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缘传· 第 44 章

第 四十四 章 · 第44章

正說著,又聽見狄希陳怪叫喚說:「娘!你不快來救我麼?」老狄婆子只得走進房去,只見一根桃紅鸞帶,一頭拴著牀腳,一頭拴著狄希陳的腿;素姐拿著兩個納鞋底的大針,望著狄希陳審問一會,使針紮刺一會,叫他抬稱。狄婆子見了,望著狄希陳臉上使唾沫啐了一口,說道:「呸!見世報忘八羔子!做了強盜麼?受人這們逼拷!嫖來!是養漢老婆的鞋!漢子嫖老婆犯法麼?」一邊拿過桌上的剪子,把那根鸞帶攔腰剪斷,往外推著狄希陳說道:「沒帳!咱還有幾頃地哩,我賣兩頃你嫖,問不出這針跺的罪來!」素姐指著狄希陳道:「你只敢出去!你要挪一步兒,我改了姓薛,不是薛振桶下來的閨女!」

狄希陳站著,甚麼是敢動!氣的狄婆子掙掙的,掐著脖子,往外只一搡。素姐還連聲說道:「你敢去!你敢去,你就再不消進來!」狄希陳雖被他娘推在房門之外,靠了門框,就如使了定身法的一般,敢移一步麼?狄婆子拉著他的手說道:「你去!由他!破著我的老命合他對了!活到一百待殺肉吃哩!」這狄希陳走一步,回一回頭,戀戀不捨,甚麼是肯與他娘爭點氣兒!

素姐見狄希陳教他娘拉的去了,也不免的「張天師忘了咒,符也不靈了」,罵道:「這樣有老子生沒老子管的東西,我待不見哩!一個孩子,任著他養女弔婦的,弄的那鬼,說那踢天弄井待怎麼!又沒瞎了眼,又沒聾著耳朵,憑著他,不管一管兒!別人看拉不上,管管兒,還說不是!要是那會做大的們的,還該說:『這兒大不由爺的種子,虧不盡得了這媳婦子的濟。這要不是他,誰是管得他的?』說這們句公道話,人也甘心;是不是護在頭裡!生生的拿著養漢老婆的汗巾子,我查考查考,認了說是他的,連個養漢老婆也就情願認在自家身上哩!這要不是雙小鞋,他要只穿的下大拇指頭去,他待不說是他的哩麼?兒乾的這歪營生,都攬在身上;到明日,閨女屋裡拿出孤老來,待不也說是自家哩?『槽頭買馬看母子』,這們娘母子也生的出好東西來哩?『我還有好幾頃地哩,賣兩頃給他嫖!』你能有幾頃地?能賣幾個兩頃?只怕沒的賣了,這兩把老骨拾還叫他撒了哩!小冬子要不早娶了巧妮子去,只怕賣了妹子嫖了也是不可知的!你奪了他去呀怎麼?日子樹葉兒似的多哩,只別撞在我手裡!我可不還零碎使針跺他哩,我可一下子是一下子的!我沒見天下餓殺了多少寡婦老婆,我還不守他娘那扶寡哩!」

素姐這大發小發,老狄婆子那一句不曾聽見?氣的象癩哈蟆一般,咕咕兒的咽氣,只說:「我要這命換鹽吃麼?我合他對了罷!」狄員外只說:「你好鞋不踏臭屎,你只當他心風了,你理他做甚麼?虧了李姑子親口對著你說的,這要對著別人說,你也不信。你氣的這們等的,咱可怎麼樣?」狄婆子道:「咱千萬是為孩子。看來這孩子在他手裡象後娘似的也逃不出命來!」狄員外道:「這眼下待不往京去哩?且教他躲一日是一日的打哩。天老爺可憐見小陳哥,還完了他那些棒債,他好了也不可知的。」

從此一日狄希陳就沒敢往他屋裡去,都在他娘的外間裡睡,只恐怕素姐還象那一遭似的暗來放火,爺兒三個輪替著醒了防他。還怕他等爺兒們去了有甚惡意,狄員外又到關帝廟裡求了一簽。那簽上說道: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把信音乖。癡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

狄員外雖是求了聖簽,又解不出是甚意味,好生按捺不下。素姐又在屋裡不住口的咒念,狄員外兩口子只推不曾聽見,收拾行李停妥,單等吉日起身。薛教授先兩日前治了肴饌,擺了桌盒,同了兩個兒子來與狄員外爺兒兩個送行。素姐知道,就罵他爹,說他爹是老忘八,老燒骨拾的,把個女兒推在火坑裡,瞎了眼,尋這們個女婿,還虧他有臉往這裡來。狄員外又只推聽不見,慌忙叫人掃地,擺桌子,定菜接待。薛教授爺兒三個吃過茶,薛如兼進去後邊見了丈母,都沒往後邊去看素姐,外邊上了坐,坐到掌燈時分,散了。

次日,狄員外還叫狄希陳去辭他丈母丈人。狄希陳到了薛家,薛教授會裡去了,止見了薛夫人,叫薛如卞弟兄兩個留狄希陳吃飯。狄希陳把汗巾睡鞋的事從頭對著兩個舅子告訴,把素姐打罵的事情也對兩個舅子說了。薛如卞說:「這是你前生遭際,沒奈何,忍受罷了。昨日送盒子的去,說他連爹都罵了,這不待中心風麼?不然,俺為甚麼不到後頭看看?」你說我應的,吃了酒飯,狄希陳辭了回家。

過了一宿,清早起來,吃了飯,備完了行李,同了狄員外,辭了家堂合老狄婆子,待要起身。狄員外叫狄希陳:「進屋裡與你媳婦兒說聲。」狄希陳果然往屋裡對素姐作了一個揖,說道:「我合爹起身哩。」素姐身也沒動,說道:「你這是辭了路,再不回頭了!要是撞見強人,割了一千塊子,你必的托個連夢與我,我好穿著大紅嫁人家!」狄希陳聽他咒罵,眉也沒敢皺一皺,出來了。卻好薛教授爺兒們都來看送起身,又送了三兩贐儀,作別起身。同去的是狄賓梁、狄希陳、狄周、尤廚子四個。

不說狄希陳上京坐監。卻說薛夫人次日要接素姐回家,薛教授道:「你接這禍害來家待怎麼?」薛夫人道:「你好平心!既知他是禍害,只該教別人受他的麼?女婿又沒在家裡,接了他回來好。」薛教授道:「你教他回來,只別教他見我!」龍氏聽見,罵說:「賊老狠天殺的!我待不看他哩!」薛教授問說:「姓龍的說甚麼?」薛夫人道:「他沒說甚麼。」混過去了。差了薛三槐娘子接了素姐,跟了小玉蘭回家。到了背地裡,小玉蘭把狄希陳那汗巾子合鞋的事從頭告訴,又說素姐拿著納底的針渾身跺他姑夫,拿帶子拴著腿,又不許他跑了。又說俺奶奶到明日閨女屋裡拿出孤老來也認是自家的。薛夫人聽的氣的要死火勢,只不教薛教授知道。

過了兩日,薛夫人因狄員外合女婿不在,治了酒席,去看望狄婆子,只自己去了,也沒教素姐同去。兩親家婆合巧姐,請了妹子崔近塘娘子來陪,倒喜歡,說笑了一日。狄婆子也沒對著提素姐一個字,管待的薛夫人去了。崔近塘娘子沒往家去。

再說這明水村裡有一個老學究,號是張養衝,兩個兒子,兩房媳婦,家中也聊且過的,兒子合媳婦都肯孝順,鄉里中也甚是稱揚。張養衝得病臥牀,兩個兒子外邊迎醫問卜,許願求神;兩個媳婦在家煎茶熬藥,遞飯烹湯,服事了兩三個月,絕無抱怨之心。張養衝死了,盡了貧家的力量,備了喪儀,出過了殯。這兩個兒子,一個在家中照管個客店,一個在田中照管幾畝莊田,單著兩個媳婦在家管顧婆婆。若是這妯娌兩個也象別人家唆漢子纂舌頭,攪家合氣,你就每日三牲五鼎,錦繡綾羅,供養那婆婆,那老人家心裡不自在,說那衣裳齊整,飲食豐腴,成何事幹?偏是這妯娌兩個,一個叫是楊四姑,一個叫是王三姐,本是兩家異姓,偶合將來,說那一奶同胞的姊妹,更是不同,你恭我敬,戮力同心,立紀把家,守苦做活,已是叫公婆甚為歡喜;再兼之兒子孝順,這公婆豈不就是神仙?因公公亡故,婆婆剩下孤身,這兩房媳婦輪流在婆婆房中作伴,每人十日,週而復始。冬裡與婆婆烘被窩、烤衣服、篦頭修腳、拿蝨子、捉臭蟲,走動攙扶,坐臥看視;夏裡抹席掃牀,驅蚊打扇,曲盡其誠。自己也有二畝多的稻地,遇著收成,一年也有二石大米;兩個媳婦自己上碾,碾得那米極其精細,單與翁婆食用。稻池有魚;每年園裡也養三四個豬,冬裡做了醃臘;自己醃的鴨蛋,抱的雞雛。兩個老人家雖是貧生夫婦,竟是文王手下食肉的耆民。凡遇磨麥,先將上號的白面留起來,另與公婆食用。妯娌兩個,每人偷了工夫喂蠶;每年或伙織生絹三匹,或各織兩匹,穿著得公婆雖無紗羅綢段穿在身上,又通似文王手裡衣帛的老人。後來兩個媳婦侍奉婆婆更是用心加意。後來婆婆得了老病,不能動履,穿衣喂飯,纏腳洗臉,梳頭解手,通是這兩個媳婦料理嬰兒的一般。婆婆的老病漸次沉重,飯食減少,妯娌兩個商議,說要割股療親,可以回生起死。妯娌兩個吃了素,禱告了天地,許了冬日穿單,長齋念佛,每人俱在左股上割下一塊肉來,合攏作了一碗羹湯,瞞了婆婆,只說是豬肉。婆婆吃在肚內,覺得鮮美有味,開了胃口,漸漸吃得飯下;雖然不能起牀,從新又活了一年零八年月,直至七十八歲身亡。這兒子媳婦倒不象婆婆是壽命考終,恰象是誰屈死了他的一般,哭得個發昏致命。

一個按院姓馮名禮會,巡歷將完,例應保舉那孝子順孫、義夫節婦。他說這四樣人原是天地間的靈根正氣,復命表揚,原為扶植綱常,振起名教,鼓舞庸愚。近來世道沒有了清議,人心沒有了是非,把這四樣真人都被那些無非無刺的鄉願、有錢有力的勢要、作姦犯法的衙胥、罵街撒潑的歪拉占定了朝廷的懿典,玷辱了朝廷的名器。他行了文書下去,他說:「這四樣人不要在勢宦富貴之家尋覓。一來,這富貴的人,凡百俱求無不得,只少一個美名,極力夤緣,不難幸致;第二件,這富貴之家,孝順節義,處在這等順境,這四件是他應為之事,行得這四件方才叫得是人,這四件事做不來,便不是人了。惟是那耳目不曾聞見詩書,處的俱是那窮愁拂鬱的逆境,不為習俗所移,不為貧窮所詘,出乎其類,拔乎其萃,有能孝親順祖,易色殉夫,這方是真正孝子順孫、義夫節婦,方可上疏舉他。」

既是一個按院要著實舉行,這諸司也不敢不奉行惟力,節次行將下來。當不得那末流之會,也無甚奇節異行之人。這張大、張二也將就當得起個孝子,這楊氏、王氏也庶幾稱得起個孝婦。街鄰公舉,里約咸推,開報了上去。考察了下來,再那裡還有出其右者!縣裡具文回府,府裡具文回道,學道詳了按台,按台上了本。旨意下了禮部,禮部覆過了疏,奉了旨,將張大名喚張其猷並妻楊氏,張二名喚張其美並妻王氏,俱著撫按建坊旌表,每人歲給穀三石,布二匹,綿花六斤為常,直待終身而後已。

按院奉了旨意勘合,行到繡江縣來。依了旨意,原該建兩個牌坊才是。縣裡說張其猷、張其美原是同胞兄弟,這楊氏、王氏又是嫡親妯娌,希圖省事,只蓋一座牌坊,列了男婦四個名字。不料按院鄭重其事,復行該縣,務要遵旨各自建坊,興工動土,豎柱上樑,俱要縣官自己親臨,不得止令衙役苟且完事。於是縣官仰承上司的美意,在通衢鬧市所在,選擇了地基,備辦磚石,採取木料,鳩撥匠人,擇了吉日起工。縣官親來破土,又親自上樑。這明水離縣治四十里路,一個縣官親臨其地,就如天神下降一般,轟動了闔鎮士夫,奔走盡滿村百姓,地方除道搭棚,鄉約鋪氈結彩。

明水鎮住的鄉紳、舉監、秀才、耆老都穿了吉服衣巾,先在興工處所迎接陪奉縣官。張其猷、張其美都奉旨給了孝子衣巾,儒巾皂服,甚是軒昂。須臾,縣官將到,鼓樂齊鳴,彩旗揚拽。縣官下了轎,就了拜氈,禮生贊拜行禮;禮畢,移就棚內,與眾紳衿士民相見。張其猷兄弟庭參致謝,縣官相待殊優。此日不特本鎮的男女傾國而觀,就是一二十里鄰莊婦女,沒有一個不瘸瘸歪歪,短短長長,都來聚觀盛事。真是致得那些漢子老婆,有平日不孝忤逆父母頂觸公婆的,鼓動善心,立心更要學好;就是有那不聽父母教訓、私妻向子的頑民,不知公姑名分、毆公罵婆的悍婦,再沒有不思痛改前非,立心學好。所以這做官的人要百姓移風易俗,去惡歸良,合在那鼓舞感化。

薛教授那日,雖是個流寓鄉宦,也穿了吉服,俱在有事之中,看得這般盛舉,又見沒有不來看的婦人,且是這建坊的所在,正是相棟宇的門前,連忙差薛三省回家,叫請薛夫人同了素姐同薛如卞娘子連氏,都到相家看那建坊的齊整。薛夫人道:「這人家蓋座牌坊,有甚好看?卻教帶了少女嫩婦的往人家去呢!蓋什麼牌坊,轟動得這們等的?」薛三省說:「是張相公的兩個兒舉了孝子;兩個媳婦為他婆婆病割股救治,都舉了孝婦;奉了朝廷旨意,叫官與他蓋造牌坊哩。」薛夫人會得薛教授的主意,遂改口說道:「素姐,你快收拾。咱娘兒三個都看看來。」素姐說:「你兩個去,我是不去的。」薛夫人道:「你爹敬意教人來接咱,咱為甚麼不去?」素姐說:「這意思來混我麼!我伶俐多著哩!我也做不成那孝婦,我也看不的那牌坊;我就有肉,情知割給狗吃,我也做不成那股湯!精扯燥淡!」佯佯不理,走開去了。

薛教授回家,問那不去的緣故,薛夫人把素姐的話學了一遍。薛教授長歎一聲,點了兩點頭,往屋裡去了。龍氏在傍說道:「這沒要緊的話,不對他學也罷了,緊仔睃拉他不上,又挑頭子。」薛夫人道:「這怎麼是挑頭子?睃拉他不上,誰怎麼他來?怪不的說你教壞了孩子呢!」薛教授正沒好氣,瞪著一雙眼,走出房來。龍氏抬頭看了一看,見不是風犯,低著頭,縮著肩膀,往廚屋只一鑽。薛教授瞪了一會子眼,說道:「便宜這私窠子!踢頓腳給他好來!」

如此看將起來,素姐明知故為,逆姑毆婿,顯是前生冤業。只怕後來還不止此,且等別回再說。

凶德幾多般,更是慳貪。欺人寡婦奪田園。誰料水來湯去,典了河灘。

跨上寶雕鞍,追趕戎蠻。被他縲上採將翻。手腳用繩縛住,打得蹣跚。

再說這晁家七個族人,單只有一個晁近仁為人也還忠厚,行事也還有些良心。當初眾人打搶晁夫人的家事時候,惟他不甚作業;無奈眾人強他上道,他只得也跟了眾人一同亂哄。後來便不能洗出青紅皂白,被徐縣公拿到街上也與眾人一般重責三十。為這件事,人多有替他稱屈,議論這徐縣公這樣一個好官也有問屈了事的。

看官聽說!若當日眾人要去打搶的時候,這晁近仁能拿出一段天理人心的議論,止住了眾人的邪謀,這是第一等好人了;約料說他不聽,任憑他們去做,你靜坐在家,看他們象螃蟹一般的橫跑,這是第二等好人了;再其次,你看他們鷸蚌相持,爭得來時,怕沒有了你的一分麼?這雖不是甚麼好人,也還強如眾人毒狠;既眾人去打,你也跟在裡頭,眾人去搶,你也都在事內,你雖口裡不曾說甚主謀,心裡也還有些忸怩,縣官只見你同在那裡搶劫,焉得不與眾人同打?這教是縣官屈打了他?這樣沒主意、隨波逐浪的人,不打他便打那個?

只是他另有一段好處:那七個族人,晁夫人都分了五十畝地,五兩銀子,五石糧食。那六個人起初乍聞了,也未免有些感激;漸漸過了些時,看得就如他應得的一般;再過幾時,那蛆心狡肚,嫉妨肺腸,依然不改。那魏三出名冒認,豈曰無因?恨不得晁夫人家生出甚麼事來,幸災樂禍冷眼溜冰。但只這些歪憋心腸,晁近仁一些也沒有,但是晁夫人托他做些事件,竭力盡心,絕不肯有甚苟且。那一年托他煮粥糴米,賑濟貧人,他沒有一毫欺瞞夾帳。若數晁家的好人,也便只有他一個。

他原起自己也有十來畝地,衣食也是不缺的,這樣一個小主,怎禁得這五十畝地的接濟?若止有了五十畝地,沒有本錢去種,這也是「拿了銀碗討飯」。晁夫人除了這地土以外,要工錢有了五兩的銀,要吃飯有了五石糧食。那為人又是好些的,老天又肯暗中保護,地畝都有收成,這幾年來成了一個小小的富家,收拾了一所不大的潔淨房,緊用的家生什物都也粗備。雖然粗布,卻也豐衣;雖不羅列,卻也足食。只是年過四十,膝下卻無男女。

一日,對他老婆說道:「咱當初也生過幾個孩兒,因你無有乳食,不過三朝都把與人家養活,如今都也長成。咱看人家有了兒子的,將咱的兒子要回一個來罷。」老婆接道:「你就說的不是了。人家從三朝養活起來,費了多少辛勤哩。你白白奪來,心上也過去的麼?我想給你娶個妾也罷。」晁近仁道:「娶妾可是容易的事?一來,恐怕言差語錯,傷了咱夫妻和氣;二來,咱老了,丟下少女嫩婦哩,誰照管他?不如將兄弟晁為仁的兒子過繼一個罷。『猶子比兒』,這能差甚麼?」定了這個主意,把那娶妾生子的事都撩在一邊去了。

誰知好人不長壽,這晁近仁剛剛活到四十九歲,得了個暴病身亡。那晁為仁是他的嫡堂之弟,平素也不是甚麼好人,撒刁放潑,也算得個無所不為。晁近仁生前說要過他的兒子,豈不是名正言順的事?誰知晁思才合晁無晏這兩個歪人,他也不合你論支派的遠近,也不合你論事的應該,晁無晏依恃了自己的潑惡,仗托了晁思才是個族尊,如狼負狽,倡言晁近仁沒有兒子,遺下的產業應該合族均分。晁為仁到了這個田地,小歪人怕了大歪人,便也不敢在晁無晏、晁思才的手裡展爪,請了晁夫人來到。

晁夫人主意要將晁為仁第二的兒子小長住過嗣與晁近為子。晁無晏唆挑晁思才出來嚷鬧,不許小長住過繼,必要分他的絕產,狠命與晁夫人頂觸。晁夫人道:「老七,論此時,你是晁家的叔,我不是晁家的大娘嬸子麼?事只許你主,不許我主麼?這晁近仁的家事是誰家的?我的地與晁近仁,若晁近仁活著,晁近仁承管;晁近仁死了,沒有兒,我與晁近仁的老婆種。既是你們不教晁近仁的老婆種了,我該收了這地回去。你們憑著甚麼分得這地?就使這地不干我事,都是晁近仁自己的地,放著晁為仁親叔伯兄弟,你們『山核桃差著一格子』哩!老七,我再問你:你今年七十多的人了,你有幾個兒,你有幾個閨女?你是個有意思的人,見了這們的事,該回頭,該贊歎,可該拿出那做大的體段來給人乾好事,才是你做族長的道理;沒要緊聽人挑,挑出來做硬掙子,待怎麼?依著我說,你只保守著,沒人分你的就好了,再別要指望分別人的。」

晁思才聽說完了,痛哭起來:「嫂子說的好話!我真扯淡!我是為兒,是為女,乾這們營生,替人做鼻子頭!列位,我待家去哩!這晁近仁的家當,您待分與不分,嗣過與不過,我從此不管,再別要向著我提一個字!」又望著晁夫人作了兩個揖,說道:「嫂子在上,多謝良言教誨,我晁思才如夢初醒。」說完,抽身回去。

這其餘的族人,見晁思才去了,稍瓜打驢,去了半截,十分裡頭敗了九分九釐的高興。晁無晏起初還是挑出晁思才來做惡人,他於中取事。今晁思才叫晁夫人一頓楚歌,吹得去了。眾人沒了晁思才,也就行不將去了,陸續溜抽了開交。晁無晏只得拿出自己的本領,單刀直入,千里獨行,明說不許過繼;若必欲過嗣,也要把自己的一個獨子小璉哥同小長住並過;若只過小長住,叫把晁近仁的地與他二十畝,城裡的住房,都騰出與他。翻江攪海的作亂。

晁思才已是去了,其餘的族人都退了邪神。晁為仁也不敢把兒子出嗣,獨自鱉了晁近仁的二十五畝地,占住了兩座房,搶了許多傢伙,洋洋得意。添了地土,多打了糧食,鮮衣美饌,看得那八洞神仙,也不似他守妻抱子的快活。那晁近仁的老婆,一個寡婦,種那三十多畝地,便是有人照管,沒人瑣碎,這過日子也是難的。這晁為仁平素原不是個輕財好義之士,一些也不曾得了晁近仁的利路,為甚麼還肯替他照管,一來怕曹無晏計較,不敢替他照管,二來晁無晏也不許他去照管!要坐看晁近仁娘子守寡不住,望他嫁人,希圖全得他的家產。合他緊鄰了地段,耕種的時候,把晁近仁的地土一步一步的侵占了開去;遇凡有水,把他的地掘了溝,把水放將過去;遇著旱,把自己的地掘了溝,把水引將過來;遇著蝗蟲,俱趕在他的地內;自己地內的古路都挑掘斷了,改在晁近仁地內行走;又將自己地內凡是晁近仁必由之處,或密種了樹,或深掘了壕,叫他遠遠的繞轉;通同了裡老書手,與他增上錢糧,僉撥馬戶,審派收頭。別要說這寡婦,就是銅頭鐵腦,虎眼金睛,也當不起這八卦爐中的煅煉。今日二畝,明日三畝;或是幾斗雜糧,高抬時價;或是幾錢銀子,多算了利錢。不上二年,把一個晁寡婦弄得精光!虧了一個好人,起先原養活晁近仁的兒子,後來自己又生兩個兒子,此時憐念晁寡婦孤苦無依,遂養活了這個老者。

這晁無晏在順風順水的所在,扯了滿篷,行得如飛的一般快跑。家中有個絕大的犍牛,正在那裡耕地,倒下不肯起來,打了幾鞭,當時絕氣。抬到家中,剝了皮,煮熟了肉,家裡也吃,外邊也賣。別個吃肉的都也不見利害,偏他的媳婦孫氏左手心里長起一個疔瘡,百方救治,剛得三日,嗚呼尚饗了!草草的出了殯,剛過了三七,另娶了一個郭氏。這郭氏年紀三十以上,是一個京軍奚篤的老婆。漢子上班赴京,死在京裡。這郭氏領了九歲的一個兒子小葛條,一個七歲女兒小嬌姐,還夾了一個屁股,搭拉著兩個醃奶頭,嫁了晁無晏。

這晁無晏只見他東瓜似的搽了一臉土粉,抹了一嘴紅土胭脂,漓漓拉拉的使了一頭棉種油,散披倒掛的梳了個雁尾,使青棉花線撩著。纏了一雙長長大大小腳兒,扭著一個搖搖顫顫的狗骨顱。晁無晏餓眼見了瓜皮,撲著就啃。眼看著晁無晏上眼皮不離了下眼皮打盹磕睡,漸漸的加上打呵欠;又漸加上顏色青黃;再漸加上形容黑瘦,加上吐痰,加上咳嗽,漸漸的痰變為血,嗽變成喘,起先好坐怕走,漸漸的好睡怕坐,後來睡了不肯起來。起初怕見吃飯,只好吃藥,後來連藥也怕見吃了。秧秧蹌蹌的也還待了幾個月,一交放倒,睡在牀上,從此便再扶不起,吃藥不效,禱告無靈。閻王差人下了速帖,又差人邀了一遭,他料得這席酒辭他不脫,打點了要去赴席。這時小璉哥才待八歲,曉得甚麼事體?

這郭氏見了晁無晏,故意的把眼揉兩揉,揉得兩眼通紅,說道:「天地間的人,誰就沒個病痛?時來暫去,自然是沒事的。但我疼愛的你緊,不由的這心裡只是害怕。」晁無晏道:「癱勞氣蠱噎,閻王請到的客,這勞疾甚麼指望有好的日子?只怕一時間撾撓不及,甚麼衣裳之類,你替我怎麼算計;甚麼木頭,也該替我預備。你別要忽略了。我活了四十多年紀,一生也沒有受凍受餓的事;這二年得了晁近仁的這些產業,越發手裡方便,過的是自在日子;又取了你一表的人材的個人,沒得多受用幾年,氣他不過;最放不下的七爺,七八十了,待得幾時老頭子伸了腿,他那家事,十停得的八停子給我,我要沒了,這股財帛是瞎了的。你孤兒寡婦的,誰還作你?只是可惜了的!我合你做夫婦雖是不久,那恩愛比幾十年的還自不同。我這病也生生是愛你愛出來的。咱雖無千萬貫的家財,你要肯守著吃,也還夠你娘兒四五個吃的哩。你看著我的平日的恩情,你將這幾個孩子過罷,也不消另嫁人了。我還有句話合你說,不知你聽我不聽。」郭氏道:「你休說是囑付的話我沒有不聽的,你就是放下個屁在這裡,我也使手拿著你的。你但說我聽。」

晁無晏道:「我一生只有這點子兒,你是自然看顧他的,我是不消囑付。我意思待把小嬌姐與小璉哥做了媳婦,你娘兒們一窩兒一塊的好過,我也放心。不知你意下如何?」郭氏道:「這事極好。人家多有做的,我就依你這們做。小璉哥今年不八歲了?只等他交了十六歲,我就叫小嬌姐合他圓房;小葛條打發他回奚家去。」晁無晏道:「你說的是甚麼話?你的兒就是我的兒,我的兒就是你的兒。咱養活養多少哩,休叫他回去,替他娶親守著你住,沒有多了的。」

郭氏道:「哎!說那裡話!他小,我沒奈何的帶了他來。他是咱晁家甚麼人?叫他在晁家住著。咱晁家的人也不是好惹的。」晁無晏道:「這倒沒帳。老七雖是有些扎手,這七十六七歲的老頭子,也『老和尚丟了拐,能說不能行』了。我倒還有句話囑付你:若老七還待得幾年,這小璉哥不又大些了?我的兒也不賴的,他自然會去搶東西,分絕產,這是不消說了。要是老七死的早,小璉哥還小,你可將著他到那裡,搶就合他們搶,分就合他們分,打就合他們打。這族裡頭一個數我,第二個才數老七。沒了我合老七,別的那幾個殘溜漢子老婆都是幾個偎濃咂血的攮包,不消怕他的。其次就是宅裡三奶奶,這不也往八十里數的人了?要見老人家沒了,這也是咱的一大股子買賣。只是他丈人姜鄉宦扎手,就是姜鄉宦沒了,他那兩個兒也不是好惹的;這個你別要冒失,見景生情的。晁邦邦那一年借了趙平陽的二十兩銀子,本利都已完了,我是中人,文書我收著在皮匣子裡頭哩。他問我要,我說:『趙平陽把你的文書不見了。』我另教人寫了個收帖給他,沒給他文書。待我沒了,你先去和晁邦邦說,你說:『趙平陽著人來,說你取了他二十兩本錢,這六七年本利沒還一個,說俺是中人,他待告狀哩。你要肯給俺幾兩銀子,俺到官只推不知;你要不給俺幾兩銀子,俺就證著,說取銀子是實,俺漢子是中人,他為俺漢子沒了,要賴他的。』晁邦邦是個小膽的,他一定害怕,極少也給咱十來兩銀。若是晁邦邦唬他不動,你可到趙平陽家,你說:『晁邦邦那年取銀子的文書,俺家收著哩,你有本事問他要的出來,俺和你平使,四六也罷。』你休要忘了。」晁無晏正說著,把手推了兩下子牀,說道:「老天,老天!只叫我晁二再活五年,還乾多少的要緊事,替小璉哥還掙好些家當!天老爺不肯看顧眼兒,罷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