,只是一見了他,恰象與他有素仇一般,恨不能吞他下肚裡去。狄希陳雖與寄姐如魚得水,似漆投膠,萬般恩愛,難以形容,到只為這珍珠一事,放心不下。
一日,狄周從家裡回來,拿了二百兩銀子,做的冬衣,說狄員外因調羹生了一個兒子,素姐故意在他窗外放炮仗,打狗拿雞,要驚死那個孩子,又與調羹合氣,說是孩子不是他公公骨血,是別處羅了來的;狄員外因此受氣,得病不起,勢甚危急,銀子便是捎來,叫且不要挖選,即刻回家,好圖一見,如去的稍遲,家事便不可保。有相大舅的書在此。
狄希陳看了他母舅的書信,大約與狄周所說相同。狄希陳即刻到童家與他丈母商議。童奶奶道:「天下的事再有那件大似這個的?既親家得了重病,姐夫就該晝夜兼行;萬一尚得相見,免得終天之恨。事在不疑。」即忙收拾行李,叫狄周往騾店裡顧覓長騾,托丈母將寄姐合珍珠並一切帶不了的衣服俱照管回去,留下了幾十兩銀子與寄姐攪用,別的餘銀交寄姐收貯,等選官時好用。次早,別了寄姐,辭了童李二位奶奶,算足了房價,帶了狄周、小選子、呂祥飛奔回去。
狄員外打發狄周行後,素姐時時毆作,狄員外常常發昏,請了相大舅保護狄員外,又請了相大妗子保護調羹。可可的這科相於廷中了鄉試,自己家中又甚是忽忙,望狄希陳來到,巴的眼中滴血。看看的狄員外病勢一日重似一日,相大舅道:「外甥又等他不到,姐夫的病又日漸加增,舊時只有外甥一人,不拘怎樣罷了;如今又添了這個小外甥兒,這家事就該分令的了。如今不趁你有口氣兒做了這事,萬一外甥趕不到,你一口氣上不來,這事後來不妥!」
誰知相大舅屋裡說話,素姐逼在窗外句句聽得甚真,就在窗外發作道:「我一生專惱的是這扯臭淡!俺姓狄,你姓相,怎麼俺的家事用著老相來管!脫不了只俺一個兒,那裡還有三窩兩塊!甚麼是有了小外甥兒,這家事就該分令!你知道這點雜種是張三李四趙六錢七的,就認做你的外甥!他們做孩子,料你替他們垫腰來,你知道這們真!家事產業都是我的,誰敢分我一點兒!」
相大舅道:「外頭髮話的是誰呢?」素姐道:「是我呀!」相大舅道:「是外甥媳婦子麼?怎麼這們撒野!你公公說受了你的氣得病不起,我還不信。你原來這們放肆!你說孩子不是你公公的,你就指出來說是誰的!」素姐道:「俺這們年小的人,還不會生個孩子,沒見死不殘的老頭子會生孩子哩!」相大舅道:「通不是人,合他說甚麼話!」素姐道:「是話也罷,不是話也罷,你只公同著寫個文書給我。家事房產都是我的,不相干的人一縷線也分不出我的去!調羹叫他挾拉著雜種嫁人家,我不留他在家丟醜敗壞的!我看這意思也成不的了,把各門合櫃上的鑰匙拿來給我!」呼呼的自己跑進狄員外房裡,端皮箱、抬大拒,探著身子往牀裡邊尋鑰匙。調羹氣的在暗房裡怪哭,哭的孩子又沒了奶,狄員外在牀上氣的象牛一般怪喘。相大妗子解勸調羹,相大舅解勸狄員外,恨不得把狄希陳一把手撾到跟前。街上一個打路莊板的瞎子走過。相大舅叫他進來,與狄希陳起課,說是「速喜」,時下就到。相大舅打發了瞎子的課錢。
河道軍門差官與相於廷掛扁豎旗,相大舅與相大妗子又要回自家照管,又不敢放心去了,恐怕素姐毒害調羹母子。正在作難,恰好狄希陳從京來到,父子相逢,狄員外倒也喜了一喜。相大舅把狄員外合調羹母子俱交付了狄希陳,俱回自己家去。
素姐罵狄希陳道:「只說你在京裡作了孽,著立枷枷殺了!你不來家,不著我破死拉活把攔著這點子家事,邪神野鬼都要分一股子哩!你知道你又得了兄弟了?一年羅一個,十年不愁就是十個!你來了好,我只在你手裡情囫圇家事,有人分我一點,只合你算帳!你那前生今世的娘合你那小老子,也只在你身上替我打發的離門離戶!你要留著他,你就合他過,把我休了家去!」狄希陳道:「你悄悄的罷,緊仔爹不得命哩!看爹聽見生氣。」素姐道:「我怕他生氣,我就不說了!我正待叫他生氣哩!依著我的主意,那昝只不叫他留下這禍根不好來?百當叫他桶下這羔子,恨不殺人麼!」狄希陳道:「你說的是,咱慢慢商議。我依著你就是了,你也依我件兒,爹這們病重,你且是百的別要做聲,有你說話的時候哩!」
狄員外牀上聲喚,狄希陳忙進房中。狄員外似待合狄希陳說話之意,又怕素姐偷聽,將手往外指。狄希陳往外張,看素姐正在窗戶台上伏著聽哩。狄希陳扭了扭嘴,狄員外就縮住口沒言語。狄員外雖因狄希陳已回,病覺略有轉頭,畢竟有了年紀的人,不禁嗑打,幾場氣,病勢入腠理,不過挨日子而已。狄希陳通在狄員外房中宿臥,調羹也滿月出了暗房,只是素姐時刻防閒,狄員外有話也不能吩咐。白日相大舅在房,素姐不肯離窗外一步;晚間相大舅回家,素姐就在外間睡覺。
一日,素姐茅廁解手,狄員外把小玉蘭支調開,說道:「調羹母子,你看我務要保全。西房稻子囤底下,馬棚後頭石槽底下,有你過活的東西。」這幾句話剛只說了,素姐解手回來,見狄希陳兩隻眼擦得紅紅的,叫小玉蘭又沒在跟前,又見調羹也在狄員外房內抹眼。素姐把狄希陳叫到外間,再三在審問:「你們背後算計甚麼!好話不避人,為甚麼支出小玉蘭去了,您都擦眼抹淚的?你招承就罷了,不招承,我合你成不的!」
狄希陳把腳在地上跺了兩跺,叫喚了兩聲,說道:「天爺,天爺!一個老子病的待死,連話也管著不叫說一聲,要這命做甚麼!你倒與我個早快性罷!」素姐道:「你看!你倒沒怎麼的,他反跳搭起來了!」一手將狄希陳彩翻在地,拾起一個小板凳來,沒頭沒臉的就打。虧不盡相大舅一腳跨進門來,連說:「了不的!通是反了!」他還打了好幾下子。
素姐外邊嚷鬧,狄員外房中叫喚了幾聲。可憐做了一世好人,叫這惡婦送了老命,嗚呼哀哉!狄希陳方狠命的掙脫了,跑到房中,合調羹與狄員外妝裹,又叫相大舅把小孩子抱到家去,尋奶子喂,防備素姐陰害。素姐且不披頭變服,慌獐獐抬箱倒櫃,翻銀子、尋銅錢,又走到調羹房裡抄沒他的衣物,又要摔死他的孩兒。幸得調羹所有的東西,所生的孩子,都得空子運到相大舅家收藏,給了個「烏鴉閃蛋」。相大舅主持叫也不必閉喪,排十三日同老狄婆子一同出殯,狄員外的遺命也是如此。建齋超度,開墳出喪,諸凡都也齊整,不必細說。
出過喪,謝畢了紙,素姐立逼調羹改嫁。調羹說道:「我沒的戀你這等好人。我還不改嫁了,離了你的眼睛!但我原是京師人,你既將軍來,還要領軍去。你著人送我回京,任我嫁人便罷;你要我嫁在這邊,我至死不依!」素姐道:「我恨不得你離了這地!我情願著人送你回去。但那孩子務必要留下與我。」調羹道:「你既說孩子不是你家種子,留他何用?你要留下孩子,我情願把命留下與你!」素姐道:「你要抱了孩子去,我也依你。」
狄希陳又故意的與調羹合氣,捻他起身。調羹使性跑到相大舅家中存住。狄希陳推了別的事故,常到相大舅家看望娃娃,說道:「爹也病的重了,不曾替這小兄弟起個名字,每日只叫他『娃娃』。」調羹道:「已替他起有乳名,叫是『小翅膀』,說是與你做羽翼的意思。」狄希陳將素姐曉得的莊田房屋都自己留用,但是素姐不知道的,都央相大舅父子作了明甫,都分與了小翅膀,就央相大舅與他收租照管。狄希陳自己立了主意,也要送調羹到京,叫狄周兩口子護送,與了他三百兩銀子,把童奶奶買房子,就請童奶奶合調羹寄姐同住。「我也就要推故起身,不在家中受罪。」回來對素姐面前,只說他嫁人去訖,小翅膀就半路沒了。狄周果然一一從命,連媳婦子都留在京中,只說害病死了。
狄希陳打發調羹出了門,狄周媳婦又做了「調虎離山」,所以那終日受苦是不消提起,只這一日早晚的飯食通也沒人照管。素姐待做,便叫小玉蘭上灶做飯,做的半生半熟,齷齪的又不下口;不待做,買些燒餅點心,嗓在自己肚裡,也不管狄希陳吃飯不曾。後來小玉蘭年紀到了二十多歲,不替他尋個漢子,財氣的背主走了,越發「和尚死了老婆,大家沒」。狄希陳竟似沒有家業的窮人一般,一日三餐,一月三十日,倒有二十九日半在他母舅家過活,弄得家裡通似孤魂壇一樣孤換。僱個老婆子來做飯,不是主人嫌他,便是他嫌說人,朝來暮去,朝去暮來,也不知換了多少。鐵桶這般人家,只是去了兩個有福之人,來了一個作孽之種,攪亂得眼看家敗人亡!
狄希陳把地土租了與人,叫人納租與素姐攪用;托了喪間欠人帳目無錢可還,要糶稻子變錢。糶到囤底,支開了狄周,自己摸那底下,摸出八十封銀子,每封五十,共是四千。托了事故,只說來的促急,不曾赴吏部給假,還得回去打點,收拾行裝,將那四千兩銀都打成馱子,擇日起身。素姐與漢子原無恩愛,又喜歡打發他不在跟前,便於放肆,所以也巴不能夠叫他遠去。臨行作別,脫不了沒有甚麼吉利好言相送,不必煩瑣。
狄希陳依舊帶了狄周、呂祥、小選子一同進京。尋到翰林院門口,知道童奶奶買了房子,搬到錦衣衛街背巷子居住。尋到那裡,果然一所小巧房屋,甚有裡外,大有規模,使了三百六十兩價銀。調羹母子、童奶奶娘女、小虎哥、狄周媳婦、小珍珠,都在一處居住。小翅膀漸會說笑,吃的白胖一個娃娃。問小玉兒,說已嫁人去訖。一家熱熱鬧鬧,和和氣氣,倒似有個興旺長進之機。
過了幾日,狄希陳要在兵部窪兒開個小當鋪,賺的利錢以供日用,賃了房屋,置了傢伙,叫虎哥辭了長班,合狄週一同管鋪掌櫃,狄周娘子住在鋪中做飯。後來虎哥娶了媳婦,也就住在店後掌管生意。狄希陳發了一千本錢,虎哥伶俐,狄周忠誠,倒也諸凡可托。
相於廷赴京會試,就在狄希陳家安歇。狄希陳推了相於廷在京,只說合他作伴,也不回家過年。第二年,相於廷中了進士,殿試二甲,授了工部主事,狄希陳指此為名,爽利在京過活,守著娘舅妗母,好不熱鬧。眾人做成一股,單哄那個臭蟲,瞞得素姐在家一些也沒有風信。
當時狄員外未死,狄希陳在家,薛夫人在日,相大妗子未來任所,這幾個雖也無奈他何,素姐也還嫌他礙眼,引誘他的人,如侯張兩個道婆之類,自是也不便長上他門。如今這一班礙眼的冤家躲避的清清淨淨,他便再有甚麼顧,任意所為,就如風狂的相似!不止於養活侯張兩個道婆在家,引類呼朋,加周龍臯老婆,白姑子之類,陣進陣出。狄員外在日所積的糧食棉花,不止供人蠶食,還拚命的佈施與人,也就十去五六。向日禁止婦女上廟的守道,與那奉行出告示的太守都已升去,所以除了在家鬼混,就在庵觀寺院裡邊打成了戰場。
正月初一日,薛如卞兄弟三人來與素姐拜節,要到狄員外夫婦喜神面前一拜。這素姐那裡供甚麼喜神,兩個神主丟在桌下,神主簏子都拿來盛了東西,當器皿使用,把前邊的客位借與一個遠來的尼姑居住,將一座新蓋的卷棚收拾接待同類之人。因牆尚未泥盡,將狄希陳進學納監的賀軸都翻將轉來,遮了那土牆。狄員外的喜神,也是翻轉遮壁之數。起先相大妗子不曾往任上去的時節,老狄婆子神像還高閣在板上,自從相大妗子行後,連狄婆子的喜神都取來做了糊牆之紙。
二月十六日是素姐的生日,這伙狐群狗黨的老婆都要來與素姐上壽。老侯薦了一棚傀儡偶戲,老張薦了一個弄猢猻的丐者以為伺候奉客之用。素姐嫌那傀儡與猢猻的衣帽俱不鮮明,俱要與他制辦。將狄員外與老狄婆子的衣服盡行拆毀,都與那些木偶做了衣裳;把狄希陳的衣服都裁剪小了,都照樣與那猢猻做的道袍夾襖;把狄希陳原戴的方巾都改為猢猻的巾幘,對了眾人取笑,說是偶人通是狄員外狄婆子,猢猻通是狄希陳。一連演唱了數日,各與了那戲子丐者幾兩銀錢,將傀儡中留了一個白鬚老者,一個半白頭髮的婆婆,當做了狄員外的夫婦,留下了那個活猴,當做狄希陳,俱著他穿了本人的衣帽,鎮日數落著擊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