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五 章 · 第25章
真君吃完了飯,從地上撮了一捻的土,吐了一些唾沫,丸了綠豆粒大的三丸藥,袖中取出一片紙來包了。臨去,謝過齋,將那藥遞與狄員外道:「女施主要問你得藥,不曾說得,可使黃酒送下即愈。」狄員外收了,謝說:「師傅若要用齋時候,只管下顧。那張水雲是指他不得的。這街上的居民也沒有甚麼肯供齋飯的。」送出大門去了。
狄員外回到後面向娘子說:「你要問道人討藥,不曾說得。道人如今留下藥了,叫使黃酒送下。但不知你要治甚麼病的?」娘子道:「我還有甚麼第二件病來?這是我心舉了一舉意,他怎麼就便曉得?」解開包看,那藥如綠豆大,金箔為衣,異香噴鼻。狄員外道:「這又奇了!我親見他把地上的土捻在手心內,吐了一滴唾沫合了,搓成三丸粗糙的泥丸,如何變成了這樣的金丹?」熱了酒送在肚裡,覺得滿肚中發熱,小便下了許多白白的黏物,從此除了病根。從這一日以後,真君也自己常來,狄員外也常常請他來吃齋,大大小小,背地裡也沒個喚他是道士,都稱為神仙。
一日,棉花地裡帶的青豆將熟,叫狄周去看了人,揀那熟的先剪了來家。狄周領了人,不管生熟,一概叫人割了來家。狄員外說道:「這一半生的都盡數割來,這是骰了,不成用的。」狄周強辯道:「原只說叫我割豆,又不曾說道,把那熟的先割,生的且留在那邊。渾渾帳帳的說不明白,倒還要怨人!」狄員外道:「這何消用人說得?你難道自己不帶眼睛?」狄周口裡不言,心裡罵道:「這樣渾帳杭杭子!明日等有強盜進門割殺的時候,我若向前救一救也不是人!就是錯割了這幾根豆,便有甚麼大事,只管瑣碎不了!」一邊心裡咒念,一邊往處走了出來。只見三不知在那心坎叮了一下,雖然不十分疼,也便覺得甚痛,解開布衫來,只見小指頂大一個蠍子,抖在地上,趕去要使腳來蹋他,那蠍子已鑽進壁縫去了。狄周喃喃吶吶的道:「這不是真晦氣!為了幾根豆子,被人瑣碎一頓,還造化低的不夠,又被蠍子螫了一口;可恨又不曾蹋死他,叫他又爬得去了!」
次日,狄員外叫他請真君來家吃齋。看見狄周,真君笑道:「昨日蠍子螫得也有些痛麼?」狄周方省得昨日的蠍子又是神仙的手段,隨口應說:「甚是疼得難忍!」真君笑說:「這樣疼顧下邊的主人,以後心裡邊再不要起那不好念頭咒罵他!」從袖裡摸出兩個蠍子來:一個大的,約有三寸餘長;一個小的,只有小指頂大。真君笑說:「這樣小蠍子沒有甚麼疼,只是這大蠍子叮人一口,才是要死哩!」說著,又把那大小兩個蠍子取在袖裡去了,與狄周說笑著,到了家。
狄員外正陪了真君吃齋,薛教授走到客次,與真君合狄員外都敘了禮,也讓薛教授坐了吃齋。薛教授口裡吃飯,心裡想說:「這個道人常在狄親家宅上,緣何再不到我家裡?我明日也備一齋邀他家去。」就要開口,又心裡想道:「且不要冒失,等我再想家中有甚麼東西。」忽然想道:「沒有大米,小米又不好待客,早些家去叫人去糴幾升大米來。」吃了齋,要辭了起身,問說:「師傅明早無事,候過寒家一齋。」真君說道:「貧道明早即去領齋,只是施主千萬不要去糴稻米,貧道又不用,施主又要壞一雙鞋,可惜了的。」薛教授笑道:「師傅必是神仙!家中果然沒了大米,我這回去,正要去糴大米奉敬哩!」走回家去,原要自己管了店,叫薛三槐去買米,不料鋪中圍了許多人在那裡買布,天又看看的晚了,只得拿了幾十文錢,叫冬哥提著籃,跟了到米店去糴了五升稻米回來。走到一家門首,一個婦人拿了一把鐵掀,除了一泡孩子的屎,從門裡撩將出來,不端不正,可可的撩在薛教授只鞋上。次早,真君同著狄員外來到薛教授家,看見薛教授,笑說:「施主不信貧道的言語,必定污了一隻好鞋。用米泔洗去,也還看不出的。」後邊使米泔洗了,果然一些也沒有痕跡。此後也常到薛家去。
一日,尋見薛教授,要問薛教授化兩匹藍布做道袍。薛教授道:「這等暑天,那棉布怎麼穿得?待一兩日,新貨到了,送師傅兩匹藍夏布做道衣,還涼快些。」真君說:「夏布雖是目下圖他涼快,天冷了就用他不著。棉布雖是目下熱些,天涼時甚得他濟。」薛教授道:「等那天涼的時節,我再送師傅棉布不難。」過了兩日,果然夏貨到了,薛教授揀了兩匹極好的腰機送到染店染了藍,叫裁縫做成了道袍,送與真君。次日,自己來謝,又留他吃了飯。過了幾日,又問薛教授化了一件布衫,一件單褲。薛教授又一一備完送去。
到了七月初九日,又到薛教授家,先說要回山去,特來辭謝,還要化三兩銀子作路費。薛教授一些也不作難,留了齋,封了三兩銀子,又送了一雙蒲鞋、五百銅錢,還說:「許過師傅兩匹藍棉布不曾送得。」真君吃完了齋,只是端詳了薛教授,長吁短歎的不動,又說:「貧道受了施主的許多佈施,分別在即,貧道略通相法,凡家中的人都請出來待貧道概相一相。」薛教授果把兩個婆子四個兒女俱叫到跟前。真君從頭看過,都只點了點頭,要了一張黃紙裁成了小方,用筆畫了幾筆,教眾人各將一張戴在頭上,惟獨不與素姐。薛教授說:「小女也求一符。」真君說:「惟獨令愛不消戴得。」收了銀物作別。
到了狄員外家,也說即日要行,又說:「薛施主一個極好的人,可惜除了他的令愛,合家都該遭難,只在刻下。」狄員外留真君吃了齋,也送出五兩銀子鞋襪布匹之類。真君說:「我孑然雲水,無處可用,不要累我的行李。」
送了真君出門,狄員外走到薛教授家裡說了來意,薛教授也告訴了戴符相面的事。狄員外別了回家,薛教授收拾箱子,只見與真君做道袍的夏布合做布衫的一匹白棉布、做單褲的一匹藍棉布、一雙蒲鞋、三兩銀子、五百銅錢,好好都在箱內;又有一個帖子寫道:
莫懼莫懼,天兵管顧;大難來時,合家上樹!
薛教授見了這等神奇古怪,確定是神仙。即是神仙他說有災難,且在眼下,卻猜不著是甚麼的劫數。
薛教授收拾停當,又自到狄家告訴留布留銀並那帖子上的說話。狄員外道:「天機不肯預洩。即說有天兵管顧,又教合家上樹,想就是有甚禍患也是解救得的。」送別薛教授家去。
後邊發水的時節,那狄員外家裡,除了下的雨,那山上發的水,一些也不曾流得進去。薛教授見那雨大得緊,曉得是要發水了,大家紮縛衣裳,尋了梯子,一等水到,合家都爬在院子內那株大槐樹上。果然到了子時,一片聲外邊嚷說:「大水發了!」薛教授登了梯子,爬在樹上,恍惚都似有人在下邊往上撮擁的一般。在那樹上看見許多神將,都說:「這是薛振家裡,除了女兒素姐,其餘全家都該溺死。趕下水去了不曾?」樹下有許多神將說道:「奉許旌陽真君法旨,全家俱免,差得我等在此防護。」那上邊的神將問說:「有甚憑據?」樹下的神將回說:「見有真君親筆敕令,不得有違。」那上面的神將方才往別處去了。
狄希陳時常往他母姨家去,成兩三日在那裡貪頑不回家來,那日可可的又在那裡,發水的時節,同了他母姨的一家人口到了水中。狄希陳扯了一隻箱環,水裡衝蕩。只見一個戴黃巾騎魚的喊道:「不要淹死了成都府經歷!快快找尋!」又有一個戴金冠騎龍的回說:「不知混在何處去,那裡找尋?看來也不是甚麼大祿位的人,死了也沒甚查考。」戴黃巾的人說道:「這卻了不得!那一年湖廣沙市裡放火,燒死了一個巴水驛的驛丞,火德星君都罰了俸。我們這六丁神到如今還有兩個坐天牢不曾放出哩!」可可的狄希陳扳了箱環,氽到面前。又一個神靈喊道:「有了!有了!這不是他麼?送到他家去。」狄希陳依舊扯了那只箱環,氽到一株樹叉裡,連箱閣住。天明時節,狄周上在看家樓上,四外張看,見那外面的水比自己的屋簷還高起數尺,又見門前樹梢上面掛住了一隻箱子,一個孩子扯住箱環不放,細看就是狄希陳。狄周喊說:「陳官有了!在門前樹上哩!」狄員外也上樓去看望,果然是狄希陳,只是且沒法救他下來。喊說與他,叫他牢固扯住箱子,不可放手。到了午後,水消去了,方才救得下來,學說那些神靈救護的原委。
可見人的生死都有大數。一個成都府經歷便有神祗指引。其薛教授的住房器皿,店裡的布匹,衝得一些也沒有存下。明白聽得神靈說道:「薛振全家都該溺死,趕下水去了不曾?」別的神明回說道:「奉許旌陽真君法旨,全家免死。」說見奉真君親筆符驗。原來道人是許真君托化。若那時薛教授把他當個尋常遊方的野道,呼喝傲慢了他,那真君一定也不肯盡力搭救。所以說那君子要無眾寡、無小大、無敢慢。這正是:
凡人不可貌相,塵埃中都有英雄。
求死非難,何必傷寒?伐性斧日夜追歡。
酒池沉溺,誤卻加餐。更兼暴怒,多計算,少安眠。
病骨難痊,死者誰旋?臥牀頭長夢黃泉。
時光有限,無計延年。還騎劣馬,服毒藥,打鞦韆。
再說晁源的娘子計氏,從那一年受屈吊死了,到如今不覺又是十二個年頭。原來那好死的鬼魂隨死隨即托生去了。若是那樣投河跳井服毒懸樑的,內中又有分別?
若是那樣忠臣,或是有甚麼賊寇圍了城,望那救兵不到,看看的城要破了;或是已被賊人拿住,逼勒了要他投降,他卻不肯順從,乘空或是投河跳井,或是上吊抹頭,這樣的男子,不惟托生,還要用他為神。那伍子胥不是使牛皮裹了撩在江裡死的?屈原也是自己赴江淹死,一個做了江神,一個做了河伯。那於忠肅合岳鵬舉都不是被人砍了頭的?一個做了都城隍,一個做了伽藍菩薩。就是文文山丞相,元朝極要拜他為相,他抗節不屈,住在一間樓上,飲食便溺都不走下樓來,只是叫殺了他罷。那元朝畢竟傲他不過,只得依了他的心志,綁到市上殺了。死後他為了神,做了山東布政司的土地。一年間,有一位方伯久任不升,又因一個愛子生了個眼瘤,意思要請告回去。請了一個術士扶鸞,焚誦了符咒,請得仙來降了壇,自寫是本司土地宋丞相文天祥,詳悉寫出自己許多履歷,與史上也不甚相遠;叫方伯不要請告,不出一月之內,即轉本省巡撫,又寫了一個治眼瘤的方。果然歇不得幾日,山東巡撫升了南京兵部尚書,方伯就頂了巡撫坐位;依了他方修合成湯藥,煎來洗眼,不兩日,那眼瘤通長好了。再說那張巡、許遠都是自刎了頭尋死,都做了神靈。若是那關老爺,這是人所皆知,更不必絮煩說得。
如那婦人中,守節為重,性命為輕,惟恐落在人手,污了身體,或割或吊,或投崖,或赴井。立志要完名全節。如岳家的銀瓶小姐,父兄被那奸賊秦檜誣枉殺了,恐怕還要連累家屬,赴井而亡。那時小姐才得一十三歲,上帝憐他的節孝,冊封了青城山主夫人。一個夏侯氏,是曹文叔的妻,成親不上兩年,曹文叔害病死了。夏侯氏的親叔說他年小,又沒有兒子,守滿了孝,要他改嫁,他哭了一晝夜,蒙被而臥,不見他起來,揭被一看,他將刀刺死在內,上帝封了禮宗夫人,協同天仙聖母主管泰山。一個王貞婦,臨海縣人,被賊拿住,過青風嶺,他乘間投崖而死,上帝冊封為青風山夫人。
象這樣的男子婦人,雖然死於非命,卻那英風正氣比那死於正命的更自不同。上天尊重他的品行,所以不必往那閻王跟前托生人世,竟自超凡入聖,為佛為神。就如朝廷破格用人一般,不必中舉中進士,竟與他做個給事中;也不必甚麼中行評博,外邊的推知,留部考選,只論他有好文章做出來,就補了四衙門清華之職的一般。
若是有那一等的潑皮的光棍,無賴的兇人,動不起拿了那不值錢的狗命圖賴人家,本等是妝虎嚇人,不料神鬼不容,弄假成真:原是假意抹頭,無意中便就抹死;假意上吊,無意中便就縊死;跳河跳井,原是望人拯救,不意救得起來,已是灌進水去,自己救不轉來了。
那等悍妻潑妾、潑婦悍姑,或與婆婆合氣,或與丈夫反目,或是妯娌們言錯語差,或是姑嫂們競短爭長,或因偏護孩子,或因講說舌頭,打街罵巷,惡舍鬧鄰。那一等假要死的,原是要人害怕,往後再不敢惹他,好憑他上天入地的作惡,通似沒有王子的蜜蜂一般,又與那沒有貓管的老鼠相似。就是那一等真個尋死的,也不過自恃了有強兄惡父,狠弟凶兒,借了他的人命為由,好去打他的家私,毀他的房屋,屍場中好錐子紮他,打官司耗散他的財物。懷了此等念頭,所以犯了鬼神之怒。
凡有這等死去的鬼魂,不許他托生為人,常常叫他做鬼。如吊死的脖子拖了那根送命的繩,自刎的血糊般搭拉著個頭,投崖的拖拉著少七沒八的骨拾,跳河跳井的自己抱著個甕大的肚子行動不得,在那陰司裡不見天日,只除有了替代,方許托生,且還不知托生得好與不好。若是沒有替代,這是整幾輩子不得出世!
卻說那計氏雖是晁源棄舊憐新的,情也難忍。但人家的寡婦沒了漢子,難道都要死了不成?我也只當晁源死了守寡的一樣!人家寡婦,沒倚沒靠,沒柴沒米,都也還要苦守。計氏不少飯吃,不少衣穿;不久婆婆回來,又有得倚靠。觀其有人回家,婆婆叫人寄銀子、寄金珠、寄首飾尺頭與你,可見又是疼愛媳婦的婆婆。就是小珍哥合晁源謗說你通姦和尚道士,要寫休書,又被你嚷到街上對了街鄰罵了個不亦樂乎,分晰得甚是明白;人人都曉得是珍哥的狡計,個個都說晁源的薄情;就是晁源也自知理虧,躲在門後邊象縮頭的死鱉一般;那珍哥也軟做一塊,頂得門鐵桶一般;也就可以不死。只圖要那珍哥償命,不顧了先自輕生。若不是遇見了李僉憲、褚四府這樣執法的好官,單即靠了武城縣那個長搭背瘡的胡大爺,不惟你這命沒人償你的,還幾乎弄一頓板子,放在你爺爺哥哥的臀上。珍哥雖然說是問了抵償,也還好好的監裡快活,沒見有甚難為他。
只是計氏在那陰司中悠悠蕩蕩,不得托生。若是有晁源的時候,他還放僻邪侈,作孽非為。有了這等主人,自然就有這等的一般輔佐。既是有了如此的主僕,自然家堂香火都換了兇神,變成乖氣,生出異事。你那鬼在家裡,便好倚草附木,作浪興波,使他做個替身,即好托生去了。如今卻是這等一個有道理有正經有仁義的一位晁夫人當了家事。小主人雖是個孩子,又是一個高僧轉世。當初那些投充的狐群狗黨,有見沒了雄勢自己辭了去的,有拐了房錢租錢逃走了的,又有如高升、曲進才、董重吃醉打了秀才逐出去的,也有晁夫人好好打發回家的,剩下的幾個都是奉公守法的人。幾個丫鬟養娘都是晁夫人著己的親隨。春鶯,晁夫人看他就如自己親生女子。那裡有個與你做得替身的?況且家宅六神都換了一班吉星善曜,守護得家中鐵桶一般,這計氏的陰靈,可憐何日是出頭的日子!想是別再沒有方法,只得托夢與那婆婆,求廣做道場,仗佛超度。
一夜,晁夫人睡去,夢見計氏穿了天藍段大袖衫子,白羅地灑線連裙,光頭淨面,只是項上拖了一根紅帶,望著晁夫人四雙八拜,說他想家得緊,要晁夫人送他回去。晁夫人醒來,也只當是尋常的夜夢,丟過一邊。過了幾日,又夢見計氏還穿了那套衣裳,說他十二年不得家去,又等不出替身,明說叫晁夫人與他超度。晁夫人道:「他死去一十二年,我那年在通州的時節,曾央香岩寺長老選了高僧替他誦了一千卷救苦難的《觀世音經》。難道他不曾托生,還在家裡?這六月初八日是他的忌辰,待我自己到墳上囑贊他一番,再看如何。」
到了忌日,晁夫人叫了人備了祭品,自己坐了轎,跟了家人媳婦,到墳上化了紙。晁夫人還是著實痛哭一場,囑說:「你兩次托夢,我是個老實人,不會家參詳,又不知你待要如何。你如果不曾托生,還在家裡,你待要如何,今日晚夜你明明白白托夢與我,我好依了你行,不得仍舊含糊。所以你的忌日,我特來與你燒紙。」晁夫人焚了紙,奠過了酒,一個旋風,只管跟了晁夫人轉個不了。
晁夫人回了家,夜間果又夢見計氏,還是穿前日的衣裳,謝晁夫人與他上墳燒紙,說他這十二年,時刻還在那門樓底下等守,「要尋一個替身相代,來往出入的人都是有著實的旺氣,我又不敢近他;略有些晦氣的,我剛要上前,那宅神又攔阻,不許我動手。我只得央那宅神,訴我的冤苦,求他容我尋個替代,好去出世。他說:『你不消尋人相替,你只消央你的婆婆。你婆婆曾在通州香岩寺裡念了一千卷《救苦觀音經》,雖然舉意是為你合那狐仙念的,不曾明說,沒有疏文達到佛前,如今那一千卷經還懸在那邊;若或是《金剛經》,或是《蓮花經》,再得二千五百卷;連你應分的這五百卷《觀音經》,通共三千卷;念完了,你便好托生。』」說完,又再三的拜謝。晁夫人從夢中哭醒,記得真切,醒來對著丫頭們說了一會。到黎明起來,揀了六月十三日央真空寺智虛長老揀選二十四眾有德行的真僧,建三晝夜道場,不用別樣經,止誦《金剛法華經》二千卷。《觀音經》五百卷,連前次通州誦的共一千卷,三部真經共是三千卷,超度自縊身亡兒媳計氏。先送二兩銀子做寫法,差了晁書前去。
晁書見了智虛和尚,回說:「銀子送到了。他說在那裡建醮,寫大奶奶的生時八字合死的日子合領齋的名字,他好填榜寫疏。」晁夫人道:「你看我混帳,我都沒想到這裡!我只記的他生日是二月十一日,不知甚麼時,記不真了。你還得請聲你計舅來問他。主齋就是你二叔。就在寺裡打醮,咱叫三個廚子去那裡做齋。」晁書道:「奶奶不得自己到那裡去看著些兒?」晁夫人道:「要你們是做甚麼的?叫我往那寺裡去!你跟著二叔再合計舅去罷。」
晁書去將計巴拉請得來到,見了。晁夫人說道:「你妹妹還不曾托生,連次托夢叫我超度他,我已定了這十三日做個三晝夜道場。我就忘了他生的時辰。」計巴拉說:「他是二月十一日卯時生。」晁夫人道:「到那日仗賴你將著小和尚到那裡領齋,就合他說罷,省得又寫造帖子。」計巴拉問說:「是在那裡唸經?不在家裡麼?」晁夫人道:「日子忒久了,家裡不便,就著在寺裡罷。」留計巴拉吃了晌飯,辭了晁夫人去了。晁夫人叫人打單買菜,磨面蒸饃饃,伺候十三日打醮。
計巴拉到了十三日黎明,領著兒子小閏哥來就小和尚。晁夫人叫人往書房裡師傅跟前與小和尚給了三日假,托括穿著細葛布道袍、涼鞋、暑襪,叫晁鳳、李成名跟著,同了計巴拉合小閏哥三個到真空寺去。那和尚們將已到齊,都穿了袈裟,將待上壇。三個齋主到了,拈香參佛,又與眾僧見過了禮。和尚登壇宣咒,動起響器,旋即擺了六桌果子茶餅,請和尚吃茶過了,寫了文疏。上寫:
南贍部洲大明國山東布政使司東昌府武城縣真空寺秉教法事沙門,竊念人生若夢,石火以同光;時日如漚,鏡花而並彩。使非壽考永終,謂是夭亡非命。茲者:本縣富有村無憂裡五圖一甲晁門計氏,生於永樂二十一年二月十一日卯時,享年二十九歲。因妾誣奸,義動不平之氣;憤夫休逐,謀甘自尺之心;於景泰三年六月初八日失記的時自經身故。誠恐沉淪夜海,未出人天;久絕明期,尚羈鬼道。是據同母孝兄計奇策、夫家孝弟晁梁、孝姪計書香,延請本寺禪僧二十四眾,啟建超度道場三晝夜,虔誦《法華金剛經》》各一千卷,《觀音救苦經》合景泰三年九月二十八日通州香岩寺誦過五百卷,共一千卷,合力投誠,仰乾洪造。錫振鬼門關,出慈航則接引;幡迎佛子國,將舍利以依皈。永離鬼趣之因,急就人間之樂。如牒奉行。
計巴拉、小和尚同晁書、晁鳳、李成名五個人輪流監守。那些和尚果也至至誠誠的諷誦真經。一日三頓上齋,兩次茶餅,還有親眷家去點茶的,管待得那些和尚屁滾尿流,喜不自勝。到了第三日午後,三樣寶經將次念完,收拾了新手巾、新梳籠、新簸箕苕帚,伺候「破獄」的用;又說要搭金橋銀橋,起發了一匹黃絹,一匹白絹;還要「撇鈸」,又起發了六尺新布;又三日要了三個燈鬥;又蒸了大大的米斛面斛,準備大放施食。這半日擠了人山人海,滿滿的一寺看做法事。
不期這等一個極好的道場,已是完成九分九釐的時候,卻生出一件事來:那一個登壇放施食的和尚,法名叫寶光,原是北京隆福寺住持長老,在少師姚廣孝手下做小沙彌,甚是馴謹。姚少師甚是喜他。少師請了名師,教他儒釋道三教之書。那寶光前世必定是個宿儒老學,轉輩今世為僧,憑你甚麼三墳五典,內外典章,凡經他目,無不通曉。誰知人的才氣全要有德量的擔承,若是沒有這樣德量擔承,這個單「才」字就與那貝字旁的「財」字一樣,會作祟害人的。
這寶光恃了自己的才,又倚了姚少師的勢,那目中那裡還看見有甚麼翰林科道,國戚勛臣。又忘記自己是個和尚,吃起珍羞百味,穿起錦繡綾羅,漸漸蓄起姬妾,放縱淫蕩,絕不怕有甚麼僧行佛戒、國法王章。姚少師明知他後來不得善終,只是溺受了,不忍說破。得罪的那些當道大僚,人人切齒、個個傷心,只礙了姚少師的體面,不好下手。後來姚少師死了,他那慣成的心性,怎麼卒急變得過來?被那科道衙門將那年來作過的惡行,又說娶妻蓄妾,污濁佛地,交章論劾,都說該立付市曹,佈告天下。上將本去,仁宗皇帝說道:「據他不過是個和尚,容他作這等的惡貫,兩衙門緘口不言,直待國師去世方才射那死虎,科道的風力何居?寶光姑不深究,削了職,追了度牒,發回原籍,還俗為民,妻妾聽其完聚。」起先那些官員個個都要候了旨意下來,致他於死,後見聖恩寬宥,經過聖上處分,反不動手他了。
寶光得了赦詔,領了妻妾,捲了金珠,戴了巾幘,騾馱車載,張家灣上了船,回他常州府原籍去做富翁。一路行去,說那神仙也沒有他的快活。誰知天理不容,船過了宿遷,入了黃河,卒然大風括將出來,船家把捉不住,頃刻間把那船幫做了船底,除了寶光水中遇著一個水手揪得上來,其餘妻妾資財,休想有半分存剩。寶光哇出一肚子水,前不巴村,後不著店,上半生的富貴,只當做了個春夢。穿了精濕的衣裳,垂頭喪氣,走了四五里路,一座龍王廟裡,問那住持的和尚要了些火烘焙衣裳,又搬出飯來與他吃了。才經逃出難來,心裡也還象做夢的一般,晚間就在那廟中睡了,夢見師傅姚少師與他說:「你那害身的財色,我都與你斷送了,只還有文才不除,終是殺身之劍!你將那枝彩筆納付與我,你可仍舊為僧,且逃數年性命。」寶光從口中吐出一枝筆來,五色鮮妍,許多光燄,姚少師納入袖中。
寶光醒來,卻是一夢,尋思:「師傅叫我還做和尚,我如今單孑隻身,資斧皆罄,雖欲不做和尚也不可得。」翻來覆去,再睡不著,心裡焦道:「這等愁悶的心腸,不知不覺象死的一般,睡熟去了,還好過得;如今青醒白醒,這萬箭攢心,怎生消遣?待我做詩一首,使那心裡不想了別的事情,一定也就睡著。」主意要做一首排律,方寫得盡這半世行藏。想來想去,一字也道不出來,鑽出一句,都是那臭氣薰人的說話,自己想道:「我往時立寫萬言,如今便一句也做不出口?排律既然不能,做首律詩。」左推右敲,那得一句。五言的改做七字,七字的減做五言。有了出句,無了對句。又想:「律詩既又不成,聊且口號首絕句志悶。」誰想絕句更絕是沒有的。不料那管彩筆被姚少師取將去了,便是如此。可見那江淹才盡,不是虛言。他又想:「南方風俗囂薄,我這樣落拓回去,素日甚有一個驕惰的虛名,那個寺裡肯容我住下?二來我也沒有面目見那江東。不如仍回北去,看有甚麼僻靜的寺院可以容身的,聊且苟延度日。」沿了河岸,遇寺求齋,遇廟借宿。游了個把月,到這武城縣真空寺來。
這真空寺原是有名的道場,建在運河岸上,往來的佈施,養活了百十多僧。寶光到了寺中,見了智虛長老,撥了房屋,與他居住。他雖是沒了那枝彩筆,畢竟見過大光景的人,況且又是個南僧,到底比那真空寺的和尚強十萬八千倍,所以但凡有甚疏榜,都是他擬撰,也都是他書寫,都另有個道理,不比尋常亂話。凡是做法事、破獄、放斛,都是他主行。
那日剛剛放完了施食,忽然脫了形,自己附話起來,說他叫是惠達,是虎丘寺和尚,雲遊到京,下在隆福寺裡,有一串一百單八顆紅瑪瑙念珠,寶光強要他的。惠達因這串念珠是他師祖傳留,不肯與他,惠達也就不好在他寺裡,移到白塔寺裡安歇。寶光囑付了廠衛說他妖僧潛住京師,誣他妖術惑眾,把他非刑拷死,仍得了他那一串瑪瑙的念珠。尋了他十數多年,方才從這裡經過,來領施食,得遇著他。自己捻了拳頭,搗眼睛、棰鼻子,登時七竅流血。合棚僧眾都跪了與他禱祝,許做道場超度。他說:「殺人者死,以命填命,再無別說!」頃刻把一個寶光師傅升了天,把這樣一個極好的醮事,臨了被那一個歪和尚弄得沒有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