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 章 · 第8章
丸要了他的性命;幾個少年一擊不中,在監牢里身受一個多月的苦刑;幾個少年懷
著遠志,忽然蹤影全無,連尸首也不知那里去了。——
“他們都在社會的冷笑惡罵迫害傾陷里過了一生;現在他們的墳墓也早在忘卻
里漸漸平塌下去了。
“我不堪紀念這些事。
“我們還是記起一點得意的事來談談罷。”
N忽然現出笑容,伸手在自己頭上一摸,高聲說︰
“我最得意的是自從第一個雙十節以後,我在路上走,不再被人笑罵了。
“老兄,你可知道頭發是我們中國人的寶貝和冤家,古今來多少人在這上頭吃
些毫無價值的苦呵!
“我們的很古的古人,對于頭發似乎也還看輕。據刑法看來,最要緊的自然是
腦袋,所以大闢是上刑;次要便是生殖器了,所以宮刑和幽閉也是一件嚇人的罰;
至于髡,那是微乎其微了,お然而推想起來,正不知道曾有多少人們因為光著頭皮
便被社會踐踏了一生世。
“我們講革命的時候,大談什麼揚州三日,嘉定屠城か,其實也不過一種手段;
老實說︰那時中國人的反抗,何嘗因為亡國,只是因為拖辮子が。
“頑民殺盡了,遺老都壽終了,辮子早留定了,洪楊き又鬧起來了。我的祖母
曾對我說,那時做百姓才難哩,全留著頭發的被官兵殺,還是辮子的便被長毛殺!
“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國人只因為這不痛不癢的頭發而吃苦,受難,滅亡。”
N兩眼望著屋梁,似乎想些事,仍然說︰
“誰知道頭發的苦輪到我了。
“我出去留學,便剪掉了辮子,這並沒有別的奧妙,只為他不太便當罷了。不
料有幾位辮子盤在頭頂上的同學們便很厭惡我;監督也大怒,說要停了我的官費,
送回中國去。
“不幾天,這位監督卻自己被人剪去辮子逃走了。去剪的人們里面,一個便是
做《革命軍》的鄒容ぎ,這人也因此不能再留學,回到上海來,後來死在西牢里。
你也早忘卻了罷?
“過了幾年,我的家景大不如前了,非謀點事做便要受餓,只得也回到中國來。
我一到上海,便買定一條假辮子,那時是二元的市價,帶著回家。我的母親倒也不
說什麼,然而旁人一見面,便都首先研究這辮子,待到知道是假,就一聲冷笑,將
我擬為殺頭的罪名;有一位本家,還預備去告官,但後來因為恐怕革命黨的造反或
者要成功,這才中止了。
“我想,假的不如真的直截爽快,我便索性廢了假辮子,穿著西裝在街上走。
“一路走去,一路便是笑罵的聲音,有的還跟在後面罵︰‘這冒失鬼!’‘假
洋鬼子!’
“我于是不穿洋服了,改了大衫,他們罵得更利害。
“在這日暮途窮的時候,我的手里才添出一支手杖來,拚命的打了幾回,他們
漸漸的不罵了。只是走到沒有打過的生地方還是罵。
“這件事很使我悲哀,至今還時時記得哩。我在留學的時候,曾經看見日報上
登載一個游歷南洋和中國的本多博士く的事;這位博士是不懂中國和馬來語的,人
問他,你不懂話,怎麼走路呢?他拿起手杖來說,這便是他們的話,他們都懂!我
因此氣憤了好幾天,誰知道我竟不知不覺的自己也做了,而且那些人都懂了。……
“宣統初年,我在本地的中學校做監學ぐ,同事是避之惟恐不遠,官僚是防之
惟恐不嚴,我終日如坐在冰窖子里,如站在刑場旁邊,其實並非別的,只因為缺少
了一條辮子!
“有一日,幾個學生忽然走到我的房里來,說,‘先生,我們要剪辮子了。’
我說,‘不行!’‘有辮子好呢,沒有辮子好呢?’‘沒有辮子好……’‘你怎麼
說不行呢?’‘犯不上,你們還是不剪上算,——等一等罷。’他們不說什麼,撅
著嘴唇走出房去,然而終于剪掉了。
“呵!不得了了,人言嘖嘖了;我卻只裝作不知道,一任他們光著頭皮,和許
多辮子一齊上講堂。
“然而這剪辮病傳染了;第三天,師範學堂的學生忽然也剪下了六條辮子,晚
上便開除了六個學生。這六個人,留校不能,回家不得,一直挨到第一個雙十節之
後又一個多月,才消去了犯罪的火烙印。”
“我呢?也一樣,只是元年冬天到北京,還被人罵過幾次,後來罵我的人也被
警察剪去了辮子,我就不再被人辱罵了;但我沒有到鄉間去。”
N顯出非常得意模樣,忽而又沉下臉來︰
“現在你們這些理想家,又在那里嚷什麼女子剪發了,又要造出許多毫無所得
而痛苦的人!”
“現在不是已經有剪掉頭發的女人,因此考不進學校去,或者被學校除了名麼?”
“改革麼,武器在那里?工讀麼,工廠在那里?”
“仍然留起,嫁給人家做媳婦去︰忘卻了一切還是幸福,倘使伊記著些平等自
由的話,便要苦痛一生世!”
“我要借了阿爾志跋綏夫 的話問你們︰你們將黃金時代的出現豫約給這些人
們的子孫了,但有什麼給這些人們自己呢?”
“阿,造物的皮鞭沒有到中國的脊梁上時,中國便永遠是這一樣的中國,決不
肯自己改變一支毫毛!”
“你們的嘴里既然並無毒牙,何以偏要在額上帖起‘蝮蛇’兩個大字,引乞丐
來打殺?……”
N愈說愈離奇了,但一見到我不很願听的神情,便立刻閉了口,站起來取帽子。
我說,“回去麼?”
他答道,“是的,天要下雨了。”
我默默的送他到門口。
他戴上帽子說︰
“再見!請你恕我打攪,好在明天便不是雙十節,我們統可以忘卻了。”
一九二○年十月。
□注釋
ぇ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二○年十月十日上海《時事新報•學燈》。
え雙十節︰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孫中山領導的革命黨舉行了武昌起義(即辛亥
革命),次年一月一日建立中華民國,九月二十八日臨時參議院議決十月十日為國
慶紀念日,又稱“雙十節”。
ぉ斑駁陸離的洋布︰指辛亥革命後至一九二七年這一時期舊中國的國旗,也叫
五色旗(紅黃藍白黑五色橫列)。
お關于我國古代刑法,據《尚書•呂刑》及相關的注解,分為五等︰一是墨刑,
即“先刻其面,以墨窒之”;二是劓刑,即“截鼻”;三是﹝非}﹞刑,即“斷足”;
四是宮刑,即“男子割勢,婦人幽閉”(按︰指破壞生殖器官);五是大闢,即斬
首。“去發”的髡刑不在五刑之內,但也是一種刑罰,自隋、唐以後已廢止。
か揚州十日,嘉定屠城︰前者指清順治二年(1645)清軍攻破揚州後進行的十
天大屠殺;後者指同年清軍佔領嘉定(今屬上海市)後進行的多次屠殺。清代王秀
楚著《揚州十日記》、朱子素著《嘉定屠城記略》,分別記載了當時清兵在這兩地
屠殺的情況。辛亥革命前,革命者曾大量翻印這些書籍,為推翻清王朝作輿論準備。
が拖辮子︰我國滿族舊俗,男子剃發垂辮(剃去頭頂前部頭發,後部結辮垂于
腦後)。一六四四年清世祖進入北京以後,幾次下令強迫人民遵從滿族發式,這一
措施曾引起漢族人民的強烈反抗。
き洪楊︰洪,指洪秀全(1814—1864),廣東花縣人;楊,指楊秀清(1820?
—1856),廣西桂平人。二人都是太平天國的領袖。他們領導的起義軍都留發而不
結辮,被稱為“長毛”。
ぎ鄒容(1885—1905)︰字蔚丹,四川巴縣人,清末革命家。一九○二年留學
日本,積極宣傳反清革命思想;一九○三年回國後,著《革命軍》一書鼓吹革命。
同年七月被清政府勾結上海英租界當局拘捕,判處監禁二年,一九○五年四月死于
獄中。關于鄒容等剪留學生監督辮子一事,據章太炎所著《鄒容傳》記載︰鄒容在
日本留學時,“陸軍學生監督姚甲有奸私事,容偕五人排闥入其邸中,榜頰數十,
持剪刀斷其辮發。事覺,潛歸上海。”
く本多博士︰即本多靜六(1866—1952),日本林學博士,著有《造林學》等
書。
ぐ監學︰清末學校中負責管理學生的職員,一般也兼任教學工作。
阿爾志跋綏夫(1878—1927)︰俄國小說家。十月革命後逃亡國外,死于波
蘭華沙。這里所引的話,見他的中篇小說《工人綏惠略夫》第九章。
明天
“沒有聲音,——小東西怎了?”
紅鼻子老拱手里擎了一碗黃酒,說著,向間壁努一努嘴。藍皮阿五便放下酒碗,
在他脊梁上用死勁的打了一掌,含含糊糊嚷道︰
“你……你你又在想心思……。”
原來魯鎮是僻靜地方,還有些古風︰不上一更,大家便都關門睡覺。深更半夜
沒有睡的只有兩家︰一家是咸亨酒店,幾個酒肉朋友圍著櫃台,吃喝得正高興;一
家便是間壁的單四嫂子,他自從前年守了寡,便須專靠著自己的一雙手紡出綿紗來,
養活他自己和他三歲的兒子,所以睡的也遲。
這幾天,確鑿沒有紡紗的聲音了。但夜深沒有睡的既然只有兩家,這單四嫂子
家有聲音,便自然只有老拱們听到,沒有聲音,也只有老拱們听到。
老拱挨了打,仿佛很舒服似的喝了一大口酒,嗚嗚的唱起小曲來。
這時候,單四嫂子正抱著他的寶兒,坐在床沿上,紡車靜靜的立在地上。黑沉
沉的燈光,照著寶兒的臉,緋紅里帶一點青。單四嫂子心里計算︰神簽也求過了,
願心也許過了,單方也吃過了,要是還不見效,怎麼好?——那只有去診何小仙了。
但寶兒也許是日輕夜重,到了明天,太陽一出,熱也會退,氣喘也會平的︰這實在
是病人常有的事。
單四嫂子是一個粗笨女人,不明白這“但”字的可怕︰許多壞事固然幸虧有了
他才變好,許多好事卻也因為有了他都弄糟。夏天夜短,老拱們嗚嗚的唱完了不多
時,東方已經發白;不一會,窗縫里透進了銀白色的曙光。
單四嫂子等候天明,卻不像別人這樣容易,覺得非常之慢,寶兒的一呼吸,幾
乎長過一年。現在居然明亮了;天的明亮,壓倒了燈光,——看見寶兒的鼻翼,已
經一放一收的扇動。
單四嫂子知道不妙,暗暗叫一聲“阿呀!”心里計算︰怎麼好?只有去診何小
仙這一條路了。他雖然是粗笨女人,心里卻有決斷,便站起身,從木櫃子里掏出每
天節省下來的十三個小銀元和一百八十銅錢,都裝在衣袋里,鎖上門,抱著寶兒直
向何家奔過去。
天氣還早,何家已經坐著四個病人了。他摸出四角銀元,買了號簽,第五個輪
到寶兒。何小仙伸開兩個指頭按脈,指甲足有四寸多長,單四嫂子暗地納罕,心里
計算︰寶兒該有活命了。但總免不了著急,忍不住要問,便局局促促的說︰
“先生,——我家的寶兒什麼病呀?”
“他中焦塞著え。”
“不妨事麼?他……”
“先去吃兩帖。”
“他喘不過氣來,鼻翅子都扇著呢。”
“這是火克金ぉ……”
何小仙說了半句話,便閉上眼楮;單四嫂子也不好意思再問。在何小仙對面坐
著的一個三十多歲的人,此時已經開好一張藥方,指著紙角上的幾個字說道︰
“這第一味保嬰活命丸,須是賈家濟世老店才有!”
單四嫂子接過藥方,一面走,一面想。他雖是粗笨女人,卻知道何家與濟世老
店與自己的家,正是一個三角點;自然是買了藥回去便宜了。于是又徑向濟世老店
奔過去。店伙也翹了長指甲慢慢的看方,慢慢的包藥。單四嫂子抱了寶兒等著;寶
兒忽然擎起小手來,用力拔他散亂著的一綹頭發,這是從來沒有的舉動,單四嫂子
怕得發怔。
太陽早出了。單四嫂子抱了孩子,帶著藥包,越走覺得越重;孩子又不住的掙
扎,路也覺得越長。沒奈何坐在路旁一家公館的門檻上,休息了一會,衣服漸漸的
冰著肌膚,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汗;寶兒卻仿佛睡著了。他再起來慢慢地走,仍然
支撐不得,耳朵邊忽然听得人說︰
“單四嫂子,我替你抱勃羅!”似乎是藍皮阿五的聲音。
他抬頭看時,正是藍皮阿五,睡眼朦朧的跟著他走。
單四嫂子在這時候,雖然很希望降下一員天將,助他一臂之力,卻不願是阿五。
但阿五有些俠氣,無論如何,總是偏要幫忙,所以推讓了一會,終于得了許可了。
他便伸開臂膊,從單四嫂子的乳房和孩子之間,直伸下去,抱去了孩子。單四嫂子
便覺乳房上發了一條熱,剎時間直熱到臉上和耳根。
他們兩人離開了二尺五寸多地,一同走著。阿五說些話,單四嫂子卻大半沒有
答。走了不多時候,阿五又將孩子還給他,說是昨天與朋友約定的吃飯時候到了;
單四嫂子便接了孩子。幸而不遠便是家,早看見對門的王九媽在街邊坐著,遠遠地
說話︰
“單四嫂子,孩子怎了?——看過先生了麼?”
“看是看了。——王九媽,你有年紀,見的多,不如請你老法眼お看一看,怎
樣……”
“唔……”
“怎樣……?”
“唔……”王九媽端詳了一番,把頭點了兩點,搖了兩搖。
寶兒吃下藥,已經是午後了。單四嫂子留心看他神情,似乎仿佛平穩了不少;
到得下午,忽然睜開眼叫一聲“媽!”又仍然合上眼,像是睡去了。他睡了一刻,
額上鼻尖都沁出一粒一粒的汗珠,單四嫂子輕輕一摸,膠水般粘著手;慌忙去摸胸
口,便禁不住嗚咽起來。
寶兒的呼吸從平穩到沒有,單四嫂子的聲音也就從嗚咽變成號啕。這時聚集了
幾堆人︰門內是王九媽藍皮阿五之類,門外是咸亨的掌櫃和紅鼻老拱之類。王九媽
便發命令,燒了一串紙錢;又將兩條板凳和五件衣服作抵,替單四嫂子借了兩塊洋
錢,給幫忙的人備飯。
第一個問題是棺木。單四嫂子還有一副銀耳環和一支裹金的銀簪,都交給了咸
亨的掌櫃,托他作一個保,半現半賒的買一具棺木。藍皮阿五也伸出手來,很願意
自告奮勇;王九媽卻不許他,只準他明天抬棺材的差使,阿五罵了一聲“老畜生”,
怏怏的努了嘴站著。掌櫃便自去了;晚上回來,說棺木須得現做,後半夜才成功。
掌櫃回來的時候,幫忙的人早吃過飯;因為魯鎮還有些古風,所以不上一更,
便都回家睡覺了。只有阿五還靠著咸亨的櫃台喝酒,老拱也嗚嗚的唱。
這時候,單四嫂子坐在床沿上哭著,寶兒在床上躺著,紡車靜靜的在地上立著。
許多工夫,單四嫂子的眼淚宣告完結了,眼楮張得很大,看看四面的情形,覺得奇
怪︰所有的都是不會有的事。他心里計算︰不過是夢罷了,這些事都是夢。明天醒
過來,自己好好的睡在床上,寶兒也好好的睡在自己身邊。他也醒過來,叫一聲
“媽”,生龍活虎似的跳去玩了。
老拱的歌聲早經寂靜,咸亨也熄了燈。單四嫂子張著眼,總不信所有的事。—
—雞也叫了;東方漸漸發白,窗縫里透進了銀白色的曙光。
銀白的曙光又漸漸顯出緋紅,太陽光接著照到屋脊。單四嫂子張著眼,呆呆坐
著;听得打門聲音,才吃了一嚇,跑出去開門。門外一個不認識的人,背了一件東
西;後面站著王九媽。
哦,他們背了棺材來了。
下半天,棺木才合上蓋︰因為單四嫂子哭一回,看一回,總不肯死心塌地的蓋
上;幸虧王九媽等得不耐煩,氣憤憤的跑上前,一把拖開他,才七手八腳的蓋上了。
但單四嫂子待他的寶兒,實在已經盡了心,再沒有什麼缺陷。昨天燒過一串紙
錢,上午又燒了四十九卷《大悲咒》か;收斂的時候,給他穿上頂新的衣裳,平日
喜歡的玩意兒,——一個泥人,兩個小木碗,兩個玻璃瓶,——都放在枕頭旁邊。
後來王九媽掐著指頭子細推敲,也終于想不出一些什麼缺陷。
這一日里,藍皮阿五簡直整天沒有到;咸亨掌櫃便替單四嫂子雇了兩名腳夫,
每名二百另十個大錢,抬棺木到義冢地上安放。王九媽又幫他煮了飯,凡是動過手
開過口的人都吃了飯。太陽漸漸顯出要落山的顏色;吃過飯的人也不覺都顯出要回
家的顏色,——于是他們終于都回了家。
單四嫂子很覺得頭眩,歇息了一會,倒居然有點平穩了。但他接連著便覺得很
異樣︰遇到了平生沒有遇到過的事,不像會有的事,然而的確出現了。他越想越奇,
又感到一件異樣的事——這屋子忽然太靜了。
他站起身,點上燈火,屋子越顯得靜。他昏昏的走去關上門,回來坐在床沿上,
紡車靜靜的立在地上。他定一定神,四面一看,更覺得坐立不得,屋子不但太靜,
而且也太大了,東西也太空了。太大的屋子四面包圍著他,太空的東西四面壓著他,
叫他喘氣不得。
他現在知道他的寶兒確乎死了;不願意見這屋子,吹熄了燈,躺著。他一面哭,
一面想︰想那時候,自己紡著棉紗,寶兒坐在身邊吃茴香豆,瞪著一雙小黑眼楮想
了一刻,便說,“媽!爹賣餛飩,我大了也賣餛飩,賣許多許多錢,——我都給你。”
那時候,真是連紡出的棉紗,也仿佛寸寸都有意思,寸寸都活著。但現在怎麼了?
現在的事,單四嫂子卻實在沒有想到什麼。——我早經說過︰他是粗笨女人。他能
想出什麼呢?他單覺得這屋子太靜,太大,太空罷了。
但單四嫂子雖然粗笨,卻知道還魂是不能有的事,他的寶兒也的確不能再見了。
嘆一口氣,自言自語的說,“寶兒,你該還在這里,你給我夢里見見罷。”于是合
上眼,想趕快睡去,會他的寶兒,苦苦的呼吸通過了靜和大和空虛,自己听得明白。
單四嫂子終于朦朦朧朧的走入睡鄉,全屋子都很靜。這時紅鼻子老拱的小曲,
也早經唱完;蹌蹌踉踉出了咸亨,卻又提尖了喉嚨,唱道︰
“我的冤家呀!——可憐你,——孤另另的……”
藍皮阿五便伸手揪住了老拱的肩頭,兩個人七歪八斜的笑著擠著走去。
單四嫂子早睡著了,老拱們也走了,咸亨也關上門了。這時的魯鎮,便完全落
在寂靜里。只有那暗夜為想變成明天,卻仍在這寂靜里奔波;另有幾條狗,也躲在
暗地里嗚嗚的叫。
□注釋
ぇ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一九年十月北京《新潮》月刊第二卷第一號。
え中焦塞著︰中醫用語。指消化不良一類的病癥。中醫學以胃的上口至咽喉,
包括心、肺、食管等為上焦;脾、胃為中焦;腎、大小腸和膀胱為下焦。
ぉ火克金︰中醫用語。中醫學用古代五行相生相克的說法來解釋病理,認為心、
肺、肝、脾、腎五髒與火、金、木、土、水五行相應。火克金,是說“心火”克制
了“肺金”,引起了呼吸系統的疾病。
お法眼︰佛家語。原指菩薩洞察一切的智慧,這里是稱許對方有鑒定能力的客
氣話。
か《大悲咒》︰即佛教《觀世音菩薩大悲心陀羅尼經》中的咒文。迷信認為給
死者念誦或燒化這種咒文,可以使他在“陰間”消除災難,往生“樂土”。
が據《魯迅日記》,本篇寫作時間當為一九一九年六月末或七月初。
白光
陳士成看過縣考的榜,回到家里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去得本很早,一見
榜,便先在這上面尋陳字。陳字也不少,似乎也都爭先恐後的跳進他眼楮里來,然
而接著的卻全不是士成這兩個字。他于是重新再在十二張榜的圓圖え里細細地搜尋,
看的人全已散盡了,而陳士成在榜上終于沒有見,單站在試院的照壁的面前。
涼風雖然拂拂的吹動他斑白的短發,初冬的太陽卻還是很溫和的來曬他。但他
似乎被太陽曬得頭暈了,臉色越加變成灰白,從勞乏的紅腫的兩眼里,發出古怪的
閃光。這時他其實早已不看到什麼牆上的榜文了,只見有許多烏黑的圓圈,在眼前
泛泛的游走。
雋了秀才,上省去鄉試,一徑聯捷上去,……紳士們既然千方百計的來攀親,
人們又都像看見神明似的敬畏,深悔先前的輕薄,發昏,……趕走了租住在自己破
宅門里的雜姓——那是不勞說趕,自己就搬的,——屋宇全新了,門口是旗竿和扁
額,……要清高可以做京官,否則不如謀外放。……他平日安排停當的前程,這時
候又像受潮的糖塔一般,剎時倒塌,只剩下一堆碎片了。他不自覺的旋轉了覺得渙
散了身軀,惘惘的走向歸家的路。
他剛到自己的房門口,七個學童便一齊放開喉嚨,吱的念起書來。他大吃一驚,
耳朵邊似乎敲了一聲磬,只見七個頭拖了小辮子在眼前幌,幌得滿房,黑圈子也夾
著跳舞。他坐下了,他們送上晚課來,臉上都顯出小覷他的神色。
“回去罷。”他遲疑了片時,這才悲慘的說。
他們胡亂的包了書包,挾著,一溜煙跑走了。
陳士成還看見許多小頭夾著黑圓圈在眼前跳舞,有時雜亂,有時也擺成異樣的
陣圖,然而漸漸的減少了,模胡了。
“這回又完了!”
他大吃一驚,直跳起來,分明就在耳邊的話,回過頭去卻並沒有什麼人,仿佛
又听得嗡的敲了一聲磬,自己的嘴也說道︰
“這回又完了!”
他忽而舉起一只手來,屈指計數著想,十一,十三回,連今年是十六回,竟沒
有一個考官懂得文章,有眼無珠,也是可憐的事,便不由嘻嘻的失了笑。然而他憤
然了,驀地從書包布底下抽出謄真的制藝和試帖ぉ來,拿著往外走,剛近房門,卻
看見滿眼都明亮,連一群雞也正在笑他,便禁不住心頭突突的狂跳,只好縮回里面
了。
他又就了坐,眼光格外的閃爍;他目睹著許多東西,然而很模胡,——是倒塌
了的糖塔一般的前程躺在他面前,這前程又只是廣大起來,阻住了他的一切路。
別家的炊煙早消歇了,碗筷也洗過了,而陳士成還不去做飯。寓在這里的雜姓
是知道老例的,凡遇到縣考的年頭,看見發榜後的這樣的眼光,不如及早關了門,
不要多管事。最先就絕了人聲,接著是陸續的熄了燈火,獨有月亮,卻緩緩的出現
在寒夜的空中。
空中青碧到如一片海,略有些浮雲,仿佛有誰將粉筆洗在筆洗里似的搖曳。月
亮對著陳士成注下寒冷的光波來,當初也不過像是一面新磨的鐵鏡罷了,而這鏡卻
詭秘的照透了陳士成的全身,就在他身上映出鐵的月亮的影。
他還在房外的院子里徘徊,眼里頗清靜了,四近也寂靜。但這寂靜忽又無端的
紛擾起來,他耳邊又確鑿听到急促的低聲說︰
“左彎右彎……”
他聳然了,傾耳听時,那聲音卻又提高的復述道︰
“右彎!”
他記得了。這院子,是他家還未如此雕零的時候,一到夏天的夜間,夜夜和他
的祖母在此納涼的院子。那時他不過十歲有零的孩子,躺在竹榻上,祖母便坐在榻
旁邊,講給他有趣的故事听。伊說是曾經听得伊的祖母說,陳氏的祖宗是巨富的,
這屋子便是祖基,祖宗埋著無數的銀子,有福氣的子孫一定會得到的罷,然而至今
還沒有現。至于處所,那是藏在一個謎語的中間︰
“左彎右彎,前走後走,量金量銀不論斗。”
對于這謎語,陳士成便在平時,本也常常暗地里加以揣測的,可惜大抵剛以為
可以通,卻又立刻覺得不合了。有一回,他確有把握,知道這是在租給唐家的房底
下的了,然而總沒有前去發掘的勇氣;過了幾時,可又覺得太不相像了。至于他自
己房子里的幾個掘過的舊痕跡,那卻全是先前幾回下第以後的發了怔忡的舉動,後
來自己一看到,也還感到慚愧而且羞人。
但今天鐵的光罩住了陳士成,又軟軟的來勸他了,他或者偶一遲疑,便給他正
經的證明,又加上陰森的摧逼,使他不得不又向自己的房里轉過眼光去。
白光如一柄白團扇,搖搖擺擺的閃起在他房里了。
“也終于在這里!”
他說著,獅子似的趕快走進那房里去,但跨進里面的時候,便不見了白光的影
蹤,只有莽蒼蒼的一間舊房,和幾個破書桌都沒在昏暗里。他爽然的站著,慢慢的
再定楮,然而白光卻分明的又起來了,這回更廣大,比硫黃火更白淨,比朝霧更霏
微,而且便在靠東牆的一張書桌下。
陳士成獅子似的奔到門後邊,伸手去摸鋤頭,撞著一條黑影。他不知怎的有些
怕了,張惶的點了燈,看鋤頭無非倚著。他移開桌子,用鋤頭一氣掘起四塊大方磚,
蹲身一看,照例是黃澄澄的細沙,揎了袖爬開細沙,便露出下面的黑土來。他極小
心的,幽靜的,一鋤一鋤往下掘,然而深夜究竟太寂靜了,尖鐵觸土的聲音,總是
鈍重的不肯瞞人的發響。
土坑深到二尺多了,並不見有甕口,陳士成正心焦,一聲脆響,頗震得手腕痛,
鋤尖踫到什麼堅硬的東西了;他急忙拋下鋤頭,摸索著看時,一塊大方磚在下面。
他的心抖得很利害,聚精會神的挖起那方磚來,下面也滿是先前一樣的黑土,爬松
了許多土,下面似乎還無窮。但忽而又觸著堅硬的小東西了,圓的,大約是一個
銅錢;此外也還有幾片破碎的磁片。
陳士成心里仿佛覺得空虛了,渾身流汗,急躁的只爬搔;這其間,心在空中一
抖動,又觸著一種古怪的小東西了,這似乎約略有些馬掌形的,但觸手很松脆。他
又聚精會神的挖起那東西來,謹慎的撮著,就燈光下仔細看時,那東西斑斑剝剝的
像是爛骨頭,上面還帶著一排零落不全的牙齒。他已經誤到這許是下巴骨了,而那
下巴骨也便在他手里索索的動彈起來,而且笑吟吟的顯出笑影,終于听得他開口道︰
“這回又完了!”
他栗然的發了大冷,同時也放了手,下巴骨輕飄飄的回到坑底里不多久,他也
就逃到院子里了。他偷看房里面,燈火如此輝煌,下巴骨如此嘲笑,異乎尋常的怕
人,便再不敢向那邊看。他躲在遠處的檐下的陰影里,覺得較為安全了;但在這平
安中,忽而耳朵邊又听得竊竊的低聲說︰
“這里沒有……到山里去……”
陳士成似乎記得白天在街上也曾听得有人說這種話,他不待再听完,已經恍然
大悟了。他突然仰面向天,月亮已向西高峰這方面隱去,遠想離城三十五里的西高
峰正在眼前,朝笏お一般黑 的挺立著,周圍便放出浩大閃爍的白光來。
而且這白光又遠遠的就在前面了。
“是的,到山里去!”
他決定的想,慘然的奔出去了。幾回的開門之後,門里面便再不聞一些聲息。
燈火結了大燈花照著空屋和坑洞,畢畢剝剝的炸了幾聲之後,便漸漸的縮小以至于
無有,那是殘油已經燒盡了。
“開城門來……”
含著大希望的恐怖的悲聲,游絲似的在西關門前的黎明中,戰戰兢兢的叫喊。
第二天的日中,有人在離西門十五里的萬流湖里看見一個浮尸,當即傳揚開去,
終于傳到地保的耳朵里了,便叫鄉下人撈將上來。那是一個男尸,五十多歲,“身
中面白無須”,渾身也沒有什麼衣褲。或者說這就是陳士成。但鄰居懶得去看,也
並無尸親認領,于是經縣委員相驗之後,便由地保埋了。至于死因,那當然是沒有
問題的,剝取死尸的衣服本來是常有的事,夠不上疑心到謀害去︰而且仵作也證明
是生前的落水,因為他確鑿曾在水底里掙命,所以十個指甲里都滿嵌著河底泥。
一九二二年六月。
□注釋
ぇ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二二年七月十日上海《東方雜志》第十九卷第十三號。
え圓圖︰科舉時代縣考初試公布的名榜,也叫圖榜。一般不計名次。為了便于
計算,將每五十名考取者的姓名寫成一個圓圖;開始一名以較大的字提高寫,其次
沿時針方向自右至左寫去。
ぉ制藝和試帖︰科舉考試規定的公式化的詩文。
お朝笏︰古代臣子朝見皇帝時所執狹長而稍彎的手板,按品級不同,分別用玉、
象牙或竹制成,將要奏的事書記其上,以免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