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缘传· 第 62 章

第 六十二 章 · 第62章

素姐在房中睡著,句句聽得真切,高聲說道:「我剛才沒說麼?我沒有兄弟!我的兄弟害汗病、長瘤子、血山崩、天疱瘡,都死絕了!你又沒要緊叫出他兩個來,叫他撒騷放屁數落著揭挑這們一頓!可說你家裡要沒有生我的人,我可說永世千年的不上你那門!你那裡做著朝官宰相,我羞了你紗帽展翅兒!我不希罕您遞呈,夾著臭腚快走!」薛如卞高聲答應:「是!」還回房中去訖。

龍氏叫天叫地的怪哭,素姐吆喝道:「待怎麼呀?沒要緊的嚎喪!等他兩個砍頭的死了可再哭,遲了甚麼!」一谷碌跳起牀來,叫玉蘭舀水洗臉,梳完頭,也沒吃飯,領著小玉蘭回家。巧姐的隨房小銅雀進去說道:「俺大妗子家去了。」薛如兼道:「家去罷呀怎麼!俺弟兄們且利亮利亮。」巧姐道:「你好公道心腸!你弟兄們利亮,這一去,俺哥可一定的受罪哩!受了你弟兄兩個的一肚子氣,必定都出到俺哥身上。」

卻說素姐進到房中,狄希陳撓著個頭,腫的只胳膊大粗的,倒在牀上哼哼。素姐說:「這不是甚麼傷筋動骨的大病,別要妝那忘八腔兒!你就是賴著我,也是枉費了你的狗心!沒有叫我替你償命的理!你與我好好兒的梳了頭,替我往府裡遞呈子去。你要不把那伙子強人殺的呈的叫他每人打一百板,夾十夾棍,頂一千槓子,你就不消回來見我,你就縷縷道道的去了!」狄希陳道:「你氣我胳膊可憐見的,怎麼抬的起來?我得往前頭走走,只頭暈噁心,動的一步兒麼!」素姐說:「你頭暈噁心是攮嗓的多了,沒的乾胳膊事麼?你是好人,聽我說,你要替我出了氣來,咱可好生過日子,你也不是我的漢子,你就是我的親哥兒弟兄。我給你些銀子拿著,你就尋著那趙杏川,叫他替你治治瘡。」

狄希陳道:「我這胳膊疼得發昏致命的,怎麼去的?你叫薛大哥遞不的麼?」素姐罵道:「賊忘八羔子!他要肯遞,我希罕你麼!」狄希陳道:「他怎麼就不肯遞?等我合他說去。」素姐道:「你只敢去合他說!你肯遞就遞,你如必欲不去,我自己往府裡告狀。咱可講開:我要告了狀回來,你可再休想見我,咱可成了世人罷。」狄希陳道:「你管他怎麼呀?你只管俺三個人有一個替你遞呈子報仇罷呀怎麼?」素姐道:「我只待叫你出去遞呈子,不希罕小春哥!他已是死了,我沒有價兄弟了!」

恰好相於廷來看望,狄希陳讓他到臥房坐的。素姐也在跟前。相於廷看問了狄希陳,又問素姐道:「嫂子,人說你打得動不得了,你這不還好好的麼?又說把頭髮合四鬢都■盡了,這頂上不還有頭髮麼?人又說把小衣裳子合裹腳鞋都剝的沒了,你這不還穿著好好的衣裳哩?」素姐罵道:「罷麼,小砍頭的!這們枉口拔舌!我怎麼來,就叫人這們等的!」

狄希陳道:「相賢弟,你把家裡那大馬鞍子借我騎到府裡。」相於廷問說:「你待往府裡做甚麼?你這胳膊這們疼,怎麼騎的頭口?又扯不得轡頭,又拿不的鞭子。」狄希陳道:「我說去不的,你嫂子只叫我去遞呈子,呈著那些光棍們。」相於廷道:「好哥呀!你虧了合我說聲!你要去告個折腰狀怕醜丟不盡麼?還不『打了牙往肚子咽』哩!守道行了文書,叫凡有婦女上廟燒香的,受了凌辱,除不准理,還要把本夫合娘家的一體問罪!女人當官貨賣,男人問革前程。你躲著還不得一半,尚要撞他網裡去?」素姐說:「沒的家放屁!誰養了漢來?當官貨賣!問革前程!說起來,他家老婆就不上廟?要是遞呈子,敢仔別說是上廟,只說是往娘家去。」相於廷道:「就只你有嘴,別人沒嘴麼?狄大哥,你聽不聽在你,你緊仔胳膊疼哩,你這監生前程遮不的風,蔽不得雨,別要再惹的官打頓板子,胳膊合腿一齊疼,你才難受哩!」素姐罵道:「小砍頭的!沒的家臭聲!他緊仔怕見去哩,你又唬虎他!」相於廷道:「這倒是大實話,不是唬虎哩。」

相於廷去後,狄希陳都都抹抹的怕見走。素姐催了他幾遍,見他不肯動彈,發起惡來罵道:「死囚忘八羔子!我只當是你死了!你與我快走!你就永世千年別要進我的門檻兒!你要只進一進來,跌折雙腿,叫強人割一萬塊子,弔在湖裡泡的胖脹了,餵了魚鱉蝦蟹,生布心疔,瘟病一輩子!我自家往府裡,你睜著扶眼看我有本事告狀不!我告回狀來,我叫十二個和尚,十二個道士,對著替你合小春子小冬子念倒頭經,超度你三個的亡靈!賊沒仁義的忘八羔子!」一邊收拾了行李,拿著盤纏。

龍氏在家尋死撒潑,強著薛三槐兩口子跟著他同到了濟南府門口,尋了個客店住下。次早,尋著了個寫狀的趙先兒商量寫狀。素姐合他說是三月初三日回娘家去,行在通仙橋上,被不知名一伙惡棍打搶首飾,剝脫衣裳,把丈夫的胳膊打傷,命在垂危。趙先依他口氣,替他寫了格眼狀詞。寫道:

告狀人狄門薛氏,年二十又零著四,為光棍打搶大事:三月三,因回家去。通仙橋,光棍無數。走上前,將奴圍住。搶簪環,弔了■髻。奪衣裳,剝去裙褲。赤著腳,不能行步。辱良家,成何法度?乞正法,多差應捕。本府老爺詳狀施行。

素姐跟了投文牌,手裡執著狀遞將上去。太守將狀看了一遍,又把素姐仔細觀看,問道:「這狀是誰與你寫的?」素姐道:「是這衙門前一個趙先兒寫的。」太守拔了一枝簽,叫人拿趙先來見,問道:「這薛氏的狀是你寫的麼?」趙先道:「是小人寫的。」太守一面拔下四枝簽,叫打二十;一面說道:「這等可惡!狀自有一定的體式,你割裂了,這般胡說,戲弄本府!」趙先稟道:「小人是個武秀才,因無營運,要得寫狀度日;又想若與別人的狀詞寫成一樣,不見出眾,所在另成一體。又想中式的時文,也有一定的體式,如今割裂變幻,一科不同一科,偏中得主司的尊意;所以小人把這狀詞的格式也變他一變。那知道老爺不好新奇,只愛那古板。望老爺姑饒一次,以後照舊寫作便是。」

太守說:「既是個武生,姑且饒打,革退代書,不許再與人家寫狀!--趕了出去!」隨將素姐叫將上去,問道:「你丈夫是甚麼人?」素姐說:「是個監生。」太守道:「你丈夫因何不告,叫你這少婦出官?」素姐說:「丈夫被光棍咬傷了胳膊,出來告不的狀。」太守又問:「你娘家有甚麼人?」素姐說:「有三個兄弟。」太守問:「都做甚麼事?」素姐說:「兩個秀才,一個白丁。」太守道:「怎麼你三個兄弟又都不出來替你告?」素姐道:「那兩個秀才兄弟可惡多著哩!他還說我玷辱他。我被光棍辱了,他還暢快哩!」

太守道:「你那日出來做甚,被光棍打得著?」素姐說:「我回娘家去來。」太守道:「我記得那通仙橋在玉皇廟前,那三月初三是玉皇廟的大會。人眾擁擠的時候,你這少婦為甚不由別路?你倒是上廟燒香,這還是行好,其情可恕;你若是真回娘家去,這就可惡了!」素姐隨說:「我實是上廟燒香,被光棍打了,不是回娘家去。」太守道:「你雖是上廟燒香,你又可惡!你是少婦,該結了伙伴才去,你的人眾,光棍自然不敢打你。你為甚麼自己一個便去?」素姐說:「同去的人多多著哩,侯師傅、張師傅、周嫂子、秦嫂子、唐嫂子,一大些人哩。」

太守道:「那些光棍,為何不打眾人,偏只打你?」素姐道:「都被打來。那一個沒打?我說的這幾個,打的更利害些。」太守道:「那侯師傅與張師傅是兩個和尚,是道士呢?」素姐道:「是兩位吃齋念佛的女人。」太守道:「你這小小年紀,不守閨門,跟了人串寺尋僧,本等該奉守道的通行,拶你一拶,敲一百敲,再拿出你丈夫來問罪才是。姑念你丈夫是個監生,兩個兄弟是秀才,饒你拶,快回家去。以後再要出門,犯到我手裡,重處不饒!我還要行文到繡江縣去處那兩個為首的妖婦,拿那廟裡的住持。」兩邊的皂隸一頓喝掇了出去。雌了一頭灰,同了薛三槐夫婦敗興而反,也沒面目回到狄家,一直經奔龍氏房內,沒好拉氣,喝神斷鬼。一家除了龍氏助紂為虐,別人也都不去理他。

過得兩日,果然濟南府行下一張牌來,嚴禁婦女上廟,要將侯張二道婆拿解究問,合家逃躲無蹤。繡江縣勒了嚴限,問地方要人。那禁止燒香的告示都是以薛氏為由。告示寫道:

濟南府為嚴禁婦女入廟燒香,以正風俗,以杜釁端事:照得男女有別,內外宜防。所有佛剎神祠,乃僧道修焚之所;緇禿黃冠,舉世比之淫魔色鬼。見有婦人,不啻如蠅集血,若蟻聚羶。所以貞姬良婦,匿跡惟恐不深,韜影尚虞不遠。近有無恥婦人,不守閨門,呼朋引類,投師受戒,出入空門,致有狄監生妻薛氏在玉皇廟通仙橋上被群棍劫奪簪珥,褫剝去衣。此本婦自供如此,其中受辱隱情,尚有不忍言者。除行繡江縣務擒凶棍以正罪名,再拿侯氏張氏倡邪惑眾之婦外,合行再申嚴禁。自示之後,凡係良人妻妾,務須洗滌肺腸,恪遵閫教。再有仍前出外浪游,致生事變,本廟住持,與夫母兩族家長連本婦遵照守道通行一體究罪施行,決無姑息。自悔噬臍。須至示者。

這告示貼在本鎮鬧集之所與各廟寺之門,都將薛氏金榜名標。不特狄薛兩家甚無顏面,就是素姐也自覺沒有興頭,只恨丈夫兄弟不肯與他出頭泄憤,恨得誓不俱生。住了幾日,要回家去,出到門前布鋪裡面,取出二兩銀子遞與薛三省,問他要三匹斬噱孝布,三匹期服順昌。薛三省驚訝問道:「這不吉之物,姐姐,你要他何用?」素姐道:「你只與我便是,你管他則甚?我要糊裱圍屏。」

薛三省只得照數與了他去。他叫玉蘭拿了,回到自己房內。狄希陳還在牀上哼哼唧唧的叫喚。素姐說道:「我與你講過的言語,說過的咒誓,我是死了漢子的寡婦,我這不買了孝布與你持服哩!你快快出去!你要稍一挨遲,我一頓桃棍,只當是打你的鬼魂!」

狄希陳還挨著不動,素姐跑到跟前,揪著頭髮,往牀底下一拉,把個狄希陳拉的四舖子著他,哼的一聲,象倒了堵牆的一般;又待拾起個小板凳來砍打。狄希陳才往外一溜煙走了。素姐還往外趕,門檻子絆了一交,也跌了個臭死,把半邊身子通跌的動彈不得。

狄希陳慌的撓著頭,自家往榮太醫家取了兩帖順氣和血湯來,自己煎了,走進房,自己先嘗了一口,遞到素姐手中,說:「你這身上不自在,我就象沒有主兒的一般。我取了這藥,是我親手煎的,你勉強著吃幾口兒。」素姐從牀上爬起來坐著,把藥接在手內,照著狄希陳的臉帶碗帶藥猛力摔將過去,淋了一臉藥水,著磁瓦子把臉砍了好幾道口子流血,帶罵連打,把狄希陳趕的「兔子就似他兒」。

素姐將息的身子漸好起來,將兩樣孝布裁了兩件孝袍,兩條孝裙。玉蘭縫直縫,素姐殺袍袖,打裙褶,一時將兩套孝衣做起。又與了玉蘭幾十文錢,叫薛三槐秤一斤麻打了一根粗繩,一根細繩,把那孝衣孝裙都套著穿在身上,袖了幾兩銀子,走到蓮華庵尋著白姑子。白姑子問說:「貴人少會呀!持是那個的服?」素姐說:「俺漢子合兩個兄弟都死了,你也不看我看去。我自己來,你還推知不道,特故問我哩。」白姑子一連望了幾聲,說道:「我實是不知。我但知點信兒,我難道折了腿不成,就不去弔孝麼?怎麼來這們年小的三位相公,可可的都一齊沒了!甚麼病來?」素姐說:「都是汗病後,又心上長出疔瘡,連住子都死了!」

白姑子合冰輪倒也不甚疼那薛家的兄弟,想起狄希陳那建醮乾過的勾當,甚是換惶,倒放聲哭了一陣。因素姐沒點眼淚,兩個姑子才沒了興頭。素姐取出銀子遞到白姑子手內,說:「這是六兩白銀。你與我請十二位女僧,超度丈夫狄希陳,兄弟薛如卞、薛如兼,合在一處薦拔。這是我的個體己道場,所以不好請你家去,就於明日在這庵裡建起。揚幡掛榜,上邊要寫的明白。」白姑子只道是當真,連夜請尼姑寫緡紮,辦齋供,腳不停地的,師徒兩個足足的忙了一夜。素姐也沒往家去,就在庵裡宿了。

次早,十二位尼姑都一齊到了蓮華庵裡,寫榜的寫榜,鋪壇的鋪壇,唸經的唸經,吹打的吹打,揚出榜去,上面明明白白真真正正寫著:

狄門薛氏薦拔亡夫狄希陳,亡弟薛如卞薛如兼,俱因汗病疔瘡,相繼身死,早叫超生。

薛素姐身穿重孝,手執魂幡,不止佛前參拜,且跟著姑子街上行香。恰好薛家兄弟兩個合相於廷,還有位會友,望客回來,劈頭撞見素姐這般行徑,薛家兄弟合相於廷因有眾會友在內,佯為不識。眾會友幸還不認得是他,大家混過去了。眾會友別去,止剩了薛相三人,大家驚詫,不知所以,都說:「魂幡上的字樣不曾看得分明,卻不知超度何人?」再三都揣摩不著。薛如卞道:「趁他在外行香,我們走到蓮華庵去,便知端的。」

將近庵門,高高懸著兩首幡幢,一張文榜,上面標著三位尊名。薛如卞兄弟倒也不甚著惱,只是歎異了聲。轉身回來,卻好遇著素姐行香已畢。白姑子在前面領醮,看見薛家兄弟立在街旁,唬得毛骨悚然,魂不附體。回入庵中,眾人齊說:「剛才薛家二位相公合相齋長俱在街上,這是甚麼原故!」素姐道:「我怎並不看見?這一定因我薦度,你們建醮虔誠,他兩個的魂靈回來受享。」白姑子合眾人都道:「果是如此,這等顯靈!」大家倍自用心,不敢怠慢。晚上醮事已完,素姐陪了眾姑子葷酒謝獎,完畢方回。後來白姑子知道是素姐故意咒罵,自己到薛家對了他兄弟二人指天畫地,說是實不知情,薛如卞也絕不與他計較。

從古至今,悍妻惡婦凌逼漢子,敗壞娘家的門風,從未有這般希奇古怪之事。只怕後來更要愈出愈奇,且看下回怎說。

大抵人情樂唱隨,冤家遇合喜分離。未聞石上三生笑,止見房中鎮日椎。

不信鴛鴦能結頸,直嫌士女有齊眉。最是傷情將遠別,一篇咒罵送行詩。

素姐替狄希陳、薛如卞、薛如兼建了超拔道場回去,悍性一些不改,只是那旺氣叫那些光棍打去了一半,從此在家中大小身上,倒也沒工夫十分尋趁,專心致志只在狄希陳身上用工。狄希陳被他趕逐出去,咒罵得不敢入門,只在書房宿歇。天氣漸漸的暄熱,自己逍遙獨處,反甚是快活,所以那被咬的創臂也都好了。

過了端午,那明水原是湖濱低濕的所在,最多的是蚊蟲,若是沒有蚊帳,叮咬的甚是難當,終夜休想合眼。就是小玉蘭的牀上,也有一頂夏布帳幔。這狄希陳既是革退了的丈夫,其實不許復入房門,也便罷了;他卻又要從新收用,說道:這房中的蚊子無人可咬,以致他著極受餓,鑽進帳去咬他,又把小玉蘭也被蚊蟲咬壞。叫狄希陳仍到房中睡覺,做那蚊蟲的飯食,不惟不許他掛弔帳子,且把他的手扇盡行收起,咬得狄希陳身上就如生疥癩相似。這狄希陳從五月喂起,直到七月初旬,整整兩月,也便作踐得不象了人的模樣。

誰知人心如此算計,天意另有安排。那年成化爺登極改元,擇在八月上下幸學,凡二千里內的監生,不論舉貢俊秀,俱要行文到監。文書行到縣裡,縣官頻催起身。禮房到了明水,狄員外管待了他的酒飯,又送了五錢銀子,打發禮房去訖,急忙與他收拾行裝,湊辦路費,擇了七月十二日起身,不必細說。

素姐只恨將狄希陳放了生去,便宜了這個仇人,苦了這些蚊子沒了血食,甚是不喜,惡口涼舌,無般不咒。起身之時,狄希陳進房辭他媳婦。素姐道:「你若行到路上,撞見響馬強人,他要割你一萬刀子,割到九千九百九十九下,你也切不可扎掙!走到甚麼深溝大澗的所在,忙跑幾步,好失了腳掉得下去,好跌得爛醬如泥,免得半死辣活,受苦受罪!若走到懸崖峭壁底下,你卻慢慢行走,等他崩墜下來,壓你在內,省的又買箔捲你!要過江過河,你務必人合馬擠在一個船上,叫頭口踢跳起來,好叫你翻江祭海!尋主人家揀那破房爛屋住,好塌下來,砸得扁扁的!我聽見那昝爹說,京裡人家多有叫臭煤薰殺了的,你務必買些臭煤燒;又說街兩旁都是無底的臭溝,專常掉下人去,直等淘陽溝才撈出臭骨拾來,你千萬與那淹死鬼做了替身,也是你的陰騭:這幾件你務必揀一件做了來,早超度了我,你又好早脫生。」

素姐坐在一把椅上,逐件吩咐。狄希陳低著頭,搭趿著眼,側著耳朵,端端正正的聽。狄周媳婦在旁聽的不耐心煩,說道:「大嫂,你怎麼來!他合你有那輩子冤仇,下意的這們咒他!你也不怕虛空過往神靈聽見麼?」又說狄希陳道:「他也咒的夠了,你不去罷?還等著咒麼?」素姐才說:「你去,你去!你只揀著相應的死就好!」狄希陳才敢與素姐作了兩個揖,抽身出去。狄周媳婦道:「沒帳,只管去。人叫人死,人不死;天叫人死,人才死哩。」

狄希陳辭了父親,仍帶了狄周,又新僱了個廚子呂祥、小廝小選子,主僕四人,騎騾向京進發。那時雖是太平年景,道不拾遺,山崖不崩,江河不溢,人無疾病,可保無虞。只是起身之時,未免被素姐咒得利害,煞也有些心驚。誰知狄周媳婦說得一些不差,平風靜浪,毫無阻滯,一直進了沙鍋門國子監東路北童七的舊居。其門景房舍,宛然如舊,門上貼著國子監的封條,壁上懸著禁止喧嘩的條示。狄周下了頭口,問那把門的人,說是國子監助教王爺的私宅,賃的是鄧公家的房。問童七的去向,那把門人說才搬來不多兩月,不認得有甚童七。問了幾家古老街坊,才知童七烏銀鋪倒了灶,報了草商被累,自縊身死;小虎哥做了戶部司官的長班;寄姐還不曾許聘與人;家事只可過日;見在翰林院門口西去第五六家路南居住,門口有個賣棗兒火燒的,便是他家。

狄周謝了那說信的鄰翁,復上了頭口,竟往翰林院門口奔來。走到那西邊第六門賣火燒的舖子,正待要問,只見一個婦人,身穿舊羅褂子,下穿舊白羅裙,高底砂綠潞綢鞋兒,年可四十光景,站在門口商量著買豆腐乾兒。狄周認道:「這不是童奶奶麼?好意思兒,一尋一個著!」童奶奶道:「狄管家呀,爺合大相公呢?」狄周道:「俺爺在家裡沒來,只俺大哥來了,頭口上不是麼?」又使手招狄希陳道:「請下來,這就是童奶奶。」狄希陳即忙下了生口,走到跟前,讓進裡邊,彼此敘說數年不見之情,與夫家長裡短,誰在誰亡;吃茶洗面,好不親熱。寄姐長成了個大大的盤頭閨女,也出來與狄希陳相見。

狄希陳見童奶奶住著一座三間房,東裡間童奶奶合寄姑娘住,西裡間虎哥住著。眼下又要娶親,小小一個院子,東邊一間小房,打著煤爐,是做飯的去處。狄希陳見得沒處可住,就要起身往別處去。童奶奶道:「你且卸了行李,權且住下,等小大哥晚上回來,叫他在這近便處尋個方便去處,咱娘兒們清早後晌也好說話兒,縫補漿洗衣裳也方便。」狄希陳果然卸了行李,打發了騾夫,與了他三錢銀子的折飯。童奶奶袖了幾百錢,溜到外頭央賣火燒老子的兒小麻子買的金豬蹄,華豬頭,薏酒,豆腐,鮮芹菜,拾的火燒,做的綠豆老米水飯,留狄希陳們吃。

狄周已在外邊另尋下處,就在翰林院裡邊一個長班家的官房。小小的三間,兩明一暗,收拾糊括的甚是乾淨;裡間朝窗戶一個磨磚火炕;窗下一張著木金漆文兀,一把高背方椅,一個水磨衣袈;明間當中,一張黑漆退光桌,四把金漆方椅;上面掛著一幅仇十洲畫的「曹大家史圖」;一個中門,一個獨院,房西頭一間廚房,東頭一個茅廁,甚是清雅。問那房主,就是翰林院堂上的長班,姓李,號明宇,這房是他討的官地鋪蓋的,後邊是他的住房。那日李明宇不在,只有李明宇的婆子李奶奶在家。雙生兩個小廝才夠四五歲。李奶奶約有二十六七年紀,好不家懷,就出來合狄周答話,一團和氣。說了一兩一月的房錢,連一應傢伙在內。狄周也沒違他的言語,就留了一月的房錢,一錢茶錢。回來,狄希陳正合童奶奶坐著吃飯。

狄周說:「已尋有了下處。」童奶奶惟恐他尋的遠了,不大喜歡,說:「看呀!我說等俺小大哥回來合你尋近著些的,你可自家尋在那裡了?」狄周說:「我肯尋的遠了麼?就是在翰林院裡李家的房子。」童奶奶道:「這好,這好!這情管是李明宇家。他的娘子是我的妹妹哩。要是那裡,倒也來往方便。」

狄周吃完了飯,合呂祥、小選子往那裡搬行李。及趕狄周回去,李奶奶叫人房門裡外都掛了簾子,廚房爐子生了火,炕上鋪了席,甕裡倒了水,碗盞傢伙無一不備。收拾停當,請狄希陳過去,李奶奶迎出來,陪著吃茶,問了來歷。狄希陳說起童奶奶來,李奶奶說是他認義的姐姐,小虎哥是他的外甥。有這段姻緣,更覺親熱。

待不多時,虎哥來拜,戴著明素涼帽,軟屯絹道袍,鑲鞋淨襪,一個極俊的小伙。與狄希陳敘了寒溫,又見過了他姨娘李奶奶,說狄希陳前次原住他家房子,是山東的富家,父子為人甚是忠厚。李奶奶越發敬重。李明宇晚上回來,相見拜往,不必細說。

次日,狄希陳赴禮部投過文,見過了祭酒司業及六堂師長,打開行李,送了童奶奶兩匹綿綢、一匹紡絲白絹、二斤棉花線、兩雙絨褲腿子;送了李明宇一雙絨襪、二雙絨膝褲、四條手巾、一斤棉線。李明宇也是個四海朋友,李奶奶原是京師女人,待人親熱。狄希陳離了那夜叉,有了旺氣,賓主也甚是相處得來。第三日童奶奶送了一方肉,兩隻湯雞,兩盒點心來看。狄希陳叫狄周添買了許多果品,請李奶奶合童奶奶同坐。日西時分,李明宇、虎哥都各回家,都尋做一處,吃了一更多酒。後來李明宇家擺飯,童奶奶留坐,狄希陳回席,每次都是這幾個人。

狄希陳在家裡守著素姐,真如抱虎而眠,這就是他脫離火池地獄的時節。八月初七日,伺候聖駕幸過了學,奉聖旨頒下恩典,許侍班監生超選一級。狄希陳也要赴吏部考官,投了卷子,考定府經歷行頭。那年明水鎮發水的時候,都聽見水中神靈說他是成都府經歷;府分尚然未定,這經歷既是不差,這成都府將來必定不爽,想:「這家中受那素姐萬分折挫,秦檜、曹操在地獄裡受不得的苦都已受過,不如使幾千兩銀子挖了選,若果是四川成都,離山東有好幾千里地,撇他在家,另娶一房家小,買兩個丫頭,尋兩房家人媳婦,竟往任所,豈不是拔宅飛升的快活?童奶奶雖是個女人,甚是有些見識,為人謀事極肯盡心。先年調羹的事,管的甚是妥當,不免將我的真心吐露與他,合他商確個妥當。」

一日陰雨無事,狄希陳叫呂祥辦了酒菜,做山東的面飯,請過童奶奶與李奶奶來閒話。吃酒中間,狄希陳言來語去,把家中從前受罪的營生,一一告訴。童奶奶歎惜換惶。李奶奶只說是狄希陳造言枉謗,說:「天下古今,斷無此事!極惡窮奇,必不忍為!」童奶奶道:「妹妹,你乍合狄大叔相處,知的不真。狄大叔雖是今日才告訟咱,這事我從那一遍就知道了。咱的管家合尤廚長都合我說來,說美女似的一個人,只這們個性子哩。狄大叔,你算計的也不差,一個男子漢娶妻買妾是圖生兒長女,過好日子,要象這們等的,這天長地久的日子怎麼捱!沒的把個命兒嗚呼了哩!狄爺還壯實麼?得他老人家高年長命,替你管著家,你就該做這個。」狄希陳道:「家不家我也不管;浮財我是久已不希罕的,捨了的物;地土房子沒的怕他抬了去不成?待一千年也是我的。好便好,不然,我爽利捨了家,把爹也接了任上去,把家丟給他,憑他怎麼鋪騰。」童奶奶道:「這也無不可的。狄大叔自己主意。」李奶奶道:「我只信不及,誰家媳婦兒有這們凌逼男子的來!」狄希陳說:「李奶奶,你不信麼?」露出左胳膊來,說道:「看看!這是鐮刀砍的,差一點沒喪了命!」又露出右胳膊來:「再看看!這是咬的!二位奶奶,你叫了俺那管家狄周合小選子,你背地裡問他。我昨日家裡起身,與其作揖,辭他,他也想的到,把那七十二般的惡死,沒有一件兒不咒到我身上的。」李奶奶道:「情管你也不守法度,一定在外邊養女弔婦的。」童奶奶道:「沒的家說!一個男子漢,養女弔婦也是常事,就該這們下狠的凌逼麼?這是前生的冤業,今生裡撞成一搭了。」吃酒說話,直到掌燈的時節,各自散了。

次日,又與童奶奶商量,定了主意,挖年選官,差狄週到家還得捎百數銀子使用。狄周行後,狄希陳又央童奶奶替他尋妾。童奶奶仍舊叫了尋調羹的周嫂兒馬嫂兒與狄希陳四下揀選。誰知這們一個京城,要一個十全妥當的人兒也是不容易有的。不是家裡父母不良,就是兄弟兇惡,或是女人本人不好。看來看去,百不中意。每次相看,都央了童奶奶袖著拜錢合兩個媒婆騎著驢子,串街道,走衚衕,一去就是半日。狄希陳合寄姐坐在炕上看牌,下別棋耍子。玉兒也長成了個大妮子,虎背熊腰的也不醜,站在跟前看牌,說著,三個鬥嘴雌牙。狄希陳也常給小玉兒錢,門口買炒栗子合炒豆兒大家吃。或叫他到玉河橋買熟食酒菜。出去一大會子,丟寄姐仗合狄希陳在家,常常童奶奶相人回來,街門不關,一直徑進到房中,不見玉兒,只見寄姐合狄希陳好好的坐著頑耍。他兩個也不著意,童奶奶也不疑心。問玉兒去向,回說差出買甚東西。買的回來,大家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