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缘传· 第 67 章

第 六十七 章 · 第67章

劉振白道:「你進去替我說聲。萬一狄大爺合我相厚,借給我也未可知的。」狄周道:「說是我沒有不說的;但有錢沒錢,我是知道的。」劉振白道:「你別管有無,你合狄大爺說,借十兩銀子給我,好多著哩,便宜的不可言。沒有零碎的,把收住的整封動十兩也罷;再不,把當鋪裡撰的利錢動十兩給我也可;一半銀子一半錢也罷;就光是錢也好。你圓成出來,我重謝你。」狄周道:「你請廳房坐著,待我說去。若有,你也不消謝我;沒時,你也別要抱怨。」劉振白道:「你說去,情管有。我拇量著不好回我的。」

狄周進去,將劉振白的來意言語,一一說了。狄陳正是心焦的時候,那裡想到別處的事情,說道:「混帳!沒要緊!我認得他是誰,問我借銀子!你說與他,你說自家正少銀子使,沒處借哩!」狄周就待回話,童奶奶道:「你且住。這人的來意不好。這不是借銀子,這是來拿訛頭,要詐幾兩銀子的意思。你要不與他,他就有話說了。」狄希陳聽說,掙掙的還沒言語。寄姐道:「我打殺人了?來拿訛頭!我不怕他!舅舅是錦衣衛校尉,姑表小叔兒見做著工部主事,我怕他麼?隨他怎麼著我,我不怕!你說與他去。」調羹道:「狄周,你合他休這們,你只好好回他。你說:『一個緊鄰,要有時,極該借的;一時手裡無錢,你千萬的休怪。」

狄周依著調羹的言語,又加上了些委曲,回了劉振白的話。劉振白冷笑了一聲,說道:「天下的事料不定哩!我說再沒有不借與我的,誰想就不借給我哩!管家,你再進去說聲,沒有十兩就是八兩,何如?再沒有,六兩,五兩,何如?有時,你送給我去,我也再不好上門來了。」佯長抽身出去。

狄周回了話。狄希陳也沒有在意裡,且忙著小珍珠入殮,釘了材蓋,僱了四個人,兩條穿心槓子,叫他抬出彰義門外義塚內葬埋。狄周跟著棺材,抬出大門。劉振白在前攔阻,說道:「你這抬材的花子,你得了他幾個錢,往枯井裡跳?這是兵馬司韓皂隸的女兒,他媽媽是個女待詔,專一替大老爺家太太奶奶篦頭修腳,摟腰收生。活活的打殺了,不叫他娘老子知道,偷抬出去埋了,叫他告起狀來,你這四個花子躲在一邊去了,可拿著俺緊鄰受累。你還快快的把這材來抬進去,待他娘老子沒有話說,再抬出來埋也不遲。」那花子見他這等說得利害,沉沉的把口棺材歇下肩,放在大門外面。劉振白道:「這兇器也不是放在當街上的,城上察院爺早晚這是必由之路,看見時,狄大爺也不便。還抬到裡頭去放著。」狄周道:「這是甚麼東西,抬出來了,又好抬進去的?」狄希陳悄悄的合狄同說道:「剛才姥姥倒也說來,他果然是拿訛頭。你合他說,咱與他十兩銀子罷。」

狄周把劉振白拉到沒人的所在,合他說道:「遠親不如近鄰,你倒凡百事肯遮庇,倒出頭的說話?剛才借銀,實是沒有,不是不借你。如今轉向別人借十兩銀子給你,仗賴你把這件事完全出去。後來他娘老子有甚話說,也還要仗賴你哩。」劉振白道:「我不是為不借銀子。借與我是情,不借與我是本分,要為這個,就成了嫌疑,通是個小人,還算得是君子麼?狗也不是人養的了!虧了你也沒借給我。誰知十兩不勾,還得二十兩哩。我還有個小德行,這二十兩銀子也還有人借給,不勞狄大爺費心。」狄周道:「二十兩也是小事,都在我。你只玉成了俺的事,銀子不打緊,我就合主人家說去。」劉振白道:「你早肯替我說說好來,只遲了點子。」狄周將劉振白十兩不肯,變臉要二十兩的話說了一遍。狄希陳道:「咱說的麼?既是惹下禍了,只得拿了銀子受苦,我到家稱給他去。」

狄希陳到家稱銀,寄姐見白豁豁的五兩四錠,問是那裡用的。狄希陳將劉振白攔住材不叫走,十兩不依,又加十兩的事,對寄姐說了。寄姐不聽便罷,聽了,遏不住的怒氣,跑到大門上嚷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人家的丫頭害病死了,拿訛頭詐人家銀子,賊沒廉恥的強人!他叫走罷,不叫走,狄周,你替我請了舅爺來,見做著錦衣衛校尉,專緝訪拿訛頭的。一個親外甥叫人成幾十兩詐了銀子去,再怎麼見人!再到相大爺那裡叫幾個長班來合他說話!」

劉振白句句聽知。狄希陳將銀子遞與狄周,叫他瞞了寄姐,交與劉振白。劉振白道:「剛才二十兩倒也勾了,如今又添上錦衣衛校尉合工部的長班使用,還得二十兩,通共得四十兩才勾哩。」一邊走著,自對那花子說道:「你好生這裡守著!你要把材挪動一步兒,你這四個人死也沒處死哩!狄管家事忙不得去,我去替狄管家請幾個錦衣衛真正緝事的校尉來。」說著往東去了。狄希陳忙叫狄周將劉振白趕上,再三央他回來,許他三十兩銀子。劉振白道:「四十兩不多,趁早些兒好;要再待會子,再打出甚麼叉來,又添的多了,疼的慌。」狄希陳道:「銀子是人掙的,你休叫家裡知道,跑到當鋪裡取二十兩來,狠一下子給了罷。」

狄周跑到當鋪取了二十兩銀子,連家裡的,共是四十兩,密密的交付。劉振白收了,說道:「狄大爺,你休要害怕,這銀子我必定還你,實不是騙你的。花子們,抬著快走!我仔細查實,實是害病死的,沒有別的違礙,埋葬了由他。有人說話,有我老劉哩!」花子道:「你老人家頭裡說的這們利害,俺每人得了他二錢銀子的錢,俺擔得起這利害麼?俺去再問聲鋪裡總甲來不遲。」劉振白道:「問什麼總甲地方的!快抬著走!我主著,每人再給你三錢銀子,湊著五錢數兒,便宜你們。」花子道:「這事要犯了,察院裡板子不是頑的!二十板送了命,五錢銀子還勾不得買卷哩!」花子再三勒摹,劉振白又著實的說合,四個花子足足的共詐到八兩文銀。那先的八錢銅錢不算,分外加了酒飯,方才將材抬出城去葬了。

回來叫陰陽生正在灑掃。卻說韓蘆兩口子,不知那裡打聽得知,領著叔叔、大爺,姑娘、妗子,奔到狄希陳家,碰頭打滾,撒潑罵人。戴氏拉著寄姐拾頭撾臉,淫婦歪拉的臭罵,拿著黃烘烘的人屎,灑了寄姐一頭一臉。童奶奶合調羹躲在房裡,使桌子頂了門,狄希陳躲在街上,央了劉振白進去解勸。韓蘆的男婦正待打門窗,砸傢伙,搶東西。劉振白吆喝道:「了不的!那裡這們紅頭髮野人,敢在京城裡撒野!虧你是兵馬司皂隸,還不知道法度!有理的事,你講;要講不來,放著衙門你告;那裡放著你打搶!我的兒子是這鋪的總甲,沒在家裡;要是兒子在時,拿你吊在鋪裡!察院惱的是打搶,你還不住了手哩!」韓蘆一干男婦方才束住不敢動手,扯著劉振白手,告訴小寄姐折墮他的女兒:「冬天不與棉衣,每日不與飯吃,鎖在空房,如今活活打死,將屍首都不見了。」一邊哭,一邊說,實也慘人。

劉振白道:「你說的或者也是實話。但俺當著總甲,又是緊鄰,俺實實不知道怎麼樣折墮。你就到官,脫不得了也只問俺緊鄰,俺也只從公實說。就是打殺也罷,折墮殺也罷,主人家有償命的理麼?我對別人說不信,你在兵馬司裡,這事也見得多,有償命的沒有?你聽我說,上道來講,中間無人事不成。依著我說,叫他給你些甚么兒,忍了疼丟開手。這事又告不出甚麼來,你又是官身,曠上幾日役兒,官兒不自在,你又少撰了錢。吃燒餅還要賠唾沫,你合人打官司,就不使個錢兒?老韓,你公母兩個想我的話說的是也不是?」

韓蘆道:「你老人家說的也是。依你可怎麼講?」劉振白道:「我主著叫狄大爺給你兩口兒十兩銀,這分外的人,每人五錢。你心下如何?」韓蘆還沒得開口,戴氏跳著哭道:「與我一百兩,一千兩,我也不依!我一個歡龍活虎花枝似的個女兒,生生的打殺了,給我幾兩銀子罷,死過去也沒臉見我的女兒!沒志氣的忘八!你就快別要應承!你要沒本事替女兒報仇,我舍著命,合這蹄子小婦拚了命!」韓蘆道:「女兒叫人打死了,沒的我不痛麼?可也要人講。我看這位老爺子也是年高有德的人,你兩句濁語喪的去了。你就撞倒南牆罷!」戴氏道:「賊忘八!你就請講!你就拿著女兒賣錢使,我連你都告上!」又照著韓蘆的胸膛拾頭。韓蘆妝著相打的模樣,悄地裡把戴氏胳膊上捏了一下,戴氏省了腔,漸漸的退下神去。

韓蘆道:「這位爺高姓?」劉振白道:「我姓劉。」韓蘆道:「劉老爺好意,看講的來講不來;咱各自散了,乾正經營生去。」劉振白道:「你家奶奶子這們等性氣,咱可怎麼講?」韓蘆道:「這到不理他。咱是男子人,倒叫老婆拘管著,還成個漢子麼?」戴氏道:漢子!女兒是漢子生的麼?你只前手接了銀子,我後手告著你!」韓蘆道:「有我做著主兒,那怕你告一千張狀,還拶出你的尿來哩!」

那跟的一個韓輝,是韓蘆的叔伯兄弟;一個應士前,是韓蘆娘舅;一個應向才,是韓蘆的表弟,應士前的兒;還有三個老婆,都是胡姑假姨之類。這班人聽見劉振白許說每人與他五錢銀,所以也都只願講和,不願告狀,都大家勸那戴氏。戴氏隨機應變,說道:「要講和息,我自己就要十兩。俺漢子合眾人,我都不管。」劉振白道:「你只有這個活落口氣,我就好替你講了。韓大嫂,我主給你五兩,你看我分上何如?」戴氏道:「我不告狀,不告蹄子淫婦出官,這就是看了劉爺的分上,少我一分也不依!」劉振白笑道:「少一分不依,只怕少一錢少一兩也就罷了。」戴氏道:「倒別這們說。試試看我依不依。」

劉振白講到其間,兩下添減,講定與韓蘆十五兩,戴氏足足的十兩,分文不少。韓輝一伙男婦,每人一兩。狄希陳唬破膽的人,只望沒事,再不疼銀。寄姐也收英風,藏了猛氣,沒了那一段的潑惡,也只指望使幾錢銀子按捺了這件事。輕輕易易的照數打發了銀子,大家還好好的作揖走散。

過了三日,寄姐見珍珠已死,他的父母又都沒有話說,以為太平無事,拔了眼中釘,且足快活,重整精神,再添潑悍,尋釁調羹、童奶奶,嗔他那日不極力上前,以致戴氏彩發呼屎,潑口辱罵。正在瑣碎,小選子進來,說道:「小珍珠老子領著兩個穿青的請爺說話哩。」狄希陳倒還是「林大哥木木的」,童奶奶聽見,隨說:「不好!吃了忘八淫婦的虧,又告下來了!這是來拿人的!」狄希陳道:「這事怎處?我躲著不見他罷。」童奶奶道:「你一個漢子家不堵擋,沒的叫他拿出老婆去罷?你出去見他,看是那裡的狀。一定是察院批兵馬司,這事也容易銷繳。」狄希陳道:「他得咱這們些銀子,哄著咱又告下狀來。我必定補狀追他的銀子還咱。」童奶奶道:「這是咱吃他的虧了,只好『打牙肚裡咽』罷了。他說給銀子,咱還不敢認哩。人命行財,這就了不的。弄假成真,當頑的哩!」狄希陳道:「我乍到京裡,不知衙門規矩,該怎麼打發?駱大舅又差出去了,只得還請過劉振白來,好叫在裡邊處處。」童奶奶道:「這說的也是。他得過咱這們些銀子,又沒乾妥咱的事,他這遭也定是盡心。」

韓蘆合差人見狄希陳半日不出去,在外邊作威作勢的嚷道:「俺到看體面,不好竟進去的。你到不瞅不睬的,把我們半日不理,丟在外邊!」狄希陳一面叫人去請劉振白,一面出去相見。那差人作揖讓坐,不必細說。坐首位的差人道:「這就是狄爺呀?」狄希陳應道:「不敢。」差人道:「童氏是狄爺甚麼人?」狄希陳道:「這童氏也就是房下。」差人說道:「狄爺會頑。房下就是房下,怎麼說也就是?這個『也』字不混的人慌麼?」狄希陳道:「是房下。二位老哥有甚見教?」差人道:「察院老爺要會會令正奶奶,差小弟二人敬來專請。」狄希陳道:「察院老爺怎麼知道房下?為甚麼要合房下相會?」差人道:「是這位老韓在察院老爺保舉上奶奶賢惠慈善,所以察院老爺說道:『這南城地方有這們等的堂客,怎麼不合他會會?叫書房快寫帖兒請去。』」狄希陳道:「有察院老爺的帖兒麼?」差人道:「有帖兒,我取給狄爺看。」即去襪袎內取出一個牌夾,夾內取出一個連四紙藍靛花印的邊欄。上面寫道:

南城察院為打死人命事,仰役即拿犯婦童氏,干證劉芳名,同原告韓蘆,即日赴院親審毋遲。年月日。差惠希仁、單完。限次日銷。

狄希陳見了憲牌,方知察院拿人,呆呆的坐著。差人道:「奶奶在裡邊哩?俺們還自己請去。」

正說話,劉振白來到。差人惠希仁道:「還是老劉忠厚,沒等俺們上門去請,自己就來了。」劉振白故意問道:「二位是那衙門公差?不得認的。」單完接口道:「是一點點子察院衙門的小衙役兒,奉察院爺的柬帖,來請狄奶奶。怕沒人伺候狄奶奶,叫你老人家跟跟狄奶奶哩。劉芳名是尊諱呀?」劉振白道:「這可是沒要緊,怎麼又帶上我呢?只怕是重名的。」惠希仁道:「尊號是振白不是?要是就不差了。」劉振白道:「你看這造化低麼?好好的又帶上我呢!察院衙門當頑的,出生入死的所在!這是怎麼說?」

韓蘆道:「劉爺休怪。你既做著個緊鄰,每日敲打孩子,逃不過你老人家眼目,借重你老人家到跟前,公道證證兒。劉爺沒的合我有仇呀,合這狄奶奶有仇呢?萬物只是個公道。冤有頭,債有主,狄爺倒是個當家人,我怎麼不告狄爺呢?童奶奶倒是狄奶奶的母親,我怎麼也沒告他呢?可要天理,他二位實沒打我女兒。狄奶奶下狠的打時,他二位還著實的勸哩。劉爺,你要偏向了狄爺,俺女兒在鬼門上也不饒你。你偏向了我,狄爺罷了,那狄奶奶不是好惹的。」劉振白道:「可說甚麼呢?只沾著狄奶奶的點氣兒,我只是發昏。那日硬抬著材要埋,我做著個緊鄰,耽著干係,我說:『消停,還是他娘老子到跟前,這事才妥。』狄爺倒沒言語,狄奶奶罵成一片,光棍長,光棍短,說我詐錢,一聲的叫請做錦衣衛校尉的舅爺,又叫人喚相爺家長班,緝訪我到廠裡去。這可何如?沒等動彈,就請緊鄰了。」

惠希仁道:「老劉,閒話少講,有話留著到四角台上說去。請狄奶奶出來,齊在個去處,屈尊狄奶奶這一宿兒,明日好打到,掛牌聽審。」劉振白道:「二位請到舍下,根菜壺酒,敬一敬兒。這裡吊得牙高高的,看得見的事。做官的人拔不動他,還是咱這光棍做的朋友。」惠希仁合單完齊道:「混話!甚底根菜壺酒合你做朋友哩!拿出鎖來,先把這劉芳名鎖起來,合他頑甚麼頑!進去拴出童氏來!」

單完從腰裡掏出鐵鎖,往劉振白脖子裡一丟,圪登的一聲,用鎖鎖住。劉振白道:「我不過是個證見,正犯沒見影兒,倒先鎖著我呢!閻王拿人,那牛頭馬面也還容人燒錢紙,潑漿水兒。怎么二位爺就這們執法?狄爺也還年幼,自小兒讀書,沒大經過事體,又是山東鄉里人家,乍來到京師,見了二位爺,他實害怕。二位爺見他不言不語的,倒象諒他大意的一般。二位爺開了我的鎖,留點空兒與我,好叫我與狄爺商議商議怎麼個道理,接待二位爺。沒的二位爺賭個氣空跑這遭罷?圖個清名,等行取麼?我脫不過是個證見,料的沒有大罪;我也有房屋地土,渾深走不了我。你把狄大爺交給我合老韓守著,走了,只問我要。叫老韓到家叫了他媽媽子來,裡邊守著狄奶奶。他也渾深不會土遁的。這皮纏了半日,各人也肚子餓了,我待讓到家去,沒有這理,誰家倒吃起證見的來了。老韓又是個原告苦主。說不的,狄大爺,你叫家下快著備飯,管待二位爺,咱再商議。批發二位爺個歡喜,咱明日大家可去投文聽審去。」差人也便放了劉振白的鎖。

但不知如何款待,如何打發歡喜,怎麼見官,寄姐果否吃虧,其話甚長,還得一回說了。

砒霜巴豆,蛇虎妖狐,數毒惡,仍非彼類,論險阻,還是吾徒。看小小一腔方寸,多少奸謀!

恨人最是貪夫,冠虎猶吁。先自己詐收白鏹,又唆人橫索青蚨。那怪得當管首訴,原狀刁誣?

惠希仁將劉振白的脖鎖開了,說道:「我倒看體面,不好說長道短的。你看這狄爺,他倒已而不登的起來,可是個甚麼腔兒!」

卻說差人與狄希陳在廳上說話,童奶奶、寄姐、調羹都在中門後暗聽,知道票上單拿童氏一人,又看見叫人進去鎖那堂客出來,童奶奶已是唬得抖戰。寄姐看看的臉就合蠟渣似的黃,腳下一大窪水。調羹口雖不言,心裡想道:「還只說他是動了興,原來不是動興,卻是唬的溺尿!」

童奶奶等不進狄希陳來,又見他沒個見識打發,叫那差人漸沒體面上來,只得叫小選子請他進來,與他商議。惠希仁道:「狄奶奶沒曾見面,狄爺,你又進去了,『侯門似海』的,沒處尋你。狄爺,你請出狄奶奶來,交付給俺們,憑你往那裡去,俺們就不管你了。」

童奶奶聽見差人叫寄姐出去方放狄希陳進來,心裡焦躁,隨抖了抖袖子,拉了拉衣裳,看了看鞋,不慌不忙,走出廳上,朝上站下,問道:「上邊二位爺,就是公差呀?」惠希仁、單完連忙站起,說道:「俺們就是公差。」童奶奶道:「請坐。」叫人端了一把椅子,朝北坐下,說道:「童氏是小女。」指著狄希陳道:「這就是小婿。不幸把個丫頭死了。一個人的病痛,這是保得住的麼?害病死了,就說是人打殺?人家拿著一大捧銀子買將個丫頭來,必定是圖好,難道是買了圖打殺來?誰合他有甚麼前世的冤仇不成?就是丫頭有甚麼不中使,也只是轉賣倒曹,也沒個打殺的理。就不疼別家的人,也可疼自家的銀子。丫頭病著,請醫買藥,不知費了多少錢,百樣治不好,死了,又沒處尋他娘老子,只得埋了。他娘老子可才領著許多的老婆漢子來到,搶東西,打傢伙,把小女打了一頓好的,呼的滿頭滿臉都是屎。說:『也罷!實是他家死了個人,疼忍不過,別要合他一般見識,給他幾個錢,叫他暖痛去。』他誆錢到手又告下來了。你又不告男人,單單的把個少婦嫩婦的告上!」

韓蘆插口道:「你給我錢!你給了我多少錢?你沒打殺我的女兒,你憑甚麼給我錢呀?男子人實沒打我的女兒,我為甚麼帶累著好人?察院衙門,是請他赴席哩?你老人家倒是他的母親,論理該告上你;我還說與你不相干,只單合你女兒說話。眾位爺公道評評,我是個沒天理的人?」

童奶奶道:「你且休說閒話。既告准了狀,差下人來了,『官差吏差,來人不差』。這小婿混帳!你可算計該怎麼款待,該怎麼打發,掙頭科腦,倒象待屙屎似的!叫人安桌兒,留二位爺坐,再問聲二位爺,這老韓合他同坐否,要不同坐,我另待他。小女要不就該出來相見,實是叫老韓的婆子打傷了,動不的,睡著哩。二位爺上過飯,還有個薄敬,雖是窮人家,必也要措處。奉承得二位爺喜歡,可也好叫小女仗賴。二位爺請坐,我到後邊攛掇飯去。」

惠希仁、單完齊口稱道:「真是有智的婦人,勝似蠢劣的男子十倍!奶奶,你早出來見俺們見,合俺們說兩句兒,俺們也不躁。狄爺,聽說你該選府經歷哩?府首領也不是閒散的官,你這個模樣乾不的。」單完道:「怎麼乾不的?就請童奶奶做幕賓,情管做的風響。童奶奶請進去罷,有甚麼話,俺只合童奶奶商議,狄爺當個招頭兒罷了。要是狄爺這個調兒,俺也不敢取擾。既是童奶奶吩咐,俺們不敢相外,擾三鐘。」

說完,童奶奶方抽身進去,隨後端出四碟精緻果品。按酒小菜,肴饌湯飯,次第上來,極其豐潔;沽得松竹居的好酒,著實相讓。原來外邊說話,童奶奶已差了呂祥到菜市口買辦齊備。呂祥主作,調羹助忙,所以做的甚是快當。吃的兩個差人心滿肚飽,劉振白合韓蘆這兩個幫虎吃食的,也極其饜足。

差人道:「酒飯已足。合童奶奶說聲,怎麼吩咐?」說了進去,童奶奶叫請狄希陳商議。狄希陳還怕他似前阻擋,不敢動身。惠希仁道:「俺既會過童奶奶了,狄爺只管進去無妨。」狄希陳方敢折身回去。童奶奶道:「這兩個差人,咱約著送他個甚麼禮兒?」狄希陳道:「我又沒合人打慣官司,這樣事我通來不的。該送他多少,姥姥,你主定就是了。」童奶奶道:「這拿的是婦女,要他看體面哩,少了拿不出手,每人得十五兩銀子給他。」狄希陳道:「姥姥見的是。咱就給他每人十五兩罷。」童奶奶道:「我只問過了你,我就好打發他。你出去陪客罷。」

狄希陳仍到外面陪差人坐的。童奶奶稱了二兩銀子,封了兩封,叫呂祥故意走到客位裡說道:「外邊一個人要請惠爺說句話,我不認的是誰。」惠希仁道:「怎麼個人?」呂祥道:「有三十多歲,穿著軟屯絹道袍子。」惠希仁道:「可是誰呢?只怕是同班的朋友。待我出去看看。」惠希仁起身走,呂祥也跟了出來,把惠希仁請到個背靜去處,說道:「奶奶叫多拜上二位爺;童氏出官,全要仗賴二位爺照管,別要失了體面,謝每位爺薄禮十五兩。當著韓蘆合老劉,不好拿出這們些來的,每位當面且先送一兩。晚上些,請二位爺不叫他兩個知道,請二位爺過來說話。叫廩的二位知道。」惠希仁道:「你合奶奶說:這人命事,卻是批兵馬司問明呈解的。韓蘆遞狀的時節,稟的話利害,察院爺要自家審了口詞,才發問哩。俺起初接了票子,指望的也不是這數兒;及至見了狄爺,俺越髮指望的多了。望奶奶這們個待人,俺有話說甚麼?合奶奶說,除先送一兩,再每人二十兩罷。姑娘出官,一切前後的事,都是俺兩個管,只叫姑娘不算有德行失了一星兒體面。我知道了,你回奶奶話去。」惠希仁復身回去望著單完道:「是吳仁宇叫出咱那比較來了,你見他見去。」單完是衙門人,省得腔的,已是知道就裡,說道:「哥既見過他就是了,我不消見他罷。」

呂祥回過話。童奶奶先行,小選子後邊端著那一兩一封的兩分禮。童奶奶道:「有勞二位爺,這是個薄禮,送二位爺買瓜子炒豆兒吃。明日見官,多有仗賴。」惠希仁道:「童奶奶的高情,本等不該爭,不薄我們些兒?」童奶奶道:「本該厚禮,窮人家辦不起,望二位爺將就。我這就叩謝過二位爺罷。」惠希仁道:「奶奶,你只這們待人有禮,俺們本等有話,也說不出口了。」望著單完道:「單老哥,這是咱兩個的勾當,你怎麼說?」單完道:「凡事只在哥主,哥只說怎麼樣,兄弟沒有不依的。」惠希仁道:「罷,罷。見了狄爺這們老實可憐人兒的,童奶奶又這們賢達,咱結識個親戚罷。姑娘我只在童奶奶身上情,俺明日來請姑娘見官。」

彼此說通,狄希陳送出大門,拱手作別。劉振白對差人道:「我又沒得款待,遠送當三杯罷。」送差人往東邊去了。見狄希陳已進門去訖,劉振白道:「二位爺是怎麼?通不是咱算計的話了!」惠希仁道:「不好,事體決撒了。我且不合你說,俺還得安排另鋪謀哩。不是可二兩銀就打發下來了麼?」

支調了劉振白回去,惠希仁合單完說知所以。單完道:「罷了,死個丫頭,也不為大事,這數也不少了。老狄是個媽媽頭主子,那奶奶子是個『遇文王施禮樂,遇桀紂動干戈』的神光棍,拿著禮來壓服人,這不是咱哥兒兩個,第二個人到不得他手裡。惠老嫂也就算是極有本事的,我看起來還到不的他手裡。」惠希仁道:「俺那個是攮包,見了他,只好遞降書的罷了。到好合那單奶奶做一對的。」單完道:「說起俺那個來,只好叫他入的在門後頭趴著,敢照將麼!」惠希仁道:「咱頑是這們說,咱且說正經話。女人雖是個光棍老婆,也見過食麵,有見識,有正經的人。這劉芳名狗攮的可惡!明白是詐他的錢,挑三活四的。他要果然每人再送咱二十兩銀,咱扶持他打這劉芳名老狗頭一頓板子,韓蘆問他個招回。」單完道:「哥說的是。委實不公道,氣的人慌呢!咱且各人回家看看,買點東西抹抹奶奶們的嘴。我家裡等著哥,起更時,咱往那裡去。」各人分手作別。

童奶奶家裡再備酒食,依數封下二十兩兩封銀子,專等惠希仁、單完兩個。至起鼓以後,惠希仁兩個剛到狄家門首,正待敲門,劉振白黑影子裡從他門內跑到跟前,說道:「二位爺,深更半夜又來做甚麼?是待『打背弓』呀?『要吃爛肉,別要惱著火頭』。怎麼倒瞞起我來了?」惠希仁道:「來的正好。老劉實是個趣人,省我們上門上戶的。走走,鋪裡坐坐去。察院老爺嗔俺違了限,正差人出來催拿原差哩。」劉振白道:「怪呀!這事是我作成二位的,我倒肯走了?拿我送鋪呢!」惠希仁道:「我也知道你不肯走,拿你到鋪裡坐一夜,好擋擋差人的眼。俺這也來請童氏哩。」劉振白道:「我等著童氏同往鋪裡去。」單完道:「察院老爺惱的把良家婦女弄在鋪裡,男女混雜。俺這請他母親陪著,不拘在俺哥兒兩個家裡權待一夜,明日見官回話,顯的俺沒敢怠緩誤事。」劉振白道:「我也同往二位爺家住一宿罷。」惠希仁噦道:「混帳杭杭子!說不許男女混雜,你又待擠了去哩!別聽他,拿出鎖來扣上脖子,拉著走,交給鋪裡人,叫好生看著,走了不是頑的!」劉振白走著,呵呵的笑道:「好意思兒,倒自己弄著自己哩!這坐一宿鋪,不是好笑的事麼?」惠希仁合單完道:「你交下,快著來,我先墜著童氏,省的被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