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二 章 · 老丞相一怒害人情性惡 小書生兩番登第姓
詞曰:
孤寒措大,草茅一介,安敢望三台?不幸相逢,偶然觸
怒,性命任安排。
誰知天子重英才,平步上金階,再思往事,重追舊恨,
方悔不應該。
右調《少年游》
話說蒯閣老見長孫肖少年清俊,又說話錚錚不屈,又見
他口稱書生,不知真假,遂口出一對,考他道:「祭地誤用
狗,盡知斷送小畜生。」
長孫肖聽了,也不假思索,竟應聲答對道:「郊天不識
牛,只道殺死老乘象。」蒯閣老聽見竟是罵他,不覺勃然大
怒道:「這樣不知死活的奴才,還留他則甚,快送到縣裡去,
吩咐知縣打死了罷。」長孫肖還要分辯,早被眾家人橫拖直
扯,扯出了察院,竟送到縣裡。正值知縣坐堂,眾家人便不
管好歹,竟帶著長孫肖一齊擁上堂來,稟說道:「這光棍少
年無知,狂言亂語挺撞了家老爺,故此家老吩咐送到大爺這
裡來,求大爺登時處死。」
原來這錢塘縣知縣,姓王,是山西人。為人最是耿直。
已知道蒯閣老使勢驕橫,又看見長孫肖,年青人秀,恐當堂
審問不便周旋,因對眾家人說道:「本縣因有些朝延的急務
要緊,這光棍且鎖在此,容少時處死了,親來回覆太師爺。
列位請先回,不消在此守候了。」眾家人見知縣應承處死,
俱歡歡喜喜去了。
知縣然後喚長孫肖問道:「你是甚麼人,為甚事觸怒了
蒯閣老?」長孫肖道:「晚生長孫肖,原係北直隸滄州人,
因隨父南任青田,不幸父死在青田任上,宦囊微薄,不能還
鄉,遂母子流落於此十年餘矣。近蒙管侍郎憐才,先延居於
西席,後接引於東?。自愧貧寒,難於親近,欲歸圖寸進庶
於瑟瑟有光。昨道過西湖,見湖山秀美,因取出管小姐與卜
小姐答聘二詩,欲與之比較。正賞玩時,忽撞見蒯家三個惡
僕來劈手奪去,口稱夫人、小姐要看,看過即還。昨候了一
日,竟無蹤影。今不得已,只得跟尋到察院去取討,不期一
班惡僕如狼似虎,詩不肯還,轉將我長孫肖打得如此狼狽。
正打未已,忽又值蒯公自出,我只道大臣度量,休休有容,
誰知比惡僕更甚。又疑我未曾讀書,出對考我。長孫肖一時
耐不定,對了一對,微微傷他,觸犯他怒,故送到老父母台
前,欲痛加懲罰,以快其驕橫之心。今既到此,死生惟命。」
王知縣聽罷,因問得他出甚對,你對甚句,就至觸犯?
長孫肖遂將前對述了一遍。王知縣聽了,不禁大笑道:「罵
得他好。但他要處死你,我若輕輕放你,他定然不服,又要
送到別衙門去。若要責罰你一番,看你一個瘦弱書生,如何
當得起。我如今有處了,目今鄉試不遠,你既要歸圖寸進,
我如今就出文書,差兩名長解,只說重責過,礙在地方生事,
竟解回籍去了,他自然罷了。」長孫肖聽了道:「若蒙如此
則感恩無盡。」
王知縣遂一面叫書吏出文書,又一面差兩個長解,吩咐
道:「這長孫肖是讀書人,只因挺觸了蒯相公,我故解他回
去,以避其鋒。原非有罪,你須沿路好生看覷。」又叫庫上
取了三兩銀子,賞他道:「回來再賞。」長孫肖見縣尊如此
用情,再三拜謝。王知縣又吩咐道:「速速出城,不可又被
蒯家家人看見。」正是:
不思作惡多遭害,但略施仁便受恩。
試看為官治天下,幾人惕惕念民冤?
王知知縣既遣長差,解了長孫肖出城。隨即自到察院來,
回覆蒯閣老道:「目今按台將到省,不申文而處死,恐屬不
便。蒙太師發下光棍長孫肖,已重責四十,遣解役解還原籍
矣,特來報命。」蒯閣老見說,責過解還原籍,也就罷了不
題。
再說長孫肖,原要還鄉,因遇此一難,幾乎不保。幸虧
王知縣,既仁且智,遂將計就計,解回原籍,可謂不幸之幸。
但失去二詩,未免得漠然而無可奈何,只得同著兩個長解,
竟望滄州而來。
不月餘到了滄州,長解與長孫肖同到州中,將錢塘縣的
解文投了。知州看了,因問長孫肖道:「來文上稱你無罪,
只為挺撞蒯閣下幾句言語,為何就解回籍?」長孫肖道:「此
乃錢塘王父母用情之處。王父母因知治民原要回籍就試,故
借此周旋,又可泄蒯相公之忿。」知州聽了道:「原來如此。」
因取收管,發放來差去了。然後又問長孫肖道:「我見你年
甚青,人物也甚聰俊,既久住南方,想文字或有可觀。但只
是你來遲了,本州已經考過,案已送了,不能復考,卻如之
何?」長孫肖道:「宗師考過正案,少不得還要大收一場。
既正案趕不及,只好大收,去圖僥倖了。」知州道:「大收
雖有一場,只恐煩難。」長孫肖道:「大收畏煩難,鄉會兩
場,便不消指望了。」知州聽了大喜道:「賢契有此大志大
才,佇目以望與本州爭光。」長孫肖謝了出來,找還舊家。
過了兩日,宗師正案發過,果然又出牌大收,長孫肖方收拾
去赴考。
這日考的足有千人,宗師見赴考人多,而所取不過數人。
若題目容易,人盡完篇,則難為去取。因出了三篇著的篇經,
一篇論,一篇策,共七個大題目,要難倒這些童生。這些童
生果然被他難倒。到晚查卷,只得三十三個完篇。其餘不過
一篇、兩篇。到了五篇,便是最多的了。宗師細細檢閱,這
三十三卷雖然完了,平平無奇者多,惟有一卷,名理淵深,
雄才大縱。出之裕如而不窮,測之淵然而自足。宗師得了,
大喜道:「不意遺童中有此美才。雖一總取了五卷,惟此一
卷,遂取做特等第一。」附送觀場拆號看時,卻正是滄州長
孫肖。
報到滄州,長孫肖倒喜的有限,早把個知州喜得如狂。
就著人請長孫肖來衙中,大加稱賞道:「賢契前日之言,猶
不敢信。今日看來,可謂有志者事竟成矣。今秋折桂,不察
可知。」遂慇懃饋贈,不一而足。長孫肖再三辭謝。
到了秋闈,真是文齊、福齊,早不知不覺又中了北榜的
第一人。此時管侍郎封王尚未回來,無人替他歡喜。卜尚書
又不知兒子替他擔憂。惟有蒯閣老此時到京已久,見報北榜
解元叫做長孫肖,影影覺此名甚熟。再三細想,方想起:「前
日在杭州,做對句觸怒我,我送在錢塘縣,要處死他的那個
光棍,叫做長孫肖。」又想道:「彼時他自稱書生,並不曾
說是生員。今日為何就能中舉?莫非另是一個。但前日那光
棍長孫肖,解回原籍,卻正是滄州。今這中解元的長孫肖,
卻又正是滄州。難道滄州一時就有兩個長孫肖?莫非恰恰是
他?」心中躊躇不定,因喚前日跟在杭州眾家人,去查訪新
科解元,可否就是前日在杭州打的那個光棍。
眾家人去查訪了,來回覆道:「這解元正是前日那個光
棍,一毫也不差。」蒯閣老聽了,暗想道:「他若只做解元
還只有限,一時也奈何我不得。倘然又中了甲科,況他年紀
小小的選了,兩衙門說長道短,未免要受他的累,除非托座
師不要中他才妙。」
算計定了,捱到春闈將近,查知今年主闈,例該陳相公
為正主考,王相公為副主考。陳相公與他甚然相知,王相公
與他不甚相合。因此,只得再三再回托那陳相公,以為正考
做主,王相公料難違拗。不期到了入場,吩咐各房師取的卷
子,都送了入來,與大座師分閱裁定。不期長孫肖的卷子,
恰恰落在副主考王相公手裡。這王相公為人正直,絕不受人
請托,又認得文字,只是喜飲兩杯酒兒。這日看到長孫肖的
卷子,文字甚是得意,看一篇,吃一大杯,看完七篇,吃了
七大杯。卻又重新看起,重新吃起,心下以為會元定於此矣,
就要呈出來與正主考看。因又想,會元卷子,從來是正主考
定,我若呈出早了,正主考未免不悅。且留起,待他撿不出
好卷子,然後取出,便自然服了。因拿著卷子,賞了又吃,
吃了又賞,不覺醉了,遂攜著卷子到?上去睡。睡沉了將卷
子落在枕後,全然不知,及至醒來,竟忘記了,又看別卷不
題。
卻說正主考陳相公,受了蒯相公之托,要撿去長孫肖的
卷子,撿來撿去,再尋不出,只得又走到副主考這邊來尋。
尋來尋去,總尋不見。心下疑其不曾完場,只得罷了。及公
眾撿完,大主考陳相公已定了一卷。副主考王相公看了,殊
不中意。方想起曾選了一卷,十分精妙的元卷,放在哪裡,
一時再尋不著。只尋到?頭間,方才尋著。再細看看,果然
精妙異常,不勝之喜。因拿出來與陳相公並房師看道:「這
方才算得元卷,可以服人。」
陳相公接了一看,見言言錦繡,字字珠璣,也自歡喜。
及查了字號,方知恰正是長孫肖的,因受了蒯相公之托,如
何可取他。又不便說出是受了蒯相公之托,只得推說道:「這
卷文字雖做得有些警拔之處,卻欠大雅,恐取不得。」王相
公聽了,便忿忿不平道:「此卷文字做得出經入史,大雅極
矣。若說不大雅,請另尋一卷大雅的來比比。此卷若說取不
得,則三百卷,無一卷可取矣!」陳相公道:「文章公器,
豈可私爭?」
王相公聽了,益發忿道:「既蒙天子詔旨主場一番,也
要取幾個真正才子,也要取幾篇傳世文章,方於科制無愧。
佳者不取,取者不佳,又何貴乎主考哉!今略略一言,反謂
私爭,豈不爭而任意私行反謂公乎?此卷,陳老閣下既說不
可取,本閣又安敢爭以為可取。但留此卷,明日到御前請旨
儒臣,三百卷子較較優劣,則孰公孰私自可辨矣。」
陳相公見王相公認起真來,恐怕惹事,因笑說道:「本
閣不過一時不言,有不到處,老閣下不妨見教。為何說此客
話,傷了同寅和氣。」眾房師齊打一躬道:「陳太師之言,
最為通情,求王太師和衷相侍,勿生他議。會元之卷既照例,
陳太師所取之卷定了,則王太師所取此卷,列在第二,其餘
循序而鎮,再無說矣。」王相公見陳相公自認不是,又見眾
房師和解,便也不復再言。
到了放榜這日,果然,長孫肖中在第二,在他人看了,
也遂不覺。惟有蒯閣老,得知甚是驚訝。因自恩道:「我前
日已再三托了大主考,教不要中他,不知為何又中了,且又
中得甚高。」因差人細細打聽,方曉得是副主考王相公作梗
之故。既中了,無法奈何。只得叫出眾家人來,查了道:「前
日在西湖上,是誰搶奪長孫肖的詩箋?致我凌辱他一場,結
成冤仇。」你也推不知,我也推不知,只等到要動刑拷打,
方招出三人來,道:「兩張詩箋,又不是金銀,小的們搶他
的做甚?實是夫人、小姐游湖時,隔簾看見,說是女子的詩,
叫小的們去借他的來看一看,就許還他。不期夫人、小姐看
得中意,留了不還,叫小的們沒法,他來討時,故此只得胡
賴。」蒯閣老又問道:「這兩幅詩箋,如今卻實在哪裡?三
家人道:「如今實在夫人、小姐處。」
蒯閣老聽了,只得走入內裡,叫了權充夫人的侍妾來,
問道:「這詩箋乃他人之物,一個女子也不該借了來看。就
看了,也該還人,如何竟掯勒在身邊不還他?」侍妾道:「自
借了來看,家人並未曾來討。只說詩箋不值甚麼,故丟下了,
誰袗勒他的。」蒯閣老道:「還不快取出來。」侍妾忙忙取
了出來,雙手遞與蒯閣老。蒯閣老因想道:「這長孫肖,他
前日受了我許多凌辱。我今日若親送還他,他未免要裝腔作
勢。他既是王閣下得意的門生,我只央王閣下送還他,他自
然不敢多講了。」
算計已定,次日恰好在閣下會見王閣老,將前事細細對
王閣老說了,就煩他送還詩箋,消釋前恨。王閣老聽了,應
允道:「這個容易。」遂收了詩箋,出閣門回到府中,叫長
班請長孫肖來,與他說道:「敝同寅蒯老先生,今日在閣下
會著,特托我與賢契說一個人情。他說前進京時,曾在杭州
遇見賢契取討詩箋,他一時不知就理,又在倉卒之間識賢契
不深,故多得罪。今見賢契高奪巍科,方悔從前孟浪,故再
三拷打家人,追究出原詩,托老夫送還,欲求賢契推薄面,
將前愆盡釋,不知賢契肯用情否?」
原來長孫肖自從失去二詩,雖在歡忻之際,亦屈屈不樂。
今雖中了一個進士,然品級相懸,怎敢與宰相作對。正要打
帳在殿試後。慢慢求座師去取討。今見蒯閣老,轉央座師送
來,不勝之喜。因忙接了,連連打躬稱謝道:「當時借去詩
箋,蒯太師原不與知。就是後來送縣究治,皆門生狂言觸怒,
自作之孽,實非蒯老太師作過情之舉。門生正打帳殿試之後,
求老恩師轉懇,怎反先蒙賜還,真天高地厚之情也,容當重
謝。」
王相公因而問起道:「這兩首詠玉支璣的詩,是誰家閨
秀所作?怎做得這等風流?」長孫肖因將詩箋,指示與王相
公道:「此一首,是管侍郎閨秀,管彤秀所作。因與門生有
婚姻之約,門生以玉支璣為聘,故作此答聘。」王相公道:
「題得此詩,閨閣風流已占盡矣。為何又有此作?此作又是
誰家女子所作?」長孫肖道:「此作傳來,雖說是卜尚書家
小姐所作,實實連門生也不知真假。」王相公道:「此又是
為何?」
長孫肖道:「管小姐這頭婚姻,原係卜尚書之子,卜成
仁所求。只因管小姐訪知卜公子無文,不願嫁他,故出了三
個難題目,要卜公子做詩。卜公子自做不出,轉要門生做了,
故管侍郎只論詩,不論人,轉將這段婚姻許了門生,故門生
愈觸卜公子之怒。然他畏管侍郎官尊。敢怒而不敢言。後乘
管侍郎遠出封王,遂再三與門生訂交,欲以其妹嫁與門生,
要門生斷了管氏之婚。門生辭以受了管氏玉支璣答聘之詩。
他遂令其妹也做了一首玉支璣答聘的詩,來與門生,即此詩
是也。若論此詩,實與管小姐所作不相上下,然不知是真是
假,故至今懷疑未決。」王相公聽了,大喜道:「原來此二
詩關乎兩段婚姻,怪不得賢契著急。今喜歸趙,待殿試後,
請旨歸娶何如?」只因這一歸娶,有分教:非死非生,是一
是兩。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6回 長孫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