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 章 · 第6章
“我們雖然是初會,木叔的名字卻是早已知道的。”胖子
恭敬地說。“是的,這里沿海三六十八村,誰不知道?施家的
兒子姘上了寡婦,我們也早知道。去年木叔帶了六位兒子去拆
平了他家的灶,誰不說應該?……你老人家是高門大戶都走得
進的,腳步開闊,怕他們甚的!……”
“你這位阿叔真通氣,”愛姑高興地說,“我雖然不認識
你這位阿叔是誰。”
“我叫汪得貴。”胖子連忙說。
“要撇掉我,是不行的。七大人也好,八大人也好。我總
要鬧得他們家敗人亡!慰老爺不是勸過我四回麼?連爹也看得
賠貼的錢有點頭昏眼熱了……。”
“你這媽的!”木三低聲說。
“可是我聽說去年年底施家送給慰老爺一桌酒席哩,八公
公。”蟹殼臉道。
“那不礙事。”汪得貴說,“酒席能塞得人發昏麼?酒席
如果能塞得人發昏,送大菜〔4〕又怎樣?他們知書識理的人
是專替人家講公道話的,譬如,一個人受眾人欺侮,他們就出
來講公道話,倒不在乎有沒有酒喝。去年年底我們敝村的榮大
爺從北京回來,他見過大場面的,不像我們鄉下人一樣。他就
說,那邊的第一個人物要算光太太,又硬……。”
“汪家匯頭的客人上岸哩!”船家大聲叫,船已經要停
下來。
“有我有我!”胖子立刻一把取了煙管,從中艙一跳,隨
著前進的船走在岸上了。
“對對!”他還向船里面的人點頭,說。
船便在新的靜寂中繼續前進﹔水聲又很聽得出了,潺潺
的。八三開始打磕睡了,漸漸地向對面的鉤刀式的腳張開了
嘴。前艙中的兩個老女人也低聲哼起佛號來,她們擷著念
珠,又都看愛姑,而且互視,努嘴,點頭。
愛姑瞪著眼看定篷頂,大半正在懸想將來怎樣鬧得他們
家敗人亡﹔“老畜生”,“小畜生”,全都走投無路。慰老
爺她是不放在眼里的,見過兩回,不過一個團頭團腦的矮
子:這種人本村里就很多,無非臉色比他紫黑些。
莊木三的煙早已吸到底,火逼得斗底里的煙油吱吱地叫
了,還吸著。他知道一過汪家匯頭,就到龐莊﹔而且那村口
的魁星閣〔5〕也確乎已經望得見。龐莊,他到過許多回,
不足道的,以及慰老爺。他還記得女兒的哭回來,他的親家
和女婿的可惡,後來給他們怎樣地吃虧。想到這里,過去的
情景便在眼前展開,一到懲治他親家這一局,他向來是要冷
冷地微笑的,但這回卻不,不知怎的忽而橫梗著一個胖胖的
七大人,將他腦里的局面擠得擺不整齊了。
船在繼續的寂靜中繼續前進﹔獨有念佛聲卻宏大起來﹔此外一切,都似乎陪著
木叔和愛姑一同浸在沉思里。
“木叔,你老上岸罷,龐莊到了。”
木三他們被船家的聲音警覺時,面前已是魁星閣了。他跳上岸,愛姑跟著,經
過魁星閣下,向慰老爺家走。朝南走過三十家門面,再轉一個彎,就到了,早望
見門口一列地泊著四只烏篷船。
他們跨進黑油大門時,便被邀進門房去﹔大門後已經坐滿兩桌船夫和長年。
愛姑不敢看他們,只是溜了一眼,倒也並不見有“老畜生”和“小畜生”的蹤跡。
當工人搬出年糕湯來時,愛姑不由得越加局促不安起來了,連自己也不明白為
什麼。“難道和知縣大老爺換帖,就不說人話麼?”她想。“知書識理的人是講公
道話的。我要細細地對七大人說一說,從十五歲嫁過去做媳婦的時候起……。”
她喝完年糕湯﹔知道時機將到。果然,不一會,她已經跟著一個長年,和她父
親經過大廳,又一彎,跨進客廳的門檻去了。
客廳里有許多東西,她不及細看﹔還有許多客,只見紅青緞子馬掛發閃。在這
些中間第一眼就看見一個人,這一定是七大人了。雖然也是團頭團腦,卻比慰老爺
們魁梧得多﹔大的圓臉上長兩條細眼和漆黑的細胡須﹔頭頂是禿的,可是那腦殼
和臉都很紅潤,油光光地發亮。愛姑很覺得稀奇,但也立刻自己解釋明白了:那一
定是擦著豬油的。
“這就是‘屁塞’〔6〕,就是古人大殮的時候塞在屁股眼里的。”七大人正
拿著一條爛石似的東西,說著,又在自己的鼻子旁擦了兩擦,接著道,“可惜是
‘新坑’。倒也可以買得,至遲是漢。你看,這一點是‘水銀浸’……。”
水銀浸”周圍即刻聚集了幾個頭,一個自然是慰老爺﹔還有幾位少爺們,因為
被威光壓得像癟臭蟲了,愛姑先前竟沒有見。
她不懂後一段話﹔無意,而且也不敢去研究什麼“水銀浸”,便偷空向四處一
看望,只見她後面,緊挨門旁的牆壁,正站“老畜生”和“小畜生”。雖然只
一瞥,但較之半年前偶然看見的時候,分明都見得蒼老了。
接著大家就都從“水銀浸”周圍散開﹔慰老爺接過“屁塞”,坐下,用指頭摩
挲著,轉臉向莊木三說話。
“就是你們兩個麼?”
“是的。”
“你的兒子一個也沒有來?”
“他們沒有工夫。”
“本來新年正月又何必來勞動你們。但是,還是只為那件事,……我想,你們
也鬧得夠了。不是已經有兩年多了麼?我想,冤仇是宜解不宜結的。愛姑既然丈夫
不對,公婆不喜歡……。也還是照先前說過那樣:走散的好。我沒有這麼大面子,
說不通。七大人是最愛講公道話的,你們也知道。現在七大人的意思也這樣:和我
一樣。可是七大人說,兩面都認點晦氣罷,叫施家再添十塊錢:九十元!”
“…………”
“九十元!你就是打官司打到皇帝伯伯跟前,也沒有這麼便宜。這話只有我們
的七大人肯說。”
七大人睜起細眼,看著莊木三,點點頭。
愛姑覺得事情有些危急了,她很怪平時沿海的居民對他都有幾分懼怕的自己的
父親,為什麼在這里竟說不出話。她以為這是大可不必的﹔她自從聽到七大人的一
段議論之後,雖不很懂,但不知怎的總覺得他其實是和藹近人,並不如先前自己所
揣想那樣的可怕。
“七大人是知書識理,頂明白的﹔”她勇敢起來了。“不像我們鄉下人。我是
有冤無處訴﹔倒正要找七大人講講。自從我嫁過去,真是低頭進,低頭出,一禮不
缺。他們就是專和我作對,一個個都像個‘氣殺鐘馗’〔7〕。那年的黃鼠狼咬死
了那匹大公雞,那里是我沒有關好嗎?那是那只殺頭癩皮狗偷吃糠拌飯,拱開了雞
櫥門。那‘小畜生’不分青紅皂白,就夾臉一嘴巴……。”
七大人對她看了一眼。
“我知道那是有緣故的。這也逃不出七大人的明鑒﹔知書識理的人什麼都知
道。他就是了那濫婊子的迷,要趕我出去。我是三茶六禮〔8〕定來的,花轎抬來
的呵!那麼容易嗎?……我一定要給他們一個顏色看,就是打官司也不要緊。縣里
不行,還有府里呢……。”
“那些事是七大人都知道的。”慰老爺仰起臉來說。“愛姑,你要是不轉頭,
沒有什麼便宜的。你就總是這模樣。你看你的爹多少明白﹔你和你的弟兄都不像
他。打官司打到府里,難道官府就不會問問七大人麼?那時候是,‘公事公
辦’,那是,……你簡直……。”
“那我就拚出一條命,大家家敗人亡。”
“那倒並不是拚命的事,”七大人這才慢慢地說了。“年紀青青。一個人總要
和氣些:‘和氣生財’。對不對?我一添就是十塊,那簡直已經是‘天外道理’
了。要不然,公婆說‘走!’就得走。莫說府里,就是上海北京,就是外洋,都這
樣。你要不信,他就是剛從北京洋學堂里回來的,自己問他去。”于是轉臉向著一
個尖下巴的少爺道,“對不對?”
“的的確確。”尖下巴少爺趕忙挺直了身子,必恭必敬地低聲說。
愛姑覺得自己是完全孤立了﹔爹不說話,弟兄不敢來,慰老爺是原本幫他們
的,七大人又不可靠,連尖下巴少爺也低聲下氣地像一個癟臭蟲,還打“順風
鑼”。但她在胡里胡涂的腦中,還仿佛決定要作一回最後的奮斗。
“怎麼連七大人……。”她滿眼發了驚疑和失望的光。“是的……。我知道,我
們粗人,什麼也不知道。就怨我爹連人情世故都不知道,老發昏了。就專憑他們
‘老畜生’‘小畜生’擺布﹔他們會報喪似的急急忙忙鑽狗洞,巴結人……。”
“七大人看看,”默默地站在她後面的“小畜生”忽然說話了。“她在大人面
前還是這樣。那在家里是,簡直鬧得六畜不安。叫我爹是‘老畜生’,叫我是口口
聲聲‘小畜生’,‘逃生子’。”
“那個‘娘濫十十萬人生’的叫你‘逃生子’?”愛姑回轉臉去大聲說,便又
向七大人道,“我還有話要當大眾面前說說哩。他那里有好聲好氣呵,開口‘賤
胎’,閉口‘娘殺’。自從結識了那婊子,連我的祖宗都入起來了。七大人,你給
我批評批評,這……。”
她打了一個寒噤,連忙住口,因為她看見七大人忽然兩眼向上一翻,圓臉一
仰,細長胡子圍的嘴里同時發出一種高大搖曳的聲音來了。
“來--兮!”七大人說。
她覺得心臟一停,接便突突地亂跳,似乎大勢已去,局面都變了﹔仿佛失足
掉在水里一般,但又知道這實在是自己錯。
立刻進來一個藍袍子黑背心的男人,對七大人站定,垂手挺腰,像一根木棍。
全客廳里是“鴉雀無聲”。七大人將嘴一動,但誰也聽不清說什麼。然而那男人,
卻已經聽到了,而且這命令的力量仿佛又已鑽進了他的骨髓里,將身子牽了兩牽,
“毛骨聳然”似的﹔一面答應道:
“是。”他倒退了幾步,才翻身走出去。
愛姑知道意外的事情就要到來,那事情是萬料不到,也防不了的。她這時才又
知道七大人實在威嚴,先前都是自己的誤解,所以太放肆,太粗鹵了。她非常後
悔,不由的自己說:
“我本來是專聽七大人吩咐……。”
全客廳里是“鴉雀無聲”。她的話雖然微細得如絲,慰老爺卻像聽到霹靂似
的了﹔他跳了起來。
“對呀!七大人也真公平﹔愛姑也真明白!”他誇贊,便向莊木三,“老
木,那你自然是沒有什麼說的了,她自己已經答應。我想你紅綠帖〔9〕是一定
已經帶來了的,我通知過你。那麼,大家都拿出來……。”
愛姑見她爹便伸手到肚兜里去掏東西﹔木棍似的那男人也進來了,將小烏龜
模樣的一個漆黑的扁的小東西〔10〕遞給七大人。愛姑怕事情有變故,連忙去
看莊木三,見他已經在茶幾上打開一個藍布包裹,取出洋錢來。
七大人也將小烏龜頭拔下,從那身子里面倒一點東西在真心上﹔木棍似的男
人便接了那扁東西去。七大人隨即用那一只手的一個指頭蘸掌心,向自己的鼻
孔里塞了兩塞,鼻孔和人中立刻黃焦焦了。他皺著鼻子,似乎要打噴嚏。
莊木三正在數洋錢。慰老爺從那沒有數過的一疊里取出一點來,交還了“老
畜生”﹔又將兩份紅綠帖子互換了地方,推給兩面,嘴里說道:
“你們都收好。老木,你要點清數目呀。這不是好當玩意兒的,銀錢事
情……。”
“呃啾”的一聲響,愛姑明知道是七大人打噴嚏了,但不由得轉過眼去看。只
見七大人張著嘴,仍舊在那里皺鼻子,一只手的兩個指頭卻撮一件東西,就是
那“古人大殮的時候塞在屁股眼里的”,在鼻子旁邊摩擦著。
好容易,莊木三點清了洋錢﹔兩方面各將紅綠帖子收起,大家的腰骨都似乎直
得多,原先收緊的臉相也寬懈下來,全客廳頓然見得一團和氣了。
“好!事情是圓功了。”慰老爺看見他們兩面都顯出告別的神氣,便吐一口
氣,說。“那麼,嗡,再沒有什麼別的了。恭喜大吉,總算解了一個結。你們要走
了麼?不要走,在我們家里喝了新年喜酒去:這是難得的。”
“我們不喝了。存,明年再來喝罷。”愛姑說。
“謝謝慰老爺。我們不喝了。我們還有事情……。”莊木三,“老畜生”和
“小畜生”,都說著,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唔?怎麼?不喝一點去麼?”慰老爺還注視走在最後的愛姑,說。
“是的,不喝了。謝謝慰老爺。”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六日。“對對”是“對不起對不起”之略,或“得罪得
罪”的合音:未詳。──作者原注。私生兒。──作者原注。〔1〕本篇最初發
表于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北京《語絲》周刊第五十四期。〔2〕拆灶是舊時
紹興等地農村的一種風俗。當民間發生糾紛時,一方將對方的鍋灶拆掉,認為這是
給對方很大的侮辱。〔3〕換貼舊時朋友相契,結為異姓兄弟,各人將姓名、生
辰、籍貫、家世等項寫在帖子上,彼此交換保存,稱為換帖。〔4〕大菜舊時對西
餐的俗稱。〔5〕魁星閣供奉魁星的閣樓。魁星原是我國古代天文學中所謂二十八
宿之一奎星的俗稱。最初在漢代人的緯書《孝經援神契》中有“奎主文昌”的說
法,後奎星被附會為主宰科名和文運興衰的神。〔6〕“屁塞”古時,人死後常用
小型的玉、石等塞在死者的口、耳、鼻、肛門等處,據說可以保持尸體長久不爛。
塞在肛門的叫“屁塞”。殉葬的金、玉等物,經後人發掘,其出土不久的叫“新
坑”,出土年代久遠的叫“舊坑”,又古人大殮時,常用水銀粉涂在尸體上,以保
持長久不爛﹔出土的殉葬的金、玉等物,浸染了水銀的斑點,叫“水銀浸”。
〔7〕“氣殺鐘馗”據舊小說《捉鬼傳》:鐘馗是唐代秀才,後來考取狀元,因為
皇帝嫌他相貌丑陋,打算另選,于是“鐘馗氣得暴跳如雷”,自刎而死。民間“氣
殺鐘馗”(凶相、難看的面孔等意思)的成語即由此而來。〔8〕三茶六禮意為明
媒正娶。我國舊時習俗,娶妻多用茶為聘禮,所以女子受聘稱為受茶。據明代陳耀
文的《天中記》卷四十四說:“凡種茶樹必下子,移植則不復生,故俗聘婦必以茶
為禮,義固有所取也。”“六禮”,據《儀禮•士昏禮》(按昏即婚),即納採、
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六種儀式。〔9〕紅綠帖舊時男女訂婚時兩家交換
的帖子。〔10〕指鼻煙壺。鼻煙是一種由鼻孔吸入的粉末狀的煙。
長明燈〔1〕
春陰的下午,吉光屯唯一的茶館子里的空氣又有些緊張了,人們的耳朵里,仿
佛還留一種微細沉實的聲息──“熄掉他罷!”
但當然並不是全屯的人們都如此。這屯上的居民是不大出行的,動一動就須查
黃歷〔2〕,看那上面是否寫“不宜出行”﹔倘沒有寫,出去也須先走喜神方,
迎吉利。不拘禁忌地坐在茶館里的不過幾個以豁達自居的青年人,但在蟄居人的意
中卻以為個個都是敗家子。
現在也無非就是這茶館里的空氣有些緊張。
“還是這樣麼?”三角臉的拿起茶碗,問。
“聽說,還是這樣,”方頭說,“還是盡說‘熄掉他熄掉他’。眼光也越加發
閃了。見鬼!這是我們屯上的一個大害,你不要看得微細。我們倒應該想個法子來
除掉他!”
“除掉他,算什麼一回事。他不過是一個……。什麼東西!造廟的時候,他的
祖宗就捐過錢,現在他卻要來吹熄長明燈。這不是不肖子孫?我們上縣去,送他忤
逆!”闊亭捏了拳頭,在桌上一擊,慷慨地說。一只斜蓋的茶碗蓋子也噫的一
聲,翻了身。
“不成。要送忤逆,須是他的父母,母舅……”方頭說。
“可惜他只有一個伯父……”闊亭立刻頹唐了。
“闊亭!”方頭突然叫道。“你昨天的牌風可好?”
闊亭睜著眼看了他一會,沒有便答﹔胖臉的莊七光已經放開喉嚨嚷起來了:
“吹熄了燈,我們的吉光屯還成什麼吉光屯,不就完了麼?老年人不都說麼:
這燈還是梁武帝〔3〕點起的,一直傳下來,沒有熄過﹔連長毛〔4〕造反的時
候也沒有熄過……。你看,嘖,那火光不是綠瑩瑩的麼?外路人經過這里的都要
看一看,都稱贊……。嘖,多麼好……。他現在這麼胡鬧,什麼意思?……”
“他不是發了瘋麼?你還沒有知道?”方頭帶些藐視的神氣說。
“哼,你聰明!”莊七光的臉上就走了油。
“我想:還不如用老法子騙他一騙,”灰五嬸,本店的主人兼工人,本來是
旁聽著的,看見形勢有些離了她專注的本題了,便趕忙來岔開紛爭,拉到正經事
上去。
“什麼老法子?”莊七光詫異地問。
“他不是先就發過一回瘋麼,和現在一模一樣。那時他的父親還在,騙了他
一騙,就治好了。”
“怎麼騙?我怎麼不知道?”莊七光更其詫異地問。
“你怎麼會知道?那時你們都還是小把戲呢,單知道喝奶拉矢。便是我,那
時也不這樣。你看我那時的一雙手呵,真是粉嫩粉嫩……”
“你現在也還是粉嫩粉嫩……”方頭說。
“放你媽的屁!”灰五嬸怒目地笑了起來,“莫胡說了。我們講正經話。他
那時也還年青哩﹔他的老子也就有些瘋的。聽說:有一天他的祖父帶他進社廟
去,教他拜社老爺,瘟將軍,王靈官〔5〕老爺,他就害怕了,硬不拜,跑了出
來,從此便有些怪。後來就像現在一樣,一見人總和他們商量吹熄正殿上的長明
燈。他說熄了便再不會有蝗蟲和病痛,真是像一件天大的正事似的。大約那是邪
祟附了體,怕見正路神道了。要是我們,會怕見社老爺麼?你們的茶不冷了麼?
對一點熱水罷。好,他後來就自己闖進去,要去吹。他的老子又太疼愛他,不肯
將他鎖起來。呵,後來不是全屯動了公憤,和他老子去吵鬧了麼?可是,沒有辦
法,──幸虧我家的死鬼那時還在,給想了一個法:將長明燈用厚棉被一圍,
漆漆黑黑地,領他去看,說是已經吹熄了。”
“唉唉,這真虧他想得出。”三角臉吐一口氣,說,不勝感服之至似的。
“費什麼這樣的手腳,”闊亭憤憤地說,“這樣的東西,打死了就完了,嚇!”
“那怎麼行?”她吃驚地看他,連忙搖手道,“那怎麼行!他的祖父不是
捏過印靶子著的麼?”
闊亭們立刻面面相覷,覺得除了“死鬼”的妙法以外,也委實無法可想了。
“後來就好了的!”她又用手背抹去一些嘴角上的白沫,更快地說,“後來全
好了的!他從此也就不再走進廟門去,也不再提起什麼來,許多年。不知道怎麼
這回看了賽會之後不多幾天,又瘋了起來了。哦,同先前一模一樣。午後他就走
過這里,一定又上廟里去了。你們和四爺商量商量去,還是再騙他一騙好。那燈
不是梁五弟點起來的麼?不是說,那燈一滅,這里就要變海,我們就都要變泥鰍
麼?你們快去和四爺商量商量罷,要不……”
“我們還是先到廟前去看一看,”方頭說,便軒昂地出了門。
闊亭和莊七光也跟出去了。三角臉走得最後,將到門口,回過頭來說道:
“這回就記了我的賬!入他……。”
灰五嬸答應著,走到東牆下拾起一塊木炭來,就在牆上畫有一個小三角形和
一串短短的細線的下面,劃添了兩條線。
他們望見社廟的時候,果然一並看到了幾個人:一個正是他,兩個是閑看的,
三個是孩子。
但廟門卻緊緊地關著。
“好!廟門還關著。”闊亭高興地說。
他們一走近,孩子們似乎也都膽壯,圍近去了。本來對了廟門立著的他,也
轉過臉來對他們看。
他也還如平常一樣,黃的方臉和藍布破大衫,只在濃眉底下的大而且長的眼
睛中,略帶些異樣的光閃,看人就許多工夫不眨眼,並且總含悲憤疑懼的神
情。短的頭發上粘兩片稻草葉,那該是孩子暗暗地從背後給他放上去的,因為
他們向他頭上一看之後,就都縮了頸子,笑著將舌頭很快地一伸。
他們站定了,各人都互看別個的臉。
“你干什麼?”但三角臉終于走上一步,詰問了。
“我叫老黑開門,”他低聲,溫和地說。“就因為那一盞燈必須吹熄。你
看,三頭六臂的藍臉,三只眼睛,長帽,半個的頭,牛頭和豬牙齒,都應該吹
熄……吹熄。吹熄,我們就不會有蝗蟲,不會有豬嘴瘟……。”
“唏唏,胡鬧!”闊亭輕蔑地笑了出來,“你吹熄了燈,蝗蟲會還要多,你就
要生豬嘴瘟!”
“唏唏!”莊七光也陪著笑。
一個赤膊孩子擎起他玩弄著的葦子,對他瞄准著,將櫻桃似的小口一張,道:
“吧!”
“你還是回去罷!倘不,你的伯伯會打斷你的骨頭!燈麼,我替你吹。你過幾
天來看就知道。”闊亭大聲說。
他兩眼更發出閃閃的光來,釘一般看定闊亭的眼,使闊亭的眼光趕緊闢易了。
“你吹?”他嘲笑似的微笑,但接就堅定地說,“不能!不要你們。我自己
去熄,此刻去熄!”
闊亭便立刻頹唐得酒醒之後似的無力﹔方頭卻已站上去了,慢慢地說道:
“你是一向懂事的,這一回可是太胡涂了。讓我來開導你罷,你也許能夠明白。
就是吹熄了燈,那些東西不是還在麼?不要這麼傻頭傻腦了,還是回去!睡覺去!”
“我知道的,熄了也還在。”他忽又現出陰鷙的笑容,但是立即收斂了,沉實
地說道,
“然而我只能姑且這麼辦。我先來這麼辦,容易些。我就要吹熄他,自己
熄!”他說,一面就轉過身去竭力地推廟門。
“喂!”闊亭生氣了,“你不是這里的人麼?你一定要我們大家變泥鰍麼?回
去!你推不開的,你沒有法子開的!吹不熄的!還是回去好!”
“我不回去!我要吹熄他!”
“不成!你沒法開!”
“…………”
“你沒法開!”
“那麼,就用別的法子來。”他轉臉向他們一瞥,沉靜地說。
“哼,看你有什麼別的法。”
“…………”
“看你有什麼別的法!”
“我放火。”
“什麼?”闊亭疑心自己沒有聽清楚。
“我放火!”
沉默像一聲清磬,搖曳尾聲,周圍的活物都在其中凝結了。但不一會,就有
幾個人交頭接耳,不一會,又都退了開去﹔兩三人又在略遠的地方站住了。廟後門
的牆外就有莊七光的聲音喊道:
“老黑呀,不對了!你廟門要關得緊!老黑呀,你聽清了麼?關得緊!我們去
想了法子就來!”
但他似乎並不留心別的事,只閃爍狂熱的眼光,在地上,在空中,在人身
上,迅速地搜查,仿佛想要尋火種。
方頭和闊亭在幾家的大門里穿梭一般出入了一通之後,吉光屯全局頓然擾動了。
許多人們的耳朵里,心里,都有了一個可怕的聲音:“放火!”但自然還有多少更深
的蟄居人的耳朵里心里是全沒有。然而全屯的空氣也就緊張起來,凡有感得這緊張的
人們,都很不安,仿佛自己就要變成泥鰍,天下從此毀滅。他們自然也隱約知道毀滅
的不過是吉光屯,但也覺得吉光屯似乎就是天下。
這事件的中樞,不久就湊在四爺的客廳上了。坐在首座上的是年高德韶的郭老
娃,臉上已經皺得如風干的香橙,還要用手捋下頦上的白胡須,似乎想將他們拔下。
“上半天,”他放松了胡子,慢慢地說,“西頭,老富的中風,他的兒子,就說
是:因為,社神不安,之故。這樣一來,將來,萬一有,什麼,雞犬不寧,的事,就難
免要到,府上……是的,都要來到府上,麻煩。”
“是麼,”四爺也捋上脣的花白的魚須,卻悠悠然,仿佛全不在意模樣,說,
“這也是他父親的報應呵。他自己在世的時候,不就是不相信菩薩麼?我那時就和他不
合,可是一點也奈何他不得。現在,叫我還有什麼法?”
“我想,只有,一個。是的,有一個。明天,捆上城去,給他在那個,那個城隍廟
里,擱一夜,是的,擱一夜,趕一趕,邪祟。”
闊亭和方頭以守護全屯的勞績,不但第一次走進這一個不易瞻仰的客廳,並且還坐
在老娃之下和四爺之上,而且還有茶喝。他們跟老娃進來,報告之後,就只是喝茶,
喝干之後,也不開口,但此時闊亭忽然發表意見了:
“這辦法太慢!他們兩個還管呢。最要緊的是馬上怎麼辦。如果真是燒將起
來……”
郭老娃嚇了一跳,下巴有些發抖。
“如果真是燒將起來……”方頭搶說。
“那麼,”闊亭大聲道,“就糟了!”
一個黃頭發的女孩子又來沖上茶。闊亭便不再說話,立即拿起茶來喝。渾身一抖,
放下了,伸出舌尖來舐了一舐上嘴脣,揭去碗蓋噓噓地吹著。
“真是拖累煞人!”四爺將手在桌上輕輕一拍,“這種子孫,真該死呵!唉!”
“的確,該死的。”闊亭抬起頭來了,“去年,連各莊就打死一個:這種子孫。
大家一口咬定,說是同時同刻,大家一齊動手,分不出打第一下的是誰,後來什麼事
也沒有。”
“那又是一回事。”方頭說,“這回,他們管呢。我們得趕緊想法子。我想……”
老娃和四爺都肅然地看著他的臉。
“我想:倒不如姑且將他關起來。”
“那倒也是一個妥當的辦法。”四爺微微地點一點頭。
“妥當!”闊亭說。
“那倒,確是,一個妥當的,辦法。”老娃說,“我們,現在,就將他,拖到府上
來。府上,就趕快,收拾出,一間屋子來。還,准備著,鎖。”
“屋子?”四爺仰了臉,想了一會,說,“舍間可是沒有這樣的閑房。他也說不定
什麼時候才會好……”
“就用,他,自己的……”老娃說。
“我家的六順,”四爺忽然嚴肅而且悲哀地說,聲音也有些發抖了。“秋天就要娶
親……。你看,他年紀這麼大了,單知道發瘋,不肯成家立業。舍弟也做了一世人,
雖然也不大安分,可是香火總歸是絕不得的……。”
“那自然!”三個人異口同音地說。
“六順生了兒子,我想第二個就可以過繼給他。但是,──別人的兒子,可以白要
的麼?”
“那不能!”三個人異口同音地說。
“這一間破屋,和我是不相干﹔六順也不在乎此。可是,將親生的孩子白白給人,
做母親的怕不能就這麼松爽罷?”
“那自然!”三個人異口同音地說。
四爺沉默了。三個人交互看別人的臉。
“我是天天盼望他好起來,”四爺在暫時靜穆之後,這才緩緩地說,“可是他總不
好。也不是不好,是他自己不要好。無法可想,就照這一位所說似的關起來,免得害
人,出他父親的丑,也許倒反好,倒是對得起他的父親……。”
“那自然,”闊亭感動的說,“可是,房子……”
“廟里就沒有閑房?……”四爺慢騰騰地問道。
“有!”闊亭恍然道,“有!進大門的西邊那一間就空著,又只有一個小方窗,粗
木直柵的,決計挖不開。好極了!”
老娃和方頭也頓然都顯了歡喜的神色﹔闊亭吐一口氣,尖嘴脣就喝茶。
未到黃昏時分,天下已經泰平,或者竟是全都忘卻了,人們的臉上不特已不緊張,
並且早褪盡了先前的喜悅的痕跡。在廟前,人們的足跡自然比平日多,但不久也就稀少
了。只因為關了幾天門,孩子們不能進去玩,便覺得這一天在院子里格外玩得有趣,吃
過了晚飯,還有幾個跑到廟里去游戲,猜謎。
“你猜。”一個最大的說,“我再說一遍:白篷船,紅劃楫,搖到對岸歇一歇,點心
吃一些,戲文唱一出。”
“那是什麼呢?‘紅劃楫’的。”一個女孩說。
“我說出來罷,那是……”
“慢一慢!”生癩頭瘡的說,“我猜著了,航船。”
“航船。”赤膊的也道。
“哈,航船?”最大的道,“航船是搖櫓的。他會唱戲文麼?你們猜不。我說出來
罷……”
“慢一慢,”癩頭瘡還說。
“哼,你猜不著。我說出來罷,那是:鵝。”
“鵝!”女孩笑說,“紅劃楫的。”
“怎麼又是白篷船呢?”赤膊的問。
“我放火!”
孩子們都吃驚,立時記起他來,一齊注視西廂房,又看見一只手扳著木柵,一只手撕
木皮,其間有兩只眼睛閃閃地發亮。
沉默只一瞬間,癩頭瘡忽而發一聲喊,拔步就跑﹔其余的也都笑著嚷著跑出去了。赤
膊的還將葦子向後一指,從喘吁吁的櫻桃似的小嘴脣里吐出清脆的一聲道:
“吧!”
從此完全靜寂了,暮色下來,綠瑩瑩的長明燈更其分明地照出神殿,神龕,而且照到
院子,照到木柵里的昏暗。
孩子們跑出廟外也就立定,牽著手,慢慢地向自己的家走去,都笑吟吟地,合唱著隨
口編派的歌:
“白篷船,對岸歇一歇。此刻熄,自己熄。戲文唱一出。我放火!哈哈哈!火火火,
點心吃一些。戲文唱一出。………………………”一九二五年三月一日。〔6〕該屯的
粗女人有時以此稱自己的亡夫。──作者原注。做過實缺官的意思。──作者原注。
〔1〕本篇最初連載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五日至八日北京《民國日報副刊》。
〔2〕黃歷我國的舊歷書系由朝廷頒布,用黃色紙印制,故稱“黃歷”。其中載有農時
節氣,還雜有一些迷信的“宜忌”,如某日“宜祭祀”、某日“忌出行”、某日“諸事不
宜”,以及“喜神”每日所在的方位(“喜神方”)等。
〔3〕梁武帝南朝梁的建立者蕭衍(464─549)。他是我國歷史上有名的篤信佛
教的皇帝(下文中灰五嬸誤稱他為“梁五弟”)。
〔4〕長毛指洪秀全(1814─1864)領導的太平天國起義軍。為了對抗清政府
剃發留辮的法令,他們都留發而不結辮,因此被稱為“長毛”。
〔5〕社老爺,瘟將軍,王靈官都是迷信傳說中神道的名稱。社老爺即土地神﹔瘟將軍
是掌管瘟疫的神﹔王靈官是主管糾察的天將,道教廟宇中多奉為鎮守山門的神。
〔6〕據《魯迅日記》,本篇寫作日期當為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八日。*制作:香港子才
有限公司*
End of Project Gutenberg's Pang Huang, by Chang-Shou Chou (AKA Shiun L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