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فصل الفصل 5 · 第5章
《詩正義》曰:「絡緯鳴,懶婦驚。」宋子京《秋夜》詩雲:「西風已飄上林葉,北斗直
掛建章城。人間底事最堪恨,絡緯啼時無婦驚。」其妙於用事如此。
孫少述一字正之,與王荊公交最厚。故荊公《別少述》詩雲:「應須一曲千回首,西去論
心有幾人。」又雲:「子今此去來何時,後有不可誰予規?」其相與如此。及荊公當國,
數年不復相聞,人謂二公之交遂睽。故東坡詩雲:「蔣濟謂能來阮籍,薛宣真欲吏朱雲。」
劉舍人貢父詩雲:「不負與公《遂初賦》,更傳中散《絕交書》。」然少述初不以為意也。
及荊公再罷相歸,過高沙,少述適在焉。亟往造之,少述出見,惟相勞苦及吊元澤之喪,
兩公皆自忘其窮達。遂留荊公置酒共飯,劇談經學,抵暮乃散。荊公曰:「退即解舟,無
由再見。」少述曰:「如此更不去奉謝矣。」然惘惘各有惜別之色。人然後知兩公之未易
測也。
杭僧思聰,東坡為作《字說》者,大觀、政和間,挾琴游梁,日登中貴人之門。久之,
遂還俗,為御前使臣。方其將冠巾也,蘇叔黨因浙僧入都送之詩曰:「試誦《北山移》,
為我招琴聰。」詩至已無及矣。參寥政和中老矣,亦還俗而死,然不知其故。
陶淵明《遊斜川》詩,自敘辛醜歲年五十。蘇叔黨宣和辛醜亦年五十,蓋與淵明同甲子
也。是歲得園於許昌西湖上,故名之曰小鈄川雲。
夏文莊,初諡文正,劉原父持以為不可,至曰:「天下謂竦邪,而陛下諡之正。」遂改今
諡。宋子京作祭文,乃曰:「惟公溫厚粹深,天與其正。」蓋謂夏公之正,天與之,而人
不與。當時自有此一種議論。故張文定甚惡石徂徠,詆之甚力,目為狂生。東坡《議學
校貢舉狀》雲:「使孫複、石介尚在,則迂闊矯誕之士也,可施之於政事之間乎?」其言
亦有自來。歐公作《王洙源叔參政墓誌》曰:「夏竦卒,天子以東宮恩賜諡文獻。洙為知
制誥,封還曰:『此僖祖諡也。』於是太常更諡文莊。」與他書異。
壹、貳、三、肆、伍、陸、柒、捌、玖、拾,字書皆有之,正是三字;或讀作七南反耳。
柒字,晉、唐人書或作漆,亦取其同音也。
三舍法行時,有教官出《易》義題雲:「乾為金,坤又為金,何也?」諸生乃懷監本《易》
至簾前請雲:「題有疑,請問。」教官作色曰:「經義豈當上請?」諸生曰:「若公試,固
不敢。今乃私試,恐無害。」教官乃為講解大概。諸生徐出監本,複請曰:「先生恐是看
了麻沙本。若監本,則坤為釜也。」教授皇恐,乃謝曰:「某當罰。」即輸罰,改題而止。
然其後亦至通顯。
老杜《哀江頭》雲:「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忘城北。」言方皇惑避死之際,欲往城
南,乃不能記孰為南北也。然荊公集句,兩篇皆作「欲往城南望城北。」或以為舛誤,
或以為改定,皆非也。蓋所傳本偶不同,而意則一也。北人謂向為望,謂欲往城南,乃
向城北,亦皇惑避死,不能記南北之意。
先夫人幼多在外家晁氏,言諸晁讀杜詩:「稚子也能賒」,「晚來幽獨恐傷神」,「也」字、
「恐」字,皆作去聲讀。
蜀人石耆公言:「蘇黃門嘗語其侄孫在庭少卿曰:《哀江頭》即《長恨歌》也。《長恨》冗
而凡,《哀江頭》簡而高。」在庭曰:「《常武》與《桓》二詩,皆言用兵,而繁簡不同,
蓋此意乎?」黃門搖手曰:「不然。」
姓「但」者,音若「檀」。近歲有嶺南監司曰但中庸是也。一日,朝士同觀報狀,見嶺南
郡守以不法被劾,朝旨令但中庸根勘。有一人輒歎曰:「此郡守必是權貴所主。」問:「何
以知之?」曰:「若是孤寒,必須痛治,此乃令但中庸根勘,即是有力可知。」同坐者無
不掩口。其人悻然作色曰:「拙直宜為諸公所笑!」竟不悟而去。
今人解杜詩,但尋出處,不知少陵之意,初不如是。且如《岳陽樓》詩:「昔聞洞庭水,
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憑軒
涕泗流。」此豈可以出處求哉?縱使字字尋得出處,去少陵之意益遠矣。蓋後人元不知
杜詩所以妙絕古今者在何處,但以一字亦有出處為工。如《西昆酬倡集》中詩,何曾有
一字無出處者,便以為追配少陵,可乎?且今人作詩,亦未嘗無出處,渠自不知,若為
之箋注,亦字字有出處,但不妨其為惡詩耳。
壽皇時,禁中供禦酒名薔薇露,賜大臣酒謂之流香酒。分數旋取旨,蓋酒戶大小已盡察
矣。
韓魏公聲雌,文潞公步碎。相者以為二公若無此二事,皆非人臣之相。
慶曆中,河北道士賈眾妙善相,以為曾魯公脊骨如龍,王荊公目睛如龍,蓋人能得龍之
一體者,皆貴窮人爵。見豫章黃庠手曰:「左手得龍爪,雖當魁天下而不仕,若右手得之,
則貴矣。」庠果為南省第一,不及廷對而死。
俞秀老紫芝,物外高人,喜歌謳,醉則浩歌不止。故荊公贈之詩曰:「魯山眉宇人不見,
只有歌辭來向東。借問樓前蹋於捴,何如雲臥唱松風
。」又雲:「暮年要與君攜手,處處相煩作好歌。」不知者以為賦詩也。紫芝之弟清老,
欲為僧,荊公名之曰紫琳,因手簡目之為琳公,然清老卒未嘗祝發也。
臨江蕭氏之祖,五代時仕於湖南,為將校,坐事當斬,與其妻亡命焉。王捕之甚急。將
出境,會夜阻水,不能去,匿於人家霤槽中。湘湖間謂「霤」為「筧」。天將旦,有扣筧
語之曰:「君夫婦速去,捕者且至矣。」因亟去,遂得脫。卒不知告者何人,以為神物,
乃世世奉祀,謂之筧頭神。今參政照鄰,乃其後也。
晁以道《明皇打球圖》詩:「宮殿千門白晝開,三郎沈醉打球回。九齡已老韓休死,明日
應無諫疏來。」又《張果洞》詩雲:「怪底君王慚漢武,不誅方士守輪台。」皆偉論也。
歐陽公《早朝》詩雲:「玉勒爭門隨仗入,牙牌當殿報班齊。」李德芻言:「自昔朝儀,
未嘗有牙牌報班齊之事。」予考之,實如德芻之說。
問熟於朝儀者,亦惘然以為無有。然歐陽公必不誤,當更博考舊制也。
王荊公所賜玉帶,闊十四掐,號玉抱肚,真廟朝趙德明所貢。至紹興中,王氏猶藏之。
曾孫奉議郎始複進入禁中。
舅氏唐居正(意),文學氣節為一時師表。建炎初,避兵武當山中。病歿,遺文散落,無
複存者,獨《滁州漢高帝廟碑陰》尚存,今錄於此:「滁之西曰豐山,有漢高帝廟。或雲
漢諸將追項羽,道經此山。至今土俗以五月十七日為高帝生日,遠近畢集,薦餚觴焉。
某嘗從太守侍郎曾
,禱雨於廟,因讀庭中刻石,始知昔人相傳,蓋以五月十七為高帝忌日。按:《漢書》,
高帝十三年四月甲辰崩于長樂宮,五月丙寅葬長陵(注:自崩至葬凡二十三日)。疑五月
十七日必其葬日,又非忌日也。以曆推之,自上元甲子之歲,至高帝十二年四月晦日(是
年歲在丙午),凡積一百九十三萬六千三百六十三年,二千三百九十四萬九千五百九十一
月,七億七百二十四萬六千八十五日。以法除之,算外得五月朔己酉,十七日乙丑。則
丙寅葬日,乃十八日也。班固記漢初北平侯張蒼所有《顓帝曆》晦朔、月見、弦望、滿
虧,多非是。故高帝九年六月乙未晦日食。夫日食必於朔,而此食於晦,則先一日矣。
豈非丙寅乃當時十七日乎?不然,歲月久,傳者失之也。遂以告,公命書其碑陰。紹聖
二年五月旦記。」
劍門關皆石無寸土,潼關皆土無拳石。雖皆號天下險固,要之潼關不若劍門。然自秦以
來,劍門亦屢破矣,險之不可恃如此。
曾子宣丞相,元豐間帥慶州。未至,召還;至陝府,複還慶州,往來潼關。夫人魏氏作
詩戲丞相曰:「使君自為君恩厚,不是區區愛華山。」
南豐曾氏享先,用節羹、馣鵝、刡粥。建安陳氏享先,用肝串子、豬白割、血羹、肉汁。
皆世世守之,富貴不加,貧賤不廢也。
蘇子由晚歲游許昌賈文元公園,作詩雲:「前朝輔相終難得,父老諮嗟今亦無。」蓋謂方
仁祖時,士大夫多議文元,然自今觀之,豈易得哉?其感慨如此。
卷八
國初尚《文選》,當時文人專意此書,故草必稱「王孫」,梅必稱「驛使」,月必稱「望舒」,
山水必稱「清暉」。至慶曆後,惡其陳腐,諸作者始一洗之。方其盛時,士子至為之語曰:
「《文選》爛,秀才半。」建炎以來,尚蘇氏文章,學者翁然從之,而蜀士尤盛。亦有語
曰:「蘇文熟,吃羊肉。蘇文生,吃菜羹。」
蜀人見人物之可誇者,則曰「嗚呼」,可鄙者,則曰「噫嘻」。
秦丞相晚歲權尤重,常有數卒,皂衣持梃立府門外,行路過者稍顧視謦欬,皆呵止之。
嘗病告一二日,執政獨對,既不敢他語,惟盛推秦公勳業而已。明日入堂,忽問曰:「聞
昨日奏事甚久。」執政惶恐,曰:「某惟誦太師先生勳德,曠世所無。語終即退,實無他
言。」秦公嘻笑曰:「甚荷。」蓋已嗾言事官上章。執政甫歸,閣子彈章副本已至矣。其
忮刻如此。
興元褒城縣產礬石,不可勝計,與凡土石無異,雖數十百擔,亦可立取。然其性酷烈,
有大毒,非置瓦窯中煆三過,不可用。然猶動能害人,尤非他金石之比。《千金》有一方,
用礬石輔以乾薑、烏頭之類,名匈奴露宿丹,其酷烈可想見也。
陰平在今文州,有橋曰陰平橋。淳熙初,為郡守者大書立石於橋下曰:「鄧艾取蜀路。」
過者笑之。
建炎三年春,車駕倉卒南渡,駐蹕于杭。有侍臣召對者,既對,所陳劄子首曰:「恭惟陛
下歲二月東巡狩,至於錢塘。」呂相頤浩見之,笑曰:「秀才家,識甚好惡!」
淳熙中,黃河決入汴。梁、宋間歡言,謂之天水來。天水,國姓也。遺民以為國家恢復
之兆。
史魏公自少保六轉而至太師,中間近三十年,福壽康寧,本朝一人而已。文潞公自司空
四轉,蔡太師自司空三轉,秦太師自少保兩轉而已。
鄭康成自為書戒子益恩,其末曰:「若忽忘不識,亦已焉哉!」此正孟子所謂「父子之間
不責善」也。蓋不責善,非不示於善也,不責其必從耳。陶淵明《命子》詩曰:「夙興夜
寐,願爾斯才。爾之不才,亦已焉哉!」用康成語也。
自唐至本朝,中書門下出敕,其敕字皆平正渾厚。元豐後,敕出尚書省,亦然。崇甯間,
蔡京臨平寺額作險勁體,「來」長而「力」短,省吏始效之相誇尚,謂之「司空敕」,亦
曰「蔡家敕」,蓋妖言也。京敗,言者數其朝京退送及公主改帝姬之類,偶不及蔡家敕。
故至今敕字蔡體尚在。
東坡海外詩雲:「夢中時見作詩孫。」初不解。在蜀見蘇山藏公墨蹟《疊韻竹》詩,後題
雲「寄作詩孫符」,乃知此句為仲虎發也。
紹興末,謝景思守括蒼,司馬季思佐之,皆名伋。劉季高以書與景思曰:「公作守,司馬
九作倅,想郡事皆如律令也。」聞者絕倒。
東坡《牡丹》詩雲:「一朵妖紅翠欲流。」初不曉「翠欲流」為何語。及游成都,過木行
街,有大署市肆曰「郭家鮮翠紅紫鋪。」問土人,乃知蜀語鮮翠猶言鮮明也。東坡蓋用
鄉語雲。蜀人又謂糊窗曰「泥窗」,花蕊夫人《宮詞》雲:「紅錦泥窗繞四廊。」非曾遊
蜀,亦所不解。
東坡先生《省試刑賞忠厚之至論》有雲:「皋陶為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
三。」梅聖俞為小試官,得之以示歐陽公。公曰:「此出何書?」聖俞曰:「何須出處!」
公以為皆偶忘之,然亦大稱歎。初欲以為魁,終以此不果。及揭榜,見東坡姓名,始謂
聖俞曰:「此郎必有所據,更恨吾輩不能記耳。」及謁謝,首問之,東坡亦對曰:「何須
出處。」乃與聖俞語合。公賞其豪邁,太息不已。
宋白尚書詩雲:「《風》《騷》墜地欲成塵,春鎖南宮入試頻。三百俊才衣似雪,可憐無個
解詩人。」又雲:「對花莫道渾無過,曾為常人舉好詩。」大抵宋詩雖多疵纇,而語意絕
有警拔者,故其自負如此。
白樂天詩雲:「四十著緋軍司馬,男兒官職未蹉跎。」「一為州司馬,三見歲重陽。」本
朝太宗時,宋太素尚書自翰苑謫鄜州行軍司馬,有詩雲:「鄜州軍司馬,也好畫為屏。」
又雲:「官為軍司馬,身是謫仙人。」蓋此音「司」字作入聲讀。
故事:謫散官雖別駕司馬,皆封賜如故。故宋尚書在鄜畤詩雲:「經時不巾櫛,慵更佩金
魚。」東坡先生在儋耳,亦雲「鶴髮驚全白,犀圍尚半紅」是也。至司戶參軍,則奪封
賜。故世傳寇萊公謫雷州,借錄事參軍綠袍拜命,袍短才至膝。又予少時,見王性之曾
夫人言,曾丞相謫廉州司戶,亦借其侄綠袍拜命雲。
紹興十六七年,李莊簡公在藤州,以書寄先君,有曰:「某人汲汲求少艾,求而得之,自
謂得計。今成一聚枯骨,世尊出來,也救他不得。」
「一聚枯骨」,出《神仙傳•老子篇》。「某人」者,前執政,留守金陵,暴得疾卒,故雲。
張邦昌既死,有旨月賜其家錢十萬,於所在州勘支。曾文清公為廣東漕,取其券繳奏,
曰:「邦昌在古,法當族誅,今貸與之生足矣,乃加橫恩如此,不知朝廷何以待伏節死事
之家?」詔自今勿與。予銘文清墓,載此事甚詳,及刻石,其家乃削去,至今以為恨。
韓魏公罷政,以守司徒兼侍中、鎮安武勝軍節度使。公累章牢辭,至以為恐開大臣希望
僣忒之階。遂改淮南節度使。元豐間,文潞公亦加兩鎮,引魏公事辭,卒亦不拜。紹興
中,張俊、韓世忠乃以捍虜有功,拜兩鎮,俄又加三鎮。二人皆武臣,不知辭。當時士
大夫為之語曰:「若加一鎮,即為四鎮,如朱全忠矣,奈何!」
大駕初駐蹕臨安,故都及四方士民商賈輻啇,又創立官府,扁榜一新。好事者取以為對
曰;「鈐轄諸道進奏院,詳定一司敕令所」,「王防禦契聖眼科,陸官人遇仙風藥」,「幹濕
腳氣四斤丸,偏正頭風一字散」,「三朝禦裹陳忠翊,四世儒醫陸太丞」,「東京石朝議女
婿,樂駐泊樂鋪西蜀」,「費先生外甥,寇保義卦肆」,如此凡數十聯,不能盡記。
高廟謂:「端硯如一段紫玉,瑩潤無瑕乃佳,何必以眼為貴耶。」晁以道藏硯必取玉鬥樣,
喜其受墨汁多也。每曰:「硯若無池受墨,則墨亦不必磨,筆亦不必點,惟可作枕耳。」
呂吉甫問客:「蘇子瞻文辭似何人?」客揣摩其意,答之曰:「似蘇秦、張儀。」呂笑曰:
「秦之文高矣,儀固不能望,子瞻亦不能也。」徐自誦其表語雲:「面折馬光於講筵,延
辯韓琦之奏疏。」甚有自得之色,客不敢問而退。
陳師錫家享儀,謂冬至前一日為「冬住」,與歲除夜為對,蓋閩音也。予讀《太平廣記》
三百四十捲有《盧頊傳》雲:「是夕,冬至除夜。」
乃知唐人冬至前一日,亦謂之除夜。《詩•唐風》「日月其除」。除音直慮反。則所謂「冬
住」者,「冬除」也。陳氏傳其語,而失其字耳。
老杜《寄薛三郎中》詩雲:「上馬不用扶,每扶必怒嗔。」東坡《送喬仝》詩雲:「上山
如飛嗔人扶。」皆言老人也。蓋老人諱老,故爾。若少壯者,扶與不扶皆可,何嗔之有。
宣和末,有鉅賈舍三萬緡,裝飾泗洲普照塔,煥然一新。建炎中,商歸湖南,至池州大
江中。一日晨興,忽見一塔十三級,水上南來。金碧照耀,而隨波傾蒦,若欲倒者。商
舉家及舟師人人見之,皆驚怖誦佛。既漸近,有僧出塔下,舉手揖曰:「元是裝塔施主船。
淮上方火災,大師將塔往海東行化去。」語未竟,忽大風作,塔去如飛,遂不見。未幾,
乃聞塔廢於火。舒州僧廣勤與商船同行,親見之。
段成式《酉陽雜俎》言,揚州東市塔影忽倒,老人言海影翻則如此。沈存中以謂大抵塔
有影必倒。予在福州見萬壽塔,成都見正法塔,蜀州見
天目塔,皆有影,亦皆倒也。然塔之高如是,而景止三二尺,織悉皆具。或自天窗中下,
或在廊廡間,亦未易以理推也。
唐彥猷《硯錄》言:「青州紅絲石硯,覆之以匣,數日墨色不幹。經夜即其氣上下蒸濡,
著於匣中,有如雨露。」又雲:「紅絲硯必用銀作匣。」凡石硯若置銀匣中,即未幹之墨
氣上騰,其墨乃著蓋上。久之,蓋上之墨複滴硯中,亦不必經夜也。銅錫皆然,而銀尤
甚,雖漆匣亦時有之,但少耳。彥酞貴重紅絲硯,以銀為匣,見其蒸潤,而未嘗試他硯
也。
賀方回狀貌奇醜,色青黑而有英氣,俗謂之賀鬼頭。喜校書,朱黃未嘗去手。詩文皆高,
不獨攻長短句也。潘邠老《贈方回》詩雲:「詩束牛腰藏舊稿,書訛馬尾辨新讎。」有二
子,曰房、曰稟。于文,「房」從方,「稟」從回,蓋寓父字于二子名也。
翟耆年字伯壽,父公巽參政之子也。能清言,工篆及八分。巾服一如唐人,自名唐裝。
一日往見許郤彥周。彥周荅髻,著犢鼻褲,躡高屐出迎,伯壽愕然。彥周徐曰:「吾晉裝
也,公何怪。」
元祐七年,哲廟納後,用五月十六日法駕出宣德門行親迎之禮。初,道家以五月十六日
為天地合日,夫婦當異寢,違犯者必夭死,故世以為忌。當時太史選定,乃謂人主與後
猶天地也,故特用此日。將降詔矣,皇太妃持以為不可,上亦疑之。宣仁獨以為此語俗
忌耳,非典禮所載,遂用之。其後詔獄既興,宦者複謂:「若廢後可弭此禍。」上意亦不
可回矣。
政和以後,斜封墨敕盛行,乃有以寺監長官視待制者,大抵皆以非道得之。晃叔用以謂
「視待制」可對「如夫人」,蓋為清議貶黜如此。又往往以特恩賜金帶,朝路混淆,然猶
以舊制不敢坐狨。故當時謂橫金無狨韉,與閣門舍人等耳。
聶山、胡直孺同為都司,一日過堂,從容為蔡京言道流之橫。京慨然曰:「君等不知耳,
淫侈之風日熾,姑以齋醮少間之,不暇計此曹也。」京之善文過如此。
蔡京賜第,宏敞過甚。老疾畏寒,幕畾不能禦,遂至無設床處,惟撲水少低,間架亦狹,
乃即撲水下作臥室。
秦熺作狀元時,蔡京親吏高叚猶在,謂人曰:「看他秦太師,吾主人乃天下至繆漢也。」
叚當蔡氏盛時,官至拱衛大夫,領青州觀察使。靖康台評所謂廝養官為橫行是也。有王
俞者,與之同列,官亦相等。靖康間,俞停廢,叚猶以武功大夫為浙東副總管,遂終其
身,不復褫削。議者亦置之,或自有由也。
沈存中辨雞舌香為丁香,亹亹數百言,竟是以意度之。惟元魏賈思勰作《齊民要術》,第
五卷有合香澤法,用雞舌香,注雲:「俗人以其似丁子,故謂之丁子香。」此最的確,可
引之證,而存中反不及之,以此知博洽之難也。
顏延年作《靖節徵士誄》雲:「徽音遠矣,誰箴予闕?」王荊公用此意作《別孫少述》詩:
「子今去此來何時,後有不可誰予規?」青出於藍者也。
先君讀山谷《乞貓》詩,歎其妙。晁以道侍讀在坐,指「聞道貓奴將數子」一句,問曰:
「此何謂也?」先君曰:「老杜雲『暫止啼鳥將數子』,恐是其類。」以道笑曰:「君果誤
矣。《乞貓詩》『數』字當音色主反。『數子』謂貓狗之屬多非一子,故人家初生畜必數之
曰:『生幾子』。『將數子』猶言『將生子』也,與杜詩語同而意異。」以道必有所據,先
君言當時偶不叩之以為恨。
翟公巽參政,靖康初召為翰林學士。過泗州,謁僧伽像,見{髟須}忽湧出長寸許,問他
人,皆不見,怪之。一僧在旁曰:「公雖召還,恐不久複出。」公扣之,曰:「{髟須}出
者,須出也。」果驗。
唐人詩中有曰無題者,率杯酒狎邪之語,以其不可指言,故謂之無題,非真無題也。近
歲呂居仁、陳去非亦有曰無題者,乃與唐人不類,或真亡其題,或有所避,其實失於不
深考耳。
翟公巽參政守會稽日,命工塑真武像。既成,熟視曰:「不似,不似。」即日毀之別塑,
今告成觀西廡小殿立像是也。道士賀仲清在旁親見之,而不敢問。
古所謂揖,但舉手而已。今所謂喏,乃始於江左諸王。方其時,惟王氏子弟為之。故支
道林入東見王子猷兄弟還,人問「諸王何如?」答曰:「見一群白項烏,但聞喚啞啞聲。」
即今喏也。
荊公詩雲:「閉戶欲推愁,愁終不肯去。」劉賓客詩雲:「與老無期約,到來如等閒。」
韓舍人子蒼取作一聯雲:「推愁不去還相覓,與老無期稍見侵,。比古句蓋益工矣。
四月十九日,成都謂之浣花遨頭,宴于杜子美草堂滄浪亭。傾城皆出,錦繡夾道。自開
歲宴遊,至是而止,故最盛於他時。予客蜀數年,屢赴此集,未嘗不晴。蜀人雲:雖戴
白之老,未嘗見浣花日雨也。
明州護聖長老法揚,藏其祖鄭舍人向所得仁廟東宮日《回賀歲旦書》,稱「皇太子某狀」,
用太子左春坊之印。舍人是時猶為館職也。
湯岐公初秉政,偶刑寺奏牘有雲「生人婦」者。高廟問:「此問法否?」秦益公雲:「法
中有夫婦人與無夫者不同。」上素喜岐公,顧問曰:「古亦有之否?」岐公曰:「古法有
無,臣所不能記。然『生人婦』之語,蓋出《三國志•杜畿傳》。」上大驚,乃笑曰:「卿
可謂博記矣。」益公陰刻,獨謂岐公純篤不忌也。
北方民家,吉凶輒有相禮者,謂之白席,多鄙俚可笑。韓魏公自樞密歸鄴,赴一姻家禮
席,偶取盤中一荔枝,欲啖之。白席者遽唱言曰:「資政吃荔枝,請眾客同吃荔枝。」魏
公憎其喋喋,因置不復取。白席者又曰:「資政惡發也,卻請眾客放下荔枝。」魏公為一
笑。「惡發」,猶雲怒也。
唐自相輔以下,皆謂之京官,言官于京師也。其常參者曰常參官,未常參者曰未常參官。
國初以常參官預朝謁,故謂之升朝官,而未預者曰京
官。元豐官制行,以通直郎以上朝預宴坐,仍謂之升朝官,而按唐制去京官之名。凡條
制及吏牘,止謂之承務郎以上,然俗猶謂之京官。
唐所謂丞郎,謂左右丞、六曹侍郎也。尚書雖序左右丞上,然亦通謂之丞郎,猶今言侍
從官也。俗又謂之兩制,指內制而言,然非翰苑。西掖亦曰兩制,正如丞郎之稱。契丹
僣號,有高坐官,亦侍從之比。坐字本犯禦嫌名。或謂丞郎為左右丞、中書門下侍郎,
亦非也。
《唐高祖實錄》:武德二年正月甲子,下詔曰:「釋典微妙,淨業始於慈悲;道教沖虛,
至德去其殘暴。況乎四時之禁,毋伐麛卵;三驅之禮,不取順從。蓋欲敦崇仁惠,蕃衍
庶物,立政經邦,鹹率斯道。朕祗膺靈命,撫遂群生,言念亭育,無忘鑒昧。殷帝去網,
庶踵前修;齊正舍牛,實符本志。自今每年正月、五月、九月十直日,並不得行刑。所
在公私,宜斷屠殺。」此三長月斷屠殺之始也。唐大夫如白居易輩,蓋有遇此三齋月,
杜門謝客,專延緇流作佛事者。今法至此月亦減去食羊錢,蓋其遺制。
卷九
蜀父老言:王小皤之亂,自言「我土鍋村民也,豈能霸一方」?有李順者,孟大王之遺
孤。初,蜀亡,有晨興過摩訶池上者,見錦箱錦衾覆一繈褓嬰兒,有片紙在其中,書曰:
「國中義士,為我養之。」人知其出於宮中,因收養焉,順是也,故蜀人惑而從之。未
幾,小皤戰死,眾推順為主,下令複姓孟。及王師薄城,城且破矣,順忽飯城中僧數千
人以祈福,又度其童子亦數千人,皆就府治削髮,衣僧衣。晡後分東西兩門出。出盡,
順亦不知所在,蓋自髡而遁矣。明日,王師入城,捕得一髯士,狀頗類順,遂誅之,而
實非也。有帶禦器械張舜卿者,因奏事,密言:「臣聞順已逸去,所獻首非也。」太宗以
為害諸將之功,叱出將斬之,已而貸之,亦坐免官。及真廟天禧初,順竟獲於嶺南。初
欲誅之於市,且令百官賀。呂文靖為知雜禦史,以為不可,但即獄中殺之。人始知舜卿
所奏非妄也。蜀人又謂:順逃至荊渚,入一僧寺,有僧熟視曰:「汝有異相,當為百日偏
霸之主,何自在此?汝宜急去,今年不死,尚有數十年壽。」亦可怪也。又雲方順之作,
有術士拆順名曰:「是一百八日有西川耳,安能久也。」如朝而敗。
太宗太平興國四年,平太原,降為並州,廢舊城,徙州於榆次。今太原則又非榆次,乃
三交城也。城在舊城西北三百里,亦形勝之地。本名故軍,又嘗為唐明鎮。有晉文公廟,
甚盛。平太原後三年,帥潘美奏乞以為並州。從之。於是徙晉文公廟,以廟之故址為州
治。又徙陽曲縣於三交,而榆次複為縣。國史所載頗略。方承平時,太原為大鎮,其興
廢人人能知之,故史亦不備書。今陷沒幾七十年,遂有不可詳者矣。
唐小說載:有人路逢奔馬入都者,問何急如此。其人答曰:「應不求聞達科。」本朝天聖
中,初置賢良方正等六科,許少卿監以上奏舉,自應者亦聽,俄又置高蹈丘園科,亦許
自於所在投狀求試,時以為笑。予少時為福州寧德縣主簿,提刑樊茂實以職狀舉予曰:「有
聲于時,不求聞達。」後數月,再見之,忽問曰:「何不來取奏狀?」予笑答之,曰:「恐
不稱舉詞,故不敢。」茂實亦笑,顧書吏促發奏,然予竟不投也。
成都士大夫家法嚴。席帽行範氏,自先世貧而未仕,則賣白龍丸,一日得官,止不復賣。
城北郭氏賣豉亦然。皆不肯為市井商賈,或舉貨營利之事。又士人家子弟,無貧富皆著
蘆心布衣,紅勒帛狹如一指大,稍異此則共嘲笑,以為非士流也。
《周禮》蟈氏注雲:「蟈,今禦所食蛙也。」《漢書•霍光傳》亦有「丞相擅減少宗廟羔
菟蛙」。此何等物,而漢人以供玉食及宗廟之薦耶?古今事不同如此。
真宗禦集有《苑中賞花》詩十首,內一首《龍柏花》。李文饒《平泉山居草木記》有「藍
田之龍柏」,宋子京又有《真珠龍柏》詩,劉子儀、晁以道、朱希真亦皆有此作。予長於
江南,未嘗見也。或雲本出鄜、坊間。
舒煥堯文,東坡公客,建炎中猶在。有子為湖南一縣尉,遇盜燒死,堯文年九十矣,憂
悸得病而卒。
陳無已子豐,詩亦可喜,晁以道集中有《謝陳十二郎詩卷》是也。建炎中,以無已故,
特命官。李鄴守會稽,來從鄴作攝局。鄴降虜,豐亦被系累而去,無已之後遂無在江左
者。豐亦不知存亡,可哀也。
劉道原壯輿,載世藏書甚富。壯輿死,無後,書錄于南康軍官庫。後數年,胡少汲過南
康,訪之,已散落無餘矣。
行在百官,以祠事致齋於僧寺,多相與遍遊寺中,因遊旁近園館,或齋于道宮亦然。按:
張文昌《僧寺宿齋詩》雲:「晚到金光門外寺,寺中新竹隔簾多。齋官禁與僧相見,院院
開門不得過。」乃知唐齋禁之嚴如此。今律所雲作祀事悉禁是也。
韓子蒼詩,喜用「擁」字,如「車騎擁西疇」、「船擁清溪尚一樽」之類。出於唐詩人錢
起「城隅擁歸騎」也。
政和神霄玉清萬壽宮,初止改天甯萬壽觀為之,後別改宮觀一所,不用天寧。若州城無
宮觀,即改僧寺。俄又不用宮觀,止改僧寺。初通撥賜產千畝,已而豪奪無涯。西京以
崇德院為宮,據其產一萬二千畝,賃舍錢、園利錢又在其外。三泉縣以不隸州,特置。
已而凡縣皆改一僧寺為神霄下院,駸駸日張,至宣和未方已。