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缘传· 第 74 章

第 七十四 章 · 第74章

這呂祥先在京師,凡是替狄希陳買辦東西,狠命克落。喜得狄希陳不大會得算帳,兩三年裡邊,他也「鐘徐丘」了好幾兩銀。但這樣人得了這樣利,原得的不難,看得也便容易,這手撾來,那手撒去,也不大有甚麼攢積。就是狄希陳臨行,他雖然挾制預支了六兩工食,做了三兩多的衣服,剩下的,在京裡住了一個多月;又算回家,狄希陳怕他唆撥,必定仍還與他銀子,所以都一湯的大鋪大騰地用了。來到家就跟了素姐趕船。素姐乖滑,將那大塊多的銀子,扁在自己腰間,不過將那日逐使的那零星銀子,交他使用。及至到了淮安,所餘也是有數的。到了揚州,指了兩個騾,算計要賣許多銀兩,主人家只管賒與他飲吃。後來犯事到官,腰裡也還有七八錢銀未使,被應捕搜得去了,兩個騾子變價入官了。在監裡的時候,討那囚犯們的殘湯鹵醋救餓充饑,僅不得死。發配在路,長解耽著干係,怕他死了,討不得收管,煞要費事,只得每日些微買碗粥湯叫他挨命。交付了驛官,他卻再那裡有個板滓送甚麼常例?打的那棒瘡爛見了骨頭,要討個銅錢買個膏藥,也是可憐見沒有的!這不消說得,穩穩的是第六等囚徒,就是這呂祥一個。

你說沒有錢使,又沒有分上,或者小心下氣些兒,也還有人可憐你。他卻矮著一葫■霸子毛尾,多梭的一雙眼睛,不可人意的一副歪臉,他眼裡還沒有那個驛丞。那驛丞問道:「據那抄來的招上,你也就是極可惡的人。這是真也不真?」呂祥道:「我知道麼?說我是真就是真,說不真就不真。」驛丞道:「你這話是我的麼?」呂祥道:「我這們話兒,在北京城裡不知答應多少大老爺們哩,偏老爺你又嫌我答應的不好哩!」驛丞道:「京裡大老爺們依你這們答應,我官兒小,偏不依你這們答應!真就說真,說不真就說不真,你待說不說的呢?拿下去,使大板子著實打!」呂祥道:「老爺且別打,遲了甚麼來?」驛丞道:「快些打了罷!我性子急,慢甚麼慢!」呂祥道:「只怕打了揭不下來呀!」驛丞道:「揭不下來,叫他爛在腿上!」不由他調嘴,尖尖的三十大敲,敲來敲去,敲的個呂祥的嘴稀軟不硬叫老爺,口裡屎滾尿流。打完,叫人拖在重囚牢裡,白日加靠,夜晚上匣,不許鬆放。

他對了那些牢頭禁子說道:「我也不是無名少姓,我也不是真正偷騾。龍圖閣大學士呂蒙正是我的大爺,姪兒是舉人。我家裡也有二三千金的產業。只是這一時『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深坑被犬欺』!你只留我口氣兒,你們的便宜。我昨日遇著俺家裡人往淮上賣麴的,捎信到家去了,待不的一個月,情管就有人來。那時我有恩的報恩,有仇的報仇。喜歡也在你們,後悔也在你們!」

說得那驛卒們欲信不可,不信不能,背後說道:「天下事都不可知,看他在本官面前大意拉拉的,一定是有些根基的物件。萬一叫他死了,官的嘴翻來覆去,有甚麼正經,沒人的說話便罷,有人說話,往我們身上一推。告狀要起人來,這也不同小可!他既說家裡人到,有恩的報恩,我們遭著這樣的刁惡的人,也不消十分的拘禁,輪流的每日給他幾碗吃,等到一月兩月沒有人來,再做話說。」所以呂祥雖是被驛丞打了三十,倒也還不受以下人的大虧。

但這些禁卒怎的每日供他的飯食,做好做歹的在驛丞面前週旋,將他上了鎖,腳上帶了腳鐐,放他出街討飯。他這個傲氣,別人討兩碗,偏他一碗也討不出來,常是一兩日水米不得沾牙。兼之低心憋賴,在那同鎖的囚徒裡面,一味咬群,眾人合了一股,大家作賤。若不是有個救星,這個狗命,料想也是難逃。誰想這等歪人,遭了這等顛沛,他那死期不到,自然鑽出一個救命老官。

舊驛丞推升了揚州府的倉官,新來的驛丞姓李,山東濱州人,擇了吉日,一般也出了張條紅紙到任的啟示,升堂畫卯,頭一班一個驛書參見,第二班幾個馬夫,第三班就是徒夫。眾徒夫磕過一頭,呂祥又另自磕頭。李驛丞問道:「這個徒夫,係我山東人說話。」呂祥道:「小的是濟南府繡江縣人。」李驛丞道:「原來是同府的人。你犯了什麼事,問這裡徒罪?」呂祥沒的回話。眾徒夫說道:「他來這裡做賊,刺了字,所以問的是這裡徒夫。」李驛丞道:「為犯別事還可,這刺字的賊徒,可容不得情!」呂祥道:「小的雖是刺字,通是屈情,那裡有點實情氣兒?小的是個數一數二的廚子,覓給明水狄監生家裡做活。狄監生選了四川成都府經歷,先來家裡祭祖,留下小的在京裡領憑。小的領了憑回來,狄監生等不的,去了,把小的行李工錢俱沒留下。狄監生的娘子合小的往前趕船,趕到淮安沒趕上,沒的小的的工錢行李不要麼?趕了他兩個騾,還沒得賣出去,叫揚州府的番子手拿住,屈打成招,說我是賊。爺詳情,這就是賊嗎?」李驛丞笑道:「這是拐帶,那是甚麼賊。你且去,看我有處。」眾人帶著鎖,依舊討飯去了。

這李驛丞單身上任,不曾帶得家小,止跟著兩個家人,緊到年跟底下,把一個會做飯上廚的家人病倒,那高郵孟城驛的驛丞,雖是散曹,頗有交際,新年有來拜節的客,多有該留他坐的,卒急尋不著個會上灶的。這呂祥乘這個機會,便做了毛遂官人,對了那一個不病的家人說道:「聞說那一位管家極能做菜,如今有了貴恙,沒人服侍老爺。我在下不才,這把刀的手段,也沒有人比下我去的。我不惟會做飯,我且能會擺酒。我不止於會擺酒,凡一應這些拖爐油炸,我無所不會,李爺何不將我開了鎖鐐,把我當一個內裡人使喚?本鄉本土的人,不勝似使這邊的生頭?你若是說得李爺依了,凡廚下頭一分好東西,我先敬了你,其次才孝敬李爺。」

家人應允,來對李驛丞說了。李驛丞道:「他前日自己說是個數一數二的有名的廚子,我也想著要用他;我但見他賊模賊樣,是個兇惡不好的人,我所以不曾言語。」家人道:「他是咱同府的人,隔咱不足一百多路,他敢半點欺心,我趕到他家火底下,拿了那驢合他娘!咱如今年下見沒人指使,怕他怎麼?放他出來,叫他洗括洗括,當鋪裡查件舊棉襖舊棉褲叫他穿上,再買頂帽子,買雙鞋給他。」驛丞道:「沒見他怎麼等的,這先使兩數多銀子哩。」家人道:「他要好,叫他穿著替咱做活,他要可惡不老實,呼頓板子,給他剝了衣裳,還叫他去做那徒夫。他說會炸果子,這年下正愁沒甚麼給人送秋風禮哩,這烏菱、荸薺、柑橘之類,都是他這裡有的,咱炸些咱家裡的東西送人,人看著希罕。」李驛丞道:「也罷。你合他說妥著,講開一年給他兩數銀子制衣裳,這眼下給他紮括的衣帽算上錢。」家人將言都對呂祥說了,呂祥喜不自勝。即時叫人替他開了鎖鐐,跟著家人見了李驛丞,又將前後的言語申說了一遍。許他一年給他一兩二錢工食,呂祥也不敢爭競。果然與他從頭至尾換了衣帽鞋襪,專在廚房做飯。新年媳婦,也未免有三日之勤。

將次到了十二月中旬天氣,李驛丞要叫他炸果送禮。開單秤的香油、糖蜜、芝麻、白面,各色材料俱全。定了十二月十六日開手。他果然做了七八樣的果品,雖也不是那上等精緻的東西,也都還搪塞得過。與人送禮,自家擺桌,「老婆當軍」,充數而已。到了年下,叫李驛丞開了一個大半單,買了許多雞、魚、藕、筍、腐皮、麵筋之類,一頓割切起來,把菠菜搗爛擰出汁來,染的綠豆腐皮,紅曲染紅豆腐皮,靛花染藍豆腐,棉胭脂染粉紅豆腐皮,雞蛋攤的黃煎餅,做的假肉,假雞,假豬腸,假牌骨、假雞蛋,假鵝頭,弄了許多蹺蹊古怪的物件。那個李驛丞生在濱州澇窪地面,又住在窮鄉遠村的所在,乍見了這等奇怪的東西,不呵叱他一頓,逼他丟掉一邊,倒著實的稱起他好來。把個呂祥喜得就如做了幾篇得意的文字一樣,滿臉帶著那笑。

正月新年有來拜節的客人,多有不必留坐的,這李驛丞因要賣弄他的希奇肴品,狠了命款留。那高郵的人物,生在一個今古繁華所在,又是河路馬頭,不知見過了多少食麵,一乍見了這個奇物,筷子也不敢近他一近。李驛丞又再三的話讓,說是他家的小價的妙手。呂祥見李驛丞作興他的手段,便就十分作起勢來。天是「王大」,你就做了「王二」,把兩個正經管家,反倒欺侮起來,開口就罵,行動就嚷,說管家是個真奴才,他是央倩的人客。那年揚州荒旱,米是極貴的價錢,他成鬥的趲起盆頭米來換酒換肉,日逐受用,只瞞得一個李驛丞不知。家人外邊得點甚麼常例,他喬做家公,挾制了要去分使。

高郵州的吏目,斂解錢糧上京,缺官巡捕,這孟城驛的舊驛丞姓陳,雖升了大使,不曾到任,候缺空閒。府堂上求了戲子分上,替他討來高郵代捕。到任以後,吏目驛丞,原也不相上下,可以交際往來。又兼陳大使原是這驛裡的舊令尹,所以李驛丞合他相處,下帖請他,叫呂祥用心做菜,不可苟簡。這呂祥心懷不善,記恨初來時節被他三十板之仇,想要乘機報復,偷空出去買了幾錢砒霜,凡是陳驛丞的湯飯之內,都加了砒霜細末。幸得不甚多,不致暴發。待了片時,陳驛丞肚內漸漸發作起來,起初潰亂,後來攪痛,只得辭席回去。李驛丞見他病勢兇惡,也就不敢固留。

陳驛丞到得衙內,唇口發青,十指扭黑,知是中了毒藥。喜得名勝之地,多有良醫,請入來診視脈息,知是中了砒霜毒,即時殺了活羊,取了熱血灌下,又絞糞清灌去,方才吐出惡物,幸得不死。陳驛丞疑是李驛丞要謀他的巡捕,所以下此毒手。病了幾日起來,州堂上遞了呈子,指名呈李驛丞,說他謀害人命。州官准了呈子,差人拘審。李驛丞指天畫地,血瀝瀝的發咒。陳驛丞道:「我與你同桌而坐,同器而食,如何偏我中毒?這不是你的手腳,更是何人?」州官問道:「那日酒肴,是甚麼人擺的?」這李驛丞忽然想悟,稟道:「實稟老爺:驛丞的兩個家人,那個會上灶的家人病倒,沒有做飯,徒夫中一個呂祥,原是個廚子,又是驛丞同府的人,是呂祥做的。」陳驛丞道:「據了此說,便與李驛丞無干。這呂祥配發到驛,大使因他是個兇惡賊徒,照例打了他三十板。定是他懷恨報仇。」

州官拔了一枝簽,差人即時將呂祥拿到。他也自知事不可掩,臉都沒了人色。州官問說:「藥陳驛丞的毒藥是誰下的?」呂祥平素刁佞,到這時,也便支吾不來。套上夾棍,不上五六十敲,從頭至尾,招得與陳驛丞所說的半點不差。夾棍上又敲了一百,重責了四十大板,發驛再徒三年。將李驛丞問了一分米,因他不應擅役徒夫。李驛丞也就從此絕了照管。呂祥將養好了,仍舊帶了鎖鐐,街上討飯。恨李驛丞捻他出來,對人面前發恨,稱言務要報仇。

一日,淮安府推官查盤按臨,審錄囚犯,點到呂祥跟前。呂祥稟說:「李驛丞賣法縱徒,僱他上灶做飯,講過每年十二兩工食,欠下不與,因要工錢觸怒,以此晝夜凌虐,命在須臾。」李驛丞站在傍邊,等他稟完了話,過去跪下,把從前這以往的實話,對查盤官稟了個明白。推官大怒,吩咐:「這等惡人,還要留他在世?驛官,帶出去自己處死,不消回話!」驛官謝了推官,領他到驛,發在牢內,禁住人不許與他飯吃。他還想那起初有人輪流管他吃用,不以為意,佯長跟了下獄。誰知此番奉了推官意旨,又兼他惡貫滿盈,閻王催符來至,禁不得三四日,斷了茶水,把一條絕歪的狗命,頃刻嗚呼。報了州官,將屍從牢洞裡拖將出去,拉到萬人坑邊,豬拖狗嚼,蠅蚋咕嘬。這是那作惡的下場,完了個畜生的話本。再有別人,另看下回結束。

紅顏慢認是吾妻,狡毒有希奇。萬狠莫堪比擬,豺虎合蜂蛇。

誣叛逆,謊興師,聳刁詞。官非明斷,證不公平,九族誅夷。

再說薛素姐從淮安吃了一場大虧回來,頭一個恨狄希陳,這是要食肉寢皮,其仇是不可解的;其次就恨狄周,恨他回家,不該做成一路哄他;再其次又恨相大妗子不說狄希陳在京另娶,及至他自己到京,禁住了人,不許半星透露,都是相大妗子的主謀。日夜尋思,都要一個個從頭報復。但狄希陳遠在七八千里之外,狄周送狄希陳上了船,仍回北京管當,素姐不曾知道,只說都往四川去了,這目下怎能報復得著?心裡想著:「『義不主財,慈不主兵』。必定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不怕他遠在萬里,可以報我之仇,泄我之恨。」夜間千思萬轉,定了這個主意,起了個五更,叫了個覓漢跟著頭口,一直徑到繡江城內縣門口,尋了店房住下,訪了一個極會寫狀的訟師,合他說道:「我要在縣裡遞張首狀,央你寫得詳細,我送你一兩紋銀。」訟師說:「你且將情節說來,看係何事,我好與你寫。」

素姐說:「我是薛氏,嫁與監生狄希陳為妻。狄希陳不安本分,合家人狄周,每日謀反,久在京師潛住,又娶了一個紅羅女為妻,剪草為馬,撒豆成兵,呼風喚雨,移鬥換星,駕雲噴霧,無所不為。昨日狄希陳領著這紅羅女一班反賊,都往四川成都府調兵,妝著假官,使著假勘合,回家邀我同去。我怕帶累,沒肯許他。這是要十滅九族的事,我待出首免罪哩。」訟師道:「這事別當頑耍,有實據才好。這要問出謊來,你不消說是誣告加三等,還要拿寫狀子的打哩!且問證見是誰?」素姐道:「我是他的老婆,再有我知的真麼?漢子謀反,老婆出首,這也還另要見證麼?」

訟師本等不敢與他寫這大狀,只圖他那許的一兩銀子,不是等閒賺的,大了膽與他寫道:

告狀人薛氏,年三十七歲,本縣人,告為出首免罪事:氏夫狄希陳,從幼不良,無所不為,假稱坐監為名,潛住京師,另娶妖婦紅羅女童氏為妻,演習邪教,剪草為馬,撒豆成兵,謀為不軌。本年八月內,假充職官,偽造勘合,帶領妖婦童氏,妖徒狄周,前往四川調兵,強氏同行入教。氏恐株連,不敢同往。似此反賊作亂,若不預先出首,恐被連累,後悔難追。伏乞行文剿捕,免氏並坐。上告本縣老爺詳狀施行。被告狄希陳、狄周、童氏。

縣官看狀,說道:「他既潛住京師,做這些歹事,怎麼往八九千里外四川去調兵?你這狀一定另有個主意,不是實情!」縣官看了狀尾的代書名字,照名差人拘來,問道:「你怎麼與這婦人寫如此謊狀呢?」代書道:「據小的看來,其實是謊。但他自己的妻子出首,又是謀反的事情,小的怎敢與他格住不寫?」縣官道:「你這也慮的是。」叫薛氏:「你有主人家麼?」素姐說:「縣門口郜家下。」縣官差人喚了主家來到,把這個婦人保下去,好生看守伺候。准狀拘審,吩咐該房,出了信票,差了快手,拘那狄希陳的左右兩鄰,鄉約地保,赴縣察究。差人持票下鄉,左鄰陳實,右鄰石巨,鄉約杜其思,保長宮直,一干人都已叫齊,差人繳票回話。晚堂聽審,縣官坐了堂,這就是頭一起,先叫陳實,次叫石巨,再次叫杜其思,又次叫宮直。

縣官問道:「怎麼你明水地方有此等興妖作怪謀反的人,兩鄰不舉,鄉約保長不報?這是怎麼說?」陳實頭一個開口稟道:「昨日老爺差人下鄉拘喚小的們,見票上的朱語,是出首免罪事,打聽差人說是薛氏出首他丈夫謀反。老爺問作反的人,一定是狄監生狄希陳麼?」縣官道:「就是。」陳實道:「這不止小的一人:這石巨是右鄰,杜其思是鄉約,宮直是保長,你眾人都公道回老爺的話,狄希陳果真作反來?」眾人齊道:「這狄希陳是個監生,他父親是狄宗羽,老爺縣裡有名的良民,死過才三年多了,止有這狄希陳一個兒子,也是個老實人,自來沒聽見他興妖作怪,又會謀反。」素姐道:「他不會興妖作怪,沒曾謀反?你們都是合他一伙的人,肯對著老爺說實話麼!他昨日往四川調兵回到家裡,你們那一個沒合他往來通氣呀?」縣官道:「他往四川去做甚麼?」眾人道:「他新選了四川成都府經歷,他去到任,何嘗是調甚麼兵!」

縣官叫門子取過新《縉紳》來,看得成都府經歷狄希陳,號友蘇,山東繡江縣人,准貢。縣官又問:「這婦人告這一張狀,他的主意卻是為何?」陳實道:「這婦人的父原是個教官,兩個兄弟,多是有名的好秀才。偏他至不賢惠,毆公罵婆,打鄰毀舍,降漢子比仇人不同,致的丈夫逃在京裡,住了這三年多。聞的另娶了一個妾姓童。昨日選了官,回家祭祖,住了半個月去了。後來一個跟狄監生的廚子呂祥,不知怎麼過了舌。合呂祥去趕狄監生,趕到淮安沒有趕上,被呂祥把騾子都拐去了,前日揚州府江都縣沒行關子到老爺縣裡查麼?」縣官想道:「就是他?你們再說。」

眾人又說道:「想是沒有趕上,所以遞這狀,指望老爺動文書提他回來的意思。」縣官道:「良家婦女,怎麼鼻子都沒有的?我那邊凡有私奔的婦人,被人捉回,方割了鼻子哩。」眾人道:「老爺說這鼻子的事,其話又長前年他的丈夫不在家內,他買了一個猴,將他丈夫的巾帽衣裳,都必改把與那猴子,妝成他的丈夫,將那猴日夜的椎打,把猴打得極了,擰斷了鐵鎖,跑到肩上,先摳了眼,後咬了鼻子。」

再說素姐來縣告狀,又不曾對人說知。龍氏差了薛三省媳婦,送了一盒點心與素姐吃,只見素姐中門封鎖。問那外面住房的人,都說:「不知去向,風聞得象是往城裡遞狀告人去了。」薛三省媳婦回家,對龍氏說知。龍氏料得薛如卞、薛如兼斷是使不動的,只得差了薛再冬,叫他扁著弔數錢,尋到城內陪他姐姐。走到四十里,尋到縣前,正見素姐在一家下客的門口凳上坐了看街。

再冬備問詳細,方知是出首狄希陳謀反,狀已准過,差人拘喚兩鄰約保去了。差人拘齊了人,投文見官。這再冬若是一個有識見達時務的人,料得姐姐告這般刁狀,躲得遠遠的,還恐怕尋將你來;他卻挽扶了素姐,跪在月台下底下聽審。聽得鄉約眾人稟說被猴摳眼咬鼻子的事,他下邊高聲說道:「你們眾人又不是他家的家人覓漢,你們怎麼知得這等真?」縣官問道:「下面說話的是甚麼人?」鄉約稟道:「是薛氏的弟。」縣官說:「彩上來!」說道:「我心裡疑惑,人世間那裡有此等的婦人,做這樣違條犯法的事?原來是你這奴才撥唆主使!狀上又沒你的名字,你擅入我的衙門,箝制鄉約,這等大膽!選大板上來!」拔了六枝簽,吩咐著實重打。霎時把個小再冬打的皮開肉綻。

薛素姐下面叫屈聲冤,只叫:「南無觀音菩薩!本縣城隍!泰山聖母!別要屈了好人!」縣官大怒,叫人拿上來,一拶一百敲,將再冬枷號一個月示眾,將素姐放拶趕出。薛素姐因手指拶爛,腫痛難忍,不能回家;又因再冬被責枷號,沒人照管,只得仍在店家歇住,僱了一個人回家說信。龍氏放聲哭叫,強逼薛如卞兄弟,懇央縣官釋放薛再冬的枷號。

薛如卞兄弟到此地位,明知理虧,但只是義不容辭,怎忍坐視,即刻起身赴縣,尋著了素姐。又去尋看再冬,焦黃一個齷齪臉,蓬著個頭,稀爛的一隻腿,枷在縣前。枷上左邊一條告示,上寫著:「枷號唆使親姊誣告本夫謀反犯人薛再冬示眾」。右邊一張封條,上寫「繡江縣某日封」。上面一張橫示:「枷號一個月滿放」。看見那薛如卞兄弟來到,裂著個瓢大的嘴怪哭,只說:「二位哥哥救我!」薛如卞說:「何如?我的話你再不聽!你前年跟了姐姐往北京去,我那樣的囑付你來?這誣告人謀反,是甚麼事,你直脖子往裡鑽,這可甚麼救你?家裡有這們爭氣姐姐,俺躲著還不得一半。『晏公老兒下西洋』,也救得人麼?」再冬道:「這兩日只怪噁心,飯通吃不下去。二位哥哥若不早救,這死只在目下。」薛如卞、薛如兼尋了別的下處,晚間著了人看管再冬。次早,兄弟兩個戴了儒巾,也沒敢穿公服,止穿了青衣,具了一個稟帖,跟了投公文的進去,投上稟帖,聽候點名發落。縣官讀稟帖道:

本縣儒學廩膳生員薛如卞,附學生員薛如兼,稟為認罪乞恩事。胞姐薛氏不遵家訓,誣告本夫;胞弟薛如衡擅入公門,攙越稟話,俱罪不可文。蒙老父師如天之度,僅以薄懲,薛氏趕逐免究,如衡枷號示眾。在老父師三尺之法不可原,在卞等一氣之情不忍恝。冒昧乞恩,謬希開網。伏乞老父師憐宥施行!

縣官看完,吩咐喚二薛生上來:「薛氏是親姐麼?」薛如卞答道:「是。」縣官道:「做秀才的人,況且又是名士,齊家是第一義,怎麼任他這等胡做,勸也不勸他一聲?這還可以借口說是女兄,又經出嫁;至於薛再冬是二生的弟,這是可以管束的,怎麼也放他出來胡做?」薛如卞一言不答,只是痛哭流涕。縣官也曉得他的苦情,叫人抬進薛再冬的枷來。縣官道:「我本待枷你一月,待你棒瘡漸好,再打三十板放你。如今你兩兄與你求饒,姑且寬恕,以後再要主使薛氏出來越理犯分,定是不饒!出去改過!」

發落完畢,回到下處。薛如卞兄弟從又換了衣巾,進去謝了縣官,同了素姐、再冬回家。素姐兩手腫爛,左手扯不得韁繩,右手拿不得鞭子,抄了手,就如騎木驢的一般。回到家內,龍氏前來看望,一個愛女,拶得稀爛的八個指頭,一個愛兒,打得流膿瀝血的兩條大腿,扯著碰頭打滾的叫喚。

薛如卞道:「姐姐在上,兄弟在下,俺弟兄兩個腆著臉受那縣官數說,聲也沒敢回他一聲,全全的救出來了。事體可一而不可再。往後相這等的狀,姐姐千萬不可再告。就姐姐要告這樣狀,兄弟,你千萬的阻攔,千萬別要攛掇。縣堂上吩咐的話,姐姐不曾經聽見,兄弟,你是聽見的。你如不怕,俺兩個是再不能救你的了。」再冬道:「姐姐告上狀,差人來叫兩鄰鄉約,我才尋到縣裡。干我甚事?說我挑唆姐姐告狀!」薛如卞道:「差人來叫兩鄰鄉約,也叫你不來曾?你跟進衙門,還攙言接語的稟話,你還要強嘴哩!」龍氏道:「多虧了大爺二爺的分上,救出我的兒合女來,我這裡磕頭謝罷!念話的夠了,望大爺二爺將就!」把薛如卞、薛如兼拆辣的一溜煙飛跑。

素姐紮煞兩隻爛手,撓著個筐大的頭,騎著左鄰陳實的門大罵,說:「我又沒使『長鍋』呼吃你娘,呼吃了你老子,抱著你家孩子掩在井裡!那用你對著瞎眼的賊官,證說我這們些嚼舌根的話,叫我吃這們頓虧!」上至三代宗親,下至孫男弟女,無不惡口涼舌,髒言穢語的罵。罵得個陳實火性發了,又按捺去,按捺了,又發將上來。這其間,若只有一個不賢之妻在旁挑一挑,愁那災禍不起?誰知這陳實的妻趙氏,雖是個小人家女兒,素性柔和,又極賢惠。見陳實性起,再三委曲勸道:「我們與這樣惡婦為鄰,就是老天爺叫我不幸!好好的,官差人叫了咱去,要不實說,致官計較;說了實話,他豈有喜咱之理?他這不賢惠潑惡的名聲,人所皆知,受了他罵,何足為辱?勝了他,那裡便見得剛強?男不與女鬥,天下皆然。你走將出去,難道好合他同打同罵不成?且你與狄大哥父子交往的非止一日,你不看僧面,也看佛面,你依著我說,將街門緊緊的頂上,憑他怎麼罵,只當耳邊風。叫他罵的牙酸口困,他自然的夾著屁股走。等狄大哥後日回來,你見了他,那樣的光彩?他見了你,自然羞的沒處躲。你要出去合他男女混雜鬥一鬥口,別要說狄大哥回來不好相見,就是旁人也說你不是。」陳實道:「你說得也是。只是他越扶越醉的,我氣他不過!」趙氏道:「他就合心瘋了的一樣。為甚麼好人合瘋老婆一般見識?」陳實果然聽了趙氏的言語,緊閉街門,飽飽的吃了他一肚的村卷。素姐罵來罵去,陳實只不出頭,自也覺得沒有興趣,遂又罵到右鄰石巨門口。

只石巨的媳婦張氏,天生也是個不賢惠的婦人,鄰居街坊躲著他,他還要尋上門去的主顧,他依你在他門首喬聲怪氣的惡罵?素姐罵陳實的時候,他聽見,說道:「這是狄家那個少鼻沒眼的老婆罵陳家哩。罵了陳家,情管就來我家門首嚷罵。」尋了一個三號不大不小不粗不細的棒槌,放在手下,準備若來毀罵,算計要將素姐一把彩倒,屁股坐著頭,從腰至腿,從腿至腰,著實請他一頓。他要上吊,合他同時伸頭;他待跳河,合他同時伸腿。算計停當,專待素姐降臨。聽見素姐在陳實門首嚷罵,陳實不肯出頭,這張氏氣得脖子青筋暴流,合大腿一般粗細。不消一回,素姐罵到自己門前。張氏捲了捲袖,緊了緊裙,手提溜著個棒槌,往外就跑。誰知道這張氏雖不賢惠,卻石巨甚有主意,將張氏雙手抱住,說道:「哎呀!俺男子漢沒有火性,你老婆家倒有火性了!這狄家的瘋老婆,是個人麼?你趁的合他照!這們樣的瘋狗,躲著他還怕不得乾淨。那院裡陳嫂子比你矮,陳哥比你弱麼?要是中合他照,陳嫂子肯抄著手,陳哥肯關著門?凡事忍一忍就能消了百禍。你氣頭子上稜兩棒槌,萬一稜殺了,你與他償命,我與他償命?你與他償命,我沒了老婆;我與他償了命,你沒了漢子。咱為甚麼?他罵了陳家,又罵咱家;他罵了咱,情管還罵杜其思合宮直家去哩。宮直合杜其思罷了,只怕宮直的老婆可不是個饒人的貨。叫他兩個去照一帳,咱可賣個哈哈笑兒。」張氏道:「你這就是不長進膿包話!叫人騎著門子罵,說關著門子別理他,叫人聽著,你可是賊呀,你可是忘八呢?」石巨道:「賊也罷,忘八也罷,咱且眼下沒禍。可想著那一年生不下孩子來,他公公狄大叔午夜裡打著火把,沿坡裡替你尋藥,你也不該合他一般見識。」張氏聽說這話,方消了氣,拿了棒槌回進家去,納了丈夫的勸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